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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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王秀蘭,今年七十三歲。
臘月二十九那天晚上,我正在閨女家的廚房里剁餡兒,準備明天包餃子。案板上傳來咚咚咚的聲音,刀起刀落間,白菜幫子和肉末攪在一起,香氣慢慢散出來。閨女趙小娟在旁邊揉面,嘴里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外頭飄著細碎的雪花,屋里暖烘烘的。
“媽,你說咱明天包多少?”小娟問我。
“多包點,給你公婆送些過去,再給隔壁老劉家端點。”我說,“人家這些年沒少照應咱。”
小娟笑著點頭,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她也五十出頭的人了,頭發白了一半,手粗糙得跟砂紙似的。可在我眼里,她還是當年那個扎著兩條小辮子、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媽”的小姑娘。
我在小娟家住了整整十二年。
說起來也怪,人這一輩子啊,就像坐過山車,起起伏伏的。我年輕時候嫁給老趙,生了倆孩子,大的是兒子趙大軍,小的是閨女趙小娟。那時候日子苦,我和老趙起早貪黑地種地,供兩個孩子讀書。大軍學習不好,初中沒畢業就不念了,跟著村里人去城里打工。小娟倒是爭氣,考上了中專,畢業后在縣城的超市當了會計。
老趙走得早,五十五歲那年,腦溢血,一句話都沒留下就走了。那時候我剛滿六十,地也種不動了,想著靠兒子養老。大軍那時候在城里開了個小裝修隊,日子過得還行。兒媳婦劉春華是城里姑娘,長得白白凈凈的,說話慢聲細語,可那雙眼睛精得很。
老趙走后第三個月,大軍回來了一趟。
“媽,我跟春華商量了,你搬城里跟我們一起住吧。”大軍坐在堂屋的板凳上,低著頭抽煙。
我心里一熱,覺得兒子孝順。可還沒等我開口,他又說話了。
“不過媽,城里房子小,兩室一廳,你來了只能住客廳。春華說了,你每月得交八百塊錢生活費,水電煤氣另算。”
我愣在那兒,半天沒反應過來。
“大軍,我是你媽。”
“我知道你是我媽,”大軍把煙頭摁滅在鞋底上,“可春華說了,現在城里都這樣。再說了,你不是還有三萬塊錢存款嗎?”
那三萬塊是老趙的撫恤金,我一直沒舍得動。
我咬了咬牙,答應了。
在城里的日子,現在想起來還心酸。我睡在客廳的折疊床上,每天早上六點就得起來收拾,不然影響他們一家三口吃飯。春華嫌我做菜放油多,嫌我上廁所不沖水,嫌我看電視聲音大。我在那兒住了八個月,瘦了二十斤。
有一回我發高燒,躺在折疊床上起不來。大軍出差了,春華帶著孩子回了娘家。我一個人硬扛了兩天,最后還是鄰居聽見我在屋里哭,幫忙打了120。
出院以后,我給小娟打了個電話。
小娟第二天就來了,進門看見我那樣子,眼淚嘩嘩地往下掉。
“姐,你看媽都成啥樣了?”小娟沖著春華喊。
春華坐在沙發上嗑瓜子,眼皮都沒抬:“我可沒虧待她,是她自己身子骨不行。”
小娟二話不說,把我的東西往編織袋里一裝,拉著我就走。大軍后來打電話來,也沒說什么,就說“那你先在妹妹家住段時間”。
這一住,就是十二年。
小娟家在縣城邊上,三間磚瓦房,院子挺大。女婿孫國強是個老實巴交的工人,在化肥廠上班,一個月掙三千多塊錢。小娟在超市上班,工資也不高。兩口子有個閨女,叫小雨,那時候剛上高中。
我剛來的時候心里不踏實,怕女婿嫌棄。可國強這人厚道,第一天晚上就跟我說:“媽,你就安心住下,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這話說得我眼眶發熱。
十二年里,我幫著做家務、做飯、帶孩子。小雨上大學那年,我把攢的兩萬塊錢拿出來給她當學費。小娟不讓,我說:“這是我當姥姥的一點心意。”
大軍那邊,一年到頭也就打幾個電話,過年過節發個紅包,二十塊錢的那種。我也習慣了,想著兒子有兒子的難處,不怪他。
去年春天,村里的老支書給我打電話,說老宅那片要拆遷了,讓我回去簽字。我這才知道,我們村劃進了開發區,每家每戶都有補償。
消息傳出去沒多久,大軍就來了。
那是去年五月的一個周末,我正在院子里擇韭菜,聽見門口有汽車喇叭響。抬頭一看,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門口,大軍從車上下來,身后跟著春華。
十二年了,大軍胖了不少,肚子鼓得跟懷孕似的,頭發也稀了。春華還是那樣,白白凈凈的,穿金戴銀,手里拎著個名牌包。
“媽!”大軍進門就喊,臉上堆著笑,“我來看你了。”
我放下手里的韭菜,站起來看著他。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酸的辣的都有。
小娟從屋里出來,看見大軍,臉色變了變:“哥,你咋來了?”
“瞧你說的,我來看咱媽,不行啊?”大軍說著就往屋里走,東張西望地打量了一圈,“這房子還是老樣子,該翻新了。”
春華也跟著進來,從包里掏出一盒點心放在桌上:“媽,這是我從稻香村買的,你嘗嘗。”
我看了看那盒點心,又看了看春華。這么多年,她第一次叫我媽。
一家人坐在堂屋里,氣氛尷尬得很。小娟去倒茶,國強坐在角落里抽煙不說話。小雨大學畢業在省城工作,不在家。
大軍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媽,我今天來,是想跟你商量個事。”
我沒吭聲,等著他說。
“聽說咱村要拆遷了,老宅那邊有補償。”大軍看著我,“這事你知道吧?”
“知道。”我說。
“那補償款……”大軍搓了搓手,“媽,你看,我是家里的長子,按老規矩,這錢應該歸我。”
小娟端著茶杯的手一頓,茶水灑了出來。
“哥,你這話說的不對吧?”小娟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媽在你那兒住了八個月,差點沒了命。在我這兒住了十二年,你一分錢沒出過。現在拆遷款下來了,你倒跑得快。”
大軍臉色沉了下來:“小娟,你這話什么意思?我不是不想管媽,是你不讓我管!當初是你非要接走的!”
“我不接走,媽還能活到現在?”小娟的聲音提高了。
“行了行了!”春華擺擺手,“你們兄妹別吵。這事兒得聽媽的,媽說給誰就給誰。”
三個人齊刷刷地看著我。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攥著衣角,指節發白。窗外風吹進來,吹得桌上的點心盒子沙沙響。
“大軍,”我開口了,聲音有些發抖,“你想拿多少錢?”
“媽,不是我想拿多少,”大軍往前湊了湊,“按政策,咱家老宅能賠八十多萬。我的意思是,這錢都給我,我在城里換套大點的房子,到時候接你去住。”
“都給你?”我看著他的眼睛。
“都給我。”大軍點點頭,理所當然的樣子。
我笑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大軍,你還記得你爸走的那年嗎?他躺在病床上,拉著我的手說,‘秀蘭,我對不起你,沒給你留下啥,你要好好活著’。那時候你在哪兒?你在城里忙著賺錢,連他最后一面都沒見著。”
大軍低下頭,不說話。
“我在你家那八個月,你跟我說過幾句話?你媳婦嫌我這嫌我那,我發燒四十度,你們兩口子誰管過我?”我的聲音越來越大,“要不是小娟,我現在墳頭的草都長老高了!”
“媽,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大軍想辯解。
“過去的事?”我打斷他,“你一句過去的事就完了?我在小娟家十二年,她給我買衣服、帶我看病、逢年過節給我零花錢。國強從來沒說過一句閑話。小雨上學,我把棺材本都拿出來了。你呢?你做了什么?”
春華在旁邊撇撇嘴:“媽,你也不能這么說。大軍是他爸的兒子,按法律,遺產也有他一份。”
“遺產?”我盯著春華,“我還沒死呢!”
堂屋里安靜得可怕,只聽見墻上掛鐘滴答滴答地響。
小娟走過來,扶著我的肩膀:“媽,你別生氣,為這事氣壞了身子不值當。”
國強也站了起來:“大哥,大嫂,今天這事兒先到這吧。媽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你們先回去,改天再說。”
大軍還想說什么,被春華拉了一把。春華使了個眼色,大軍才不情不愿地站起來。
“媽,那我改天再來。”大軍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反正這錢,我是要定了。”
兩個人上了車,發動機轟鳴,揚長而去。
我站在門口,看著車子消失在巷子盡頭。天邊的夕陽紅得像血,照得整個院子都是紅的。
小娟扶著我的胳膊:“媽,進屋吧,外頭涼。”
我搖搖頭,眼淚終于流了下來。
“小娟,你說媽這輩子是不是活得窩囊?”
“媽,你別這么說。”小娟的眼圈也紅了,“你是個好人,好人會有好報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灑進來,在地上留下一片慘白。我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想起老趙,一會兒想起大軍小時候的模樣,一會兒又想起在小娟家這十二年的點點滴滴。
我欠小娟太多了。
可是大軍畢竟是我兒子,是我的骨肉。雖然他不孝,可他也是從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啊。
我不知道該怎么辦。
接下來的半年,大軍隔三差五就來一趟。有時候自己來,有時候帶著春華和孩子。每次來都說拆遷款的事,軟磨硬泡,威逼利誘。有一次還帶來了律師,說要跟我談法律上的繼承權。
小娟氣得不行,跟大軍吵了好幾次。兄妹倆的關系徹底鬧僵了,見面就掐。
村里人也知道了這事,說什么的都有。有人說大軍不孝,不該惦記老人的錢。也有人說小娟太強勢,想把娘家的財產都占了。
我心里難受得很,吃不下飯,睡不著覺,血壓蹭蹭往上竄。小娟帶我去醫院,醫生說我心臟有問題,不能再受刺激了。
可我怎么能不受刺激?
眼看著就到年根底下了,拆遷款的事還沒個結果。大軍那邊催得緊,說過了年政策可能要變,讓我趕緊簽字。
臘月二十九那天下午,我又接到了大軍的電話。
“媽,明天過年,我過來看你。”大軍在電話里說,語氣難得的溫和。
我心里咯噔一下。這么多年,大軍從來沒主動說過要來看我過年。
“行,你來吧。”我說,聲音平靜,心里卻翻江倒海。
掛了電話,我繼續剁餡兒。一刀一刀,剁得格外用力。小娟在旁邊看著我,欲言又止。
“媽,要不明天我跟我哥說說,讓他別再逼你了?”
“不用,”我說,“我自己跟他談。”
晚上的風更冷了,雪越下越大。我躺在床上,聽著外面呼嘯的風聲,一夜無眠。
明天,就是除夕了。
大軍要來,帶著他的目的來。
而我,也該做個了斷了。
第二章
除夕一大早,天還沒亮透,我就起來了。
外頭的雪停了,院子里積了厚厚一層,白茫茫的,踩上去咯吱咯吱響。空氣冷得刺骨,呼出的氣都成了白霧。我拿著掃帚把院里的雪掃出一條路來,又去雞窩里撿了幾個雞蛋,母雞咯咯叫著,撲棱著翅膀。
小娟起來的時候,我已經把粥熬好了,咸菜切得細細的,拌了香油。
“媽,你咋不多睡會兒?”小娟打著哈欠走進廚房。
“睡不著,躺不住。”我把粥盛進碗里,“你爸在世的時候就常說,過年這天不能懶,要把一年的霉運都掃干凈。”
國強也起來了,穿著舊棉襖,頭發亂糟糟的。他端起粥喝了一口,燙得齜牙咧嘴。
“媽,你今天精神不錯啊。”國強笑著說。
“嗯,”我點點頭,“今天過年嘛。”
其實我心里有事,堵得慌。但我不能在閨女面前表現出來,大過年的,不能讓她們跟著操心。
吃過早飯,我開始準備年夜飯。雞是昨天殺好的,魚是前天買的,豬肉、牛肉、各種蔬菜,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小娟在旁邊打下手,母女倆一邊忙活一邊聊天。
“媽,你說我哥今天真會來嗎?”小娟問,手里的刀不停,切著蔥姜蒜。
“他說來就會來。”我說,“他那個人,說到做到。”
“他來肯定又是為了拆遷款的事。”小娟嘆了口氣,“媽,你到底咋想的?”
我手里的動作頓了頓,沒說話。
“媽,我不是逼你,”小娟放下刀,轉過身看著我,“我就是怕你為難。你要是想把錢給我哥,我沒意見。真的,這些年我照顧你,不是為了錢。”
我抬起頭看著她,小娟的眼睛紅了。
“傻孩子,”我說,“媽知道你不是為了錢。可正因為這樣,媽更不能虧待你。”
“媽……”
“行了,不說這個了。”我擦擦手,“你去看看對聯貼了沒有,再把燈籠掛上。”
小娟擦了擦眼角,轉身出去了。
我一個人站在廚房里,看著鍋里的湯咕嘟咕嘟冒著泡,蒸汽模糊了窗戶玻璃。外面傳來噼里啪啦的鞭炮聲,此起彼伏,年味兒越來越濃了。
快到中午的時候,大門響了。
我心跳猛地加快,手里的勺子差點掉在地上。小娟從屋里出來,臉色不太好看。
“媽,我哥來了。”
我深吸一口氣,走出廚房。
大軍站在院子里,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脖子上掛著一條金鏈子,手上戴著大金戒指。春華跟在他身后,穿著紅色的羊絨大衣,頭發燙了大卷,嘴唇涂得鮮紅。他們身后還站著一個人,穿著西裝,戴著眼鏡,手里拎著一個公文包。
“媽,過年好。”大軍笑嘻嘻地說,遞過來一個紅包,“給你的壓歲錢。”
我接過紅包,薄薄的,里面大概有兩百塊錢。
“進屋坐吧。”我說,聲音平淡。
一家人進了堂屋,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起來。國強坐在角落里抽煙,小娟端茶倒水,我坐在主位上,對面是大軍和春華,那個穿西裝的坐在旁邊。
“這位是?”我看著那個陌生人。
“哦,這是李律師,我朋友。”大軍說,“今天正好路過,就一塊過來了。”
我心里明白,這不是巧遇,是有備而來。
“媽,”大軍喝了口茶,“今天是除夕,按理說不該說這些事。但拆遷辦那邊催得緊,說是年后就要簽協議了。你看這事……”
“大軍,”我打斷他,“今天是過年,能不能不談這些?”
“媽,我也想好好過年,”大軍放下茶杯,“可這事拖不得啊。你知道嗎,咱家那塊地,開發商已經量過了,說是能賠九十二萬。九十二萬啊媽!”
九十二萬。我心里默默重復著這個數字。
“媽,我跟你實話實說吧,”大軍往前探了探身子,“我在城里看好了一套房子,一百二十平,首付要四十萬。剩下的錢我想拿來擴大生意。只要有了這筆錢,我就能翻身,到時候接你去城里享福。”
“接我去城里享福?”我看著他的眼睛,“這話你十二年前就說過。”
大軍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擠出笑容:“媽,這次是真的。我真的改了,不信你問春華。”
春華連忙點頭:“是啊媽,大軍現在可懂事了,天天念叨你。”
我看著這對夫妻,心里冷笑。他們以為我還是當年那個好糊弄的老太太嗎?
“大軍,我問你一個問題。”我說。
“媽你問。”
“你上次來看我,是什么時候?”
大軍愣了一下:“呃……上個月吧。”
“上個月幾號?”
“這……我記不太清了。”
“我幫你記著,”我說,“上個月三號,你來待了二十分鐘,說了拆遷款的事,然后就走了。再往前,是十月份,你來了半小時,也是說拆遷款的事。再往前,是八月十五,你沒來,只打了個電話,讓我別忘了簽字。”
大軍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十二年,”我看著他的眼睛,“你來看我的次數,加起來不超過二十次。每次來都是為了錢。大軍,我是你媽,不是你取錢的柜員機。”
“媽,你這說的什么話?”大軍急了,“我那不是忙嗎?你以為我不想天天來看你啊?我要掙錢養家啊!”
“你忙?”小娟忍不住插嘴,“你忙著打麻將還是忙著喝酒?你以為我不知道?上次我聽二狗說,你天天在棋牌室泡著,輸了好幾萬!”
“趙小娟!”大軍騰地站起來,“你少在這兒胡說八道!”
“我胡說八道?”小娟也站了起來,“你敢不敢當著媽的面發誓,說你沒賭過錢?”
“夠了!”我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跳了起來。
所有人都安靜了,看著我。
我的手在發抖,胸口悶得厲害。但我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今天是除夕,我不想吵架。你們要是來拜年的,我歡迎。要是來要錢的,門在那里。”
大軍臉色鐵青,拳頭攥得緊緊的。春華在旁邊拉他的袖子,小聲說:“算了算了,別跟老太太一般見識。”
那個李律師一直沒說話,這時候開口了:“阿姨,我能說兩句嗎?”
我看著他:“你說。”
“阿姨,是這樣的,”李律師推了推眼鏡,“按照《繼承法》的規定,您丈夫去世后,他的遺產由您和您的子女共同繼承。也就是說,老宅作為您丈夫的遺產,您和趙先生、趙女士都有份。但是,拆遷款屬于對房屋所有權的補償,這個所有權,要看房產證上寫的是誰的名字。”
“你什么意思?”我問。
“我的意思是,”李律師笑了笑,“如果房產證上只有您一個人的名字,那拆遷款就是您一個人的。但如果房產證上有您丈夫的名字,那就要按照繼承法來處理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老宅的房產證,是老趙的名字。當年辦證的時候,工作人員說寫誰的名都一樣,我們就寫了老趙的。
“阿姨,我不是嚇唬您,”李律師繼續說,“如果走法律程序,趙先生作為繼承人之一,是有權利分得一部分拆遷款的。當然,如果您愿意協商解決,那就簡單多了。”
“你這是威脅我媽?”小娟瞪著李律師。
“我只是陳述事實,”李律師攤攤手,“作為律師,我有義務告訴當事人相關的法律規定。”
屋子里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傳來一陣鞭炮聲,噼里啪啦的,熱鬧非凡。可這屋里的氣氛,冷得像冰窖。
我坐在椅子上,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干了。我知道大軍不會善罷甘休,但我沒想到他會帶著律師來,還是在除夕這一天。
“媽,”大軍放緩了語氣,“我也不想鬧成這樣。這樣吧,咱們各退一步。拆遷款到手后,我給你十萬,給小娟十萬,剩下的七十二萬歸我。怎么樣?”
“十萬?”小娟冷笑,“哥,你可真大方。”
“小娟,你別不知好歹!”大軍瞪著她,“要不是看在媽的份上,我一分都不給你!”
“你——”
“行了!”我站起來,腿有些發軟,但我撐著桌沿站穩了,“今天先到這吧。大軍,你帶著你的人走,讓我清凈清凈。”
“媽——”
“走!”
大軍看著我,眼神里有不甘,有憤怒,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東西。他張了張嘴,最終什么都沒說,轉身往外走。春華和李律師跟在后面。
走到門口的時候,大軍回過頭來:“媽,我再給你三天時間考慮。初四之前,你給我答復。”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我癱坐在椅子上,渾身都在發抖。小娟跑過來抱住我,哭著喊“媽”。國強在旁邊手足無措,嘴里念叨著“別氣了別氣了”。
我拍拍小娟的背,想說“沒事”,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哽咽。
外面的鞭炮聲更響了,遠處傳來孩子們的笑鬧聲。大年三十,家家戶戶團圓的日子,可我的家里,卻彌漫著硝煙味。
那天下午,我把自己關在房間里,誰都不想見。
小娟敲門,我說想休息。國強敲門,我說沒事。小雨打電話來拜年,我勉強笑著說了幾句祝福的話。
我坐在床邊,看著墻上老趙的照片。照片里的他還年輕,穿著中山裝,笑得憨厚。
“老趙啊老趙,”我對著照片自言自語,“你說我該咋辦?大軍要錢,小娟對我好,我總不能昧著良心把錢都給大軍吧?可要是不給他,他能善罷甘休嗎?”
照片里的人不說話,只是笑著看我。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遠處的煙花一朵朵綻放,照亮了半邊天。
年夜飯,我一口都沒吃。
小娟把飯菜端到我房間,我擺了擺手。國強在外面唉聲嘆氣,電視里放著春晚,笑聲一陣陣傳來,顯得格外刺耳。
我躺在床上,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想著白天的事。大軍那張貪婪的臉,春華虛偽的笑容,李律師冰冷的語氣,像電影一樣在我眼前回放。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睡著了。
夢里,我回到了很多年前。老趙還在,大軍和小娟還小,一家人擠在老宅的土炕上。老趙說:“秀蘭,等孩子們長大了,咱們就享福了。”
我笑了,笑著笑著就醒了。
枕頭上濕了一片。
外面有人在敲門。
我睜開眼,天已經亮了。大年初一的陽光透過窗簾照進來,暖洋洋的。
“媽,你醒了嗎?”是小娟的聲音。
“醒了。”我坐起來,揉了揉太陽穴。
“媽,我哥又來了。”小娟的聲音很低,帶著無奈。
我的心一緊。
“讓他進來吧。”我說。
我穿好衣服,洗了把臉,對著鏡子看了看。鏡子里的人蒼老憔悴,眼睛紅腫,頭發亂糟糟的。
我整理了一下頭發,深吸一口氣,走出了房間。
大軍坐在堂屋里,跟前放著一杯茶。他沒有帶春華,也沒有帶律師,就一個人。
“媽,”他看見我,站了起來,“新年好。”
“新年好。”我坐下,“這么早來,有事?”
大軍猶豫了一下,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
“這是什么?”我問。
“媽,你看看就知道了。”
我拿起信封,打開,里面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小男孩,五六歲的樣子,虎頭虎腦的,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
“這是……”我的手開始顫抖。
“你孫子,”大軍說,“我兒子。”
我愣住了。
大軍和他前妻離婚后,一直沒聽說他再婚。什么時候又有了個兒子?
“媽,這孩子今年五歲了,”大軍低著頭,“他媽生他的時候難產,走了。我一個人把孩子拉扯大,不容易。”
我看著照片上的小男孩,心里五味雜陳。
“媽,我承認,我以前不是個好兒子,”大軍抬起頭,眼睛里居然有淚光,“可我想做個好爸爸。我不想讓孩子像我一樣,從小沒媽疼。”
“所以你想要拆遷款,是為了孩子?”
大軍點點頭:“我想給他一個好的生活環境,讓他上好學校,不用像我一樣沒出息。”
我沉默了。
窗外,陽光明媚,院子里樹枝上的積雪正在融化,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
“媽,”大軍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繭子,“我求你了,看在孫子的份上,幫幫我。”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滿是懇求。
這一刻,我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大軍。那時候他才七八歲,有一天放學回家,摔破了膝蓋,哭著跑到我面前:“媽,疼。”
我把他抱在懷里,輕輕吹著他的傷口:“不疼不疼,媽在呢。”
時間過得真快啊。
“大軍,”我開口了,聲音沙啞,“你把孩子帶來給我看看。”
大軍一愣,隨即喜出望外:“媽,你答應了?”
“先把孩子帶來給我看看。”我重復了一遍。
“好好好!”大軍連連點頭,“我這就去接他!”
他站起身,急匆匆地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媽,謝謝你。”
門關上,腳步聲遠去。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發呆。
小娟從廚房里走出來,手里還拿著菜刀,圍裙上沾著面粉。
“媽,你真打算把錢給我哥?”
我沒有回答。
“媽,我不是攔著你,”小娟走到我面前,“我就是怕你后悔。我哥那個人,你還不了解嗎?他今天說的話,明天就能變卦。”
“我知道。”我說。
“那你還要給他?”
我看著小娟,她的眼圈紅了,嘴唇哆嗦著。
“小娟,”我說,“媽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你。”
“媽,你別這么說……”
“你聽我說完,”我拉住她的手,“你爸走得早,我沒本事,沒能讓你們過上什么好日子。你哥不爭氣,你一個人撐起了這個家。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媽……”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大軍畢竟是我兒子,他身上流著我的血。他現在有了孩子,想給孩子一個好未來,我不能不管。”
“可他對你不好!”小娟的眼淚掉了下來,“他在你生病的時候不管你,他在你最需要他的時候把你推開!媽,你怎么能原諒他?”
“我沒原諒他,”我說,“我只是……不想讓孫子重蹈覆轍。”
小娟蹲在我面前,把頭埋在我的膝蓋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摸著她的頭發,眼淚也流了下來。
“小娟,你放心,媽心里有數。”
那天下午,大軍果然把孩子帶來了。
小男孩叫豆豆,跟照片上一模一樣,虎頭虎腦的,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的,特別招人喜歡。
“奶奶好!”豆豆怯生生地喊了一聲。
我的心一下子就化了。
“哎,乖孩子。”我彎下腰,摸摸他的腦袋,“來,讓奶奶抱抱。”
豆豆看了大軍一眼,大軍點點頭。他這才慢慢走過來,讓我抱在懷里。
小孩子身上有一股奶香味,軟軟的,暖暖的。抱著他,我仿佛又回到了幾十年前,抱著剛出生的大軍。
“奶奶,爸爸說你這里有好多好吃的,是嗎?”豆豆仰著頭問我。
“有有有,”我連忙說,“奶奶給你拿糖吃。”
我牽著他的手進了屋,給他拿糖果、餅干、水果。豆豆高興極了,一口一個“奶奶真好”,叫得我心都酥了。
大軍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帶著笑。
“媽,你看,豆豆多喜歡你。”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豆豆吃東西的樣子。
這孩子,長得真像大軍小時候。
晚飯的時候,豆豆坐在我旁邊,大口大口地吃著餃子。小娟雖然不高興,但對孩子還是很和氣,不停地給他夾菜。
“舅媽,你做的餃子真好吃!”豆豆嘴巴甜,哄得小娟也笑了。
氣氛難得地融洽。
吃完飯,大軍帶著豆豆走了。臨走前,豆豆抱著我的腿不肯撒手:“奶奶,我下次還能來看你嗎?”
“能,當然能。”我說。
大軍看著我,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帶著孩子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了很多。
我想到了豆豆,想到了大軍,想到了小娟。
我想到了那九十二萬拆遷款。
最后,我做了一個決定。
第三章
大年初二,我讓小娟陪我去了一趟鎮上。
路上碰見幾個熟人,都熱情地打招呼:“秀蘭嬸子,過年好啊!”
“過年好過年好。”我笑著回應。
鎮上的銀行還沒開門,ATM機前排著長隊。我讓小娟在門口等著,自己進去取了五千塊錢。
“媽,你取這么多錢干啥?”小娟問。
“有用。”我說。
我們又去了超市,買了些禮品,奶粉、麥片、水果什么的。小娟問給誰買的,我說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從超市出來,我讓小娟開車去大軍家。
“去他家?”小娟愣了,“媽,你……”
“去吧。”我說。
小娟咬了咬嘴唇,沒再說什么,發動了車子。
大軍家在城郊,一個老舊的小區,樓體斑駁,樓道里堆滿了雜物。我們爬上五樓,敲了半天門,才有人應聲。
開門的是春華,看見我們,明顯愣了一下。
“媽?你們怎么來了?”
“來看看孩子。”我說,擠出一個笑容。
春華側身讓我們進去。屋子不大,兩室一廳,家具陳舊,地上散落著玩具。豆豆正坐在沙發上看動畫片,看見我,高興地撲了過來。
“奶奶!”
“哎,乖孫子。”我抱起他,親了一口,“奶奶給你帶好吃的了。”
我把禮品放在桌上,又從口袋里掏出那個裝著五千塊錢的紅包,塞到豆豆手里:“這是奶奶給你的壓歲錢,拿著。”
“媽,這太多了……”大軍從臥室里出來,頭發亂糟糟的,看樣子剛睡醒。
“不多,給孩子買東西。”我說。
春華在旁邊看著,眼睛亮了亮,嘴上卻說:“媽,你太客氣了。”
我在沙發上坐下,跟豆豆玩了一會兒。小家伙聰明伶俐,會背好幾首唐詩,還會唱兒歌。我越看越喜歡,心里那桿秤,慢慢地偏向了另一邊。
“媽,”大軍把我拉到陽臺上,壓低聲音說,“你考慮得怎么樣了?”
我看著樓下光禿禿的樹,沒有說話。
“媽,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對,”大軍說,“可我真的改了。你看,豆豆這么可愛,我不能讓他跟著我受苦啊。”
“大軍,”我轉過頭看著他,“我可以把拆遷款給你。”
大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但我有條件。”
“什么條件?你說!我都答應!”
“第一,你得給我寫個保證書,保證以后每個月來看我一次,陪我吃頓飯。”
“沒問題!”大軍毫不猶豫。
“第二,你得把賭戒了,要是讓我知道你再去賭,我就把剩下的錢要回來。”
大軍臉色變了變,但還是點了點頭:“行,我戒。”
“第三,”我看著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