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手機響的時候，我正盯著電腦屏幕上的代碼發(fā)呆。
屏幕上跳出一串號碼，老家的區(qū)號。我頓了兩秒，還是接了。
“明啊，忙不忙？”
我媽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那種刻意討好的腔調(diào)。八年沒主動打過電話的人，突然來了這么一句，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還行，媽，有事？”
“你弟最近搞了個項目，建材生意，穩(wěn)賺的。就是缺資金周轉(zhuǎn)。”
她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我盯著顯示器右下角的時鐘，下午三點十七分。這時間她一般都在打麻將。
“兒子，你弟創(chuàng)業(yè)缺50萬資金，你當哥哥的，幫襯一下吧！”
五十萬。
我一下子想起了八年前的那個夏天。
那時候我剛查出甲狀腺癌，醫(yī)生說要盡快手術(shù)，前后大概需要八萬。我剛工作沒幾年，手頭就兩萬塊存款，剩下的怎么也湊不齊。
我先給我媽打的電話。她嗯嗯啊啊了半天，說自己手里沒閑錢，都存了定期取不出來。我問能不能先借點，等她去幫我湊湊。她說行，讓我等消息。
我等了三天。
第四天晚上，我刷朋友圈，看到我弟發(fā)了九宮格照片。大理的洱海，麗江的古城，他們一家三口笑得燦爛。配文是“難得帶爸媽出來走走，享受生活”。
我愣了愣，翻到我媽的朋友圈，果然也有。她穿著那件紫紅色的碎花裙子，站在古城門口，臉上是那種舒坦的笑意。
我又翻了翻我弟的頭像，那幾天他一直在發(fā)旅程照片。沒有一條消息是給我的。
后來我打過去問，我媽說：“哎呀，臨時決定的嘛，錢都交了團費了。你那手術(shù)等等不礙事的吧？”
我掛了電話，把手機里存的電話號碼看了又看。我爸走得早，我弟比她小三歲。
最后我找朋友東拼西湊，又跟公司預(yù)支了三個月工資，總算湊夠了手術(shù)費。住院那半個月，沒人來看過我。我給我媽發(fā)了個短信說手術(shù)成功了，她回了個“嗯，那就好”加一個微笑的表情。
出院后我瘦了十五斤，花了兩年才還清債。
這些事我從沒跟人說過。覺得丟人，也覺得沒必要。
“明啊，你聽到了嗎？”我媽的聲音把我拉回來。
“媽，我手頭也沒那么多錢，我考慮考慮吧。”
“還考慮啥啊，你一個做程序員的，大城市上班，這點錢拿不出來？你弟要是翻身了，還能忘了你這個哥？”
她語氣里帶了點不耐煩。
我說考慮一下，然后掛了電話。
辦公室里空調(diào)吹得我胳膊發(fā)涼。我盯著手機屏幕，找到了那個八年前我存下來的截圖，我弟那天的朋友圈。現(xiàn)在已經(jīng)看不到了，他大概早就刪了。
我把它關(guān)了。
有些事埋得太深，碰一下就疼。
01
晚上回到家里，老婆已經(jīng)把飯端上桌了。
蘇敏是那種藏不住事的人，看我進門時臉色不對，就問怎么了。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電話的事說了。
“五十萬？”她筷子頓了一下，“你答應(yīng)了？”
“我說考慮考慮。”
她沒說話，夾了塊魚放到嘴里，嚼得很慢。我跟她結(jié)婚五年，知道她這是什么意思，她在壓自己的火。
“陳明，你還記得八年前你大冬天住院的事嗎？”
她聲音不大，但我聽得清楚。我跟蘇敏是后來相親認識的，這些事我沒瞞過她。
“記得。”
“那你還考慮什么？”
“他畢竟是我弟弟。”
“你住院的時候，他怎么不想想你是他哥？”蘇敏把筷子放下，“我說話難聽，但這是實話。你媽八年沒主動給你打過電話，一打電話就是五十萬。你這錢要是給了，后面指定還有八十萬、一百萬。”
我知道她說得對。蘇敏是會計出身，算賬向來清楚。
但我心里有個疙瘩解不開。
不是錢的問題。我存了這些年，加上股票收益，五十萬確實拿得出。我只是想不明白，為什么她能在八年里一個電話都不給我打，一開口就是五十萬。
“我想回趟老家。”
蘇敏抬頭看我：“回去干什么？”
“看看他們。”
我看出來她不太樂意。但她和我之間有個規(guī)矩，就是有些事可以給建議，但最后決定權(quán)歸自己。
“成吧，你自己心里要有數(shù)。”
她把魚骨頭挑出來放在碟子邊上，又說了句：“讓我心里也有個底。”
我點點頭，說我就是回去看看，什么都不會答應(yīng)。
夜里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那些舊事。我想起手術(shù)前一天下午，我一個人站在醫(yī)院走廊的窗邊，看著樓下人來人往。別人都有家屬陪著，我就這么站著，站了整整一個下午。
護士問我家屬怎么沒來，我說他們忙。
她還安慰我，說現(xiàn)在的小手術(shù)，一個人也行。
我沒告訴她，我剛給我媽打完電話。
電話那頭麻將聲嘩啦啦的，她說：“哎呀我都說了沒錢嘛，你再找找別人嘛。三筒，碰！”
我就把電話掛了。
蘇敏翻了個身，胳膊搭在我身上，人迷迷糊糊地問：“還不睡？”
“馬上。”
我拍了拍她的手，閉上了眼睛。
其實我心里清楚，回老家這件事，不是為了什么答案。
我就是想親眼看看，我這八年放不下的那些事，在她們眼里到底算不算個事。
02
周六一早我坐高鐵回了老家。三個半小時的車程，窗外從高樓大廈慢慢變成山和地，再變成小鎮(zhèn)的矮房子。
車站還是老樣子，出站口那家賣烤紅薯的還在，味道隔了多遠都能聞到。
我沒提前打電話，直接打了個車去我媽家。
老小區(qū)，六樓沒電梯，樓梯間的聲控?zé)魤牧艘槐K，暗得很。我爬上五樓的時候聽到了電視聲，是那種老套的家庭倫理劇，演員聲音大得整棟樓都能聽見。
敲了敲門。
里面?zhèn)鱽砦覌尩穆曇簦骸罢l啊？”
“我。”
門開了，我媽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碎花家居服，頭發(fā)燙了新卷，看起來氣色不錯。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明啊？怎么突然回來了？也不說一聲，我好去買點菜啊。”
“出差路過，順便看看。”
我沒說我專門回來的。
我媽把我讓進門，屋里還是老樣子，電視柜上擺著我和我弟小時候的照片，茶幾上放著一盤水果。這是三室一廳的老房子，當年我爸單位分的，現(xiàn)在也值不了幾個錢。
“你弟今天出去見客戶了，晚上才回來。”我媽一邊說一邊給我倒了杯水，“你來得不巧，他中午本來在家吃飯的。”
我沒搭這個話茬兒，問她最近身體怎么樣。
“好著呢，天天廣場舞，我跟你王姨她們還參加了比賽，拿了個二等獎。”
她語氣里帶著點得意，好像日子過得挺滋潤。
我坐在沙發(fā)上，看著屋里那些熟悉的擺設(shè)，突然覺得有點陌生。八年前我回來的時候，這屋里也是這個樣子。我跟我媽說手術(shù)的事，她就坐在這張沙發(fā)上，一邊看電視一邊聽我說話。
然后她說沒錢，讓我自己想辦法。
“你弟的項目真的挺好的，他找的那個合伙人，在大城市做了好幾年建材，有門路。”我媽坐下來，又開始了，“你就當幫幫他，等他賺了錢肯定不會忘了你。”
“媽，我再看看。”
“還看啥呀，都是一家人。你小時候，你弟摔倒了你還去扶他呢，現(xiàn)在他有困難了，你這當哥的還能看著不管？”
她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好像八年前那些事從來沒發(fā)生過一樣。
我沒接話，起身去了陽臺。陽臺上晾著幾件衣服，有一件是我弟的，牌子貨，看起來不便宜。角落里還堆著幾個快遞盒子，都是網(wǎng)上買的東西。
我往里走了走，到了我媽的臥室門口。
門半掩著，我看了一眼。
床頭柜上放著一本舊相冊，紅皮子，都磨掉了邊。
“媽，這個相冊還能看看嗎？”
“哦那個啊，都是老照片了。”我媽的聲音從客廳飄過來，“你翻吧，別弄壞了。”
我翻開相冊。
第一頁是我和我弟小時候的合影，兩人都穿著小軍裝，歪著嘴笑。再往后翻，有我上初中的照片，也有我弟上大學(xué)的照片。
翻到中間，我看到了一張八年前的照片。
大理的崇圣寺三塔前面，我媽和我弟、弟媳婦站在一起，三個人的臉都曬得有點紅，笑得很開心。照片上還有日期，八月十二號。
我手術(shù)的日子是八月十四號。
也就是說，他們一群人可能在洱海吹著風(fēng)的時候，我正在醫(yī)院等著被推上手術(shù)臺。
我把相冊合上了。
手指停在封面磨破的地方，觸感粗糙。
“找到啥好照片了？”我媽從客廳端了盤水果過來，“你小時候長得可好看了，你弟比你胖點，但也可愛。”
她笑著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自然得像是從來沒虧欠過我什么。
我看著她，突然想問她一句：媽，你知道我那年是怎么過來的嗎？
但我沒問出口。
有些話問出來，答案不一定是你想聽的。
“我晚上不住這兒，約了同學(xué)吃飯。”我說。
“行吧，那你明天中午過來吃個飯，你弟也在家，你們好好聊聊。”
我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走出樓道的時候，我站在小區(qū)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有個老太太推著嬰兒車經(jīng)過，車里的小孩沖我笑了一下，伸出胖乎乎的手。
我沒忍住，也沖他笑了笑。
然后我轉(zhuǎn)過身，朝車站的方向走去。
03
陳磊來得比我想象的更快。
周一早上我剛到公司，手機就震了。屏幕上跳出一個陌生號碼，我以為是快遞，接起來聽見男聲。
“哥，是我。”
八年沒叫過我哥的人，突然這么喊我。我愣了下，把手機夾在肩膀上，一邊往茶水間走。
“媽跟你說的事，你考慮得怎么樣了？”陳磊語氣不算差，但也不客氣，像在談一筆公事。
我說還在想，五十萬不是小數(shù)目。
“哥，你這就不夠意思了。”他笑了笑，“你現(xiàn)在在大城市混得好，一套房子首付都幾百萬了，五十萬對你來說算什么？我這項目真靠譜，穩(wěn)賺。”
我說我得看看項目方案。
“方案當然有，回頭發(fā)你。”他頓了頓，“不過哥，你得快點。這項目窗口期就這兩周，錯過這村沒這店了。咱們親兄弟，你總不至于看著我錯失機會吧？”
親兄弟。我端著杯子，熱水燙得指尖發(fā)麻。
“我考慮一下。”
“別考慮了，周五之前給個準話。媽也著急，她身體不好，你別讓她操心。”
他說完就掛了。
我盯著手機屏幕，通話時長一分半。八年前我在醫(yī)院等他電話，等了整整一周，一個都沒等到。
茶水間的窗戶開著，十一月的風(fēng)灌進來，涼得后背發(fā)緊。
中午吃飯，蘇敏問我誰打電話。
“陳磊。”
她筷子頓了頓，“催錢了？”
“嗯。”我扒了口飯，“說周五之前要答復(fù)。”
“他倒是急。”蘇敏冷笑一聲，“你當年做手術(shù)，醫(yī)院催款的時候，他怎么不急？”
我沒接話。
下午開會的時候，手機又震了。這回是母親。
“明明，你弟給你打電話了吧？”她聲音里帶著笑，像在說一件高興事。
“打了。”
“他那人說話直，你別往心里去。但他項目是真不錯，我都去他公司看過了，租的寫字樓，好幾間辦公室，還請了七八個人呢。”
我說五十萬不是小錢，我得看看他項目的具體情況。
“你還不信你弟？他從小腦子就好使，做什么都能成。”母親語氣篤定，“你當哥的，幫襯一下怎么了？你們是親兄弟，以后我們老了，你們倆還得互相照應(yīng)呢。”
互相照應(yīng)。我握著手機，指頭按得發(fā)白。
“媽，我當年做手術(shù)差八萬，你們?nèi)ゴ罄砺糜蔚臅r候，怎么沒想過互相照應(yīng)？”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這孩子，怎么又提那事？都過去多少年了。”母親聲調(diào)提高，“你自己不是扛過來了嗎？現(xiàn)在不也好好的？你還記著那些舊賬，有什么意思？”
我閉上眼，胸口堵得慌。
“行，我周五之前答復(fù)你。”
“這才對嘛。”她滿意地掛了。
辦公室里空調(diào)嗡嗡響，窗外天陰沉沉的，像要下雨的樣子。
晚上回家，蘇敏看我臉色不好，沒再多問。她做了碗面，端到我面前。
“要是真不想給，就不給。”
我搖搖頭，“我要給。”
她愣住。
“但不是現(xiàn)在。”我把面挑起來，熱氣模糊了我的眼鏡，“我得先弄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沒回答。
第二天一早，我給陳磊發(fā)了條消息：“項目方案發(fā)來看看。”
他回得很快：“好嘞哥，馬上發(fā)你。”
十分鐘后，郵箱里多了一份PDF。我打開，頁面做得挺漂亮，各種圖表和數(shù)據(jù)，看起來像是那么回事。但我越看越不對勁。
預(yù)算表里原材料成本比市價高出三成，人工費也虛高。最關(guān)鍵的是，合作方那欄寫著一家公司，我上網(wǎng)查了下，注冊時間不到半年，法人是個陌生名字。
我給做財務(wù)的朋友打了個電話，讓他幫忙看看。
朋友掃了一遍，說了句：“這預(yù)算水分不小。要么他被人坑了，要么他自己心里有數(shù)。”
我謝過朋友，掛斷電話。
手機又震了。這回是陳磊發(fā)來的消息：“哥，方案看了吧？怎么樣？靠譜吧？”
我沒回復(fù)。
他又發(fā)了一條：“要不這周末你回來一趟，咱們當面聊聊？媽說想你了。”
想我了。我看著這條消息，想起八年前住院時，我給她打電話，她說忙著準備旅游的事，沒空來看我。
我回了個“好”。
周末回老家，我沒告訴任何人。車停在小區(qū)門口，我沒急著上樓，先在樓下抽了根煙。
十一月的風(fēng)刮得枯葉滿地打轉(zhuǎn)。
我掐滅煙，往樓上走。
門鈴響了幾聲，母親來開門。看見我，她愣了下，隨即笑了，“你怎么回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我說正好周末沒事，回來看看。
屋里還是老樣子，客廳茶幾上擺著水果和零食，電視開著，正在播綜藝節(jié)目。母親讓我坐，自己去廚房倒水。
我掃了一圈。電視柜上多了張照片，是陳磊和他老婆孩子的合影，笑得燦爛。
“你弟剛走，他要是在家，你們兄弟倆正好聊聊。”母親把水杯放在我面前，“你給他打電話沒？”
我說打了，在約時間。
“這就對了。”她坐下來，“你弟那個項目，真不錯。你要是錯過了，以后后悔都來不及。”
她說話時，眼神里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篤定，好像這五十萬本來就該是我出的，好像八年前那八萬也一樣。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溫剛好，不燙。
“媽，八年前那筆手術(shù)費，家里真的一點都拿不出來嗎？”
她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你怎么又提這事？”
“我想知道。”
她放下手里的遙控器，看著電視屏幕，聲音變冷了，“那時候家里什么情況你不知道？你爸剛走，家里就那點積蓄，你弟又要結(jié)婚，到處都要花錢。我不是不幫你，是真的拿不出來。”
“那你們?nèi)ゴ罄砺糜蔚腻X是哪來的？”
她轉(zhuǎn)過頭，盯著我。
“你這是在翻舊賬？”
“我就是想弄清楚。”
她沉默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那是單位發(fā)的福利，你弟公司組織的，不用白不用。再說了，你自己不是扛過來了嗎？你現(xiàn)在不是活得好好的？”
活得好好的。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食指上還有一道疤，是手術(shù)時留下的。
“我知道了。”
我站起來，“我去看看我爸的遺像。”
她沒攔我。
父親的遺像擺在臥室的老柜子上。我站在那兒，看著照片里那張模糊的臉，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
柜子底下塞著幾本舊相冊，我彎腰翻開一本，里面全是陳磊從小到大的照片。滿月照、百日照、小學(xué)畢業(yè)照、中學(xué)合照、大學(xué)通知書……
我翻了十幾頁，才在最后面找到自己的。一張初中畢業(yè)照，站在最邊上，笑得有些拘謹。
我合上相冊，正要放回去，發(fā)現(xiàn)柜子底下還有一本。封面是暗紅色的，邊角有些發(fā)黃，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我抽出來，翻開。
第一頁是全家福，那時候我還小，大概七八歲的樣子，站在父親旁邊，陳磊坐在母親腿上。照片上四個人都笑著，看起來其樂融融。
我又翻了幾頁，全是些老照片。翻到最后，里面夾著一張紙條。
紙條是手寫的，字跡陌生。上面寫著：“翠湖花園3棟202，首付已付，余款分期。”
日期是我手術(shù)那年。
我把紙條折好，放進口袋。
走出臥室時，母親正在陽臺上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聽見了幾句。
“……他說考慮一下，應(yīng)該沒問題……這孩子就是記仇，老提以前的事……你放心吧，他跑不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陽臺上的風(fēng)把她的頭發(fā)吹起來，花白的，有些凌亂。
她掛了電話轉(zhuǎn)身，看見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站在那兒？”
“準備走了。”
“這么快？不吃個飯？”
“不了。”
她送我到門口，嘴里還念叨著，“回去好好考慮考慮，你弟的事就靠你了。”
我沒回頭。
電梯門關(guān)上的那一刻，我看著樓層數(shù)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口袋里的紙條硌得大腿發(fā)疼。
我掏出手機，給蘇敏發(fā)了條消息：“幫我查一下翠湖花園當年開盤的房價。”
她回了個問號。
我說：“可能跟那八萬有關(guān)。”
消息發(fā)出去，電梯到了一樓。我走出來，外面起了風(fēng)，吹得眼睛發(fā)澀。
陳磊的電話又打過來了，我沒接。
他給我發(fā)了條語音，我沒點開。
只是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個名字，胸口悶得喘不上氣。
04
蘇敏的效率很快。
第二天晚上，她把查到的信息發(fā)到我手機上。翠湖花園三期，開盤均價每平米一萬二，首付比例最低三成。一套八十平的兩居室，首付大概在八萬到十萬之間。
我看完，手有些抖。
她緊接著又發(fā)了一條：“那樓盤的位置離咱媽家不遠，走路十分鐘。”
我沒回。
八年前母親說拿不出錢給我治病，卻在那前后給陳磊付了房子的首付。她不是沒錢，她只是覺得我不值那個錢。
我坐在客廳里，電視開著，但我什么都看不進去。
蘇敏走過來，看我的臉色，輕聲問：“你打算怎么辦？”
“我不知道。”
“你要去找她對質(zhì)？”
“沒用的。”我搖搖頭，“她總有理由。她會說是陳磊急著結(jié)婚，說買房子是剛需，說我的病可以拖一拖……”
說到最后，我自己都覺得可笑。可以拖一拖。甲狀腺癌，醫(yī)生說得盡快手術(shù)。拖一拖，拖著拖著，誰知道會拖成什么樣。
蘇敏握住我的手，“你還好嗎？”
“還好。”我說，“反正都過去了。”
嘴上這么說，心里卻翻江倒海。
八年前，我躺在醫(yī)院病床上，看著手機里家里人發(fā)的朋友圈。母親在洱海邊，陳磊站在古城墻下，他們笑著，吃得好，玩得好。
我翻來覆去地看那些照片，看著他們笑得那么開心，心里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不是恨，是一種無處安放的悲涼。
我那時候想，也許他們真的沒錢。也許母親說的是真的，家里確實周轉(zhuǎn)不開。也許陳磊是真的忙，所以才沒來看我。
可現(xiàn)在，那張紙條像一把刀，把我給自己編的借口全割開了。
我沒去找母親對質(zhì)。我知道，就算去了，她也不會承認什么。
但陳磊的電話不斷打來。
他換了策略，不再催我，而是開始套近乎。
“哥，你最近工作忙不忙？身體怎么樣？”
“哥，你還記得小時候咱們一起放風(fēng)箏嗎？那次風(fēng)箏掛樹上了，你爬上去幫我拿，摔了一跤，膝蓋都破了。”
“哥，咱們兄弟倆好久沒一起喝酒了，這周末我請你，你想吃啥？”
我看著這些消息，像在看一場拙劣的表演。
我沒有回復(fù)。
但母親親自上門了。
周六下午，她提著一袋子水果，出現(xiàn)在我家門口。
蘇敏開的門，看見她，愣了一下，還是笑著迎進來。
“媽，您來怎么也不提前說一聲？”
“想你們了唄。”母親換了拖鞋，目光在屋里掃了一圈，“你倆住得真不錯，這房子寬敞。”
她說著，把水果放在茶幾上，然后看向我。
“明明，媽來看看你。”
我說，“坐吧。”
她坐下來，環(huán)顧四周，嘖嘖稱贊，“你倆這生活過得真好。你弟要是能像你這樣就好了。”
我沒接話。
蘇敏給她倒了杯茶，她接過來喝了一口，放下。
“明明，媽今天來，就是想跟你談?wù)勀愕艿氖隆！?/p>
“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她嘆了口氣，“你還在為當年的事記恨我，是不是？”
我抬起頭，看著她。
她今年六十二了，頭發(fā)白了大半，臉上皺紋不少。看起來，像個普通的、慈祥的老太太。
但她坐在我家客廳里，用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讓我去幫那個八年前把我扔下不管的弟弟。
“媽，我不記恨。”我說，“我只是想知道，為什么？”
“什么為什么？”
“為什么當年我手術(shù)缺錢的時候，你帶他去大理旅游。為什么你們能給他買房，卻拿不出八萬塊給我看病。”
她臉色變了。
“誰跟你說買房的？”
“你不用管誰說的。”我盯著她，“我就想問一句，是，還是不是？”
她沉默了。
客廳里安靜得能聽到掛鐘的滴答聲。
蘇敏站在廚房門口，沒說話，但眼神緊緊盯著這邊。
“是。”母親終于開口，聲音低沉，“那套房子是我給你弟買的，首付八萬。”
意料之中的答案，但親耳聽見，還是像被人往胸口打了一拳。
“那為什么跟我說沒錢？”
“那時候你弟要結(jié)婚，女方家里要求必須買房。”她抬起頭，“你那時候一個人，單身，病也不是不能拖，誰知道那個什么癌那么嚴重？我以為你等等也沒事。”
等等也沒事。
我笑了一下。
“那我要是等死了呢？”
“你現(xiàn)在不是沒死嗎！”她突然提高聲音，“你這不是活得好好的嗎？那事都過去八年了，你還翻出來說，有意思嗎？”
“我要是熬不過來呢？”
“你別咒自己！”她瞪著我，“你現(xiàn)在不也好好的？有房有車有老婆，過得比你弟好多了！你弟現(xiàn)在創(chuàng)業(yè)需要錢，你幫幫他怎么了？”
我看著她的臉，忽然覺得陌生。
這個人是我母親。生我養(yǎng)我的人。
但她寧愿我死，也不愿意把錢給我治病。
“我不幫。”我說。
她愣住。
“你說什么？”
“我說，我不幫。”
“你這孩子怎么這么犟！”她猛地站起來，“那是你親弟弟！你就忍心看著他失敗？”
“那你就忍心看著我死？”
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一屁股坐回沙發(fā)上，眼淚開始往下掉。
“你這樣，你讓你爸在天上怎么安心……”
我深吸一口氣。
“媽，你別哭了。”
“那你答應(yīng)幫你弟？”
“我可以幫。”我說，“但不是給他。”
她抬頭看著我，淚眼模糊。
“你什么意思？”
“我可以借錢給他，但要打借條，算利息，按銀行貸款利率走。項目方案要有第三方審計，資金去向要透明。如果項目虧了，他得自己承擔責(zé)任。”
“你這不還是為難他嗎！”
“這是正常的商業(yè)流程。”
“什么商業(yè)流程！他是你親弟弟！你能不能有點人情味！”
我沒有生氣，甚至覺得心里很平靜。
“當年我手術(shù)的時候，也沒見誰對我有人情味。”
她盯著我，嘴唇發(fā)抖，半晌，站起來，拎起包就往外走。
“你等著，我讓你弟親自來跟你說！”
門被重重關(guān)上。
蘇敏走到我身邊，輕輕拍著我的肩膀。
“沒事吧？”
“沒事。”我說，“早就該這樣了。”
晚上，陳磊的電話打過來。
我沒接。
他又發(fā)了條消息：“哥，你至于嗎？至于為了八萬塊翻臉不認人？”
我看見這條消息，突然覺得好笑。
八萬塊。他覺得我是為了八萬塊。
我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一會兒，最后還是什么都沒回。
有些話，說不說，都沒有意義了。
05
一周沒個消停。
母親和陳磊輪番打電話，家里座機也響了兩次。蘇敏接了一次，聽那邊說兩句就直接掛了。
我沒接電話，但心里一直繃著。程序員敲代碼最怕分心，這周我已經(jīng)出了三個bug，組長找談話，讓我回家休息兩天。
也好。
周五下午，我又回了老家。這次提前說了，母親語氣冷淡，“回來就回來吧。”
到她家時，陳磊的車停在樓下，一輛白色寶馬，九成新。
我按門鈴，出來開門的是陳磊。
他穿著休閑西裝，手腕上戴塊表，精神得很。看見我，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哥，你來了。”
我點點頭，換鞋進屋。
桌上有幾個打包盒，小龍蝦的殼還沒收拾。母親坐在沙發(fā)上，腿上蓋條毛巾毯，看著電視。
她見我進來，連眼皮都沒抬。
我喊了聲媽，她嗯一聲，算是應(yīng)了。
陳磊招呼我坐下，給我倒了杯茶，笑嘻嘻地說：“哥，你自己家，隨便坐。”
我沒坐，站在客廳中間，看著他們。
房間里該添的都添了。電視換成大屏的，沙發(fā)是新的，茶幾上擺著煙灰缸，里面還有半根沒抽完的煙。
“哥，你這次回來，是不是想通了？”陳磊放下茶杯，搓搓手，“那五十萬的事，你看……”
“我可以給你。”
他眼睛一亮。
“但有條件。”
“你說你說，什么條件都行。”
“第一，打借條，寫清楚還款日期和利息。第二，項目資金要開共管賬戶，必須我授權(quán)才能用。第三，我不管你項目做成什么樣，到期必須還錢，一分都不能少。”
陳磊臉上的笑僵住了。
他看了母親一眼，母親沒說話，但嘴角抿得緊緊的。
“哥，你這是不信任我？”
“這是正常流程。”
“什么正常流程？我是你弟弟！”
“你也是借我錢的人。”
他站起來，臉色終于變了，“陳明，你別給臉不要臉。我叫你一聲哥，那是給你面子。你以為你誰啊？”
“我是借你錢的人。”
“你有病吧？”他指著我，“回去這么多年，你心里就記著那點破事！八萬塊錢你念叨到現(xiàn)在！你一個大男人，心眼怎么比針還小！”
“我念叨的不是八萬塊錢。”
“那是什么？”
我沒說話。
母親這時候開了口，“明明，你別跟你弟一般見識。他說話直，但沒惡意。”
“我知道。”我說，“條件我都說了，你考慮一下。”
“考慮什么？”陳磊冷笑，“你這條件，我上哪兒借不到錢？非找你？”
“那你去找別人。”
他噎住了。
母親站起來，走過去拉著陳磊的胳膊，“你別說了。”
然后她轉(zhuǎn)向我，“明明，你非要這樣逼你弟？”
“我沒逼他。我只是保護我自己。”
“你……”她嘴唇發(fā)抖，“你這個白眼狼！”
白眼狼。
我看著她，心里翻涌起八年前那個下午。我躺在病床上，醫(yī)生來催款，說再不手術(shù)會擴散。我打了十幾個電話，最后給母親打，她說，“你自己想辦法吧，我們忙著呢。”
然后第二天，他們?nèi)チ舜罄怼?/p>
那趟航班起飛的時候，我正躺在走廊的病床上，望著天花板發(fā)呆。
“條件你們考慮，想好了給我電話。”
我轉(zhuǎn)身往外走。
“陳明！”母親在后面喊，“你給我站住！”
我站住，沒回頭。
“你不幫我弟，你就別認我這個媽！”
我終于回頭，看著她的眼睛。
“媽，八年前你也沒認我。”
她眼眶通紅，整個人抖得厲害。
空氣安靜了幾秒。
陳磊頹然坐回沙發(fā)上，抱著腦袋，沒再說話。
我轉(zhuǎn)身走出門。
樓道里亮著昏黃的燈，我一步一步往下走，腦子里一片空白。
走到二樓轉(zhuǎn)角時，我停住了。
樓下有人說話，是鄰居大媽。
“……她家那個大兒子，聽說是程序員，在大城市混得不錯，就是不管弟弟，你說這人……”
“可不是嘛，老王家也是造孽，養(yǎng)了個白眼狼……”
我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然后我松開手，繼續(xù)往下走。
出了單元樓，冷風(fēng)迎面撲過來，我打了個哆嗦。
天快黑了，路燈還沒亮，小區(qū)里的老人在遛狗，孩子們在追逐打鬧。
我站在樓下，抬頭望著六樓那個亮燈的窗。
窗簾后面，有兩個人影。
一個站著，一個坐著。
站著的那個在指手畫腳。
我看著那個剪影，看了好一會兒。
心里忽然涌出一個念頭。
我不會認輸?shù)摹?/p>
我掏出手機，翻到陳磊的微信，發(fā)了條消息：“條件不變，你考慮。”
然后我關(guān)掉手機，鉆進車里。
啟動引擎，開出小區(qū)。
車窗外，夜色漸深，街道兩旁的店鋪亮起燈火。
我拐過一個路口，忽然看見路邊有個熟悉的招牌，翠湖花園。
那個紙條上的地址。
我靠邊停車，搖下車窗，看著那片小區(qū)。
燈火通明。
當初陳磊住進去的時候，我在醫(yī)院里，連止痛藥都買不起。
我閉了閉眼，重新啟動車子。
回到自己家已經(jīng)是晚上十點。蘇敏還沒睡，坐在客廳等我。
“怎么樣？”
“吵了一架。”
“說開了？”
“差不多。”
她走過來，輕輕捏了捏我的肩膀，“你沒事吧？”
“沒事。”
我去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機開了機。
陳磊沒回消息。
母親也沒打。
我盯著天花板，失眠到半夜。
凌晨兩點，我爬起來，穿上外套，輕手輕腳拿了車鑰匙。
蘇敏翻了個身，“你去哪？”
“睡不著，出去轉(zhuǎn)轉(zhuǎn)。”
她沒再問。
我開車又回了母親家。
小區(qū)里安安靜靜，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
我鬼使神差地掏出老鑰匙，發(fā)現(xiàn)鎖換了。
我站在門口，猶豫了幾秒，然后繞到樓后面。
母親臥室的窗戶是開著的。
我翻窗進去，落地時腳磕了一下，疼得齜牙咧嘴。
臥室里很暗，母親在里屋睡著，呼吸平穩(wěn)。
我屏住呼吸，彎下腰，打開床頭柜的抽屜。
里面放著存折、一些文件、一個紅包。
我輕輕翻開存折，手指滑過那些數(shù)字。
八年前那頁，確實有筆八萬的支出，標注的是“購房用”。
我合上存折，放進抽屜。
然后我蹲下身，看向床底。
一個舊皮箱，上面落滿了灰。
我小心翼翼地拖出來，打開。
里面是些舊衣服，幾本書，還有一本相冊。
暗紅色的封面，邊角發(fā)黃。
我翻開它。
第一頁是全家福，和柜子里那本一樣。
我一頁一頁翻過去，手指停在最后幾頁。
里面夾著一沓紙。
我抽出來，湊到月光下。
是一張房產(chǎn)認購書。
翠湖花園3棟202室。
購房人：陳磊。
日期：八年前，我住院的那個月。
下面一行小字：首付8萬元，已付清。
我拿著那張紙，愣在原地。
月光照在上面，把每一個字都照得清清楚楚。
外面?zhèn)鱽硪宦曍埥校一剡^神，把認購書折好，放進口袋。
然后我合上皮箱，輕輕推回床底。
母親在里屋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靠著墻，心跳得厲害。
那張紙像塊烙鐵，燙得我胸口疼。
不是沒有證據(jù)，我一直都有，只是沒找到，或者，不敢找。
但今天晚上，找到了。
我慢慢站起身，從窗戶翻出去。
冷風(fēng)灌進領(lǐng)口，我打了個寒顫。
回到車上，我坐了好一會兒，才把那張認購書從口袋里掏出來，對著路燈仔細看了很久。
日期沒錯。
金額沒錯。
名字也沒錯。
我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兩聲，那邊接起來。
“喂，你好，翠湖花園售樓中心。”
“你好，”我說，“我想查一套房子的首付記錄。”
“請問購房人姓名？”
“陳磊。”
那邊敲鍵盤的聲音，“稍等……是的，陳先生，八年前3棟202室的首付已經(jīng)全部結(jié)清，共計八萬元。”
“是轉(zhuǎn)賬還是現(xiàn)金？”
“轉(zhuǎn)賬。”
“哪家銀行？”
“建設(shè)銀行。”
“能查到付款人姓名嗎？”
那邊猶豫了一下，“這個涉及隱私……”
“我是他哥。”我說，“家里有點糾紛，需要核實。”
過了幾秒，“付款人叫王秀蘭。”
王秀蘭。
我慢慢掛了電話。
盯著手機里母親的來電記錄，手指冰涼。
她不是沒有錢。
她只是不想給我。
我發(fā)動車子，緩緩駛離小區(qū)。手機屏幕亮了，陳磊發(fā)來一條消息：“哥，我考慮好了。條件可以，我答應(yīng)。”
我看了好一會兒，把手機扔到副駕駛座上。
車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向后掠去。
夜很深，路也很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