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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磊把姑媽領進門那天是六月中旬,天熱得人發慌。
姑媽周秀蘭拖著一個蛇皮袋,里面塞滿了被褥和搪瓷盆。她站在玄關處掃了一圈,目光落在我剛換的實木鞋柜上,說了句:“這柜子花了不少錢吧?浪費。”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她就自顧自脫了鞋,光腳踩在地板上朝里走。
“姑媽,拖鞋。”周磊趕緊從鞋柜里抽出一雙新的遞過去。
周秀蘭擺擺手:“穿不慣那玩意兒,腳氣悶著不好。”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在客廳里轉悠。她摸摸沙發靠墊,又掀開茶幾上的桌布看,最后停在電視柜旁邊,指著上面擺的結婚照:“這照片放這么大干啥,占地方。”
周磊賠著笑:“林薇喜歡嘛。”
“她喜歡你就慣著?”周秀蘭轉過頭看我,臉上掛著笑,但眼神是直的,“小林,我這人說話直,你別往心里去。你工作忙,我來了正好幫你們打理家務,你們年輕人不會過日子。”
我端著水杯的手頓了頓。來之前周磊跟我說的是:姑媽剛退休,一個人在老家悶得慌,來城里住段時間散散心,還能順便幫咱們做做飯。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一個剛退休的女人不上不下,哪來的閑心跑幾百公里給侄子當保姆?
但周磊把話說得圓滿,說住兩個月就走。
現在看著姑媽那副當家作主的樣子,我忽然明白了,這不是來小住的親戚,這是來當家了。
晚上吃飯,周秀蘭把桌上四個菜挨個點評了一遍。說紅燒肉太膩,青菜炒老了,湯里鹽放得多。我沒搭話,低頭一碗接一碗吃飯。周磊在中間打圓場,一會兒給姑媽夾菜,一會兒沖我使眼色。
好不容易吃完,我往臥室走,周磊跟進來關上門。
“老婆,你別生氣,姑媽就是嘴巴厲害,心是好的。”
我坐在床邊疊衣服沒抬頭:“兩個月,你說的。到時候她得走。”
“我知道,我知道。”周磊湊過來想親我,被我躲開了。
那一晚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客廳里傳來周秀蘭看電視的聲音,她把音量開得很大,吵得人腦仁疼。我側過身看了一眼床頭柜上的結婚照,忽然覺得那上面的自己笑得很假。
冷戰了三天。
我不說話,周磊也不主動提姑媽走的事。每天早上我出門上班,姑媽坐在沙發上磕瓜子,電視音量開到最大。晚上我回來,她照例指指點點,說我做的飯不咸不淡,說她兒子(周磊)瘦了,要我多學著照顧人。
第四天晚上,公司群里發了條消息:深圳項目缺人手,需要有人去支援一個月。
我看著手機屏幕愣了幾秒,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
我走進臥室,打開行李箱開始收拾東西。周磊跟進來問:“這么晚收拾啥?”
“公司派我出差,明天一早就走。”
“去多久?”
“看情況,可能一個多月。”
周磊沉默了一會兒。我以為他會趁機說姑媽的事,但他什么也沒說,只是站在旁邊看我疊衣服。我從抽屜里拿出結婚照,猶豫了一下,把它面朝下放進了抽屜最底層。
周磊看到了,喉結動了動,終究沒吭聲。
第二天早上六點,我拉著行李箱出門。姑媽還沒起床,客廳里靜悄悄的。周磊送我下樓,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最后只說了句:“注意安全。”
出租車拐過街角的時候,我從后視鏡里看他站在小區門口,手插在褲兜里,看不清什么表情。
我收回視線,打開手機訂了去深圳的機票。窗外的城市一點點往后退,太陽正從樓縫里升起來,把整條街都照得晃眼。
我深吸一口氣,感覺這半個月來第一次呼吸順暢。
01
深圳的夏天比省城還難熬,濕熱黏在皮膚上,像裹了一層塑料膜。
項目組在南山租了個寫字樓,我們每天早九晚十二連軸轉。加班到凌晨是常態,回到酒店倒頭就睡,倒也沒時間想家里的糟心事。只是周磊每天都會發消息來,有時是早安晚安,有時是姑媽又干了什么。我一般只回個“嗯”,或者干脆不管。
來深圳第五天晚上,十一點多我剛洗完澡躺床上,周磊的電話打過來了。
“睡了沒?”
“快了。什么事?”
他那邊沉默了幾秒,聲音壓低了些:“姑媽今天把我書房收拾了一遍,我那些文件她全歸到一塊兒了,我找了兩個鐘頭才找出項目書在哪。”
“你白天不是上班嗎?她怎么進的書房?”
“她說要打掃衛生……”
我聽著周磊在電話那頭支支吾吾,忽然覺得很累。我不想當裁判,不想分析誰對誰錯。房間里空調嗡嗡響,吹得人骨頭縫里都涼。
“你自己看著辦吧。”我說。
“林薇,她畢竟是我姑媽……”
“我知道。我先睡了,明天還要開會。”
掛完電話我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酒店房間的燈是黃色的,打在白墻上,像隔了一層霧。腦子里亂七八糟地閃過很多畫面,周磊他媽那張從來對我沒什么表情的臉,周磊在飯桌上給她媽夾菜的動作,還有我媽在廚房里偷偷抹眼淚的背影。
我想起我爸。
我爸也是個孝子,奶奶活著的時候,家里大事小事都要奶奶點頭才算數。我媽是嫁進來的外人,沒有發言權。她的工資卡被奶奶收著,理由是“年輕人不會攢錢”。她想給娘家寄點東西,得看奶奶臉色。等奶奶去世的時候,我媽已經五十了,頭發白了大半,腰也彎了,一輩子就這么過去了。
我記得我媽跟我說過一句話:“女人嫁人,就是換個地方受苦。”
那時候我不服氣,覺得她太軟弱。我念了大學,進了外企,靠自己買了房,怎么可能走她的老路?可現在我躺在床上,聽著手機那頭周磊的聲音,忽然覺得我媽那句話像根刺,扎在嗓子眼里,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周磊他媽,我婆婆,對我們結婚的事一直不怎么滿意。婆婆是單親媽媽,拉扯周磊長大,對他有極強的占有欲。她希望周磊找個本地女孩,最好是體制內的,能照顧家。而我這個外企項目組長、天南海北到處跑的女人,顯然不符合她的期待。
婚后第一年,婆婆旁敲側擊過好幾次,說她也退休了,想搬來城里跟我們住。“我一個人住那老房子,晚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周磊跟我說這話的時候,我直接否決了。我明確告訴他,我們不和任何長輩同住。
他沒說什么,但我看得出來他不高興。那段時間他經常加班到很晚才回來,回來也不怎么和我說話。
現在想來,大概從那時候起,他就已經打好算盤了。婆婆不能來,那就讓姑媽來。他說不出口的那些責任和義務,姑媽替他說。
在深圳待了半個月,項目進度趕上來了,公司讓我回省城處理另一單業務。我在電話里跟周磊說了,他的語氣明顯輕松了不少:“回來好,回來好,你不在家這半個多月,我跟姑媽兩個人也怪尷尬的。”
我聽著覺得不對勁:“什么叫兩個人怪尷尬的?你們該做什么做什么不就行了。”
“哎呀,你不懂……”
“我有什么不懂的?”
他沒正面回答,把話題岔開了。
掛了電話我越想越奇怪。周磊什么時候變得這么慫了?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被自己姑媽收拾得服服帖帖,還跟我訴苦。他到底在怕什么?
02
項目交接完,我沒有直接回家。
從深圳飛回來的那天下午,我給閨蜜陳雅打了個電話。她在城東有套公寓,前年結婚搬去新房子以后,那套就一直空著。我說想借住幾天,她二話沒說答應了。
“怎么,跟你家那位吵架了?”陳雅在電話那頭問。
“也算不上吵架,就是需要個地方靜靜。”
“行,密碼鎖,密碼還是那個,你隨便住。”
我拖著行李箱到了公寓。小區是老式的,綠化還行,就是電梯慢。六樓,兩室一廳,家具齊全,陽臺上還有陳雅留下的一盆綠蘿,葉子蔫蔫的,我順手澆了水。
安頓好以后我躺在床上刷手機,周磊的消息彈出來:“到了嗎?回家沒?”
我想了想,回他:“還在深圳,項目延期了。”
那條消息發出去,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陳雅的公寓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窗外偶爾傳來幾聲狗叫。我忽然意識到自己干了件荒唐事,我撒謊了,我沒回家,我躲在閨蜜的空房子里,像個做賊心虛的人。
可我不想回去。
不想回去面對姑媽那張總是掛著一絲意味深長的臉,不想聽周磊在飯桌上跟姑媽一唱一和,不想在屬于自己的家里當個客人。
周磊的消息很快又過來了:“還要多久?姑媽今天又問你了,說你出差也出得太久了。”
“不好說,可能還得二十多天。”我面無表情地打字。
“那我跟姑媽說說。”
“隨你。”
又過了兩天的一個晚上,周磊打電話來的時候情緒明顯不對。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像是剛吵過架:“林薇,你能不能早點回來?姑媽最近老跟我要錢,說她退休金不夠花,要買這買那的。”
“你給她就是了。”
“給了啊,八百一千地給,這個月已經給了兩千多了。她說要給老家親戚買禮物,還說想換部手機……”
“她的退休金又不低,怎么什么都找你要?”我語氣冷下來。
周磊沉默了一下,聲音更低了:“我總不能不給吧,她畢竟是我姑媽。”
“那就送她回老家。她回去了,花銷自然就小了,你也輕松。”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我聽見周磊咽口水的聲音,然后他說:“……再等等吧。”
“等什么?”
“等你在家的時候再說,我一個人不好開口。”
這個回答讓我心里咯噔一下。他說的是“不好開口”,而不是“等她住夠兩個月”。言下之意,姑媽根本沒打算兩個月就走?周磊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她走?
我握著手機,感覺胸腔里有什么東西在往下墜。
“周磊,”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你跟我說實話,你接姑媽來,是不是就沒打算讓她走?”
“怎么會呢,你瞎想什么。”他的聲音突然提高了一點,像是在壯膽,“她就是來住段時間,散散心,等你回來我們再商量嘛。”
我沒再追問。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扔在床上,走進廚房倒了杯水。水是涼的,順著喉嚨往下,渾身都冷。
那個周末,我打車回了一趟家附近。
我沒下車,讓司機在小區對面停了十分鐘。隔著車窗,我看見我們那棟樓的陽臺上晾著幾件花色的衣服,那不是我的,是姑媽的。她的衣服像旗子一樣飄在風里,占了整條晾衣桿。
然后我看見姑媽從單元門里走出來,穿著件花襯衫,手里拎著菜。她走路很有氣勢,腰板挺得筆直,看見樓下看門大爺還笑著打了聲招呼,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周磊就跟在她身后,穿著拖鞋,抱著一箱礦泉水,彎腰跟在姑媽后面。他想說什么,卻被姑媽回頭瞪了一眼,嘴張開又閉上了。
我攥著手機,指頭冰涼。
那個在我面前什么主意都有、什么事都能搞定的周磊,在姑媽面前就像換了個人。他怕她,發自內心地怕。
司機問我:“師傅,走不走?”
我回過神:“走吧。”
車拐過一個彎,公寓和后視鏡一起消失。我用力揉了揉臉,深吸了一口氣。回到陳雅的公寓,我在玄關站了很久。空蕩蕩的客廳里只有我自己的呼吸聲。我走到陽臺,翻開手機通訊錄,看見周磊的名字亮了又暗。
我不想想他。
但腦子里卻反復轉著剛才那個畫面,周磊彎腰跟在姑媽身后的樣子,那個姿勢我好像在哪里見過。對了,他跟他媽在一起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彎腰、討好、小心翼翼。所以不是姑媽的問題,是他一直就是這樣的人。只是婚前我沒看清。
晚上十點,我準備睡了。忽然聽到外面傳來一聲剎車聲。
我走到窗邊往下看,街對面停著我們家那輛白色卡羅拉。車門開了,周磊走下來,站在路燈下打電話。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夜里像被放大了無數倍。
“再忍忍,她快回來了。”
我的心猛跳了一下。
他在跟誰說話?那語氣不是對姑媽的,有點像……對另一個人匯報。
電話掛斷,周磊上車走了。車尾燈消失在街道盡頭,只留下一片橘紅色的光暈。
我站在窗邊,后背緊貼著墻壁,手心全是汗。
他說的“她”,是我,還是姑媽?還是別的什么人?
03
那晚之后,我連續幾天沒睡好。
白天在陳雅公寓里轉來轉去,客廳到陽臺十二步,陽臺到客廳也是十二步。窗外是條老街,梧桐樹遮了大半陽光,下午三點屋里就暗下來。
我開了一盞臺燈,坐在沙發上盯著手機。
周磊的消息每天早上七點準時來,像是定好了鬧鐘。內容很固定:“姑媽又嫌菜咸了”“姑媽說洗衣機不會用”“姑媽問我你什么時候回來”。
我沒回。
他就不停地發,一條接一條,像個討債的。
第四天下午,我終于忍不住打了個電話回去。不是打給周磊,是打給物業。我說我是301的業主,問最近有沒有什么異常。
物業老張跟我熟,說沒啥大事,就是你老公最近老跟個中年婦女在樓下吵架,嗓門挺大,鄰居投訴過兩次。
“吵什么?”我問。
“聽不清,好像那女的管他要錢。”
我掛了電話,心里那個疙瘩越結越大。
管他要錢?姑媽退休金一個月兩千多,加上周磊說他每個月給兩千零花,這還不夠?她要那么多錢干什么?
第六天,我決定再回去一趟。
這次我沒讓出租車停在小區門口。下午兩點,我讓陳雅開車送我,到小區后門那條巷子停下。我跟她說:“你等我一下,我就看看。”
陳雅欲言又止,最后只說:“你悠著點,別讓那老太太看見你。”
我從小門進了小區,繞到我們家那棟樓背面。樓后面有塊空地,種了幾棵桂花樹,樹蔭濃密。我站在那里,能看見客廳窗戶。
窗簾開著。
姑媽正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看電視。茶幾上擺著果盤,有切好的西瓜和葡萄。她一邊嗑瓜子一邊看什么綜藝節目,笑得很響,整個客廳都是她的笑聲。
周磊坐在旁邊的小凳子上,低著頭看手機。
那個畫面讓我心里一緊。
那是我的家。沙發是我挑了三個周末才選中的,茶幾是宜家的,果盤是朋友送的結婚禮物。可現在,那個女人把腳擱在上面,像在自己家一樣自在。
我掏出手機,給周磊發了條消息:“在家?”
他秒回:“在。”
“在干嘛?”
“看電視,準備做晚飯。”
我看著屏幕,又抬頭看看窗戶里的畫面。他還坐在那張小凳子上,沒有要去做飯的意思。
我沒再回。
過了一會兒,姑媽忽然轉過頭對周磊說了句什么。周磊立刻站起來,走到廚房那邊,端了杯水過來,雙手遞給她。姑媽接過去喝了,又說了句什么,周磊點點頭,又回到小凳子上坐下。
那個姿勢,真的像極了傭人。
或者,像兒子伺候媽。
我心里一陣說不出的惡心。轉身往小區外走,腳步很快,樹葉的陰影在臉上晃來晃去。走到門口時,我看見物業老張正跟人說話,一抬頭看見我,愣了一下。
我沒給他開口的機會,直接出了門。
回到陳雅車上,她把空調開得很足。我坐進去,冷風撲在臉上,才覺得自己手心全是汗。
“看到了?”陳雅問我。
“看到了。”
“什么情況?”
我把看到的說了。陳雅沉默了一會兒,罵了句臟話:“周磊是不是有病?那是他姑媽還是他祖宗?”
我沒接話。
車開回公寓的路上,我手機震了一下。周磊又發了一條消息:“你那邊項目什么時候結束?姑媽問你什么時候回來,說要給你燉湯。”
我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好笑。
燉湯?她連洗衣機都不會用,還燉湯?
我沒回。周磊又發:“你回個話唄,別讓我難做。”
難做。
這兩個字像釘子一樣扎進我腦子里。他讓我別讓他難做?那他有沒有想過,我有多難做?
我按下語音鍵,說了句:“讓姑媽別等了,我短期內回不去。”
發送之后,我關了機。
陳雅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一直轉著那些畫面:姑媽翹著腿看電視的樣子,周磊遞水的樣子,還有他發消息說的“別讓我難做”。
我忽然想起我媽。
我媽當年也是這樣,被我爸和他家里人夾在中間。奶奶嫌棄她生了女兒,姑姑說她不會持家,我爸就像周磊一樣,只會說“你別讓我難做”。
我媽忍了一輩子,忍到最后,還落下一句“不懂事”。
我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上那塊水漬。這公寓是陳雅的,她離婚后自己買的,一個人住著,雖然小,但自在。
我有點羨慕她。
手機忽然亮了。周磊打了電話過來,我按掉。他又打,我又按掉。打到第五個時,我接通了,沒說話。
“林薇?”他的聲音有點慌,“你怎么關機了?”
“困了。”
“你那邊項目什么時候結束?你跟我說個準話。姑媽天天問我,我快被煩死了。”
我聽著他的聲音,忽然覺得很陌生。這個人,我真的認識他十年了嗎?
“周磊,”我說,“你覺得姑媽住我們家,合適嗎?”
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
“……怎么突然問這個?”
“我就想聽聽你的真實想法。”
他支吾了一會兒:“她一個人剛退休,住幾個月怎么了?你總不至于讓她去養老院吧?”
“我沒讓她去養老院,”我說,“我只是問,你為什么要接她來?”
“她是我親姑媽!”
“那你媽呢?你媽不也是你親媽?她怎么不來?”
電話又沉默了。
過了很久,周磊說:“林薇,你是不是還在生氣?”
我沒回答,直接掛了電話。
那晚我失眠到凌晨三點。窗外的路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天花板上留下一道黃色的光痕。我盯著那道光,腦子里反復想著一個問題:我到底在等什么?
等他主動把姑媽送走?
等他跟我說實話?
還是等他承認,他根本就沒把我當成妻子,只是當成一個幫他處理家庭爛攤子的人?
我不知道答案。
但我知道,如果我就這么回去,一切都不會改變。
04
接下來的日子,我陷入了一種奇怪的狀態。
白天刷手機,看劇,做飯。晚上睡不著,就在陽臺抽煙。陳雅不抽煙,我是從她抽屜里翻出來的,估計是她離婚那陣買的,剩了大半包。
煙很沖,嗆得我直咳嗽。
但煙霧吐出去的時候,胸口好像松了一點。
我不怎么回周磊消息了。他發十條,我回一條,內容也很敷衍:“哦”“嗯”“知道了”。
他大概感覺到了什么,電話打得越來越頻繁。有時候中午打,有時候晚上十點打,有時候凌晨一點也打。我不接,他就發語音,一條接一條。
我也不聽。那些小紅點在屏幕上亮著,我看著,心里頭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第十天晚上,周磊喝了酒。
他喝了酒就愛打電話,這事兒我知道。以前我跟他說過,讓他少喝,喝多了第二天頭疼。他總說應酬沒辦法,我也就不管了。
那天他打過來的時候,我正煮了碗面,坐在陽臺上吃。夏天的夜晚有點悶熱,風吹過來也是溫的。
我接了。
“林薇……”他的聲音含糊著,舌頭有點大,“你到底什么時候回來?”
“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難?姑媽天天嫌這嫌那,我媽也打電話來問我接姑媽干什么,我真是兩頭受氣!”
我咬了一口面條,慢慢嚼著,沒說話。
“你倒是說句話啊!”他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帶著一股怨氣,“你一聲不吭就走了,留我一個人在家,你知道我多難嗎?”
“我跟你商量過,”我說,“我說我不愿意,你不聽。”
“那是我親姑媽!”
“所以呢?你親姑媽就該住我們家?你親姑媽就該讓我伺候?周磊,你憑什么覺得,我該幫你扛這個?”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會兒。
然后他哭了。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那種壓抑的、想忍又忍不住的抽泣聲。他說:“林薇,我也沒辦法,我媽一直逼我,說姑媽一個人剛退休,無兒無女的,我要是不管她,親戚們會怎么說?她從小對我就好,我不能忘恩負義……”
“那是你的事,”我說,“不是我的。”
“你怎么這么自私?
這句話像刀一樣,一下子捅過來。
我放下筷子,手指捏著手機,關節發白。
“我自私?周磊,你再說一遍。”
“你就是自私!”他大概是喝了酒,膽子也大了,“我娶了你,你不該幫我分擔嗎?你一個女人,怎么這么心狠?”
我笑了。
那笑聲連我自己聽著都覺得刺耳。
“周磊,你知道我媽當年為什么離婚嗎?”
他愣了一下:“……你媽不是病死的嗎?”
“是先離婚,后病死的,”我說,“我爸跟你一樣,什么事情都讓他家里人壓到我媽頭上。我媽忍了二十年,最后忍出癌來。”
電話那邊沉默了。
我看著陽臺外面的街道,一盞路燈下面有只野貓蹲著,舔自己的爪子。
“我不是我媽,”我說,“我不會忍。”
掛了電話。
我坐在陽臺上,把那碗面吃完了。面條已經坨了,口感很差,但我一口一口全吃了進去。吃到碗底的時候,手機又震了。
是陳雅發來的消息:“聽說你老公又打電話了?你沒事吧?”
我回她:“沒事。”
她又發:“你要真想離,我認識個律師,靠譜。”
我看著那行字,盯著看了很久。
離。
這個字我第一次認真想,是在結婚第二年。周磊他媽來住了三個月,把我當保姆使喚。我跟周磊吵,他說“她是我媽,你忍忍”。
那時候我想過離。
但后來又沒離。因為周磊認錯的態度很好,他說他會跟他媽溝通,他說以后不會了。我心軟了。
可事實證明,心軟換來的,只是下一次的變本加厲。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我媽。
不是活著的我媽。我媽已經走了五年了。是我手機相冊推送的“那年今日”,一張我媽的照片。她坐在老家院子里,穿著件碎花襯衫,笑著看我。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眼淚不知道什么時候流下來的。等我發現的時候,臉上已經濕了一片。
我用手背擦了擦,沒擦干凈。
陳雅的電話又打過來了。這次我沒接,直接按了。她大概猜到了什么,沒再打,只發了條消息:“我在樓下,你下來。”
我拿了鑰匙下樓。陳雅的車停在路邊,車窗搖下來,她朝我招了招手。
我上車,她遞給我一杯奶茶,熱的。
“喝吧,喝完再說。”
我捧著奶茶,車里的空調吹在臉上。陳雅打開收音機,放了一首老歌。我聽著,眼淚又流下來了。
“哭吧,”陳雅說,“哭完了就好好想清楚。”
我靠在她車座上,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
我媽走的時候,我剛結婚一年。她躺在病床上,拉著我的手說:“薇薇,你爸那人我不想多說了,但你別學我,別什么都忍著,不值的。”
當時我沒聽懂。
現在我懂了。
05
半年。
我跟周磊之間的電話越來越少。從一天幾個,變成幾天一個,后來變成一周一個。
他打過來的內容也越來越簡單:“姑媽問你要不要回來”“你什么時候回來”“你到底回不回來”。
我都回了同樣的話:“不知道。”
工作倒是一切正常。我的項目早就結束了,但我跟上司申請了新的項目,又接了一個需要長期出差的外派任務。公司那邊沒多想,認為我是個敬業的好員工。
實際上,我待在陳雅的公寓里,每天研究地圖和租房信息。
我想好了。如果離婚,我要搬去哪兒。市區太貴,郊區太遠。我看了十幾個小區,最后鎖定了東邊一個老小區,兩室一廳,月租兩千五。
我甚至去看了兩次房。
房子不大,但朝陽。客廳窗戶外面有棵大槐樹,夏天應該很涼快。房東是個老太太,說話很和善。
她說:“一個人住?”
我說:“嗯。”
她沒多問,給了我鑰匙。
我站在那個空屋子里,想著將來一個人住在這里的樣子。
好像……也沒什么不好。
七月中旬的一個下午,我正躺在沙發上玩手機,屏幕忽然瘋了一樣地震起來。
一條接一條的消息,全是從同一個人的頭像彈出來的。
周磊。
我點開一看,愣住了。
第一條:“林薇,出事了。”
第二條:“姑媽把家里砸了。”
第三條:“電視被她砸了,茶幾也翻了,你那些花瓶全碎了。”
第四條后面跟著一張照片。
照片里,客廳一片狼藉。電視屏幕碎了一個大洞,茶幾翻倒在地,上面的東西散了一地。墻上還有一道長長的劃痕,像是被什么東西砸的。
我盯著那張照片,心跳猛地加速,但不是緊張,是……某種說不清的快感。
他活該。
第五條消息又彈出來:“她還打了我,抓傷了我的臉。”
又一張照片。周磊的臉頰上三道長長的抓痕,滲著血。他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第六條:“林薇,你快回來好不好?我求你了。”
第七、第八、第九……他像瘋了一樣,連著發了三十多條消息。最后一條是語音,我猶豫了一下,點開聽。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沙啞得不像他。
“林薇,我真的搞不定了。她說我不給她零花錢,她就不走了。我說不給,她就把家砸了。我現在在醫院包扎,醫生說要打破傷風針。你回來幫我處理一下吧,求你了。”
我把那三十條消息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我冷笑了一聲。
我打了幾個字,正要發出去,“那你就讓姑媽一直住唄”,手指懸在發送鍵上方。
這時候,陳雅忽然發了一條消息過來。
不是文字,是一張照片。
我點開。
照片拍的是我們家小區樓下,一輛白色卡羅拉旁邊。周磊站在那里,身邊還站著個年輕女人。女人懷里抱著個孩子,孩子大概一歲多,穿著藍色的連體衣。
那個女人挽著周磊的胳膊,姿勢很親密。
周磊的另一只手,正輕輕拍著孩子的后背。
那個角度、那個光線、那個姿勢,看起來就像……
他們是一家人。
我盯著那張照片,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那個孩子的臉,仔細一看,跟周磊有幾分相似。
不,不是幾分。
是太像了。
我渾身的血一下子涌上頭頂,又一下子全部退去。手指冰涼,手機屏幕上的光晃得我眼睛發疼。
然后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奇怪的笑意。
“好啊,周磊。”
“你就是這樣求我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