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公司的貨車在樓下發出沉悶的剎車聲時,暮色正悄然降臨在這個城市的邊緣。我把最后一個沉重的紙箱拖進客廳,直起腰,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四十五歲的身體,終究是比不上年輕時候了,只是稍微出了點汗,膝蓋和腰椎便隱隱作痛。
蘇悅遞過來一杯溫水,溫度剛剛好,不燙嘴,剛好能潤澤干燥的喉嚨。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純棉居家服,長發隨意地用一支木簪挽在腦后,幾縷碎發垂在白皙的頸側。
三十二歲的她,身上有一種歲月沉淀后的利落與溫柔,那是她在醫院重癥監護室(ICU)當了六年護士長所磨礪出來的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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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別收拾了,歇會兒,我叫了常去的那家砂鍋粥。”蘇悅的聲音和平時一樣,溫和,平穩,帶著一種讓人不自覺想要服從的安定感。
我接過水杯,看著那套我們共同挑選、布置的出租屋,心里涌起一股久違的踏實。五年前,我結束了第一段長達十年的婚姻。前妻帶著女兒出了國,留給我一套空蕩蕩的房子和滿身疲憊。
那之后的幾年,我把全部精力投入到我那家半死不活的裝修公司里,總算在四十歲出頭的時候,攢下了一些家底,但也落下了胃病、失眠和一顆對感情近乎麻木的心。
去年冬天,我母親突發心梗住進了ICU,那是我人生中最兵荒馬亂的半個月。在那個充滿絕器滴答聲和消毒水氣味的空間里,我認識了蘇悅。她專業、冷靜,在面對家屬的崩潰和無理取鬧時,總能用最簡短有力的話語控制住局面。
有天深夜,我蹲在走廊的角落里捂著絞痛的胃,是下夜班的她遞給我一盒溫熱的胃藥和一份白粥。
一來二去,我們熟悉了。我貪戀她身上的那種清醒和穩定,像一個在海上漂泊了太久的破船,急于尋找一個避風港。
對于這段相差十三歲的感情,我起初是心虛的,但蘇悅比我想象的要勇敢和直接。當我們決定走向婚姻時,她提出了一個要求:在領證前,先同居試婚一個月。
對此我欣然同意。四十多歲的男人,早就過了為愛沖昏頭腦的年紀,我也想知道,褪去戀愛時的濾鏡,我們到底能不能在一個屋檐下把日子過下去。
砂鍋粥很快送到了,我們在還沒來得及買餐桌的客廳里,支起了一張折疊小方桌。鮮蝦和干貝的香氣在狹小的空間里彌漫開來,昏黃的落地燈打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我心里有些得意,也有些慶幸,覺得自己這大半生的顛沛流離,總算是換來了一個知冷知熱的年輕妻子。
我甚至已經在腦海里勾畫出未來的圖景:我繼續賺錢養家,她打理內務,等我老了,有一個懂醫療的妻子在身邊,晚年總不會太凄涼。
吃到一半,蘇悅放下了筷子,拿紙巾擦了擦嘴角。她并沒有馬上去收拾碗筷,而是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抬起頭,目光平靜而深邃地看著我。
“林晨,既然我們今天正式搬到一起了,有些話,我覺得還是提前說清楚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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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語氣并不嚴厲,卻讓我的心莫名地提了起來。這種開場白,通常伴隨著一些棘手的問題。我放下碗,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故作輕松地說:“怎么了?搞得這么嚴肅。有什么指示,領導盡管吩咐。”
蘇悅沒有笑,她的眼神里透著一種在病房里面對生死時才有的清明和專注。“我們馬上就要組建一個新的家庭,為了以后不把感情消耗在瑣碎的爭吵里,我有三個要求。如果你覺得不能接受,我們的試婚可以隨時終止。”
我愣住了。空氣里那點溫馨的飯菜香氣似乎瞬間冷卻了下來。我原本以為,那晚會是一個充滿溫情的新居之夜,卻沒想到迎接我的是一場近乎談判的對話。我端正了坐姿,點了點頭:“你說,我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