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冷風往骨頭縫里鉆。
我蹲在灶臺前,正往油鍋里下丸子,聽見院門被人推開了。
抬頭一看,馬建國站在門口。
他穿一件嶄新的皮夾克,胖了一圈,臉上的氣色比村里任何人都好。
身后站著鄧蘭英,手里拎著兩箱牛奶。
她笑了笑,那笑像刀片刮過喉嚨:“媽,過年好,聽說咱村要拆遷了?”油鍋里的丸子炸得直響,我一愣神,手被油濺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我擦了擦手,沒接話,進里屋翻出一張發黃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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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冬天特別冷,冷得骨頭縫都往外冒寒氣。
我坐在城里的出租屋里,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
那屋子不到十平米,除了一張床和一個柜子,什么都放不下。
墻角的墻皮翹起來,風一吹就嘩啦啦地響。
鄧蘭英說這叫“過渡期”,等攢夠了錢就買大房子。
可我在那兒住了四個月,從沒見他們攢過一分錢。
我帶來的六萬八,三天就被鄧蘭英拿走了。
她說要給我買養老保險,說交了錢以后月月能領錢,不拖累他們。
我信了,把包里的錢全掏出來。
那是一疊皺巴巴的票子,有五塊的,十塊的,最大的是一百的。
我攢了一輩子,一塊兩塊地攢,總算攢了個整數。
鄧蘭英接過錢,數都沒數,塞進包里。
“媽,您放心,我一定給您辦好?!彼f話時,眼睛看著別處。
后來我才知道,那錢根本沒買什么保險。她拿去給娘家弟弟還了賭債。
我是在馬建國喝醉酒時說漏嘴才知道的。
那天晚上,我看見馬建國紅了眼眶,聲音發顫:“媽,我對不起你,那錢......”鄧蘭英一巴掌拍在桌上,他的聲音就沒了。
我在那屋子里住了四個月,每天早早就起來,先把飯做好,再把屋子收拾干凈。然后抱著孫子出門遛彎,回來時手里拎著菜。
買菜的錢是我自己的。
我進城時帶了點種地攢的零花錢,一共八百塊。
鄧蘭英每月給三百塊生活費,說剛好夠。
可菜價漲得快,三百塊哪夠?
我只能自己貼補。
八百塊很快就花光了,剩最后一百時,我攥著那張票子翻了又翻,沒舍得花。
有一回,孫子發燒,我抱著他跑了大半夜。
鄧蘭英回來后,嫌我沒給她打電話,又嫌我帶孫子去了小診所。
她罵我:“你這個鄉下老太太,懂什么?要是把孩子耽誤了,你賠得起嗎?”
我抱著孫子,一句話都沒說。
孫子燒退了,我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那段時間,我常常一個人在屋里發呆。
墻上貼著馬建國小時候的獎狀,已經發黃了,邊角都卷起來。
那是我從老家帶來的,怕城里房子小,沒地方放。
鄧蘭英不讓貼,說誰家貼這個,土死了。
我偷偷貼在屋角,用膠帶粘好。
每次看見那些獎狀,心里就暖一點。
可那點暖,很快就沒了。
有天晚上,我聽見鄧蘭英在屋里說話。門沒關嚴,聲音從門縫里飄出來。
“你看看你媽,整天在這兒待著,吃我們的,住我們的,連個養老保險都沒有。以后老了怎么辦?難道讓我們養她一輩子?”
馬建國聲音很?。骸八俏覌?.....”
“你媽怎么了?你媽就了不起???我跟你說,你要是心疼你媽,咱倆就離婚!”
接下來是哭聲,不知道是誰哭的。
我坐在床上,抱著那幾件換洗衣服,眼睛看著窗外。窗外是另一棟樓,灰撲撲的,什么都看不見。
第二天早上,馬建國沒去上班。
他坐在客廳里,面前放著一杯冷掉的茶。
看見我出來,他抬頭看了看,又低下頭。
他張了張嘴,話在嘴邊轉了半天,擠出來一句:“媽,咱回趟老家吧,您先住幾天。”
我看著他,問:“幾天?”
他沒敢看我,聲音更小了:“先住著看?!?/p>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那一刻,我想說點什么。
想說他小時候的事,說他生病了我背著他走了十里路去醫院,說他考上大學時我賣了豬給他湊學費,說他結婚時我借遍了親戚給他辦酒席。
可我沒說。
我回屋收拾了那幾件衣服,放進蛇皮袋里。
路過廚房時,我聞到一股糊味。灶臺上還有早上我煮的粥,鍋底燒糊了。
“粥煮好了,你們吃吧?!蔽艺f。
馬建國低著頭,沒吭聲。
鄧蘭英從臥室出來,臉上帶著笑:“媽,您就先回去住幾天,等我們這邊安頓好了,再去接您?!?/p>
我沒看她,拎著蛇皮袋往外走。
馬建國跟在后頭,一路無話。
02
車停在村口,馬建國把蛇皮袋扔在地上。他站在車門口,看著我,嘴唇動了動,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我問他:“你還記不記得,你小時候生病,我背著你走了十里路去醫院?”
他愣住了,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喉嚨里。
“那天夜里下著雨,路滑,我摔了好幾跤。到醫院時,你燒得迷糊,我身上全是泥。醫生罵我,說怎么不早點來。我說,我沒錢打車。”
馬建國的眼圈紅了。
“媽......”
我沒等他說完,彎腰去拎蛇皮袋。
塑料袋的提手實在太薄了,勒得我手心疼。
我拎了兩步,換了個姿勢,夾在腋下。
馬建國站在原地看著,手伸了伸,又縮了回去。
“你回去吧?!蔽艺f。
他沒動。
“回去吧,你老婆等著呢?!?/p>
他上了車,發動引擎。車子緩緩往前開,我看見他回頭看了一眼,又轉過頭去。車尾揚起一陣塵土,把那片灰色的天空遮住了。
我蹲在路邊,哭了。
村里人路過,都假裝沒看見。
農村的規矩就是這樣,別人的家事,不好問,也不好管。他們遠遠地繞開,腳步加快,仿佛什么都沒看見。
哭了半天,我才站起來,拎著蛇皮袋往家的方向走。
老屋的門鎖早就銹了,我費了好大勁才擰開。推開門的瞬間,一股霉味撲過來。屋里什么都沒有,除了一張床板,一個灶臺,還有幾件破家具。
那天晚上,我睡了三年來的第一個安穩覺。
不是睡得香,是累,累得連翻身都懶得動。
隔壁老鄰居盧淑貞,第二天一早就端了碗熱粥過來。她看見我瘦成一把骨頭,眼淚就下來了:“你兒子也真舍得,把你一個人扔這兒?!?/p>
我沒說話,低頭喝粥。
那碗粥喝得我心里暖了點,可還是空落落的。
村里人慢慢知道了我的事。有人嘆氣,有人搖頭,有人當面安慰我,背地里說閑話。那些話我聽得見,權當沒聽見。
“兒子養大了,就忘了娘?!?/p>
“城里媳婦金貴,怕是把婆婆當累贅。”
“誰讓她沒生出個有出息的?”這話是我親嫂子說的。我跟她已經好多年沒來往了,從她嘴里說出來,我倒不奇怪。
我每天就待在家里,哪兒也不去。地里有幾壟菜,我去拔草,喂喂雞。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
盧淑貞隔三差五來看看我,送點吃的。
有一回,她帶來一張報紙,指著上面的電話說:“養老院有規定,六十歲以上能住。你兒子不管,咱去告他!”
我搖頭:“算了?!?/p>
“你還護著他?”
“不是護。告了又能怎樣?把我兒子送進監獄,我臉上就有光了?”
盧淑貞氣得跺腳:“你就是太軟了!”
我笑著搖搖頭,沒說話。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邊,拿出一個舊鐵盒。
鐵盒外頭銹跡斑斑,里面裝著一封發黃的信。
信是馬建國剛工作那會兒寫的,字跡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剛學會寫字的小學生。
信上寫著:“媽,我在城里上班了,你放心吧。等我賺了錢,把你接來享福。你一個人在家,別太累。”
我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最后,眼淚把信紙泡花了。
我也不清楚自己心疼的是從前那個聽話懂事的兒子,還是現在的自己。
那段時間,我瘦了十斤不止。
村里有個衛生所,我沒去。感冒發燒了,就喝水,喝姜湯,硬撐。不是不想看病,是沒錢。六萬八全被鄧蘭英拿走了,我兜里連五十塊都掏不出來。
有一回,我夜里發燒,躺在床上,渾身發燙。我睜著眼睛看屋頂,屋頂漏雨,雨水打在地上,滴滴答答響。
我想,要死了,也就這樣了。
可第二天早上,太陽又出來了。
盧淑貞端著一碗雞蛋面過來,讓我起來吃東西。我掙扎著坐起來,面條吃進嘴里,咸的。
“我給你女兒打了個電話。”盧淑貞說。
我一愣,手里的筷子就掉桌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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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馬玉霞是我養女。
三十年前,我生馬建國時傷了身子,再不能生了。
可總覺得家里冷清,就抱養了個女孩。
那年頭,村里不少人抱養孩子,誰家生多了養不起,就送出去。
抱回來那天,她剛滿月,小臉皺巴巴的,哭起來哇哇響。
我老伴說:“這孩子嗓門大,長大了能干活?!?/p>
我沒想那么多,只覺得懷里有個熱乎乎的小東西,心里就踏實了。
馬玉霞從小懂事。
她知道自己是被抱養的,從不提這事,但骨子里怕被扔下。
我讓她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敢偷懶,不敢頂嘴。
她七八歲就開始幫我做家務,喂雞喂豬,掃地做飯,什么都干。
馬建國小時候身子弱,三天兩頭生病。我帶著他跑醫院,馬玉霞一個人在家看門。有時回來晚了,她已經把飯做好了,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我考上馬建國讀書,又把馬玉霞送到鎮上讀初中。
那時候家里沒錢,我就把老伴留下來的一對金耳環賣了。
那是我們結婚時的聘禮,我一直舍不得戴。
拿到鎮上賣了八百塊,交給學校當學雜費。
馬玉霞知道后,哭了半宿。
她說:“媽,我不上了,把錢給我哥吧?!?/p>
我說:“你上你的,你歸你,你哥歸你哥。”
她上完初中,又讀了中專。
畢業后在鎮上找了份工,后來開了家小超市,日子慢慢好起來。
她嫁了個老實本分的男人,叫梁偉祺,跑長途貨運的,人憨厚,從不多嘴。
我其實知道,馬玉霞心里一直覺得自己欠我的。
可我不覺得她欠我什么。
是我把她抱回來的,不是她求著我要來的。
馬玉霞打電話給我時,我正在灶臺前燒開水。她聲音急:“媽,你咋不告訴我?”
我笑著說:“告訴你干嘛?你忙你的。”
“你是我媽!”
“我知道。你忙你的,我沒事。”
掛斷電話后,我又燒了鍋水,把壺里的涼水倒進去。水燒開了,我端著壺,手有點抖。
那天晚上,我又翻了翻那個鐵盒。鐵盒里除了馬建國寫的那封信,還有一張馬玉霞的照片。是中專畢業時拍的,她穿著白襯衫,笑得燦爛。
我把照片貼在心口,眼淚又掉下來了。
不是委屈,是說不清。
第四天晚上,天剛擦黑,一輛面包車停在我家門口。
馬玉霞從車上跳下來,頭發亂蓬蓬的,臉上帶著焦急。梁偉祺跟在后面,手里拎著一個大包。
“媽!”馬玉霞一進門就喊我。
我正坐在床邊剝花生,滿手是泥。抬頭看見她,我愣住了。
她三步并作兩步走過來,蹲在我面前,掀開我的褲腿看了看。我腿上有塊淤青,是前兩天摔的。她眼眶一下就紅了。
“媽,你怎么瘦成這樣?”
“不礙事,人老了就這樣?!?/p>
“走,跟我回家。”她站起來,往外就拉我。
“我不去,你們也忙,別耽誤你?!?/p>
“你是我媽!”馬玉霞急了,聲音都變了調,“你怎么就是聽不懂?”
梁偉祺在后頭說:“媽,我們收拾好了,車在外頭。您就跟我們回去吧,小蕊天天念叨您。”
我看了看馬玉霞,又看了看梁偉祺,說不出話來。
馬玉霞轉身就幫我收拾。
她翻出一個蛇皮袋,把我那幾件衣服塞進去,又把鐵盒放進去。
她動作利索,說話帶著火氣:“這屋子不能住人,你待下去非把身子搞垮了不可。”
我坐在床邊,看著她忙活,心里百感交集。
“玉霞,你對得起我了?!蔽艺f,“你走吧,別管我。”
她轉過頭看我,眼圈更紅了。
“媽,你是我媽。我不管你,誰管你?”
我聽著這話,眼淚終于下來了。
那天晚上,我坐上馬玉霞的車,離開了老屋。
車開出村子時,我回頭看了一眼。老屋的輪廓在夜色中漸漸模糊,慢慢縮成一個小點,最后什么都看不見了。
我想,那地方,我再也不會回來了。
04
馬玉霞的家在鎮上,是一棟兩層的小樓。樓下是超市,樓上住人。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凈。
墻角堆著各種貨品,方便面和火腿腸包裝摞得整整齊齊。
馬玉霞每天早早就起來開門,晚上十點多才關門。
她一個人忙里忙外,進貨、擺貨、收錢,全靠自己。
梁偉祺跑長途,十天半月才回來一次。每次回來都帶點東西:給我帶的藥膏,給小蕊帶的零食。他話不多,但做事實在。
我到了她家后,搶著幫她干活。
早上起來先打掃衛生,然后去后屋剁菜喂雞。中午幫忙看店,讓小蕊吃飯。晚上再收拾廚房,把碗筷洗干凈。
馬玉霞攔了幾次:“媽,你歇著,我來做。”
我說:“我閑著也是閑著,動一動好。”
有一回,我趴在貨架后頭,拿個東西,腰突然疼得直不起來。
我扶著墻,咬著牙,慢慢站直。
馬玉霞看見了,硬把我拉到樓上躺著,給我貼了張藥膏。
“媽,你再逞能,我就讓你回老屋?!彼龂樜?。
我笑了笑,沒吭聲,翻個身背對著她。其實腰還是疼,但我沒讓她看出來。
小蕊今年八歲,上二年級,臉圓圓的,笑起來像朵花。她放學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喊“奶奶”。我聽見那聲喊,心里就踏實了。
“奶奶,你今天又給我留什么好吃的了?”
“雞蛋糕,你媽買的。”
“奶奶你也吃?!?/p>
“奶奶不愛吃甜的?!?/p>
“那你嘗一口嘛?!?/p>
我咬了一口,甜得發膩。小蕊咯咯笑,跳著跑開。
小蕊功課我教不了,那些數學題繞來繞去的,我看都看不懂。她媽也忙,放學回來自己趴在桌上寫。我就在旁邊坐著,看著她寫字,覺得心里暖和。
有一次,小蕊寫完作業,把頭趴在我腿上。
“奶奶,你喜歡我家嗎?”
“喜歡?!?/p>
“那你別走了,就在這兒住。”
“你媽不嫌奶奶???”
“我媽說你是她親媽,誰也不能趕你走。”
我心里一動,摸了摸她的頭:“你媽跟你說的?”
“嗯,她還說,等我長大了,也要對你好?!?/p>
我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晚上,馬玉霞回來,我提起這事。她正在收銀臺前數錢,頭也沒抬:“我就是跟她說的,怎么?不對嗎?”
“對,對?!?/p>
“那不就得了。”
她數完錢,抬頭看了我一眼:“媽,你在這兒住著,就當自己家。別想那么多?!?/p>
我點點頭,卻還是忍不住想多了。
其實我知道,馬玉霞的日子也不寬裕。
超市的生意時好時壞,一個月剩不下幾個錢。
梁偉祺跑長途,一個月掙五六千塊,但車貸、房貸加在一起,所剩無幾。
他們養著兩個孩子,大的在上初中,小的還在吃奶。
我是多出來的一張吃飯的嘴。
有一回,我在后屋包餃子,聽見馬玉霞在接電話。
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聽見了。
“我知道,我自己的媽,我能怎么辦?總不能把她扔回去。”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么。
“對,她是我媽,我不管她誰管她?你們也別勸我了。”
我手里的餃子皮一下沒捏住,餡漏了出來,沾在手指上。我看著那團餡,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酸澀。
我知道那是誰打來的電話——是馬玉霞的丈夫梁偉祺的姐姐,他家里人一直對馬玉霞把我接回來這事有意見。
說女兒不養老,這是規矩,輪不到馬玉霞來管。
我后來跟馬玉霞提過一嘴,說要不我回老屋去住,不拖累你們。
她當場就翻了臉:“媽,你是不是覺得我嫌你?”
“不是,我怕你們為難?!?/p>
“不為難。你要是回去,我才為難。”
她說完就轉身走了,扔下我站在那兒。我知道她是怕我偷偷走人,所以故意把話說得那么硬。
我沒再提走的事。
但我心里清楚,我不能一直這么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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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時間過得快,一晃就是三年。
三年間,我慢慢習慣了馬玉霞家的日子。早上起來幫看店,中午做飯,下午接小蕊放學。日子不緊不慢,沒什么波瀾。
梁偉祺在家的時間多了些。
他換了份工作,在鎮上跑短途,不用出遠門。
他回來時,總給我帶點東西:治腰疼的藥膏、治風濕的藥酒、冬天穿的保暖褲。
我讓他別亂花錢,他不吭聲,下次回來照樣帶。
有一回,梁偉祺喝多了酒,坐我旁邊聊天。
他平時話不多,喝了酒話匣子打開,就收不住。
“媽,我跟你說實話,”他紅著眼睛,“頭一年把您接回來,我心里也有意見。我姐他們老說我,說我太窩囊,連大舅子都不管您,我一個女婿瞎操什么心?!?/p>
我心里一緊,沒說話。
“可后來我看明白了,”他喝了口酒,“您在這兒,玉霞開心。她開心了,這個家就順了。這些年我跑長途,回來冷鍋冷灶,現在回來有熱飯吃,有小蕊的歡笑聲,跟以前大不一樣了。”
我鼻子一酸,低下頭沒回話。
梁偉祺接著說:“媽,您就安心住著。”
我點點頭,眼淚差點掉下來。
這事之后,我心里那顆石頭稍微落下來一點。
可好日子沒過多久,村里就傳來消息:老屋那片要拆遷了。
附近幾個村子都要整改,聽說是要建工業園區。
按人頭分,每個戶口本上的人能拿一筆錢。
老屋的地皮原來是老伴的名下,已經去世了。戶口本上只有我一個人,按規定能分到八十萬。
消息傳到我耳朵里那天,我沒太當回事。
我想著,那間破房子,拆就拆了吧,反正我也不想再回去住了。
可馬玉霞的鄰居老張媳婦卻一下湊上來問:“你兒子回來了嗎?”
我搖頭:“不知道?!?/p>
她壓低了嗓門:“聽說你兒子這兩天到處打聽呢,連村委會都去過了?!?/p>
我心里一沉,沒接話。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想著馬建國,想著三年前他把我扔在村口的樣子。
他連頭都沒回就走了。
那三年里,他一個電話都沒打過,一條短信都沒發過。
過年時,盧淑貞拿手機給我看,說她兒子給她發了紅包,我嘴上沒說什么,心里酸著呢。
可現在,他聽說有拆遷款,就冒出來了。
我心里有數,他那趟回來,肯定沒好事。
果然,第二天一早,我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號碼,但我一眼認出來了,那是馬建國的手機號。我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晃了晃神,把手機翻過去,沒接。
上午,手機又響了。
還是那個號碼。
我還是沒接。
下午,手機不響了。我以為他放棄了。
傍晚時分,我正準備關門,一個身影出現在超市門口。
我抬起頭,馬建國站在門外,臉上堆著笑:“媽,我回來了。”
他穿一件嶄新的皮夾克,頭發梳得油亮,比三年前胖了一圈。他身后,鄧蘭英站在那兒,手里拎著兩箱牛奶,笑得比哭還難看。
“媽,過年好?!?/p>
06
馬玉霞在里頭聽見動靜,走了出來。她看見馬建國,臉色變了變,但還是擠出笑:“哥,嫂子,來了啊。”
鄧蘭英趕緊接話:“玉霞,辛苦你了。這三年多虧你照顧咱媽。”
“哪里的話,我媽,我照顧她應該的?!?/p>
馬玉霞說完,轉頭對馬建國說:“哥,先進來坐吧。”
馬建國和鄧蘭英進來,四處看了看。
超市不大,貨架上擺著各種日用百貨,角落里堆著幾箱方便面。
他們沒坐下,來回掃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盯著看了一會兒。
鄧蘭英輕輕推了馬建國一下,他回過神,開口:“媽,您在這兒住著還習慣嗎?”
“習慣?!?/p>
“那就好,那就好?!彼曛?,撓了撓后腦勺,“我早就說想來看您,一直忙?!?/p>
我沒接話。
他們站了一會兒,氣氛僵在那兒。馬玉霞往廚房走:“你們吃了沒?要不在家吃頓飯吧。”
“吃了,吃了。”鄧蘭英搶先答,又推了馬建國一把。
馬建國“哦”了一聲,換上一副笑臉:“媽,我聽說咱村要拆遷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終于來了。
“嗯?!?/p>
“那老屋能分多少?”
“不清楚?!?/p>
他看了鄧蘭英一眼,鄧蘭英沖他使了個眼色。馬建國又開口:“我打聽了,說能分八十萬。”
八十萬。他們連這個都打聽清楚了。
“您一個人住也不安全,”馬建國抿了抿嘴唇,“要不這樣,您跟我回城里住。地皮的事,我來幫您處理。”
鄧蘭英馬上接過話:“是啊媽,城里條件好,您跟著我們享福。我給您收拾一間房出來,單獨住?!?/p>
她說這話時,臉上笑得格外燦爛。
我看了看馬玉霞。她站在灶臺前,低著頭做飯,鍋里的油滋拉滋拉響。她沒抬頭看這邊,但我知道她肯定聽見了。
我突然很想笑。
三年前,我進城投奔他們,鄧蘭英嫌我是拖油瓶?,F在有錢了,他們倒想起我來了。
“我不去?!蔽艺f。
馬建國愣住了:“媽,您怎么......”
“我不去城里。在這兒住著挺好?!?/p>
“媽,您聽我說......”鄧蘭英往前一步,聲音拔高了,“您一個人在這兒,我們不放心。八十萬不是小數目,您一個人處理不來,我幫您?!?/p>
“不用。”
“媽!”鄧蘭英喊起來,笑有點掛不住了,“您怎么就不聽勸呢?這錢放在您手里,萬一被人騙了呢?”
“不會的。”
“怎么不會?現在騙人的多著呢?!?/p>
我看著她,突然平靜下來。
“你們是來看我,還是來看錢?”
馬建國臉漲紅了:“媽,您說什么呢?我當然是來看您的。”
“那就別說錢了?!?/p>
鄧蘭英急了,聲音都尖銳了:“媽,你怎么這么不懂事?我們大老遠跑來,飯都沒吃一口,你這是什么態度?”
我還沒開口,身后傳來一個聲音。
“嫂子,你小點聲。”
馬玉霞從廚房走出來,臉上掛著笑,但笑意里帶著點冷。她手里端著盤菜,放在桌上。
“先吃飯吧,邊吃邊說?!?/p>
鄧蘭英還想說什么,馬建國拉了她一把。她不情不愿地坐下,拽了拽馬建國的袖口。
飯吃到一半,鄧蘭英又忍不住了。
“玉霞,你照顧媽這三年,辛苦了。可有些話,我這個做嫂子的,該說還是得說?!?/p>
馬玉霞夾了一筷子菜:“您說?!?/p>
鄧蘭英放下筷子,拿餐巾紙擦了擦嘴:“媽這八十萬,按理說,是馬家的錢。你是女兒,嫁出去了,按規矩,這錢不該你管?!?/p>
“你這話什么意思?”梁偉祺放下筷子,看著他。
“我的意思是,媽跟你們住三年,你們也該夠本了。”
梁偉祺一下站起來,氣得臉都紅了:“你......”
“偉祺!”馬玉霞喊住他。
屋子里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行,你們都想清楚了?!蔽艺f,“我也說清楚。”
我站起來,走進里屋,翻了半天,摸出一張發黃的紙。
紙已經泛黃了,角上還帶著被水漬泡過的痕跡。
我抖了抖上面的灰,走回桌前,把它放在鄧蘭英面前。
“你們都看看,這是遺囑?!?/p>
“里面寫得很清楚,老屋拆遷的錢,全給我女兒馬玉霞,跟別人沒關系?!?/p>
鄧蘭英低頭看著遺囑,臉色一下變了。她抓起那張紙,翻來覆去地看,紙張在她手里抖動。
“你什么時候寫的?”
“三年前?!?/p>
“三年前?”她瞪大眼睛,“三年前你不是被扔回鄉下嗎?你那時就寫好了?”
“不是,是到了玉霞家之后寫的。”
馬建國的臉一下白了:“媽,你......”
“你們看看日期,白紙黑字寫著哪年哪月哪日?!蔽夷没剡z囑,翻到背面的日期:“去年八月十五?!?/p>
馬建國看著那個日期,愣住。
那是他三年來,連個電話都沒給我打的第三天,去年中秋節。
我是在那天晚上,一個人坐在樓上的窗前,看著月亮,忽然想通了。
我想,我這輩子,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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