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朵胳膊上的傷疤還沒結痂之前,趙嬈就敲開了我家的門。
她說手機里有錄音,錄到了我兒子的哭聲和朵朵的尖叫。
她說我兒子在小區游樂場罵她女兒,還威脅要打人。
我把嬰兒車推到門口,兒子睡得正香,嘴角掛著一絲奶漬。
趙嬈低頭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哭還是笑。
“你等著,”她說,“我告你。”我關上門,以為她瘋了。
三天后,法院的傳票真送到了我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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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兩點多,我剛哄兒子睡著。
他折騰了一上午,喂了三回奶都不肯睡,好不容易閉上眼睛,我連大氣都不敢喘。
門突然被敲響了。
不是那種客氣的敲門聲,是砸,巴掌拍在門上,“砰砰砰”的,像是要把門板拍爛。
兒子被嚇醒了,“哇”的一聲哭起來。
我心里一陣火,小跑到門口,透過貓眼看見趙嬈站在外面,臉色鐵青,旁邊還站著朵朵。
朵朵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我打開門,趙嬈二話不說,一把扯過朵朵的胳膊,伸到我眼前。
孩子的手臂上青一塊紫一塊,還有幾道指甲掐過的痕跡,淤青從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看著就讓人心里一緊。
“你看看!你看看你兒子干的好事!”趙嬈的聲音又尖又利,像是刀子刮在玻璃上。
我愣住了,盯著朵朵手臂上的傷看了好幾秒。
那些傷痕有新有舊,有些地方已經泛黃,有些還透著血色,一看就不是一天兩天能造成的。
“我兒子?”我不自覺地重復了一句,扭頭往屋里看了一眼。
兒子正躺在床上哭,小臉漲得通紅,兩只手在空中亂抓。
“你兒子在游樂場打我閨女,罵她,還說要打她!”趙嬈越說越激動,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唾沫星子差點濺到我臉上。
我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冷靜下來。
“趙姐,你先別激動,我兒子才多大?”
“你別跟我扯這些,我有證據!”
趙嬈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手指頭哆嗦著點開一段錄音。
手機里傳來嬰兒的哭聲,撕心裂肺的那種,中間還夾著朵朵的尖叫聲,背景音亂糟糟的,好像有人在喊什么,但根本聽不清楚。
“聽見沒?這就是你兒子!他在游樂場哭,哭完就罵人!”
趙嬈把手機舉到我耳邊,我聽了半分鐘,越聽越覺得不對勁。
那哭聲確實像個嬰兒,但跟我兒子的聲音不太像。
我每天都聽兒子哭,他的哭聲我太熟悉了,那段錄音里的哭聲明顯比他的聲音要粗一些。
“趙姐,這錄音……”
“你別想抵賴!”趙嬈打斷我,“錄音是我親自錄的,朵朵也認了,就是你家孩子!”
朵朵站在旁邊,始終沒有說話,一直低著頭,像是犯了什么大錯一樣。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趙姐,我能跟朵朵說幾句話嗎?”
“不行!你別想嚇唬她!”
趙嬈一把把朵朵拉到身后,像是怕我傷害她一樣。
“你明天等著收法院的傳票吧,我不會放過你的!”
說完,她拽著朵朵走了。
朵朵被她拉著往前走,腳步踉蹌,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她突然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讓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不是一個十歲孩子該有的眼神,里面裝著什么東西,又害怕,又委屈,還像在求救。
我愣在原地,看著她們消失在樓道里,半天沒回過神來。
關上門,我靠在門板上,心跳得厲害。
兒子還在哭,我趕緊抱起來哄,可他怎么都不肯安靜,哭聲在房間里來回撞。
我抱著他在屋里來回走,腦子里全是趙嬈剛才的樣子。
她那個樣子,不像是在說謊,她憤怒是真的,著急是真的,那種想要找我拼命的勁頭也是真的。
可問題是,我兒子才45天大,他連翻身都不會,連坐都坐不穩,他怎么可能去小區游樂場?
我心里亂成一團麻。
老公在非洲打工,一年才回來一次。
我一個人帶著孩子,在這座城市里無親無故,周圍鄰居本來就對我這個外地媳婦不太待見,現在趙嬈這么一鬧,以后的日子怕是要更難了。
晚上,我給姐姐打了個電話。
我姐叫葉藝靜,在縣城小學當老師,比我大五歲,見過的事比我多。
電話接通,我跟她說了下午的事,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了。
我姐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問我:“朵朵身上的傷,你親眼看見了?”
“看見了,挺嚴重的,一大片淤青,還有指甲印,看著都不像摔的。”
“那就怪了。”我姐的聲音沉下來,“今天下午朵朵在學校,班主任問她手上的傷是怎么回事,她說是在樓梯上摔的。”
“不是,是她媽跟我說的,說我兒子打的。”
“那就不對了。”我姐說,“如果真是你兒子打的,趙嬈應該第一時間來找你對質,而不是先去學校解釋。她為什么要前后兩套說法?”
我心里一緊。
是啊,為什么?
如果趙嬈真的認定是我兒子打了朵朵,她應該直接來找我,而不是先去學校跟老師說“摔的”。
這不是多此一舉嗎?
“姐,你說她到底想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你得留個心眼,這事沒這么簡單。”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空,一整夜都沒睡著。
02
第二天一早,趙嬈沒來,法院的人先到了。
來的是個調解員,姓林,三十出頭的樣子,穿著白襯衫黑褲子,說話挺客氣。
他出示了工作證,遞給我一份文件,說趙嬈已經正式起訴了。
起訴理由是“未成年人故意傷害”,要求賠償精神損失費三萬塊。
我拿著那份文件,手都在抖。
“林調解員,我兒子才45天大,他連坐都坐不起來,怎么可能去游樂場打人?”
林俊楠看著我懷里抱著的孩子,皺了一下眉頭。
“這個情況我已經了解了,但是趙女士提交了證據,法院這邊必須受理。”
“什么證據?”
“一段錄音和一本日記,她會同步提交到法庭上。”
我急了:“她要什么證據都行?一個嬰兒怎么打人?這根本不講道理!”
林俊楠沒有反駁,他坐在沙發上,很平靜地看著我。
“葉女士,你有沒有請律師?”
“還沒,我還沒來得及請。”
“我建議你找一個,這個案子雖然聽起來荒唐,但走司法程序就得按規矩來。”
他從公文包里面掏出幾張紙,遞給我。
上面是趙嬈提供的證據清單,復印件,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一個孩子寫的。
“這是朵朵的日記,趙嬈說里面有記錄她被打的內容。”
我翻開那幾頁紙,上面用鉛筆寫著幾行字,字跡很稚嫩,有些地方還用拼音代替。
“今天樓下的小弟弟又欺負我了,他罵我huaidan,還da我。媽媽shuo不能還手,因為他小。可是我很teng。”
我看完之后,又看了看懷里的兒子。
他正抓著我的手指往嘴里塞,嘴巴一張一合的,口水流了我一手。
“林調解員,你覺得一個嬰兒會說話嗎?”
林俊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突然回過頭。
“葉女士,你認識趙嬈的丈夫吧?”
“見過幾次,不怎么說話。”
“他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羅亮,在工廠上班。”
林俊楠點點頭,沒有再說什么,開門走了。
我站在窗邊,看著他的車開出小區,心里越來越不踏實。
他為什么問羅亮?
趙嬈告我兒子,跟她丈夫有什么關系?
我想不通,但總覺得這里面藏著什么事。
下午,我抱著兒子去菜市場買菜,路過超市的時候,正好碰到了趙嬈。
她在收銀臺前面站著,看見我,臉立刻就拉下來了。
“你還好意思出來?”
我沒理她,走進去拿了一袋米,放在購物車上。
趙嬈追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進我的肉里。
“你別得意,等著瞧吧!”
超市里的客人都在看我們,有人在竊竊私語,有認識的鄰居在旁邊指指點點。
我掙開她的手,深吸一口氣:“趙姐,咱們法院見吧。”
“當然見,到時候有你好看的!”
她說完這句話,轉身要走,朵朵正好從貨架后面探出頭來。
那孩子看見我,眼神一下變了,像是看見了什么可怕的東西,整個人往后退了兩步。
趙嬈一把拽過她:“別跟她說話,她是壞人!”
朵朵被拽著走了,腳步踉蹌,臉上全是害怕的表情。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一個十歲的孩子,為什么看見我要這么害怕?
難道真的是我兒子打了她?
不可能,這不可能是真的。
我抱著兒子回到家,把他放在床上,看著他安靜的小臉,心里翻江倒海。
晚上,姐姐下班后來了我家,帶了一箱奶粉和一袋子龍眼。
我跟她說了今天法院調解的事情。
葉藝靜把龍眼剝了殼,一顆一顆喂給我吃,一邊喂一邊問:“那段錄音,你聽得清楚嗎?”
“聽是聽了,但太雜了,里面還有風聲,根本分不清是誰的孩子在哭。”
“朵朵的日記呢?”
“寫的都是她被打的事,日期有好幾天。”
我姐把最后一顆龍眼塞進嘴里,皺著眉頭想了很久。
“如果錄音和日記都是真的,那趙嬈的證據確實夠得上立案。”
“可她告的是一嬰兒啊,這也說得通?”
“說得通,因為證據是指向‘你家孩子’,不是‘一個嬰兒’。”我姐嘆了口氣,“這事從一開始就不合理,最奇怪的是她為什么要告?為了三萬塊錢?”
“三萬塊錢,能讓她鬧這么大?”
“三萬塊錢對咱們來說不少,但她家也不窮,她丈夫在工廠當班長,一個月也掙七八千。”
我姐說到這里,突然停了下來。
“等等,她丈夫是干什么的?”
“好像是在一個五金廠,當班長。”
“五金廠……羅亮……”我姐嘀咕了幾句,突然看著我,“我上次聽一個家長說,羅亮愛賭博,在廠里借了不少錢,聽說欠了十幾萬賭債。”
我心里一沉。
“不會吧,趙嬈從來沒提過。”
“這種丑事誰會提?”我姐站起來,“你想想,一個欠了賭債的家庭,急需一筆錢,正好可以用你這個軟柿子來捏。”
我坐在沙發上,越想越覺得我姐說得有道理。
趙嬈手里有錄音,有日記,還有朵朵身上的傷。
這些東西放在法院上,就算不能定我兒子的罪,也能拖很長時間。
拖得越久,她的目的就越容易達到。
可我拿什么跟她們斗?
我一個外地嫁過來的媳婦,老公不在家,在這座城市里舉目無親。
想到這里,眼淚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兒子在旁邊“咿呀咿呀”地叫喚,像是在安慰我。
我把他抱起來,貼著他的小臉,眼淚蹭了他一臉。
“媽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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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兩天后,婆婆從鄉下趕來了。
她叫梁秀榮,六十歲,身體硬朗,嗓門大得能把屋頂掀翻。
一進門就喊:“誰?誰要告我孫子?”
我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跟她說了。
她聽完,臉氣得通紅,把拐杖往地上狠狠一戳。
“神經病!一個月的孩子會打人?她是不是腦袋讓門擠了?”
“媽,你別急,這事已經立案了,得等開庭。”
“等什么等?我孫子連牙都沒長,怎么打人?她有多大的本事能讓一個嬰兒打人?”
婆婆抱著孫子親了又親,親完了又舉起來看了半天,像是要確認這孩子會不會突然站起來打人。
“媽,你別這樣。”
“我不是不信你,我是覺得憋屈。”她把孫子放回床上,坐在我旁邊,“隔壁村有個老鄉,跟你這個鄰居的老公在同一個廠里干活。我讓她幫忙打聽了。”
“打聽到什么了?”
婆婆壓低聲音:“那個羅亮,不是個好東西。在廠里借了好幾萬塊錢,說是賭錢輸了,整天喝酒,喝了就打老婆孩子。他老婆不敢吱聲,怕丟人,也怕被廠里的人知道。”
我心里一緊,想起了朵朵胳膊上的傷。
那些新舊交疊的傷痕,喝酒,打老婆,打孩子……
“媽,你確定?”
“我那老鄉跟他在一條流水線上干活,他喝醉酒在廠里鬧過好幾次,全廠的人都知道。”
“那他欠的錢……”
“聽說快十萬了,到處借,借不到了就打老婆要錢。”
婆婆的話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我心里那扇緊閉的門。
趙嬈為什么要告我兒子?
不是因為朵朵真的被我兒子打了,而是因為她需要一個替罪羊,需要一個轉移視線的東西。
朵朵身上的傷,不是摔的,也不是我兒子打的,是羅亮打的。
趙嬈為了保護丈夫的面子,為了不讓賭債的事曝光,選擇把罪名扣到我兒子頭上。
一個嬰兒最好欺負了,他不會說話,不會辯解,所有人都只會當成一個笑話。
可偏偏就是這個“笑話”,被她當成了救命稻草。
我心里一陣發寒,后背都冒出了冷汗。
晚上,姐又打電話來了。
“我下午跟朵朵的班主任聊了很久。”葉藝靜的聲音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一樣。
“朵朵最近狀態怎么樣?”
“很差。班主任說她上課發呆,喊她半天才回神,作業不寫,考試卷子交白卷。”
“她有什么反常的地方嗎?”
“有,上周作文課,題目是‘我的家’。朵朵寫的是:‘我的家有爸爸、媽媽和我。爸爸喜歡喝酒,喝完了就睡覺。媽媽喜歡哭,哭完了就罵我。我喜歡躲在學校,能躲多久就多久。’”
我聽著,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揪住了。
“磊磊老師還跟我說了一件事。”我姐頓了頓,“前天朵朵在操場上摔了一跤,老師把她扶起來的時候,發現她后背也有傷,一大片淤青,像是被什么東西打的。”
“后背?”
“對,絕對不是摔的,摔跤摔不出那種傷。”
我握著電話,半天說不出話來。
朵朵身上的傷,從胳膊到后背,新舊交疊,這根本不可能是偶然摔的。
那是被打的,是長期被打留下來的痕跡。
“姐,我該怎么做?”
“你先穩住,等法院開庭。”葉藝靜說,“如果趙嬈敢在法庭上說謊,她就得承擔后果。”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發呆。
兒子在旁邊睡得正香,小手攥成拳頭,擱在腦袋兩側,像一只小小的青蛙。
我輕輕摸了摸他的臉,心里默默下了決心。
不管趙嬈耍什么花招,我都不會讓她得逞。
04
開庭前兩天,調解員林俊楠又來了。
這次他帶了一個文件袋,里面裝的是趙嬈提交的全部證據副本。
“你自己好好看看,心里要有數。”
我打開文件袋,里面有朵朵的日記復印件、幾張傷情照片、一個U盤裝著錄音。
還有一份趙嬈親筆寫的起訴書,字跡工整,寫得清清楚楚。
我翻了一遍,越看越氣。
“林調解員,這些東西根本不能證明是我兒子打的,連最基本的邏輯都不成立。”
“我知道。”林俊楠坐在沙發上,表情很平靜,“但是在法律上,趙嬈有權利起訴,法院必須受理。”
“那我要怎么辦?她這完全是在誣告!”
“所以在法庭上,你需要證明她說的不是真的。”
林俊楠說著,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手機,點開一段錄音。
“你聽聽這個。”
我把手機湊到耳邊,里面傳來趙嬈的聲音,像是在打電話。
“喂,是李姐嗎?我跟你商量個事……對對,就是樓下那個外地媳婦,我想告她,但怕證據不夠……錄音是假的,我找人做的,但一般人聽不出來……”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是……”
“我讓人查了一下趙嬈的通話記錄,發現她跟一個做錄音合成的人聯系過。”林俊楠收起手機,“這段錄音可以作為證據,證明她的錄音是偽造的。”
“你什么時候弄到的?”
“昨天,我以一個朋友的身份約趙嬈談了一次,她露餡了。”
林俊楠的表情依舊平靜,但我能從他的眼神里看到一絲疲憊。
“葉女士,這個案子你贏定了,但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什么準備?”
“趙嬈的家庭情況,比你想的更復雜。”
他說完這句話,站起來走了。
我坐在沙發上,心里亂成一團。
趙嬈的家庭,羅亮的賭債,朵朵身上的傷,還有那段偽造的錄音……
這些東西連在一起,像是一張巨大的網,把所有人都困在里面。
晚上,婆婆在廚房里做飯,兒子在房間里睡覺。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看著窗外逐漸暗淡的天空,心里五味雜陳。
突然,樓上傳來了爭吵聲。
是趙嬈家的方向。
女人的哭聲,男人的罵聲,還有孩子尖銳的哭喊聲。
我站起來,走到陽臺上,仰頭往上看。
趙嬈家的燈亮著,窗簾上映著兩個人影,一高一矮,在屋子里來回晃蕩。
高的應該是羅亮,矮的是趙嬈。
他們好像在吵架,聲音隔了樓層也能隱約聽見。
“你還有臉回來?錢呢?錢去哪了?”
“賣了,都還了!你還想怎樣?”
“你打朵朵的事,被法院的人知道了,到時候我怎么解釋?”
“解釋什么?就說她自己摔的!”
“她身上的傷那么多,誰信?”
“那你就說樓下那個孩子打的!反正他們家也告不贏!”
“萬一他們查出來呢?”
“查出來又怎樣?我打死的是我自己的閨女,關他們什么事?”
我站在陽臺上,聽著那幾句斷斷續續的話,渾身發冷。
朵朵身上的傷,果然是羅亮打的。
而且他說,“我打死的是我自己的閨女”——他根本不把朵朵當人看,她只是他發泄的工具。
我回到屋里,抱著兒子,眼淚怎么也止不住。
一個十歲的女孩,每天活在這樣的家庭里,該有多害怕?
她不敢說,不敢反抗,還要幫媽媽編謊話,說是一個嬰兒打了她。
她能怎么辦?
她能逃到哪去?
第二天早上,我去超市買菜,在門口碰到了朵朵。
她一個人坐在臺階上,抱著書包,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
“朵朵。”我喊了她一聲。
她抬起頭,看見是我,眼睛里閃過一絲害怕。
“阿姨……我不是故意的……”
“什么不是故意的?”
“媽媽讓我說的那些話……我不是故意要說弟弟的……”
她說得很小聲,像是一只受驚的小貓,隨時準備逃走。
我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
“朵朵,阿姨不怪你。”
她不說話,眼淚掉了下來。
“阿姨知道,那不是你的錯。”
“媽媽說,如果我不說,爸爸就不要我們了……”
我伸手想摸摸她的頭,她躲了一下,然后又停住了。
“朵朵,如果你害怕,你可以跟任何人說,老師,警察,都可以。”
她看著我,眼睛紅紅的。
“說了,爸爸會坐牢嗎?”
我愣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答。
“如果爸爸坐牢了,媽媽怎么辦?”
她問完這個問題,又低頭看著地面,像是在等一個答案。
我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一個十歲的孩子,不應該去想這些。
可她沒有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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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開庭那天早上,天陰沉沉的,像是憋著一場大雨。
我抱著兒子,跟婆婆一起到了法院。
趙嬈已經坐在原告席上了,穿了一件新衣服,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還化了妝。
可再厚的粉底,也遮不住她眼眶周圍的紅腫。
朵朵坐在她旁邊,低著頭,抱著一個布娃娃,一動不動。
羅亮沒有來。
旁聽席上坐了十幾個人,有鄰居,有社區的工作人員,還有一些看熱鬧的陌生人。
法官敲了敲法槌,宣布開庭。
趙嬈站起來,手里拿著那本日記,開始陳述。
她說我兒子在小區游樂場欺負朵朵,罵她,推她,還威脅要打她。
她念朵朵的日記,聲音哽咽,眼中含著淚水。
“我女兒每天晚上都在哭,說不敢回家,害怕樓下那個弟弟……”
有人笑了一聲,很快又壓住了。
趙嬈抬起頭,臉漲得通紅。
“你們笑什么?我女兒身上的傷是真的!”
她掀開朵朵的衣袖,胳膊上青一塊紫一塊,新舊交疊。
旁聽席上安靜了,有幾個老太太伸長了脖子看,嘴里發出“嘖嘖”的聲音。
法官看了看那些傷,又看了看我懷里抱著的孩子。
“被告,你有什么要說的?”
我抱著兒子站起來,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
“法官大人,我兒子出生51天,他連坐都坐不穩,他不可能去游樂場,更不可能欺負一個十歲的孩子。”
我把兒子的出生證明、疫苗接種記錄遞了上去。
“這些證據證明,我兒子從出生到現在,除了去醫院打疫苗,從來沒有出過小區大門。”
趙嬈立刻喊起來:“你這是在狡辯!證據呢?誰能證明你兒子沒去過游樂場?”
“我可以證明。”
我姐從旁聽席上站起來,舉了舉手。
“我是葉藝涵的姐姐,葉藝靜。朵朵出事的那天下午,我正好在我妹妹家。”
法官示意她到證人席。
葉藝靜坐好后,開始陳述。
“那天下午兩點到四點,我一直在我妹妹家,幫她帶孩子。我妹妹的兒子一直在我眼皮子底下,根本沒有離開過家門半步。”
趙嬈急了:“你撒謊!你是她親姐姐,你們當然互相包庇!”
“法官大人,我有錄音證據。”
我從口袋里掏出一個U盤,遞了上去。
“這是趙嬈找人偽造錄音的錄音,她跟一個做錄音合成的人通話時被記錄下來。里面她親口承認,那段所謂的‘我兒子在游樂場哭鬧’的錄音是找人做出來的。”
趙嬈的臉色一下就白了。
“你……你污蔑我!”
“我沒有污蔑,這段錄音就是證據。”
法官讓人播放了那段錄音。
錄音里傳來趙嬈的聲音,清清楚楚的:“對對,就是樓下那個外地媳婦,我想告她,但怕證據不夠……錄音是假的,我找人做的,但一般人聽不出來……”
全場一片嘩然。
趙嬈癱坐在椅子上,臉白得像紙一樣。
“法官大人,這段錄音的內容與事實不符,我……”
“趙女士,你確定這是假的嗎?”
趙嬈張了張嘴,卻什么也沒說出來。
法官下達了判決:“鑒于原告證據不成立,本庭宣布,駁回原告趙嬈的全部訴訟請求,案件訴訟費由原告承擔。”
旁聽席上有人鼓掌,有人搖頭。
婆婆抱著孫子,笑得合不攏嘴。
但我心里,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沉重。
趙嬈坐在原告席上,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一動不動。
朵朵坐在她旁邊,眼淚掉了下來,卻一聲都沒敢哭出來。
06
庭審結束之后,趙嬈沒有馬上離開。
她坐在原告席上,雙手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很隱忍。
朵朵站在她旁邊,小手拉著她的衣角,不知道該怎么辦。
我抱著兒子,從她身邊經過的時候,腳下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趙姐。”
她抬起頭,眼眶紅得嚇人,嘴唇哆嗦著。
她看著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什么也沒說出來。
“我能跟朵朵說幾句話嗎?”
趙嬈沉默了幾秒鐘,最終點了點頭,轉過身去擦眼淚。
我蹲下來,看著朵朵。
朵朵的眼睛紅紅的,臉上的淚痕還沒干,一雙手緊緊攥著布娃娃的衣角。
“朵朵,你恨阿姨嗎?”
她搖頭,搖得很用力,眼淚甩得到處都是。
“那你恨媽媽嗎?”
她愣住了,先是看了趙嬈一眼,然后又低下頭,不說話。
我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朵朵,那天你在超市門口問我,如果你說了實話,爸爸會不會坐牢。我現在可以告訴你,會的。”
她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那媽媽怎么辦?”
這個孩子,到了這種時候,想的還是她媽媽。
趙嬈在旁邊聽到這話,突然哭出聲來,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喊出來。
“朵朵……是媽媽對不起你……”
她伸手把朵朵抱住,抱得很緊,像是怕有人把她搶走一樣。
朵朵被她抱在懷里,小手慢慢抬起來,輕輕拍著她的后背。
“媽媽……不哭……”
我抱著兒子,站在一邊,看著這一幕,心里酸得不行。
林俊楠走過來,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葉女士,你贏了,可以走了。”
我點了點頭,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朵朵突然喊住了我。
“阿姨!”
我停下來,回頭看她。
她掙脫趙嬈的懷抱,跑到我面前,抬頭看著我懷里的嬰兒。
他的眼睛大大的,正盯著朵朵,嘴里“咿呀咿呀”地叫著,像是在說什么。
朵朵低下頭,輕輕握了握他的小手。
“弟弟,對不起。”
那個嬰兒好像聽懂了,沖她笑了一下。
朵朵愣住了,然后也笑了。
那個笑容,是我在她臉上看到的第一個真心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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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走出法院大門,天上開始下雨了。
細雨綿綿,落在臉上涼絲絲的。
婆婆撐開一把傘,蓋在孫子頭上,也不管自己淋不淋雨。
“我孫子可不能淋著,淋壞了咋整?”
我笑了,把她拉到傘下。
“媽,淋一滴雨死不了人的。”
“那可不行,這是我大孫子!”
我姐在旁邊笑,笑完了,又嘆了口氣。
“這案子是結了,可朵朵怎么辦?她還跟趙嬈住在一起,羅亮還沒判呢。”
“等派出所那邊的處理結果吧。”
“就怕羅亮出來之后,還是老樣子。”
我姐說得沒錯。
羅亮在開庭前就被派出所帶走了,家暴的事已經立案調查,但他遲早會出來的。
出來之后,朵朵還會挨打。
趙嬈還能保護她嗎?
我不知道。
回家的路上,婆婆一直在說孫子的事,說這個孩子有福氣,長大了肯定有出息。
我聽著,只是笑笑,沒有接話。
雨越下越大了。
我看著車窗外的街景,心里惦記著朵朵。
她在法院門口跟我說的那句話,一直在腦子里來回轉。
她為什么要道歉?
那根本不是她的錯。
她只是一個小孩子,一個被大人利用的小孩子。
她憑什么要替大人背這個鍋?
晚上,我哄兒子睡著之后,一個人坐在陽臺上抽煙。
我一向不抽煙的,今天也不知道為什么,想抽一根。
煙還沒點著,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了,對面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沙啞,像是喝了酒。
“葉藝涵是吧?”
“你是?”
“羅亮。”
我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你想干什么?”
“沒什么,就是想告訴你,別多管閑事,朵朵的事跟你沒關系。”
“她在法庭上說是我家孩子打的她,你說跟我沒關系?”
“那是她媽讓她說的,關我什么事?”
“羅亮,你知不知道,朵朵身上的傷,都是你打的!”
他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笑得很刺耳。
“我打我自己的女兒,關你什么事?”
“你在法庭上說過……”
“法庭上說了又怎樣?我進去了,出來還不是一樣?”
他說話的語氣,輕飄飄的,像是根本不把這件事當回事。
“羅亮,你別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呵,你等著瞧。”
電話掛斷了。
我握著手機,手在發抖。
婆婆從屋里走出來,看見我的樣子,嚇了一跳。
“怎么了?誰打的電話?”
“沒誰。”我把手機放進口袋,把煙收起來,“沒事,媽,你早點睡。”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一宿沒睡著。
腦子里全是朵朵的樣子,還有羅亮在電話里說的那句話。
是啊,那是他的女兒,他這個當爹的想打就打,想罵就罵,外人能說什么?
可朵朵不是一個東西,是一個人。
一個活生生的人。
第二天一早,我去超市買東西,在門口碰到了趙嬈。
她正站在收銀臺后面,看見我,眼神躲閃了一下,但又沒有躲開。
“葉藝涵。”
“嗯?”
“昨天的事……對不起。”
我看著她,沒有說話。
“我知道,我說再多也沒用,但是我不該……”
“趙姐,”我打斷她,“朵朵身上的傷,是不是羅亮打的?”
她愣住了,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話。
“是。”
“那你為什么不報警?”
“我……我不敢……”
“為什么不敢?”
“他說了,如果我敢報警,他就把家砸了,把我娘家的房子也燒了……”
趙嬈的眼淚流了下來,順著臉頰淌到了嘴角。
“他是說到做到的人,以前也干過這種事……”
“所以你就讓他打朵朵?”
“我……我也沒辦法……”
趙嬈捂著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看著她,心里五味雜陳。
她做得不對,但她也是被逼的。
她被那個男人逼得走投無路,才會選擇用這種方法來掩蓋真相。
可朵朵呢?
朵朵有什么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