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黃對著墻叫了一整夜。
那聲音不像平時趕雞攆狗的叫聲,是那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讓人頭皮發麻的嗚咽。
尾巴夾得死緊,脊背上的毛全炸開了。
我用繩拽它,它回頭咬住我的手,不松口,也不使力。
就那么叼著,眼珠子暴突著盯著西墻。
我順著它的目光看過去,灰撲撲的磚墻上什么都沒有。
但我心里咯噔一下,這墻,是我媽十年前臨死前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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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退休的第三天,我從縣城搬回了村里。
老宅子是三間瓦房,院子不大,西墻根下種了一棵歪脖子棗樹。
我媽當年還在的時候,把這屋子收拾得利利索索,她走后多年沒人住,院里長滿了草,堂屋門上的鎖都生了銹。
黃蕓跟在我后頭,一進院子就皺眉頭。
她跟我過了大半輩子,最煩回這老宅。
嘴上不直說,可表情掛在那兒。
我知道她的心病,城里住慣了,嫌鄉下潮濕蟲多。
我沒吭聲,找了把鐮刀割草。大黃從車廂里跳下來,繞著院子轉了兩圈,忽然停下。它站在西墻根底下,鼻子貼著地面,低低地哼了一聲。
我以為它找什么吃的,沒在意。
大黃懂事,我養了它十年,從沒出過岔子。
當年我在河邊差點兒淹死,是它硬把我從水里拖上來的。
這條命,算是它撿回來的。
割完草,黃蕓打掃屋子,我把床支上。天黑得早,九點多我倆就躺下了。大黃平時都睡在堂屋門口,可那晚我沒聽見它趴下的動靜。
半睡半醒間,聽到一陣低低的嗚咽聲,像小狗撒嬌。
我睜眼一看,大黃站在西屋的門檻邊,望著西墻根的方向,渾身繃著勁,嘴里發出一陣古怪的聲音。
“大黃?”我叫了一聲。
它沒過來,就那么站著。我罵了句“瞎叫喚什么”,翻個身睡了。它安靜了一會兒,又哼起來。聲音不大,嗡嗡的,像蚊子叫,可就是讓人睡不著。
黃蕓推我一把:“你那條狗怎么回事?還讓不讓人睡了?”
我只好爬起來,拿了手電筒出去。
大黃見我出來,反而往后退了兩步,轉頭盯著西墻。
我順著它的目光照了照,墻面白刷刷的,什么都沒有。
我踢了它一腳:“睡覺去。”
大黃夾著尾巴走到門口,趴下了。可它的眼睛一直盯著西墻,眼睛亮得發綠。
我回屋躺下,心里有點不踏實,但也沒多想。老房子嘛,貓膩老鼠的,狗聞到了奇怪的味道,叫幾聲也正常。
第二天一早,我端著碗蹲在門口吃早飯的時候,隔壁院子的門開了。
一個瘦瘦的身影走出來,駝著背,穿著灰色中山裝,頭發花白。
是隔壁的袁德強。
他跟我打了個照面,愣了一下,然后走過來:“宏志,回來了?”
“回來了。”我應了聲,“退休了,回村住住。”
袁德強點點頭,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停,然后就挪開了。他扭頭看了一眼我家的西墻,眼神閃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他什么也沒說,轉身走了。
我看他的背影,心里說不上來哪里不對。
我跟他不算熟,小時候他是我爸收留的孤兒,后來一直住在隔壁,娶了袁淑貞,日子過得安安靜靜。
袁淑貞十年前死了,他就一個人住到現在。
那天中午,黃蕓做了頓飯,我倆坐在堂屋里吃。
吃到一半,她忽然說:“你媽當年砌的那面墻,真是礙事,把堂屋西邊的窗戶擋了個嚴實,白天屋里都是黑的。”
“不就是一面墻嘛。”我說。
“就為了隔出一間小偏房,我當初就跟你媽說別砌,她非要砌。砌完這墻她就病倒了,你說怪不怪?”
我沒搭話。
我媽砌墻的事,我記得。
十年前的事了,那會兒我還在鎮上教書,周末回來,看到西墻根新添了一堵磚墻,墻面上抹著水泥,刷的白灰,手藝很粗糙。
我問媽怎么突然砌墻,她說西邊漏風,冬天冷。
我沒多想。
可她砌完墻后,人就開始不對勁了,整天恍恍惚惚的,飯也吃不下,話也少了。
不到半年,人就走了。
想到這里,我心里忽然劃過一絲說不清的感覺。
那天晚上,大黃又開始叫了。
02
大黃那晚的反應跟頭天不一樣。
它是從窩里一下彈起來的,像被什么東西從背后捅了一刀,騰地站起身,沖到西墻根下,瘋狂地開始叫。
聲音又大又急,震得院子里嗡嗡響。
我披了衣服出去,它根本不看我,只是一邊叫一邊用前爪刨墻。水泥灰揚起來,墻面上留下一道道白印子。
“閉嘴!”我吼了一聲。
它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睛里的神色讓我愣了一下。
它的瞳孔放得很大,眼底全是渾濁的恐懼,嘴里發出的聲音變成了嗚咽,一聲接一聲,像有人在哭。
我伸手去抓它的項圈,它本能地一甩頭,牙齒磕在我手背上,沒咬,但磕破了皮。
我火了,拿了根繩子想套住它。
它躲了幾下,被我按住,套上繩子往窩里拖。
它掙扎了兩下,回頭又看了一眼那面墻,嘴里“嗚”地一聲,像是嘆了一口很長的氣。
然后它就老實了,趴在地上,腦袋埋在兩條前腿中間,渾身發抖。
我蹲下來摸著它的頭:“你到底是看見什么了?”
大黃不叫了。
它就那樣趴著,眼珠子翻著,一動不動。
我回屋躺下,心里像壓了塊石頭。
黃蕓已經睡死了,呼嚕打得震天響。
我盯著天花板,腦子里全是西墻那個方向。
天快亮的時候我打了個盹,夢見我媽站在墻邊,穿著她生前那件藍布褂子,一句話也不說。墻面上滲出水來,順著磚縫往下淌,淌得地上全是黑的。
我嚇醒了,滿頭冷汗。
天亮后我去洗臉,看見黃蕓正蹲在院子里摘菜。她對我說:“你那條狗瘋了吧?叫了一整夜,鄰居該有意見了。”
“哪有那么夸張。”我說。
“怎么沒有?隔壁袁德強天一亮就站在院墻那邊往這邊看,人家肯定是嫌吵。”
我沒說話,舀了水洗臉。
吃了早飯,我走到西墻根底下,蹲下看了看。
墻上的白灰被大黃刨掉了一小塊,露出下面的磚縫。
磚縫里塞著什么東西,黑乎乎的。
我伸手摳了摳,摳出來一看,是一根頭發。
很長的一根頭發,黑亮黑亮的,不像灰土里放了幾年的樣子。我心里揪了一下,把頭發攥在手心里,抬頭看了一眼隔壁的院墻。
袁德強家的院墻和我家這面西墻是連在一起的,中間只隔了一條窄窄的巷子。從他家那邊,能看到我家這面墻的背面。
我站起來,裝作若無其事地去村里轉了一圈。
走到村口,碰到葉軍騎著摩托車過來。
他是我小學同學,在鎮上派出所當民警,退休返聘,平時沒事就回村住兩天。
“宏志,聽說你搬回來了,正想去看看你。”葉軍從車上下來,遞了根煙。
“老葉,我問你個事。”我接過煙點上,“當年袁德強老婆袁淑貞是怎么死的?”
葉軍抽了兩口煙,皺了皺眉:“怎么突然問這個?”
“就是……回來了,想起一些事。”
“她的死因記錄上是失足落井。”葉軍彈了彈煙灰,“當年我去現場看過,枯井,井口不大,人掉進去卡住了。死者身上沒有明顯的外傷,就沒往下查。”
“沒查她丈夫?”
“查了。袁德強說那晚他喝了酒,睡死了,什么都不知道。他老婆半夜出門,大概是去后院上廁所,天太黑,失足掉進去了。”葉軍看了我一眼,“怎么,你聽到什么了?”
“沒有。”我說,“就是突然想起來。”
葉軍沒再問。他把煙頭掐滅,拍了拍我的肩膀:“老宅子嘛,住慣了就好了。晚上要是害怕,叫上我喝兩杯。”
我笑了笑,沒接話。回到家,黃蕓去鎮上趕集了,院子里就我和大黃。大黃趴在窩里,精神萎靡,見我回來也沒抬頭。
我回到西墻根底下,又蹲下看了看。
磚縫里的頭發被我扯出來了,但那個縫隙里,好像還塞著別的東西。
我找了根筷子,扒拉了兩下,從里面帶出一小片指甲。
人的指甲,指甲面朝里,帶著淡淡的粉色。
我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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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沒敢動那面墻。
把磚縫塞回原樣,進屋喝了一大杯涼水,心口還是怦怦跳。
我坐在堂屋里,看著那面墻發呆。
它就豎在西邊,隔出一間小小的偏房,里面堆著我媽留下的舊箱子、破被褥,門上掛著鎖。
我媽當年為什么要砌這面墻?
我越想越不對勁。
我媽是個膽小的人,一輩子沒惹過事。
她如果不希望別人知道什么,她不會大張旗鼓,她會悄悄地藏起來。
砌一面墻,是藏東西的最好辦法。
那天晚上,黃蕓回來,帶了一條魚,說要給我燉湯喝。我沒什么胃口,吃了幾筷子就放下碗。黃蕓看我臉色不對,問我是不是不舒服。
“沒事,就是沒胃口。”
“你跟你那條狗一樣,神經兮兮的。”黃蕓撇撇嘴,“干脆把它送人得了,省得天天的鬧。”
“不行。”
“一條狗而已,你犯得著跟我較勁?”
“就是不行。”我語氣硬了。
黃蕓瞪了我一眼,沒再吭聲。
她知道大黃對我來說不一樣。
那年我掉進河里,要不是大黃,我現在連骨頭都爛了。
她嘀咕了句“不就是條狗嘛”,自己悶頭吃。
到了夜里,我躺在床上等著。
果然,快十二點的時候,大黃又開始叫。
這一次,我沒有出去,就那么躺著聽。
它的叫聲從驚恐變成悲愴,然后變成一聲接一聲的嗚咽,像是被什么東西壓住了。
黃蕓被我翻身吵醒,沒好氣地說:“你出去看看行不行?讓它閉嘴!”
我穿上鞋,走到院子里。
大黃趴在西墻根下,腦袋抵著墻面,身體一抽一抽的,嘴里發出一聲聲低低的嗚咽。
我蹲下來,摸它的頭。
它抬起頭,用濕漉漉的鼻子碰了碰我的手。
“你看到什么了?”我問它。
它當然不會回答我,只是用腦袋蹭了蹭我的手掌,然后又把頭抵在墻上,閉上眼睛。
我心里酸得很。
它老了,十五年了,狗到這個年紀,也沒多少日子了。
我想起我媽走的那年,大黃也是這樣,趴在床邊,用鼻子蹭她的手。
我媽彌留之際,說了一句話。
她說:“那面墻……別動……”
我當時以為她糊涂了,沒當回事。現在想來,我媽不是糊涂。她是臨死前,想把她心里壓了一輩子的秘密說出來。可她沒敢說透,只說了那么一句。
“那面墻,別動。”
我一整夜沒睡。第二天,我去村里找蘇鐵柱。
蘇鐵柱是村里輩分最高的老人,今年七十歲了,一個人住在村東頭。
他跟我爸是拜把子的兄弟,從小看著我長大的。
我爸走那年,他在靈堂前哭得比誰都傷心。
這個老頭,嘴嚴,但心里什么都清楚。
我提了兩瓶酒上門。他沒推辭,讓我坐下,炒了一盤花生米。
我們喝了幾盅,我開口了:“蘇大爺,我想問你一個事。”
“你說。”
“我媽當年砌西墻,你知道是為什么嗎?”
蘇鐵柱的筷子頓了一下。他夾了一顆花生米放進嘴里,嚼了很久。我就那么等著,屋里只剩下老座鐘的滴答聲。
“你媽砌墻的那天晚上,”他終于開口了,聲音沙啞,“隔壁袁德強過來幫忙了。幫完忙,他在你們家待到很晚。你媽送他出去的時候,兩個人在門口站了很久。”
“他們說什么了?”
“我沒聽見。”蘇鐵柱放下筷子,“但我看見你媽哭了。第二天一早她就倒了,病了大半年,人就沒了。”
我盯著他:“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蘇鐵柱看了我一眼,眼神像是有話堵在喉嚨口。
他端起酒杯,一口悶了,抹了抹嘴:“你媽這輩子不容易,她有些事,不該你知道的,你就別刨了。”
“可我想知道。”
蘇鐵柱沒接話。他站起身,走到窗戶邊,背對著我說:“你爸走了以后,你媽跟隔壁那個袁德強,有過一段私情。這事,村里沒人敢提。”
他說完,就往里屋走,把門關上了。
我坐在那兒,手里攥著酒杯。酒是涼的,我的手也是涼的。
我媽年輕守寡,我爸是得急病走的,走了沒多久,她就一個人撐著這個家。
那時候袁德強是我爸收留的孤兒,住隔壁,常來幫忙。
誰會想到,我媽跟他……
可這跟那面墻有什么關系?
我站起來,往外走。蘇鐵柱的聲音從里屋傳出來:“你媽砌墻那天,袁淑貞已經死了七天了。”
我整個人釘在了門口。
袁淑貞死在我媽砌墻的前一天。也就是說,我媽砌墻的時候,隔壁袁德強的妻子剛死。這面墻,是不是跟袁淑貞的死有關?
我拔腿就回了家。
04
黃蕓見我回來,臉色不好,問我怎么了。我沒說,進屋關上門,一個人坐在堂屋里,看著西墻。腦子里亂得厲害,所有的東西都在打轉轉。
大黃趴在墻根下,用鼻子聞了聞我,然后繼續趴在那兒,一動不動。
我站起來走到墻邊,用手敲了敲墻面。回聲實實的,沒有空鼓。這墻砌得很密實,用的料子也足,不像隨便糊弄的。
可越是這樣,我心里就越不踏實。
過了幾天,我妹妹張雪梅回村看我。
她嫁到鄰村,五十歲的人了,嘴還是碎,一進門就嘰嘰喳喳說個沒完。
黃蕓被她拉著一頓嘮叨,我在旁邊聽著,也沒插話。
吃到一半,張雪梅忽然說起袁德強的事:“他呀,這幾年越來越奇怪了。一個人住著,也不跟人來往,整天把自己關在院子里。有人路過他家門口,看到他半夜出來在院子里挖坑。”
“挖坑干什么?”我問。
“誰知道呢,種菜吧。但也沒見他種出什么來。”張雪梅夾了一筷子菜,“這人啊,自從袁淑貞死了,就變了個人。我那會兒還跟袁淑貞挺熟的,她人好,誰家有個事她都幫。”
“她是怎么死的?”我裝作隨意地問了一句。
張雪梅愣了一下:“不是掉井里了么?”
“她生前說過什么沒有?”
張雪梅想了想,皺了皺眉:“你這一說,我倒想起來了。她死的頭一天,還來我家借了把尺子,說是要量布料。她去鎮上買了一截白布,回來自己縫衣裳。”
“縫壽衣?”
“可不是嘛。我還笑話她,說你怎么還自己準備起了后事。她笑了笑,說啊,早做準備。”張雪梅壓低聲音,“她還說了一句話,我現在都還記得。她說:等我以后死了,別把我埋在祖墳,埋在西墻角底下就行了。”
“西墻角?”
“對,她說那里曬得到太陽。”
我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緊了。
黃蕓在旁邊說:“這人也是怪,大活人怎么老想著死的事。”
“可不是嘛。”張雪梅搖搖頭,“不過袁淑貞那幾年日子也不好過。她跟袁德強結婚,是家里逼的。她其實心里有別人,但那人娶了別人。她嫁了袁德強后,兩個人感情一直不好。袁德強那個人,看著老實,可脾氣上來的時候……”
“怎么了?”我追問。
張雪梅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你別說出去,村里人都知道。袁德強喝醉了就打她,她身上經常青一塊紫一塊的,大夏天的也穿長袖遮著。”
我的心往下沉。
黃蕓聽完,嘆口氣:“這女人啊,嫁錯人,一輩子都毀了。”
我沒說話。
那天晚上,張雪梅走了以后,我在屋里又站了很久。
西墻就在我面前,墻面白刷刷的,在燈光下泛著青光。
我忽然聽到一陣細碎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墻那邊用指甲刮墻面。
我屏住呼吸,仔細聽。聲音斷斷續續的,像風吹過的響動,又像老鼠在啃木頭。我走到墻邊,耳朵貼在墻面上。聲音沒有了。
我站了一會兒,正準備走開,手按在墻面上,忽然摸到一塊磚的縫隙有點松。我用指甲摳了摳,那塊磚竟然微微動了動。
我心跳加速,四下看了看,黃蕓在廚房洗碗,沒人注意我。
我把那塊磚抽了出來。
墻是實心的,磚抽出來,里面應該還是磚和水泥。但那塊磚后面,是一個拳頭大的空洞。我用手機的手電筒照進去,看到里面塞著一團東西。
我拿筷子夾出來,是一塊布。
布已經發黃發脆了,但上面還能看出淡淡的血跡。我翻過來,看到布的一角,用紅線歪歪扭扭地繡了一個字。
“張”。
我盯著那個字,手指開始發抖。這個繡工,這個字體,我認得。我媽的繡工。我小時候穿的衣服、戴的帽子,都是這樣繡著我的名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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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整夜沒睡。
那塊布被我藏在口袋里,我不敢讓黃蕓看見。我不知道該怎么跟她解釋。一塊染血的布,上面繡著“張”字,藏在我媽砌的墻里。這說明了什么?
我想起了蘇鐵柱說的話。我媽跟袁德強有過私情。袁淑貞恨我媽,是因為袁德強。那這塊布上的血,是誰的?
我不敢往下想。
大黃趴在西墻根,已經連著好幾天沒精神了。
它不再叫了,只是趴著,偶爾抬頭看看墻,發出一聲低低的嘆息。
它的眼睛渾濁了,眼角掛著分泌物,走路都開始打擺子。
我摸了摸它的頭,它用濕濕的鼻子拱了拱我的手。我心里難受得很,可我知道,大黃大概是撐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袁德強家。
他家院門虛掩著,我推門進去,看到他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
一件灰色的中山裝,洗得發了白,皺巴巴地搭在盆沿上。
他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是我,愣了一下。
“宏志來了?”他站起來,在褲子上擦了擦手,“坐。”
我沒坐。
我站在他面前,看著他。
他瘦了,頭發幾乎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
他的眼睛沒神,看著人時,目光總是落在你旁邊,不跟你對視。
“袁叔,”我說,“我想問你一件事。”
“當年我媽砌西墻,你幫的忙吧?”
他的手抖了一下,很快又穩住了。“幫了幾天。”
“她砌那面墻,是為了什么?”
他沒有馬上回答。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粗糙得像老樹皮,上面全是老繭。
“你媽說,西邊的風太大,冬天冷,想隔一間小屋子暖和些。”
“就這個?”
“就這個。”
他抬起頭,眼睛直直地看著我。我第一次見他這樣看人,目光沉沉的,里面藏著什么東西,可他就是不露出來。
“那墻砌好了,你老婆袁淑貞就不在了。”我說。
他臉上的肌肉猛地收縮了一下,然后慢慢松開了。“你什么意思?”
“我沒別的意思,就是覺得湊巧。”
我們兩個人站在院子里,隔著一盆臟水,誰都沒再說話。
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吹得他院里的老槐樹沙沙地響。
樹葉落在我肩上,我把它拂下去,轉身走了。
他沒有送。
我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看到他還在那里站著,一動不動。他的眼睛望著我家的西墻,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上面。
我回去后,給葉軍打了電話:“老葉,你能不能過來一趟?”
“出什么事了?”
“我說不清,你來了再說。”
葉軍騎著他的摩托車來的。
我把他讓進屋,把前前后后的事跟他說了。
從大黃開始叫、到磚縫里的頭發、到那塊布、到我媽砌墻的時間點。
我把那塊布拿給他看。
葉軍接過去看了很久,沉默了很長時間。
“這事,你還沒跟別人說吧?”他問。
“沒有。”
“那你現在打算怎么辦?”
我看著那面墻,說:“我想把它砸開。”
葉軍放下布,看了我一眼:“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他點點頭:“那就砸。不過得叫個人幫忙。”
我找了鎮上搞建筑的傅強,說家里要翻修墻壁,讓他帶工具過來。傅強滿口答應了,說下午就能來。
黃蕓聽到我要砸墻,從廚房沖出來,嗓門高了八度:“張宏志,你瘋了?!好好的墻你砸它干什么?你是不是被那條狗鬧得神經了?”
“我心里不踏實。”
“不踏實?你有病!”她把圍裙摔在桌上,“我跟你過了大半輩子,什么時候見過你這么犯渾?你媽臨終前說的什么你都忘了?她說那面墻別動!你是不是連她的話都不聽了?”
“正因為她說別動,我才更想動。”我說。
“你……”黃蕓氣得臉都白了,“你真是好日子過夠了!你要砸墻你自己砸,我不攔你,我回娘家住幾天,省得看你這副模樣!”她說完,轉身進屋收拾了幾件衣服,拎著包就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她氣沖沖地走遠,心里也不是滋味。可我知道,這墻,我不砸開,我這輩子都睡不踏實。
下午三點,葉軍和傅強都到了。傅強拿著電鎬,問我從哪兒下手。我說西墻,從中間往兩邊鑿。
傅強把電鎬接上電,正要動手,隔壁院子里傳來開門的聲音。袁德強走過來,站在矮墻邊,看著我們,聲音平靜得不像話:“你們要干什么?”
我說:“翻修一下墻壁。”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然后說:“這墻不能動。”
“為什么?”
他沒有回答。就那么看著我,臉上的表情一點點變了,從平靜變成了某種說不清的東西。他的手攥著矮墻的墻頭,指節發白。
葉軍走過去,拿出警官證:“袁德強,這家人要翻修自家房子,你無權干涉。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可以去派出所反映。現在請你回避。”
袁德強沒動。他站在那兒,像一尊石像。過了好一會兒,他松開手,轉身一步步走回屋里,把門關上了。
我做了個深呼吸,對傅強說:“動手吧。”
電鎬響起來,震得整面墻嗡嗡響。
第一塊磚崩落了。
06
磚塊一塊接一塊地脫落,水泥灰揚起來,嗆得人睜不開眼睛。
傅強停下來等灰塵散去,我用手電筒照進鑿開的洞口,里面黑洞洞的,一股陰冷潮濕的土腥味撲出來。
葉軍湊過來:“再鑿大一點。”
傅強換個角度,又鑿了幾塊磚。洞口擴大,能容一個人鉆進鉆出的時候,傅強停下來了,說:“里面好像有東西。”
我手電筒的光往深處探,看到一堆灰土中間,露出一個箱子角。
木頭的,漆面已經剝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原木的顏色。
箱子不大,大概七八十公分長,四五十公分寬,像裝被子的那種老式木箱。
“這是……”傅強回頭看我,“你家藏啥寶貝呢?”
我說不上來。我讓傅強把旁邊的磚再敲掉一些,好把箱子完全露出來。他不敢用力,一點一點地敲,生怕把箱子弄壞了。
箱子整個取出來的時候,上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灰。
我用抹布擦了擦,看到箱子蓋上沒有任何鎖,只用一根鐵線擰著。
我手抖得厲害,擰了好幾次才把鐵線擰開。
掀開蓋子,一股陳年的霉味撲鼻而來。
箱子里,整整齊齊地疊著一套嶄新的壽衣。藍底白花,料子粗糙,針腳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手工縫的。壽衣下面壓著一個布包。
我伸手把布包拿出來,打開。
里面是一個筆記本,塑料殼的封面已經粘在一起了,我小心翼翼地揭開,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跡。
我認得那筆跡,是袁淑貞的。
她以前在村里給人家代寫家信,我見過她的字。
我翻開第一頁,上面的日期是十年前。
“我快死了,我知道的。”
“我嫁給袁德強的第三天,他就動手打了我。我想跑,但能跑到哪里去呢?我娘家人都死光了。”
“上個月,我又吐了血。他不讓我去看醫生。他說我浪費錢。”
“我想好了,如果我死了,我要把真相寫下來。”
我看了幾頁,手止不住地發抖。葉軍接過筆記本,他看的時候,眉頭越皺越緊。翻到后半本,他的臉色忽然變了。
“宏志,”他抬起頭,壓低聲音,“你過來。”
我靠過去,他指著筆記本中間的一頁,上面寫著:“我袁淑貞在這面墻里寫下最后的話。”
“袁德強殺的人,不是別人,是你父親,張宏志的父親。”
“你爸不是得急病死的,是被他下了毒。”
“他以為你爸死了,我就會跟他。我怎么可能跟一個殺人犯?”
“你媽知道這件事。她不敢說,是因為她怕。”
“她幫袁德強砌了這面墻。袁德強把我,砌在了這面墻里。”
“你媽說,這是她這輩子做的最錯的一件事。她也想彌補,可她沒那個膽。”
“你爸的冤魂,一輩子都不會放過他們的。”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腦子一片空白。
葉軍把筆記本合上,對傅強說:“停,別動了。剩下的地方不要動,我要封鎖現場。”
傅強被這陣勢也嚇住了,放下電鎬,退出屋子。葉軍掏出手機,打了縣刑警隊的電話。他在電話里說了幾句,掛了以后,蹲下來看著我的眼睛。
“宏志,你要撐住。”
我點了點頭,可我的嘴巴張不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