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很大。
陳德厚蹲在醫院樓梯間,一根接一根抽煙。手機屏幕上是一個放高利貸的電話號碼,他的大拇指摁在撥號鍵上,抖得摁不下去。
母親的病床在三樓,手術費還差八萬。撞傷的老人躺在五樓,家屬要十五萬賠償。兒子的退學通知單就塞在他褲兜里。
三道關,像三座大山,全壓在他一個人肩上。
他閉上眼睛,摁下了撥號鍵。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陰沉的聲音:“喂?”
手機忽然斷了。
屏幕上彈出一條消息,是朱莓發來的:爺爺醒了,叫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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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32歲那年,陳德厚還不信命。
他在縣機電廠干了十年電工,每個月工資八百塊,養活一家三口,勉強夠花。日子過得緊巴巴,但他覺得踏實。
那年夏天,發小劉洋找上門來了。
劉洋跟他同歲,從小一起光屁股長大的。劉洋腦子活,早年跑運輸掙了點錢,后來生意越做越大,在縣城也算個人物。
“德厚,哥哥給你指條明路。”劉洋往他家沙發上一坐,翹著二郎腿,叼著煙,“我弄了個養雞場,搞養殖。內幕消息,縣里要扶持這個項目,穩賺不賠。”
陳德厚端了杯茶遞過去:“我哪來的錢?”
“你出一部分,剩下的我來想辦法。”劉洋湊過來,壓低聲音,“也不用多,十萬就夠了。三個月回本,半年翻一番。到時候咱哥倆一人一半。”
十萬。
陳德厚沉默了。
他一輩子沒見過十萬塊。三十歲那年下崗,廠里補了三萬安置費,加上這些年攢的五萬,總共就八萬。那是他要留給兒子上大學的錢。
“再想想。”陳德厚說。
“還想啥?”劉洋站起來,拍著他的肩膀,“德厚,你這輩子就窩在這廠里,一個月八百塊,你得干到啥時候?兒子大了要花錢,你媽身體也不好吧?你得有點魄力!”
那天晚上,陳德厚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想起母親王翠蘭的話:做人要踏踏實實,別想那些有的沒的。可他又想起劉洋說的那些話,心里像有根刺扎著。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岳父家。
岳父韓德厚在縣里當過干部,手里有點積蓄。陳德厚站在岳父家門口,手心全是汗。
“爸,我想借點錢。”他說。
韓德厚坐在藤椅上,端著茶杯看報紙,連眼皮都沒抬:“干什么用?”
“兒子要上學,我想給他報個補習班。”陳德厚編了個謊。
韓德厚這才看他一眼:“你一個月掙幾個錢?還有閑心給他報班?”
陳德厚低著頭不說話。
韓德厚放下報紙,走進里屋,過了好一會兒才出來,手里拿著一個信封:“十萬,一分利息。三年內還清。”
陳德厚接過來,手是抖的。
他沒想到岳父會借給他。雖然韓德厚一直瞧不上他,覺得他沒出息,但這次竟然松了口。
回家路上,他把存折里的八萬也取了出來,加上這十萬,湊了十八萬。他給劉洋打了個電話:“錢我湊齊了,明天給你送去。”
第二天,他騎著摩托車去了劉洋的公司。劉洋叼著煙簽了合同,拍著他的肩膀說:“放心吧,等著數錢吧。”
三個月后,禽流感爆發了。
陳德厚是在廠里接到電話的,劉洋的聲音帶著哭腔:“德厚,雞死了……全死了……”
他騎著摩托車趕到養雞場,遠遠就聞到一股臭味。
十萬只雞,九萬只躺在籠子里,眼睛睜著,一動不動。
剩下的幾千只也都蔫了,趴在地上連頭都抬不起來。
他蹲在雞棚門口,半天沒動。
朱莓趕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她站在他身后,看著那片死雞,一句話也沒說。
陳德厚聽見她轉身的聲音,接著是摩托車發動的聲音。
他蹲在那里,一直到天黑透了才站起來。腿已經蹲麻了,他扶著雞棚的門框,一步一步往外挪。
手機響了,劉洋打來的:“德厚,我要跑路了。對不住,哥實在沒辦法了。”
電話那頭傳來忙音。
陳德厚攥著手機,看著雞棚的門被風吹得一開一合,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他突然覺得很冷。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朱莓坐在客廳里,燈也沒開。
“錢都拿去了?”她的聲音很平靜。
“嗯。”
“多少?”
“十八萬。”
沉默。
朱莓站起來,走到他面前,看著他的眼睛。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淚卻一滴一滴往下掉。
“陳德厚,你知道我攢了多久嗎?”她的聲音在抖,“那八萬塊,是我在菜市場站了六年才攢出來的。”
她說:“你背著我借錢,也就算了。可你跑去跟劉洋合伙,你打聽過那個人嗎?他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債,你是他最后一個能坑的人!”
陳德厚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朱莓轉身進了臥室,把門關上了。過了一會兒,陳德厚聽見里面傳來壓抑的哭聲,像什么東西在撕扯他的心臟。
他靠在墻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頭頂的燈泡發出昏黃的光,在地板上投出一圈影子。他看著那個影子,覺得那不是自己。
接下來的日子,是他這輩子最黑暗的時光。
劉洋跑了,誰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欠岳父的十萬塊、家里的八萬,全打了水漂。
朱莓回了娘家,把他一個人扔在那間空蕩蕩的屋子里。
他白天在廠里上班,晚上騎摩托車去工地扛水泥。
五十斤一袋的水泥,一晚上要扛八十袋,肩膀磨破了皮,滲出血來。
第二天衣服粘在傷口上,撕開的時候疼得齜牙咧嘴。
手指在工地上被鐵管砸斷了,他沒去醫院。自己從工具箱里翻出繃帶,纏了纏繼續干。旁邊的人問他疼不疼,他說不疼。
怎么可能不疼。
只是不能停下來。停下來就會想那些錢,想到那些錢就心里發慌,一慌就沒力氣干活。沒力氣干活就掙不到錢。
他瘦了三十斤,頭發白了一半。原來一百四十斤的人,瘦得只剩下骨頭架子。
母親王翠蘭來看過他一次,給他帶了一鍋紅燒肉。
他低頭吃著,母親在旁邊看著。她看著兒子的手,那雙手上全是老繭和傷疤,指關節粗得像核桃,指甲里嵌著洗不掉的灰。
“德厚,”母親的聲音有點啞,“媽攢了兩萬塊,你先拿著還債。”
陳德厚沒抬頭:“不用,媽。我自己能行。”
“你這孩子……”
“我自己能行。”他重復了一遍,聲音有點硬。
兩年零九個月,他把賬還清了。
那天他從銀行出來,站在門口,看著存折上那個“0”,覺得胸口有什么東西松了。
他蹲在路邊,點了根煙,抽了兩口就掐滅了,站起來往菜市場走。
朱莓還在那里擺攤,賣干貨。她看見他了,沒說話。
他走過去,站在攤前,兩個人隔著一張木板面對面站著。
“賬還清了。”他說。
朱莓看著他,眼淚流了下來。
他不知道說什么好,站在那里,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后來他才聽人說,朱莓也偷偷攢了一筆錢,準備幫他填窟窿。那個存折就放在她枕頭底下,密碼是他的生日。
02
還完債那年,陳德厚34歲。
日子像一把鈍刀,慢騰騰磨著。他又黑又瘦,但眼睛里總算有了點光。
廠里照常上班。
他拼命干活,什么臟活累活都搶著干。
別人不愿意爬的塔吊,他上。
別人嫌臟的油污活,他干。
技術科的人修不好的電機,他過去看看,三兩下就能找出毛病。
老郭跟他一個車間。有次下班,老郭遞給他一瓶汽水,說:“德厚,你何必呢?累死累活不就是為了那點工資?”
陳德厚接過汽水,灌了一口:“閑著也是閑著。”
他嘴上不說,心里清楚。這些年吃了虧,他是怕了。只有手里有活干,心里才踏實。
日子緊,但總算朝著好的方向走。
2008年開春,廠里要提拔一個技術骨干當副車間主任。消息傳出來那天,整個車間都在議論。
“我覺得德厚有戲。”老郭在車間里大聲說,“論技術,全廠沒幾個能比得過他。”
有人附和,有人撇嘴。
陳德厚蹲在機器旁邊,手里擰著螺絲,假裝沒聽見。
沒過兩天,廠長劉建新把他叫去了辦公室。
“德厚,坐。”劉廠長遞了根煙給他,“廠里準備提你當副車間主任,你有意見沒?”
陳德厚愣了一下,接過煙:“廠長,我不太會說話……”
“那就別說話,好好干就行。”劉廠長笑了笑,“你這些年什么活都干,我都看在眼里。車間里你技術最好,人也踏實。這個位置你坐,我放心。”
陳德厚點頭:“廠長,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從辦公室出來,他站在走廊里,感覺頭頂的燈都比平時亮。
回家路上,他特意繞到菜市場。朱莓正在攤子前給客人稱木耳,看見他來了,問:“今天怎么這么早?”
陳德厚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說:“廠長提我當副車間主任了。”
朱莓手里的秤桿一歪,木耳差點掉地上。她抬頭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真的?”
“真的。”他說。
朱莓笑了一下,又馬上繃住臉:“那你得請客。”
“請。”他笑著說。
那天晚上,朱莓炒了四個菜。陳德厚開了瓶啤酒,覺得這日子總算有點盼頭了。
可他沒想到,有人正等著他栽跟頭。
那個人叫肖忠。
肖忠比他小八歲,進廠的時候就跟著他學技術。陳德厚手把手教他怎么接線、怎么檢修電機、怎么判斷故障。
有幾次肖忠搞不定,都是陳德厚去幫忙:“你這個線接錯了,從左邊數第三根,不能這么接。”
肖忠都會點頭:“師父說得對。”
后來肖忠出師了,能自己干活了。陳德厚挺高興,逢人就夸:“這小子有天賦,學得快。”
可慢慢的,陳德厚發現不太對勁。
肖忠開始躲著他,眼神也變了。
以前見了面都會喊一聲“師父”,后來遠遠看見他就繞道走。有時候在走廊里遇見,肖忠會低著頭,腳步加快,假裝沒看見。
陳德厚沒多想,以為自己哪里得罪了他。還讓老郭去探探口風。老郭回來說:“忠子說你總是擺師父架子。”
“我什么時候……”陳德厚想解釋,又覺得沒意思,揮了揮手,“算了。”
副車間主任的任命還沒下來,肖忠已經坐不住了。
那天下午,廠長劉建新突然把陳德厚叫去辦公室。陳德厚推門進去,看見劉廠長坐在辦公桌后面,臉色不太好。
“德厚,坐。”劉廠長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陳德厚坐下,心里有點發毛。
劉廠長放下手里的茶杯,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德厚,有人舉報你吃回扣。說你把廠里的零件偷偷拿出去賣,一分錢也沒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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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陳德厚覺得耳朵嗡嗡響。
“廠長,你說啥?”
“有人舉報你偷賣廠里的零件,吃回扣。”劉廠長重復了一遍,“材料商那邊也有人反映,說你收了他們的錢。”
“不可能!”陳德厚站起來,“我干這么多年,什么時候動過廠里一根釘子?”
劉廠長擺擺手:“你坐下。”
陳德厚坐下去,手心全是汗。
“我查了一下庫房的出入記錄,”劉廠長翻開桌上的文件夾,“最近三個月,廠里確實丟了幾批零件。數量不小。”
“那不是偷我拿的!”
“我沒說是你拿的。”劉廠長看著他,“但現在有人舉報你,我得調查清楚。廠里的規定你知道,停職調查。”
陳德厚張了張嘴:“停職?”
“對。”劉廠長點頭,“工資照發,你先回家等消息。”
陳德厚站起來,腿有點軟。他不知道怎么走回家的。
一進門,朱莓正在廚房里炒菜。看見他回來,愣了一下:“今天不是加班嗎?回來這么早?”
陳德厚站在客廳里,半天沒說話。
“怎么了?”朱莓放下鍋鏟,走過來,看見他臉色發白,“出什么事了?”
“廠里說我吃回扣,停職調查。”他聲音很低。
“什么?”朱莓的聲音尖起來,“誰說的?”
“有人舉報。”
“誰舉報的?”
陳德厚搖頭:“不知道。”
朱莓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突然轉身進了廚房,鍋鏟的動靜大了不少。
陳德厚坐在沙發上,腦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不出誰要害自己。他在廠里干了這么多年,沒跟任何人紅過臉。別人不愿意干的活他干,別人推不掉的活兒他接,從來沒怨言。
他想去找肖忠。那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懷疑對象。
當晚他去了肖忠家。
肖忠住在廠里的職工宿舍,二樓,靠走廊盡頭那間。陳德厚敲門的時候,肖忠正在屋里看電視。門開了,肖忠看見是他,臉色有點變了。
“師父,你怎么來了?”
陳德厚站在門口,看著他:“忠子,你跟我說句實話。舉報我的那個人,是不是你?”
肖忠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師父,你說啥呢?我怎么可能舉報你?”
陳德厚盯著他的眼睛:“我教了你三年。你有什么話不能當面跟我說?”
肖忠收起笑容,往后退了一步:“師父,你別冤枉好人。舉報你那事我真不知道。”
“那你躲著我干什么?”
“我……”肖忠張了張嘴,“我沒有躲著。”
陳德厚看著他,突然覺得很累。他轉身走了。
回到家里,朱莓已經吃完飯了,碗筷擺在桌上。她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看見他回來,也沒說話。
陳德厚走進廚房,掀開鍋蓋,里面的菜還熱著。他盛了碗飯,坐在那里慢慢吃。
朱莓的聲音從客廳傳來:“你準備怎么辦?”
“等調查結果。”
“要等到什么時候?”
“不知道。”
停職的日子很難熬。
陳德厚每天都去廠門口蹲著。
不是想干什么,就覺得離廠子近一點,心里踏實。有時候能看見老郭從里面出來,兩個人抽根煙,說兩句。
老郭告訴他,廠里議論紛紛。有人說他肯定干了,不然怎么會被停職。也有人說是被人黑了。
“你得罪誰了?”老郭問他。
“我沒得罪過人。”
“那誰要害你?”
陳德厚搖頭。
老郭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德厚,我跟你說個事,你別說是我說的。我在庫房那邊看見過肖忠,他晚上加班的時候,手里拿著幾包零件。”
陳德厚心頭一緊:“真的?”
“真的。”老郭點頭,“我親眼看見的。”
“你怎么不早說?”
老郭低下頭,沒說話。
陳德厚看著他:“老郭,你怕什么?”
“我……”老郭張了張嘴,“我兒子在廠里上班,肖忠手里有他曠工的證據。”
“德厚,”老郭看著他,“不是我不幫你,我是沒辦法。”
那一瞬間,陳德厚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世上有些事,不是對錯的問題。大家都在求自己那條活路。
他沒有逼老郭。只是說了句:“那你好好活著。”
04
停職第二個星期,陳德厚開始自己查。
他白天蹲在廠門口,晚上去庫房附近轉悠。有時候大半夜不回家,朱莓問他去哪了,他說睡不著,出去走走。
他在查倉庫的出入記錄。
勞動節放假那天,廠里沒人。陳德厚翻墻進去,摸到倉庫辦公室,從窗戶翻了進去。檔案柜的鎖是舊的,他用螺絲刀撬了幾下就開了。
里面是幾年來的出入庫登記本。他一頁一頁翻,找到最近三個月的那本。越翻他心里越涼。
每個月底,都有一批零件“報廢”。報廢之后就在登記本上消失了,庫房管理員簽字確認,上面完全合規。
但報廢率太高了。正常車間一個月報廢三五個零件頂天了。肖忠負責的工位,每個月報廢都在十個以上。
陳德厚把那些記錄抄了下來。他又翻了翻其他工位的,根本沒這么多報廢量。
他把本子塞回去,把柜門鎖好,翻墻出去。在外面蹲了半個小時,他從地上撿起一個螺絲帽攥在手心。不是肖忠一個人能干的,庫房肯定有人接應。
他想起了那個庫房管理員,叫李忠。
李忠這個人平時不愛說話,做事一板一眼。但有一次,陳德厚親眼看見肖忠跟他聊天,兩個人說了很久,聲音壓得很低,看見他走過來就不說了。
陳德厚回到宿舍樓下,點了根煙。天上的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有點像他那顆懸著的心。
他去廠門口等著。
等到快十點,看見李忠騎著自行車出來。陳德厚迎上去:“李忠,我跟你聊兩句。”
李忠停下自行車,有點緊張:“陳師傅,你找我啥事?”
“你幫我查個東西。”陳德厚壓低聲音,“庫房最近的報廢記錄,我想看看。”
李忠臉色變了:“陳師傅,這不合規矩。”
“我知道不合規矩。”陳德厚看著他,“但你敢說那些報廢記錄是真的?”
李忠閉著嘴不說話。
“我不為難你。”陳德厚往后退一步,“3月、4月、5月,這三個月。每個月最少十個報廢。”他把記下來的數字念了一遍,“你告訴我,這些東西報廢之后去哪了?”
李忠臉色發白,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你不說也行,”陳德厚說,“我自己去查。到時候你要是也牽進來了,別說我沒給你機會。”
李忠咬了咬牙:“陳師傅,我也是沒辦法。肖忠說有錢大家一起賺,我……”
“他說你就信?”
李忠低下頭:“他威脅我。”
“他拿什么威脅你?”
“我……我老婆在鄉下,他認識一幫人。”李忠聲音越來越小,“他說我要是不配合,就去找我老婆麻煩。”
陳德厚往旁邊的樹上一靠。又是這一套。威脅、把柄、相互咬。
他看著李忠:“他有把柄在你手里嗎?”
李忠愣了一下:“他……他車間的設備檢修記錄簽過造假字。”
“你能證明嗎?”
“能。”
“好。”陳德厚說,“把證據留著。”
李忠騎上自行車走了。陳德厚站在街上,點了第三根煙。
兩天后,調查重新啟動。
陳德厚把抄好的數據擺在廠長面前:“廠長,你看清楚了。三個月報廢四十二個零件,這正常嗎?”
劉廠長拿過去看了一會兒,抬頭看他:“這哪來的?”
“我自己查的。”陳德厚說,“庫房出入記錄都在這里。”
劉廠長把賬本翻了幾頁,臉色沉下來。他撥了個電話:“李忠,你來一趟。”
庫房管理員李忠來了,看見陳德厚在場,臉白得嚇人。
劉廠長拍了拍那些記錄:“你自己說還是我查?”
李忠站在那里,身子開始抖。他看了陳德厚一眼,閉了一下眼睛,像是下定了決心:“廠長,那些報廢記錄是肖忠讓我造的。”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鐘。
劉廠長放下筆:“繼續說。”
李忠低著頭說:“他給錢了,每個報廢件給我五十塊。說反正也沒人查,賬目做平就行。”
他抬起頭,又補了一句:“我手里有他簽的字,還有他寫的當月的數量清單。”
陳德厚走出廠長辦公室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站在走廊里,點了根煙。煙還沒抽完,劉廠長就追了出來:“德厚,證明你清白的人來了。”
是郭長興。
老郭站在走廊那頭,手有點抖,聲音也在抖:“廠長,我那天晚上確實看見肖忠從庫房出來,手里拿著零件。他威脅我,不讓我說。但我現在不怕了,我兒子被開除了。”
肖忠被帶走的時候,路過陳德厚身邊。他低著頭,沒說話。陳德厚也沒看他。
回了家,朱莓問:“怎么樣了?”
陳德厚倒了杯茶,慢慢喝了一口,才說:“查清楚了。”
“是肖忠?”
“那副車間主任能還給你嗎?”
陳德厚沒說話。
朱莓看著他的表情,心里就明白了。她轉身走進廚房,鍋鏟碰著鍋沿,發出清脆的響聲。
副車間主任已經給了別人。
劉廠長說:“德厚,這次委屈你了。我給你個技術顧問的頭銜,工資漲一級。”
陳德厚點頭:“謝謝廠長。”
他嘴上客氣,心里清楚。那個位置已經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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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日子像一條河,慢慢流著。
陳德厚在廠里掛著技術顧問的名頭,干的還是以前那些活。工資漲了三百塊,但心里那口氣一直堵著。
朱莓的干貨攤子生意好了些,兒子陳帆也上了高中。日子不算寬裕,但總算能喘口氣。
2015年,母親王翠蘭身體開始走下坡路。走路喘,咳嗽,吃飯也沒胃口。陳德厚帶她去縣醫院查了幾次,醫生說沒什么大毛病,就是年紀大了。
他信了。
2027年開春,母親突然咳血。陳德厚慌了。
他騎著電動車,帶著母親去市里的大醫院。檢查結果出來那天,醫生把他叫到辦公室。
“你母親肺上長了個東西。”醫生指了指CT片子,“位置不太好,要盡快手術。”
“手術費多少?”
“全部下來,二十萬左右。”
陳德厚走出醫生辦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二十萬。這些年他攢了十二萬,本來是想給兒子上大學用的。
他給朱莓打了個電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媽那邊,先治吧。錢的事,咱們再想辦法。”
他掛斷電話,站在醫院門口。馬路對面,有個孩子的氣球飛走了,孩子在地上大哭。孩子的媽媽蹲下來哄他:“別哭了,媽再給你買一個。”
陳德厚看著那個女人,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親。從小到大的很多畫面涌上來,像倒放的錄像帶。
他轉身走進住院部,交了五萬塊押金。
住進醫院的第三天,母親的病情突然變壞了。
晚上咳得厲害,咳出的痰里全是血絲。醫生又找他談話,說不能再等了,必須盡快手術。可手術費還差八萬。
陳德厚蹲在走廊里抽了一包煙。
他想到了岳父韓德厚。
這些年,韓德厚嫌他沒出息,兩個人關系一直不咸不淡。
但那是朱莓的親生父親,母親現在躺在醫院里,陳德厚覺得臉皮再厚也得去求。
他換了件干凈衣服,騎電動車去了岳父家。
韓德厚正在院子里澆花,看見他來了,放下水壺:“忙啥呢?”
“爸,”陳德厚站在門口,搓著手,“我媽病了,要做手術。錢不夠,想跟你借點。”
韓德厚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走進屋里。
陳德厚跟進去。韓德厚坐在沙發上,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卡,丟在茶幾上:“這里面有六萬塊,算是借你的,利息不要。你媽的事要緊。”
陳德厚接過來,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謝謝爸。”
“別謝我,”韓德厚擺擺手,“我是看在朱莓和她媽的份上。”
陳德厚從岳父家出來,騎著電動車往醫院趕。口袋里的手機響了,朱莓打來的:“媽又咳血了,醫生說不能再拖了。”
“錢借到了,六萬塊。還差兩萬。”陳德厚說。
“不夠的話,我把攤子盤出去。”
“先別急,我再想想辦法。”
掛了電話,陳德厚騎得飛快。
到家門口,他看見樓下停著一輛出租車,后備箱開著,幾個人在往里搬東西。
他正要拐彎,一個中年婦女突然沖出來喊:“站住!”
陳德厚嚇了一跳,捏住剎車:“怎么了?”
“你昨天晚上撞了我爸!”她指著他的電動車,“我爸被你撞骨折了,現在人在醫院躺著呢!”
陳德厚腦子嗡一聲。
他停下車,想說話,可怎么也說不出話。那個女人的丈夫也圍過來,旁邊還有幾個親戚,七嘴八舌說著。
“我爸今年七十三了!被你撞得站不起來了!”
“賠錢!最少三十萬!”
“三十萬?至少四十萬!”
“四十萬?你家有礦啊?就他一個騎電動車的,能拿出四十萬?”
陳德厚的嗓子像被掐住了。他渾身上下摸了一遍,翻出手機想報警。可手抖得厲害。
那女人看見他抖,更來勁了:“你看他心虛了!爸現在還在醫院推呢,骨頭都碎了!”
“先送醫院,”陳德厚嗓子啞著,“手術費我來出。”
“手術費?你想跑吧?”
“我不跑。”陳德厚把手機塞回兜里,“我媽也在醫院。我跑不了。”
他指著住院部:“三樓,我媽躺在上面。手術費還差兩萬。我要是有錢跑,還用在這里求人?”
那群人愣了一下,說話聲音漸漸小了。但女人還是揪著他的車把不放手:“那你也不能走。”
“我不走。”陳德厚下車,蹲在路邊,“你爸在哪家醫院?”
“縣一院。”
陳德厚愣住了。
縣一院。他母親也在縣一院。他抬起頭,看著住院部的窗戶,三樓的燈還亮著。五樓,住著被他撞傷的老人。
“我們上去談行不行?”他說,“我媽在上面手術,我得守著她。”
那女人還要說什么,被她丈夫拉住了。
男人走過來,遞了根煙給陳德厚:“哥,你也別太難過。大家都不容易,你先把老人安頓好,其他的事,后面再說。”
陳德厚接過煙,沒抽。他蹲在那里,看著地面。地上有一灘水,是剛才下雨積的,映著路燈的光,亮晃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