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會大門緊閉的午時,我靠在走廊瓷磚墻上,渾身發軟。
手機屏幕亮著,老婆的短信只有八個字:“梓洋離家出走了,他說不想回來見你這種窩囊廢?!北0矎纳磉吔涍^,壓低聲音說:“聽說了沒,林明輝把蕭總告了,翻出五年賬目,這下徹底撕破臉了?!蔽疫謾C,指尖發麻。
三天前那場例會上,蕭海峰還拍著我的肩膀說“明輝,這項目你干得好,年終獎翻倍”。
全場鼓掌,我是最后一個停下來的。
可我記得那天散會后,董炎彬在樓梯間里說的那句話——那句話,像根釘子,扎進骨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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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年終總結會那天,暖氣開得很足。
臺上蕭海峰穿著深藍西裝,拿著話筒,聲音洪亮:“今年,咱們公司拿下華東最大單子!這個成績,離不開我的決策和整體把控!”臺下掌聲響起來,不大不小,像是走過場。
我坐在第三排靠邊的位置,手里攥著項目報告,紙張邊緣都被捏出了褶子。
那份單子,是我帶著項目二組拼了四個月熬出來的。
跑了六趟華東,喝了二十多場酒,大年三十那天還在客戶辦公室里改方案。
現在,蕭海峰嘴里成了他的功勞。
趙志強坐我旁邊,拿胳膊肘捅了捅我,壓低聲音說:“忍忍吧,老林?!蔽覜]吭聲,盯著臺上。
蕭海峰說完,目光掃過來:“當然,一線員工也功不可沒。明輝,干得不錯。”他沖我點頭笑笑,笑容溫和。
可挑不出刺的溫和里,有一種明擺著的警告——你的功勞,我可以給你,也可以拿走。
散會后我去樓梯間抽煙。
冬天黑得早,路燈亮了,照在濕漉漉的地面上。
我踩滅煙頭,手機響了,兒子林梓洋打來的。
“爸,年終獎發了沒?”聲音大大咧咧的。
“還沒?!?/p>
“那你抓緊點嘛,我跟同學說好了放假去泰國,你那點錢夠不夠?”我胸口一噎:“你不是該先問學習考得怎么樣,先問錢?”
“學習就那樣唄,有啥好問的?!蔽艺l火,電話那頭傳來我丈母娘的聲音:“梓洋,別跟你爸要錢,他掙錢不容易……”兒子嘟囔一句“真小氣”,電話掛了。
我握著手機,半天沒動。
回到家,許淑芬在廚房忙活,油煙味飄滿客廳。她一邊炒菜一邊問:“今天會開得咋樣?”
“還行。”我脫外套坐下。她端菜出來,看了我一眼:“拉個臉,又是怎么了?”
“沒事。”
“沒事才怪。蕭總又把你功勞給分了?”我沒接話。
她嘆了口氣:“十幾年的老黃歷了,你還看不開?他那人就那樣,光讓你干活,不給名分?!蔽野芽曜訑R下:“不干活,你養家?”
“我怎么不能養家?”她拍了下桌子,“我一個月六千多塊,精打細算,夠我們娘仨過!你非在那棵樹上吊死?”
我心里發堵。
六千多塊,說實話,連兒子的補課費和房貸都不夠。
我沒再還嘴,悶頭扒飯。
電視開著,播新聞聯播,窗外風刮得窗戶哐當響。
那頓飯,兩個人誰都沒再說一句話。
晚上我睡不著,翻來覆去,腦子里全是蕭海峰那張笑臉。
我爬起來去陽臺,冷風灌進來,凍得我一哆嗦。
掏出手機,公司群里蕭海峰發了一條新消息:“各位,項目二組的年終獎審批完畢,三天內到賬?!毕旅嬉黄c贊,“蕭總英明”刷屏。
趙志強私信我:“老林,我剛從內網瞄了眼數據,咱們才兩萬五?!蔽覇査隳?,“我也是兩萬五?!?/p>
兩萬五。
按業績算,經理層應該至少五萬打底。
蕭海峰把剩下的錢拿去堵誰的窟窿了?
我盯著屏幕,心里那句話翻來覆去——他重用我,提防我,要我賣命,不給名分。
可為什么還在干?
因為我怕。
怕四十多歲的年紀在市場上沒人要,怕換了地方從頭再來更難。
可更怕的,是這輩子就這樣被他吃干抹凈。
第二天我到公司,辦公室里董炎彬坐在我位置上,翹著二郎腿翻我筆記本。
“誰讓你動的?”我聲音不大,語氣冷。
他抬起頭,滿不在乎:“哦,林哥你來了啊。蕭總讓我看咱項目二組的資料,準備接手?!?/p>
“接手?”
“你不知道?”他笑了,“二期項目,蕭總讓我帶。你呢,經驗老到,給他當個顧問就行?!鳖檰枴苫畹倪€是我,功勞歸他,責任我來扛。
我攥起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他站起來拍拍我肩膀,走了出去。
劣質香水味熏得我犯惡心。
我坐在辦公桌前,看著被翻亂的筆記本,紙頁上密密麻麻的客戶資料、報價、談判記錄。
三個月的心血,現在成了別人的戰利品。
打開電腦,內網彈出公司郵件,蕭海峰抄送全公司:“項目二組進入二期籌備階段,由董炎彬全權負責,林明輝協助支持?!比豪镉质且黄c贊。
我關掉頁面,拿起電話,撥了許淑芬的號碼。
“老婆,幫我查一筆賬,蕭海峰去年那筆華東開拓專項款,到底花哪去了。”那頭沉默了一會兒,“你查這個干嗎?”
“別問,就說能不能查到?!?/p>
“能是能,但得偷偷來。”
“那就偷偷來。”
掛了電話,我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蒙著一層灰布。心里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楚——不能就這么算了。
02
整個十二月,公司忙得跟打仗似的。
二期項目剛啟動,董炎彬就到處插手。
他根本不懂技術細節,每回開技術評審會,就靠翻我以前寫的方案應付。
客戶那邊提個問題,他答不上來,轉臉就推給我:“這個讓林工來回答,他最清楚?!蔽姨嫠亮瞬簧倨ü?。
可每回蕭海峰問他項目進展時,他都說:“林哥負責技術部分,我把控總體方向,配合得挺好?!?/p>
趙志強私下跟我說:“老林,你再這么干,遲早被他吸干了血?!蔽覜]接話,心里不是沒數。
那陣子許淑芬回家越來越晚。
一開始她說財務部年底結賬忙,我沒多想。
后來有天晚上,都快十點了她才進門,臉色發白,拎著包的手都在抖。
“怎么了?”
“沒事,累的?!彼龥]多解釋,直接進了廚房熱飯。我坐在沙發上,看著她背影,總覺得哪里不對。
周末,兒子林梓洋回家。一進門就窩在沙發上玩手機,我問他期末考得怎么樣,他頭也不抬:“還行吧?!?/p>
“還行是第幾名?”
“第五十七?!蔽一鹨幌戮蜕蟻砹?,“你們年級才兩百二十人,第五十七你說還行?”他抬起頭,頂了一句:“我又不是沒及格,你天天盯著我成績,你自己呢?你那個老板給你升職了嗎?”
一句話,噎得我半天喘不過氣來。
他繼續說:“你要是真那么厲害,怎么干了十幾年還是個經理?姥姥都說你是老黃牛,光犁地不吃草。”許淑芬聽見了,從廚房探出頭:“怎么跟你爸說話的!”兒子沒吭聲,拿起手機進了房間,門“砰”地關上。
那晚我坐在客廳,電視開著卻看不進去。許淑芬洗完碗走過來坐下,低聲說:“孩子不懂事,你別往心里去?!?/p>
“他說的不對嗎?”我說得很輕,像在問自己。
她沉默了一下,“林明輝,你要是真想走,咱就走。房子賣了也行,我跟你一起扛。”我看了她一眼,她眼睛里有種我從沒見過的東西——認真,甚至帶著一點決絕。
“我再想想。”我說。
十二月下旬,蕭海峰突然召開項目擴大會。
除了項目部,還把銷售、財務、行政都叫上了。
會議室里坐了三十多人,暖氣開得熱烘烘的。
蕭海峰站在投影幕前,聲音洪亮:“二期項目我決定引入外資合作框架,這塊工作由董炎彬主導,林明輝協助?!蔽毅蹲×恕?/p>
外資合作?
之前根本沒提過。
趙志強在對面桌子下踢了我一腳,我回過神來,“蕭總,外資合作我們之前沒研究過,貿然引入風險很大。”
“風險?做項目哪沒風險?”蕭海峰笑著看我,“明輝啊,你做事就是太謹慎。董炎彬年輕,有沖勁,你多配合他嘛?!迸浜稀@兩個字他說得云淡風輕,像在安排一個無關緊要的任務。
董炎彬站起來,沖大家點頭哈腰:“各位叔叔伯伯,我年輕,經驗不足,還請大家多支持。特別是林哥,以后得多向您請教?!痹捳f得客氣,可他那眼神里,分明帶著得意。
散會后我在走廊上抽煙,趙志強追上來,“老林,他這是要把你架空了?!蔽抑馈?/p>
可我能怎么辦?
辭職?
空位。
可這個年紀,跳槽哪有那么容易。
趙志強壓低聲音說:“我聽說,那筆華東開拓款,根本不是用來開拓市場的。我有個銷售部的兄弟,去年年底無意中看到蕭海峰和一家小公司的簽的單子,那小公司法人是董炎彬的舅舅。你說,這里面有沒有貓膩?”
我猛吸一口煙,煙霧在冷風里很快散開。“你確定?”
“他沒騙我的理由?!蔽尹c點頭,沒說話。
晚上回家,許淑芬已經把飯做好了。
三菜一湯,都擺上桌。
兒子沒回來,說跟同學去圖書館了。
我悶著頭吃飯,吃到一半,突然問她:“你之前說要查賬,查到什么了嗎?”她筷子頓了一下,“還在查。蕭海峰做得挺干凈,很多賬目都繞了兩三層?!?/p>
“慢慢來,不急?!蔽艺f。她看著我,欲言又止,最后只說了句:“你自己小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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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元旦假剛過完,公司就炸了鍋。
二期項目剛啟動,客戶方突然發來一份函,說方案存在重大技術漏洞,要求限期整改,否則終止合作。
我拿到函一看,漏洞出在技術參數上。
那幾組參數,我早就寫清楚過,可董炎彬提交給客戶時,擅自改了數據。
他向我解釋說:“林哥,我看你那個參數太保守了,客戶那邊追求高性能,我想著稍微提一提,應該沒事。”
稍微提一提——他把臨界值提高了百分之十二,整個結構的技術方案全推翻了。我壓著火氣問他:“改數據之前為什么不同我商量?”
“我看你忙嘛,不好意思打擾?!彼f得輕描淡寫。
蕭海峰緊急開會,會議室里氣氛沉悶。
董炎彬坐在我旁邊,不敢抬頭。
蕭海峰掃了一眼全場,沉聲說:“現在追究責任沒意義,關鍵是怎么補救?!彼D了頓,目光轉向我,“明輝,你經驗最豐富,這得你出馬?!蔽艺f:“時間太緊了,至少需要三周重新調整方案?!?/p>
“客戶只給了七天?!逼咛?。
我心里飛快盤算,有個方案——推翻原有設計,用模塊化架構替代,能大幅縮短工期。
但這意味著前面兩個月的工作全白費了。
我硬著頭皮說了。
董炎彬插嘴:“模塊化架構?那以前的投入不都白費了?”
“白費也比項目黃了強?!蔽覜]看他,盯著蕭海峰。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桌面,半天才說:“行,就按明輝說的辦。明輝,這事你全權負責,務必趕上客戶期限?!?/p>
接下來那周,我幾乎睡死在辦公室。
每天凌晨兩點回去,六點又到。
許淑芬給我送了幾次換洗衣服,每次都把保溫盒放在前臺就走了。
我忙得連給她回個電話都顧不上。
第七天,方案重新提交。
客戶那邊回了一個字:“過?!蔽乙詾榻K于能喘口氣了。
可當天下午,蕭海峰在全公司發了通報:“項目危機成功化解,這離不開董炎彬的緊急協調和團隊努力。林明輝作為技術骨干,也發揮了重要作用?!彼压诜殖闪巳荨妆蚰么箢^,他拿中頭,我拿個邊角料。
趙志強看完通報,當著我的面罵了一句“不要臉”。
我反而沒發火,只是把手機揣進口袋,跑到樓梯間抽煙。
煙霧在灰暗的樓道里一圈一圈地散。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掏出手機,我看見許淑芬發了三條信息。
“賬查得差不多了?!?/p>
“蕭海峰那筆款,沒進公司賬。”
“打到一家叫文盛貿易的賬戶,法人姓董?!?/p>
那只羊,終于露出尾巴了。
晚上我回家,許淑芬在客廳等我。
茶幾上攤著一疊憑證復印件,她指了指說:“你看清楚了,這家公司成立于去年十月,注冊資本才五十萬,可蕭海峰一次就打了兩百萬過去。合同上寫的是‘市場咨詢費’,可我查了,這家公司什么都沒有——沒辦公場地,沒員工,連個電話都沒人接。典型的空殼公司。”她把另一張紙推過來,“更妙的是,這家公司的監事,叫董志強,董炎彬的親爹?!?/p>
我盯著那張紙,手指滑過那些數字和簽字,心里翻江倒海。
許淑芬看著我:“你打算怎么辦?”我抬起頭,看到她眼中的擔憂。
“別急,現在還不是時候?!彼f:“那你小心點,這兩天董炎彬來財務部打聽了你老婆的名字,問‘那個許會計最近在忙什么’。我心里一驚,問他怎么回答的?“我讓他滾。”她說得很干脆。我握住她的手,想說謝謝,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你放心,我不會讓這些事波及到你?!?/p>
那晚我發了個消息給趙志強:“有空嗎?出來喝一杯。”他回得很快:“老地方見。”
04
茶是鐵觀音,不算好,但夠苦,跟我心情差不多。我一杯接一杯地喝。他看我一眼:“你找我來,不只是喝茶吧?!?/p>
“文盛貿易,你聽說過嗎?”他沒直接回答,拿起茶壺倒了杯水。
“聽說過,董炎彬他老子的皮包公司?!蔽野言S淑芬查到的東西告訴他,他沉默了好一會兒,“你想怎么做?”
“現在還不好說,但證據得繼續收?!?/p>
趙志強放下茶杯,壓低聲音:“我手里倒有一點東西?!?/p>
“什么?”
“去年年底,公司有一筆兩百多萬的‘員工福利支出’,我讓會計部門列了個明細,財務部一個跟我要好的姐們兒偷偷塞給我一份原件。上面簽字的是蕭海峰,經辦人也姓董,叫董炎彬。你說,這筆錢的去向,誰敢查?”我心里一陣發緊。
“那個姐們兒靠得住嗎?”
“她干完今年就退休了,沒必要騙我?!壁w志強看著我說。
我跟他碰了杯:“再幫我盯一下董炎彬最近在干什么?!彼c點頭,沒多問。
那晚我回到家快一點了,許淑芬還沒睡,坐在客廳沙發上等我。
她看見我進門,起身去倒了杯熱水遞過來:“你們的計劃,也算我一份?!蔽医舆^水杯:“你別卷進來?!?/p>
“我已經卷進來了。”她的聲音很平靜,“蕭海峰是什么人,我比你看得清楚。他要是知道我們在查他,第一個不會放過的就是你??梢侵挥形乙粋€知道,那反而更安全。”我說不出話來。
她從來不是那種會跟人斗心眼的性子,可這一刻,她比誰都清醒。
我放下杯子,“你再幫我做一件事——把文盛貿易的賬目往來時間線理出來,跟公司的大賬能對上多少就對上多少。”
“好。”
大清早剛到公司,電梯門開,董炎彬正站在里面。他沖我咧嘴一笑:“林哥,早啊?!?/p>
“早?!蔽颐鏌o表情地說。他沒打算放過我:“昨晚上,跟趙哥喝茶了?”我眼皮跳了一下?!班?,敘舊。”
“哦,我以為你們聊工作呢。”他笑得意味深長。
電梯到了七樓,我先出了門,他在背后說了句:“林哥,最近蕭總說了,公司要嚴查內外串通,要是有人亂來,可別怪兄弟不講情面?!蔽覜]回頭走著,步子沒亂,可后背已經出了一層細汗。
許淑芬那天的提醒在耳邊響起來:他和蕭海峰可能聽到風聲了。
我得加快步子,趕在他們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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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一月二十號,大寒。那天我在工位上看圖紙,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拔梗橇置鬏x嗎?”
“是我。”對方聲音很陌生,帶著點口音,“我是文盛貿易的,有點事想跟您聊聊。方便見個面嗎?”我心跳猛地加速,“聊什么?”
“聊一筆賬?!睂Ψ叫π?,“您老婆最近查得挺勤快啊,我們這邊心里沒底,想跟您當面溝通溝通?!?/p>
我心里打了個突,但語氣沒變:“你找錯人了,我不知道什么文盛貿易,也沒查過什么賬?!睂Ψ匠聊藘擅耄靶邪桑谴驍_了。”掛了電話。
我捏著手機,手心全是汗。
他們知道了。
許淑芬查賬的事,已經被他們摸到了尾巴。
我立刻打電話給她:“別查了,他們已經盯上你了。”那頭沉默了幾秒,“我知道。今天早上,財務主管找我談話,說有人反映我在查舊賬,讓我注意點?!?/p>
“你怎么說?”
“我說整理年終材料,沒多想?!彼曇艉芷届o,但帶著一絲緊繃。
我說:“先停一停?!彼龥]回答,只說:“你已經收集多少了?!蔽艺f:“還差關鍵一環。大賬目和空殼公司之間的錢怎么走通的,要有完整的資金流水證明才行?!?/p>
“那流水,我知道在哪?!蔽毅蹲×耍霸谀模俊?/p>
“蕭海峰的私人保險柜。財務部有個老舊的柜子是大賬封存前的過渡柜,里面有他個人的賬目記錄。他每隔半年會把大賬的對不上那部分整理出來,鎖進去?!蔽倚奶酶炝?,問她:“你怎么知道?”
“因為去年年底大賬對不上的時候,我無意間看到他打開過一次?!?/p>
我握著電話,手指在發抖?!八隙ㄦi著,你打不開?!?/p>
“我不用打開。”她的聲音更輕了,“那個柜子,我在月初換鎖芯的時候,偷偷配了一把鑰匙。”一股涼意從頭躥到腳。
我壓低聲音:“鑰匙在哪?”
“在公司,我抽屜最底層,夾在一本舊賬本里。”我說:“別動那把鑰匙,等我來?!?/p>
我請了半天病假,提前離開公司。
回到家,我坐在沙發上,把所有信息和證據攤開擺在茶幾上。
文盛貿易的注冊資料、轉賬記錄、董炎彬的身份信息、項目簽章流程、蕭海峰簽批的單據……一條灰線隱隱約約連起來了。
可還差最后那個節點——蕭海峰自己的賬,和公司大賬之間,到底有幾百萬元的出入。
快傍晚時我去了醫院,許淑芬已經下班回家了。
一進門她臉色很難看:“他們下午去找我談話了,問我為什么查去年的賬,我說是年底盤點,他們不信。”我讓她把鑰匙給我。
她說:“你打算什么時候去拿?”
“趁公司沒人,今晚。”
晚上十點整,我到了公司大樓。保安老李認識我:“林經理,這么晚還加班?”
“嗯,落了一份材料?!彼c點頭,沒多問。
電梯上行時,我聽到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似的。
財務部在三樓,走廊里燈已經關了。
應急燈的光昏昏黃黃,拉出一截截長長的影子。
我用鑰匙開了門,空氣里有種陳舊的紙張味。
我打開手機手電筒,找到那個柜子。
鎖很舊,銅色的表面有些氧化了,上面印著一行小字編號CX-07。
我掏出那把鑰匙,手指有些抖,試了三次才插進去。
咔噠一聲,鎖開了。
柜子里層次分明。
上層是幾本封皮發黃的舊賬冊,下層是一個牛皮紙信封,鼓鼓囊囊的。
我抽出信封,打開,里面是一疊轉賬單和收據。
手電的冷光打在薄脆的紙張上,一行一行數字刺進眼里:去年三月,轉賬文盛貿易兩百萬;六月,轉出八十萬,備注“咨詢費”;九月,轉出六十萬,備注“技術服務費”;十一月,兩筆,一共一百五十萬,沒有備注。
所有單據上簽字都是“蕭海峰”。
我迅速用手機拍了照,一張一張翻。
突然,手電光掃到柜底一張特殊收據,蓋著銀行章。
我拿起來一看,心跳驟停——那是一張銀行本票副本,金額四百萬。
付款人寫的不是文盛貿易,而是另一家我沒見過的公司“鑫源建設”,收款人是我自己:林明輝。
我腦袋嗡地一下炸開,身體僵在原地。
這不是一年前的舊賬,這是今年一月三號的單據。
我上個月根本沒經手過什么四百萬的款項,更沒跟什么鑫源建設打過交道。
蕭海峰為什么要做一張這樣的本票,掛在我名下?
如果有一天賬目曝光,這筆錢會算成是我拿的。
到時候,我就是那個挪用公款的人,而不是他。
走廊里忽然傳來腳步聲。
我猛地關上柜子,鎖好,手腳利落把一切恢復原樣。
腳步聲越來越近,手電光從門外掃進來。
“誰在里面?”董炎彬的聲音。
我蹲在辦公桌后面,大氣不敢喘。
“誰?”他又問了一遍。
手機突然響了。
我低頭一看,屏幕上閃爍著一個名字——許淑芬。
我趕緊按掉。
腳步聲停在了門口。
董炎彬推開門,手電掃了一圈。
我藏在桌子底下,屏住呼吸,看到他那雙黑皮鞋停留在門口,然后方向一轉,沿著走廊走了。
一個漫長的死寂之后,我站起來,雙腿發軟。
把手機調到靜音,輕手輕腳出了財務室的門。
剛走到樓梯口,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一條短信,許淑芬發的:“別拿鑰匙,他們知道了,財務室裝了監控?!蔽沂中囊粵觥砹?。
06
那一夜我沒睡。
坐在沙發上,把事情從頭到尾理了一遍。
蕭海峰在我背后造了一份四百萬的本票,用來做什么?
答案很清楚:一旦我繼續查下去,他就會翻出這張牌,反咬我一口,說是我挪用的錢。
可問題是,那張本票如果是假的,一定會留痕跡。
關鍵在于,真票據和假票據誰會先被翻出來。
第二天我去公司,氣氛不太對。
前臺小妹看見我,匆匆低下頭。
電梯里碰到的同事也目光閃躲,不敢跟我對視。
我到了辦公室,電腦屏幕右下角彈出內網通知:“公司近期發現有人利用職務之便,違規調閱敏感財務信息。公司正配合審計部門進行專項調查,相關人員請主動說明情況?!睕]有點名,但指向誰,全公司都清楚。
我打電話給趙志強:“是我。”他的聲音很低:“你小心點,蕭海峰在查許淑芬,說她涉嫌泄露公司機密?!蔽倚睦镆痪o,“她只是個會計,能泄露什么機密?”
“她上個月查過幾筆大賬,監控記錄顯示她調閱了公司機密財務檔案。蕭海峰已經把報告發給審計部門了?!蔽覓炝穗娫?,手在發抖。
許淑芬的電話一直沒人接。
我打了五次,第五次終于通了。
“我在公司,審計部門找我談話了?!彼曇舫銎娴仄届o。
“談什么?”
“談我違規查閱財務檔案。他們問我是誰讓我查的。我說沒有誰,是我自己年底盤點?!蔽疫o電話:“他們信了?”
“不知道。”她頓了頓,“如果我說是你讓我查的,他們不會為難你?!?/p>
“別做傻事。”
“你放心,我還有兒子要管,不會讓自己出事。”
我剛放下電話,辦公桌上的座機響了。前臺的聲音:“林經理,蕭總請您去他辦公室一趟。”我站起來,看了一眼窗外灰蒙的天,深吸一口氣。
蕭海峰的辦公室在十五樓,落地窗,能看見大半個城市。
我敲門進去,他正靠在真皮座椅上喝茶,面前擺著一只紫砂壺,茶香裊裊。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坐吧,明輝?!蔽易?,他沒急著開口,先給我倒了一杯茶。
杯沿冒著熱氣,茶湯清亮。
“明輝啊,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二年。”
“十二年?!彼﹃璞?,“這十二年來,我對你怎么樣?”
“挺好的?!蔽艺f。
“那你覺得,我對你推心置腹嗎?”
“挺好的。”我重復了一遍。
他笑了,笑容里帶著一種我看不透的東西:“可我聽說,你最近在查我?”我心臟猛地一縮。“蕭總,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別裝了,明輝?!彼巡璞郎弦豢?,聲音清脆,“你老婆拿走了財務部一些不該拿的資料,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是個傻子?不知道你們在背后搞什么?”
辦公室里的暖氣突然顯得很悶,像有一層看不見的東西壓下來。
我沒說話。
他繼續說:“明輝,你以為你手上的東西能把我怎么樣?幾個轉賬單,一些收據,就能扳倒我嗎?你太天真了。我在這個行業二十六年,什么風浪沒見過。你要是現在收手,我可以當你沒做過這些事。項目二期完了之后,我還會提拔你?!彼D了頓,“可你要是非要硬來,那就別怪我不講感情了。”
他在等我回答。我看著他,看著紫砂壺里升起的白氣,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我說:“蕭總,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么?!?/p>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恢復平靜。
“行,那你就當我沒說過。”我站起來,轉身走到門口。
“明輝。”他的聲音從背后傳來,“你老婆的事,我只能幫你扛到今天。明天上班前,她最好主動申請離職。否則,公司會按規定處理?!?/p>
我走出那扇門,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冷風灌進來,吹得我耳朵疼。電梯門開,董炎彬站在里面?!?strong>林哥,跟蕭總聊得怎么樣?”我沒理他。
那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去了梓洋學校。
他們剛好放學,我在校門口等著,看見兒子和幾個同學說說笑笑地走出來。
他看見我,愣了一下:“爸?你怎么來了?!?/p>
“沒事,路過,順道接你回家。”他看了我一眼,沒多問,跟他同學擺了擺手,走過來跟我一起走。
我們父子倆并排走著,誰都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爸,你是不是心情不好?”我沒回答。
“媽最近也老是不開心,老躲著我打電話。你倆吵架了?”我說:“沒有?!彼O履_步看著我:“我都十八了,你們不用瞞我。有什么事,你跟我說,我又不是小孩了。”
看著那張年輕的臉,我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發緊。
以前總覺得他不懂事,可這一刻,他眼睛里的認真讓我沒法敷衍。
“爸沒事,工作上的事情,我能處理?!?/p>
“那你別太累。”他說完又往前走。
晚上回到家,許淑芳坐在客廳,面前擺著一份白紙黑字的文件。
看見我進門,她說:“公司給我兩個選擇,一是主動辭職,公司按正常離職補償;二是公司按規定處理,不但沒有補償,還會把違規記錄放進人事檔案。”我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抓了抓頭皮:“對不起,是我連累你了。”她搖頭:“別這么說,我早就想走了。就是擔心你,還有梓洋。”
“那你什么打算?”
“明天我就遞辭職信?!?/p>
那晚我做夢了,夢見自己站在一堵很高的墻前面,墻上有扇門,我推不開。
醒來時天還沒亮,窗外路燈的光映在天花板上,水印似的,一灘模糊的影子。
我翻身看了看身邊。
許淑芬背對著我,也不知道醒著還是睡著。
我沒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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