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七月的太陽毒辣辣地掛在頭頂。
我從考場出來時，走廊里已經(jīng)沒什么人了。前幾個面試的考生走得快，這會兒大概都在樓下樹蔭里對答案。
我沒對答案。
第四次了。
前三次的面試成績單我還壓在抽屜里，每一張都是筆試第一、面試被刷。輔導(dǎo)員看過我的面試錄像，說表現(xiàn)沒問題，鎮(zhèn)定、流暢、專業(yè)。可每次結(jié)果出來，被錄取的永遠是別人。
“王小花?！?/p>
身后有人喊我。聲音不大，帶著點中年男人特有的沙啞。
我轉(zhuǎn)過身。一個穿白襯衫的男人從考場辦公室出來，手里拿著個檔案袋。他大概五十多歲，頭發(fā)梳得整齊，看人的眼神很直接。
“你是王小花？”他又問了一遍。
“是?！?/p>
“你爺爺……”他頓了頓，把檔案袋換了只手，“你爺爺是不是叫王德海？”
我愣住了。
夏天的風(fēng)卷過來，熱烘烘地?fù)湓谀樕?。手心開始出汗，黏糊糊的，想擦又沒地方擦。
“您認(rèn)識我爺爺？”
他沒回答，只是盯著我看了一會兒。那目光像在確認(rèn)什么，又像在猶豫什么。
“你去吧?！彼f，“回去跟你爺爺說，老周問好?！?/p>
說完他轉(zhuǎn)身回了辦公室，門輕輕關(guān)上了。
我站在原地，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重。
三年來，這是我第一次在面試結(jié)束后被人喊住。三年來，那些筆試第一卻落選的日子，那些被刷后對著鏡子練習(xí)微笑的日子，那些父親嘆氣母親抹眼淚的日子，全都涌到喉嚨口，堵得慌。
老周。
哪個老周？
我爺爺當(dāng)村支書三十年，經(jīng)手的事兒多了，認(rèn)識的人也多了。可我從沒聽他提起過在教育局有認(rèn)識的人。更沒聽任何人說過，我們家跟縣里的考試有什么關(guān)系。
太陽更毒了。
我走下臺階才發(fā)現(xiàn)腿有點軟，扶著欄桿站了會兒。手機震了一下，是媽媽發(fā)來的消息：考完了？你爸在車站等你。
我回了個“嗯”，把手機塞回兜里。
走出去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
窗戶關(guān)著，窗簾拉了一半，什么都看不見。
01
回到家已經(jīng)是下午兩點。
院子里的葡萄架搭得低矮，爺爺坐在下面摘菜。聽見院門響，他抬起頭，摘了老花鏡。
“考完了？”
“嗯?！?/p>
“咋樣？”
“還行?！?/p>
他把手里的豇豆放下，拍了拍旁邊的馬扎：“來，坐下說?！?/p>
我沒坐，站在葡萄架邊上。陽光從葉子縫隙漏下來，在地上晃來晃去。
“爺爺，”我說，“面試完有個考官追出來問我，你爺爺是不是叫王德海?！?/p>
爺爺?shù)氖滞Ａ艘幌?。就一下，很快又開始撿豇豆。
“誰？”
“他沒說自己名字，只說老周?！?/p>
“老周……周建國？”
我不知道他名字。爺爺沒再追問，彎下腰繼續(xù)摘菜。豇豆斷了一截，掉在地上，他撿起來放進盆里。
“他跟你說了啥？”
“就說讓我跟你問好?！?/p>
爺爺沒吭聲。他把摘好的豇豆放進塑料盆里，端著盆站起來，往廚房走。
“你媽炒菜了，進去吃飯?！?/p>
“爺爺，”
“吃飯了吃飯了，下午還得幫你爸澆地。”
他走得快，踩著老布鞋，背影板直。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心里頭堵了什么東西。
飯桌上，我媽端了盤土豆絲，一盤青椒肉絲，一碗西紅柿蛋湯。我爸從地里回來，洗了手坐下，也不說話。
爺爺坐主位，夾了筷子菜，扒了口飯。
“考得咋樣？”我爸問。
“還行?！?/p>
“面試的人為難你了？”
“沒有?！?/p>
爺爺扒飯的聲音很大，呼嚕呼嚕的。
我媽給我夾了塊肉：“多吃點，瘦了?！?/p>
我看了一眼爺爺，他始終沒抬頭。吃完飯把碗一推，回里屋去了。
“你爺爺最近老嘆氣?！蔽覌屝÷曊f，“你別多想。”
“我沒多想?！?/p>
可我還是睡不著。
下午兩點多，我去了村口的小店。店主老劉頭正在打盹，看我進來，打了個哈欠。
“小花啊，面試咋樣？”
“還不知道?！?/p>
“你爺爺當(dāng)村支書那會兒，可不是這么說話的。”老劉頭笑了笑，“你爺爺在任那會兒，誰見了不得叫聲王書記？”
我知道。爺爺當(dāng)支書二十三年，村里修了路，通了水，改了田。他退休那年，好多人提著東西來看他。
可就是那之后，再沒人叫過他王書記。
“老劉叔，我問你個事兒。”
“你說?！?/p>
“你知道周建國這個人不？”
老劉頭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復(fù)了，擺擺手：“不曉得，沒聽過?！?/p>
“他好像是教育局的，”
“不曉得不曉得，你趕緊回去復(fù)習(xí)吧。”
他轉(zhuǎn)過身，假裝去理貨架上的方便面。
我站在柜臺前，沒動。
“你爺爺……”老劉頭背對著我說，“過去的事兒就過去了，別問了?！?/p>
回去的路上太陽已經(jīng)偏西了。
村道兩邊的稻田綠油油的，風(fēng)一吹掀起綠浪?？熳叩郊议T口時，聽見爺爺和什么人在說話。
“大柱又來了？”爺爺?shù)穆曇艉芷届o。
“他說要你親自去找他談?！笔俏野值穆曇?。
“我不去。”
“爹，人家現(xiàn)在是支書?！?/p>
“支書怎么了？支書能亂改田產(chǎn)歸屬？我活這么大歲數(shù)，”
“爹！”
后面的話我沒聽清。爺爺?shù)穆曇敉蝗粩嗔恕?/p>
我站在拐角處，看見爺爺站在院門里頭，我爸站在外頭。院子里的葡萄架擋住了爺爺半張臉，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小花，”爺爺突然喊我，“進來?！?/p>
我走過去。我爸看了我一眼，低著頭走了。
“你剛才聽見了？”爺爺問。
“聽見了?！?/p>
“那個周建國的事兒，你忘了吧?！睜敔斦f，“好好考試，考上了，誰都不能拿你怎么著?！?/p>
“爺爺，劉大柱，”
“別管他。”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重，眼睛卻看著別處。葡萄架上爬了幾只螞蟻，他的目光就落在那幾只螞蟻上，一動不動。
“你要爭氣?！彼詈笾徽f了這一句，轉(zhuǎn)身進了屋子。
我站在院子里，看著他的背影。
晚霞鋪了半邊天，紅彤彤的，像火燒一樣。
02
第二天一早，我騎電動車去了村委。
村委在村東頭，一棟二層小樓，外墻刷著白漆，門口掛著塊牌子。院子里停著輛黑色桑塔納，是劉大柱的。
我在走廊里等了一會兒，他才從辦公室出來。
“喲，小花來了？”
他笑著，笑得跟沒笑一樣。
“劉支書，我來開政審證明。”
“急啥呀，你又不是今天就要?！?/p>
“下星期面試成績出來了，得提前準(zhǔn)備。”
他靠在門框上，點了一根煙。煙霧散在他眼前，瞇著眼看人時，像在打量什么物件。
“你考了四次了吧？”
“第四次。”
“嘖嘖，不容易?！彼褵熁覐椩诘厣?，“筆試第一，面試被刷，三次都是。這運氣，也是沒誰了?！?/p>
我沒接話。
“你爺爺當(dāng)年在村里當(dāng)支書的時候，”他又吸了一口煙，“跟人鬧過矛盾，你知道不？”
“什么矛盾？”
“你不知道？回去問你爺爺呀?！彼褵燁^扔地上，用腳尖碾了碾，“你爺爺當(dāng)年做的事，你替他扛？”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我爺爺做什么了？”
“他沒跟你說？那我也不能說。”他推開門，“等我忙完這陣再給你開證明。你啊，先回去吧?！?/p>
“劉支書，”
“我說了，再等等。”
他把門關(guān)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太陽曬得水泥地反射白光。墻上的標(biāo)語寫著“實干興村”，字跡已經(jīng)開始剝落。
回去的路上，我想起小時候的一件事。
那年我上小學(xué)四年級。有天放學(xué)回來，看見爺爺和劉大柱站在村委會門口，兩個人吵得很兇。爺爺臉漲得通紅，劉大柱手里攥著張紙，說“這東西是你簽的字，還能賴？”
爺爺說：“我沒簽過，白紙黑字我也看出貓膩了。”
劉大柱說：“你老了，記性不好，你就認(rèn)了吧。”
后來爺爺被拉走了，我就再沒見過他拿著那張紙吵。
晚上吃飯時，我媽突然開口：“你去找劉大柱了？”
“嗯。”
“不要找他?！?/p>
“為什么？”
媽媽不說話了，低頭扒飯。爺爺筷子一頓，夾了塊肉放進嘴里，嚼得很慢。
“他跟你說了什么？”爺爺問。
“他說你當(dāng)年跟人鬧過矛盾?！?/p>
“就這些？”
“他說，你當(dāng)年做過的事，要我來扛?！?/p>
餐桌突然安靜了。
碗筷碰撞的聲音停了。連呼吸聲都變輕了。
過了好一會兒，爺爺放下筷子。
“小花，”他說，“你爺爺沒做過虧心事?！?/p>
“我知道?！?/p>
“他要讓你扛，你就讓他來。我倒要看看，他能拿你怎么辦?！?/p>
“爹！”我媽急了，“您別說了，小花還得考試，”
“考試怎么了？考試是考個頭名，又不是考關(guān)系！”
爺爺聲音突然高了，吼完這一句又慢慢低下來。
“吃飯?！?/p>
他重新端起碗，吃飯，喝湯，不看任何人。
飯桌又恢復(fù)了聲音?？晌衣犚娮约盒睦锏穆曇簦絹碓巾懀?/p>
政審證明開不下來，面試過了也沒用。
劉大柱不簽字，這步路就走不通。
而這一切，跟我爺爺二十年前做的什么事有關(guān)。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窗外蛐蛐在叫，叫得很密，像一張網(wǎng)，把我罩在里面。
手機亮了，是室友發(fā)來的消息：小花，你這次面試感覺怎么樣？我這回也報了，要是咱倆都能上就好了。
我回了個表情，關(guān)了屏幕。
想起那天主考官問我的話：你爺爺是不是叫王德海？
想起劉大柱說的：你爺爺當(dāng)年做的事，你替他扛？
兩句話像兩根線，在這個悶熱的夏夜里，慢慢擰在一起。
03
母親在灶臺前擇菜，我坐在門檻上看著她。
“媽，爺爺以前到底跟劉大柱怎么了？”
她的手頓了頓，菜葉掉進盆里，濺起水花。
“沒啥大事，過去的事了?！彼龥]回頭，聲音悶悶的。
“那為啥劉大柱說我替他扛？他到底讓我扛啥？”
母親轉(zhuǎn)過身，嘴唇動了動，又轉(zhuǎn)回去。鍋里的水燒開了，蒸汽騰上來，糊了她的臉。
“小花，你好好考你的試，別管大人的事?！?/p>
又是這句話。從小到大，只要我問到爺爺?shù)氖拢依锶司瓦@么說。
我爸端著碗從屋里出來，坐在我對面，低著頭扒飯。他這人就這樣，一輩子沒大聲說過話。爺爺罵他他沒聲，劉大柱刁難他也沒聲。
“爸，你知道不？”
他筷子一頓，夾起一根青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聽你媽的?！?/p>
我站起身，院子里的陽光刺眼。旁邊的老槐樹上知了叫得人心煩。爺爺坐在堂屋里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大，是那種老掉牙的抗戰(zhàn)片。
我走進堂屋，他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移回電視上。
“爺爺?！?/p>
“嗯?！?/p>
“那個主考官，周建國，你認(rèn)識他嗎？”
他的后背僵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但沒逃過我的眼睛。
“不認(rèn)識。”
“他說他姓周，讓我跟你說‘老周問好’。”
爺爺關(guān)掉電視，把遙控器放在桌上，動作很慢。
“小花，你面試過了沒？”
“不知道，成績要三天后才出?！?/p>
“那就安心等?！?/p>
他站起來，往自己屋里走。我看著他的背影，七十多歲的人了，背還是直的，走路帶風(fēng)，跟村里那些彎腰駝背的老頭不一樣。
“爺爺，你為啥不愿意跟我說？”
他停在門口，沒回頭。
“有些事，知道多了沒好處?！?/p>
門關(guān)上了。
我站在堂屋里，心里堵得慌。爺爺向來不是這樣的人，他教我要堂堂正正做人，遇事別躲?？伤约?，怎么就躲起來了？
晚上，我睡不著，起來倒水喝。
路過爺爺房間，門虛掩著，里面有光透出來。我湊近看了一眼，他坐在床邊，手里拿著一張老照片。臺燈昏黃，照在他的臉上。
他沒注意到我。
我退回自己房間，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
爺爺年輕時是村支書，幫過不少人。村里誰家有個難處，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蓜⒋笾?dāng)了支書后，一切都變了。
為什么？
我記得小時候，有次爺爺和劉大柱在村委會吵得很兇。我在外面玩，聽見爺爺拍桌子的聲音。后來劉大柱摔門出來，看見我，冷笑了一聲。
“你爺爺還是回去種地吧，別摻和這些事?！?/p>
爺爺出來拉我走，鐵青著臉。那天晚飯他沒說話，把自己關(guān)在屋里。
后來的事情我記得不太清了，只知道從那以后，爺爺不再去村委會，整天待在家里。但村里慢慢流傳一些話，說爺爺當(dāng)年當(dāng)支書時手腳不干凈，占了公家便宜。
傳這些話的人是誰，不用問也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去鎮(zhèn)上查資料。
鎮(zhèn)政府檔案室在二樓，一個年輕的工作人員接待了我。我說想查查爺爺當(dāng)年當(dāng)支書時的檔案，他讓我填表，說等通知。
“周師傅昨天也來過這里查東西?！彼S口說了一句。
“周師傅？”
“就是教育局的周建國，老周師傅。他退休了，閑不住，常來。他說認(rèn)識你們村的王德海?！?/p>
我愣住了。
“他查啥？”
“就查點老資料，說是找個人。”
從鎮(zhèn)政府出來，我站在門口，太陽曬得地面發(fā)燙。
周建國在查爺爺?shù)氖隆?/p>
他到底想干什么？
04
下午三點，我接到一個陌生號碼的電話。
手機在兜里震了三下才掏出來。七月的午后，陽光曬得鎮(zhèn)上的柏油路發(fā)燙，我蹲在路邊，號碼是本地的座機，不認(rèn)識。
“是王小花嗎？我是周建國?！?/p>
“周老師，你好?！蔽椅罩謾C，感覺到指尖微微發(fā)顫。
他咳嗽了一聲，聲音有些沙啞：“你現(xiàn)在方便嗎？我在鎮(zhèn)上的老茶樓，咱們見一面?！?/p>
我說好，掛了電話就往鎮(zhèn)上趕。老茶樓在鎮(zhèn)中學(xué)旁邊，開了二十多年了。門口停著兩輛電動車，地上扔著幾根煙頭。我掀開塑料門簾，一陣茶香混著老木頭的氣味撲面而來。
周建國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壺茉莉花茶，旁邊還有一杯沒動過的白開水。他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色短袖，袖口卷了兩道，露出曬黑的小臂。
我坐到他面前。
“周老師?！?/p>
“叫周師傅就行，我已經(jīng)退休了?！彼α诵?，眼角的皺紋很深，像一把摺扇合攏時留下的印痕。他打量了我?guī)籽?，“你爺爺身體還好吧？”
“還行，就是血壓有點高?！?/p>
“上了年紀(jì)都這樣?！彼似鸩璞蛄艘豢?，又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摩挲，眼睛望著窗外。街對面的梧桐樹葉被風(fēng)吹得沙沙響。半晌，他轉(zhuǎn)過頭，目光落在我臉上，“你這次面試感覺怎么樣？”
“還行吧?！蔽疫鼛?，不知道是該說真話還是假話，“題都答完了?！?/p>
“嗯?！彼c點頭，像是在思考什么。他伸手拿起茶壺，給自己添了水，又放下?！澳銈兛紙鰩讉€考官？”
“五個。”
“都是誰你認(rèn)識不？”
“不認(rèn)識?！蔽覔u搖頭，“就知道主考官是您，其他都是生面孔?！?/p>
他沉默了一會兒，手指頭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節(jié)奏很慢，像是哼一首老歌。
“你爺爺住在哪個村？”
“大柳樹村?！?/p>
“他家房子是村東頭那棟老院子吧？門前有棵大柳樹?！?/p>
我一愣，心跳突然快了一拍，“周師傅去過我家？”
他沒回答，只是把目光移向窗外。陽光透過玻璃落在桌面上，光斑里浮著細(xì)小的塵埃。過了一會兒，他又問：“那院子是你爺爺年輕時蓋的？”
“好像是，聽我媽說蓋了三十多年了?！蔽艺f完，心里泛起一陣奇怪的感覺，他為什么對這些事這么清楚？
周建國端起白開水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手有點重，杯子磕在桌面上，發(fā)出悶響。杯底的水濺出來幾滴，在桌面上暈開。
“那院子現(xiàn)在值不少錢吧？”
“值錢？”我搖頭，“在村里能值幾個錢，誰要啊。”說到這兒，忽然想起前陣子有人來村里收老房子的事。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有點怪，像是松了口氣，又像是得到了什么答案。
我不敢多問，只是看著他。他鬢角的白發(fā)在陽光下很清楚，額頭有深深的抬頭紋，顯然是常年皺眉留下的。
“周師傅，你認(rèn)識我爺爺？”
他看著我，目光沉沉。窗外有汽車駛過，喇叭響了一聲，他沒動。
“明天你還在鎮(zhèn)上不？”
“在?！?/p>
“那明天下午三點，咱們還在這兒見。到時候我跟你說些事。”他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響聲。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我一眼，眼神里有些我說不清的東西。
“有些事，拖了太久了?！?/p>
我坐在茶樓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窗外太陽快落山了，斜陽照在桌面上，光影里浮著細(xì)小的灰塵。茶涼了，白開水也涼了。服務(wù)員過來收空杯子，我擺擺手說還要坐一會兒。
她看了看我，沒說話，轉(zhuǎn)身走了。
回家路上，我心里一直發(fā)慌。路邊的玉米地嘩啦啦響，風(fēng)吹過來帶著泥土味。我走得很快，步子踩在土路上，揚起一小片灰塵。周建國明顯認(rèn)識爺爺，而且很熟悉。他問老宅，問爺爺?shù)淖√?，問房子值不值錢。這些問題讓我隱隱覺得不對，像一根細(xì)繩，拉著我往某個看不到的方向走。
爺爺不愿說，周建國又約我明天見。
他們之間到底有什么往事？
我到家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院子里亮著燈，爺爺在喂雞，手里端著搪瓷盆，撒著玉米粒。幾只母雞圍在他腳邊低頭啄食。他看見我回來，也沒問我去哪了。
“吃飯了沒？”
“吃了?！?/p>
“吃了早點睡?！?/p>
他轉(zhuǎn)身進屋，我站在院子里，看他弓著背走進堂屋。燈光從門縫漏出來，黃色的，有點暗。他走路的步子很慢，落地很重，好像腿腳不太利索。
燈又亮了，他又在看那張老照片。
我偷偷趴在窗外看。屋里只有他一個人，照片發(fā)黃，邊角都磨得卷了邊。有三四個人站在一排。其中一個年輕的，穿著中山裝，胸口別著鋼筆，站得筆直。
是爺爺。
他旁邊站著一個人，看不清臉，但身形瘦長。胳膊半彎著，像是搭在誰肩膀上。
周建國嗎？
爺爺把照片翻過來，我看見他在照片背面寫了幾個字。
太暗了，看不清。我的眼睛貼著窗戶，只能看見他拇指壓著的地方，有幾個模糊的筆劃。像是，年、月，還有一個字的一半。
我退回房間，翻來覆去睡不著。發(fā)了一會兒呆，起身喝了口水，又躺下。窗外有蛐蛐在叫，叫聲時斷時續(xù)。
明天，明天周建國會跟我說什么？
他問老宅，是想干啥？
不會是想買老宅吧？我想起之前有人來村里收老院子，說是搞開發(fā)，一間破瓦房能給幾萬。爺爺當(dāng)時一口回絕了，說房子是他爹留下的，多少錢都不賣。
要是周建國想買，爺爺肯定不同意。
可要是他手里有爺爺?shù)陌驯?？爺爺以前?dāng)過村支書，這么多年風(fēng)風(fēng)雨雨，難免得罪過人。但爺爺那個人，性子硬，從沒被人拿捏過。
我煩躁地翻了個身，院子里傳來貓叫聲。黑暗里，我的手攥緊了被角。
窗外的月亮很圓，月光透過窗簾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光影隨著云飄動而晃動，像水里的倒影。
這一夜，我?guī)缀鯖]睡。天亮的時候，窗外的鳥叫聲把我從渾渾噩噩中拉出來。我坐起身，看見爺爺已經(jīng)在院子里掃地了。
他彎著腰，掃帚磨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有節(jié)奏地響著。
05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半小時到了老茶樓。
周建國已經(jīng)在等我了。他還坐在昨天那個位置，面前還是兩杯茶。一杯茉莉花茶，一杯白開水。
這次白開水那杯是給我的。
“坐?！彼噶酥笇γ娴牡首?。
我坐下，等著他說話。
他沒急著開口，而是從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手按在上面。
“王小花，有些事，我憋了很多年了?！?/p>
我盯著那個信封。
“你爺爺王德海，我欠他一條命?！?/p>
周建國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已經(jīng)說過很多遍。
“二十多年前，我在河里游泳，腿抽筋了。你爺爺跳下去把我撈上來，那時候他四十多歲，背著我游了半里地?！?/p>
他頓了頓。
“沒有他，我早就死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眼眶發(fā)紅，但沒哭。
“周師傅，那你為什么……”
“為什么要問你爺爺?shù)氖拢俊彼舆^話頭，“我想幫他，也想還他這個人情?！?/p>
他打開信封，從里面抽出一沓紙。
“這些年，你筆試每次都是第一，面試三次都被刷?！?/p>
他停頓了一下。
“你以為是你水平不行？不是?！?/p>
他把紙遞過來。
“我查了。你面試的考官名單里，有個人每次都在。”
我接過紙，上面是一份名單，密密麻麻的。
“誰？”
“劉大柱的堂弟，劉大勇?！?/p>
我手指一緊，紙張的邊緣硌得慌。
“劉大勇在縣教育局工作，負(fù)責(zé)面試考官調(diào)度。他沒當(dāng)考官，但他能安排考官。”
周建國端起茶，喝了一口。
“你爺爺跟劉大柱的恩怨，我知道一些。劉大柱這個人，心胸窄。你爺爺當(dāng)年當(dāng)村支書的時候，因為一份集體材料，跟他鬧翻了。”
他的聲音低了低。
“劉大柱記仇，這些年但凡跟王家有關(guān)的事，他都使絆子。”
我握著那張紙，心沉下去。
“可這些是我猜的，證據(jù)不夠。”他放下茶杯，“但只要你爺爺當(dāng)年那份材料能翻出來，證明跟他無關(guān)，劉大柱就沒話說。”
我抬起頭，“什么材料？”
“一份證明，顯示劉大柱當(dāng)年被舉報的事與你爺爺無關(guān)。你爺爺手里應(yīng)該還有一份?！?/p>
我搖了搖頭。
“爺爺從來不跟我說這些。”
“他不說是怕你擔(dān)心，怕影響你考試?！敝芙▏鴩@了口氣，“可他不說，你就一直被蒙在鼓里?！?/p>
真相對著窗外望了一會兒，眼神變得復(fù)雜。
“周師傅，你把這些告訴我，是想幫我？”
“對。”
“為什么？”
“我說了，他救過我的命?！?/p>
他說完這句話，沉默了很久。茶樓里的收音機放著老歌，聲音小得像蚊子嗡嗡。
他解開西裝扣子，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疊好的紙。
展開紙，是一份手寫的協(xié)議書。
“我可以幫你搞定那些事，也能給教育局寫說明信，把劉大柱的手腳挑明。但我有個條件。”
他把協(xié)議推到我面前。
我低頭看第一行字。
“立協(xié)人：王小花。自愿放棄大柳樹村東頭老宅及宅基地繼承權(quán)。該處房產(chǎn)宅基地使用權(quán)及地上附屬物全部轉(zhuǎn)歸周長江所有?！?/p>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周建國作為周長江的監(jiān)護人，代行受贈?！?/p>
我的腦子嗡地一下炸開。
“周師傅，你……”
“我兒子周長江，三年前出了車禍，腿廢了。”周建國的聲音低下去，像從胸腔里擠出來的，“他今年三十了，沒媳婦，沒房子。我在縣城就一套單位房，以后給他了。但他需要個地方，有個院子，他還能干點活。”
他抬起頭看我。
“你爺爺那個老宅，位置好，院子大。我要的不是地皮，是給他一個安身的地方。”
“你爺爺救過我的命，我記著。但我也得為我兒子著想。”
他的眼神渾濁，像河水底攪拌的泥沙。
“如果你簽了，我明天就去教育局，把你的事說清楚。讓你通過面試?！?/p>
我傻了。
筆尖放在協(xié)議旁邊，冰冷的，像把刀。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我低頭看，是爺爺?shù)奈⑿耪Z音。我手抖著點開，聲音傳出來。
“小花，面試咋樣？爺爺?shù)饶愫孟?。?/p>
他的聲音蒼老，帶著期待和小心翼翼。
眼淚砸在紙上，暈開一團黑色的墨跡。
我攥著筆，看著那行字。
簽了，爺爺?shù)睦险蜌w他兒子。
不簽，那些舊傳言和材料疑點還會壓著我，面試永遠不會過。
“我明天給你答復(fù)。”
我站起來，腿發(fā)軟，幾乎是踉蹌著走出茶樓。
六月的太陽很毒，曬在馬路上，熱氣蒸騰。
我坐在馬路牙子上，看著手機上爺爺?shù)念^像。上面是他去年生日時我拍的，笑得牙都沒了。
他為了這個家，撐了一輩子。
他救了周建國的命。
可周建國，卻要他的老宅。
電話響了，是媽媽。
“小花，你爺爺住院了?！?/p>
“什么？”
“他之前去村委會，跟劉大柱吵了一架。完了回來就說不舒服。你爸送他來縣醫(yī)院了?！?/p>
我站起來，往醫(yī)院跑。
三公里的路，我從沒覺得這么長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