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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風吹過來還不暖和,我拎著菜往小區走。
今天是周五,張強說晚上有事,讓我早點下班。我專門請了半小時假,去菜市場買了條鯉魚,女兒張悅說想吃糖醋的。
拐過花壇,看見我們家那棟樓前面站著幾個人。
一個穿西裝的男的拿著文件夾,指著樓頂比比劃劃。旁邊是我公公張建國和婆婆王秀蘭,還有張強。
張強背對著我,聲音挺大。
“這棟獨棟前后都有院子,一層給老人住,旁邊加蓋一間給張偉。”
公公點了點頭,婆婆臉上帶著笑。
中介模樣的男人在本子上記著什么。
我走近了些,想問問怎么回事。
張強沒看見我,繼續說:“我老婆下班早,四點半就到家,正好給全家做飯,不用再請保姆了。”
我站住了。
手里塑料袋勒得手指發疼,魚在袋子里甩了一下尾巴。
婆婆王秀蘭接過話:“那敢情好,李梅做飯確實可口,就是不知道她愿不愿意。”
張強笑了聲:“有什么不愿意的,一家人。”
中介也笑了笑,在本子上又寫了幾個字。
我站在原地,風吹過來,頭發糊在臉上。
張強這才轉頭看見我,愣了一下:“喲,你回來了?”
公公也轉過身來,沖我點了點頭。婆婆倒是熱情,走過來接我手里的菜:“正好正好,我們剛看完房子,等你回來好好合計合計。”
我松了手。
婆婆拎著菜往里走,邊走邊說:“這房子不錯,就是價格高了點,不過反正你們兩口子收入穩定,咬咬牙就買下來了。”
我看著張強,他沒看我,正跟中介說:“下周就來交定金。”
我說:“什么房子?”
張強這才轉過頭:“哦,就街口那家要賣的獨棟,二樓四個臥室,還有書房。以后爸媽住一樓,張偉住隔壁加蓋那間,夠用了。”
“張偉?”
“對,張偉不是對象處得差不多了嘛,年底要結婚,他們那套房還得裝修。先在這邊住一年半載的,等裝修好再搬過去。”
公公在旁邊咳嗽了一聲,沒說話。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
張強已經跟中介握了握手:“那就這么定,下周我過來。”
中介笑著走了。
婆婆在樓梯口喊:“飯好了,上來吧。”
我站在原地,看著張強的背影。
他回頭催了一句:“愣著干嘛,上來啊。”
我跟著上了樓。
樓梯間里飄著各家各戶晚飯的味道,炒蔥花的,炸辣椒的。
我聞不出來是什么。
只記得那句“我老婆下班早正好給全家做飯”一直在腦子里轉。
轉了不知道多少圈。
01
晚飯是婆婆做的。
我坐在桌邊,筷子夾了塊魚,嚼了兩下咽不下去。
張悅坐在我對面,吃得挺香。“奶奶做的魚好吃!”
婆婆笑:“那以后奶奶天天給你做。”
張強扒了兩口飯,抬頭看我:“怎么了,不好吃?”
“好吃。”
“那你多吃點。”
我又夾了一筷子,放嘴里,沒嘗出味道。
吃完飯,婆婆去洗碗,我跟進廚房。
“媽,那房子的事,我之前不知道。”
婆婆手沒停,碗在水龍頭下嘩嘩響。“你兩口子的事,商量著來就行。我跟你爸沒意見,有地方住就行。”
“那張偉……”
“張偉也三十了,總不能老跟女朋友租房子住吧?你們做哥嫂的,搭把手幫襯一下是應該的。”
水流聲很大。
我沒再說什么。
洗完碗,張強在客廳看電視。女兒趴在地毯上寫作業。
我坐在沙發另一頭。
“張強,房子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說一聲?”
他眼睛沒離開電視:“這幾天不是忙嗎?今天剛好中介有空,爸媽也過來了,就順便去看了看。”
“順便?”
“別那么大火氣。換個大房子不好嗎?現在這套三室一廳,以后爸媽來了怎么住?張偉結婚總不能連個窩都沒有吧?”
“你弟弟結婚是他的事,憑什么我們要給他準備房子?”
張強放下遙控器,看著我:“你這人怎么這么自私?我爸媽養我這么大容易嗎?我就不能孝順孝順他們?”
“孝順我沒反對,但這么多事你至少跟我說一聲吧。”
“現在不是跟你說了嗎?”
我說不出話。
張悅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寫作業。
張強語氣軟了點:“李梅,我這么做也是為了這個家。換個大房子,爸媽過來住,一家人熱熱鬧鬧的,不好嗎?再說了,做飯也就是多做幾個人的量,你又不用多累。”
“我四點四十下班,到家五點十分,你讓我回來做一大家子的飯?”
“那你下班早嘛。再說以后可以讓你少做點,我爸媽也能搭把手。”
“你媽做飯。”
“那不就是了。”
我盯著他。
他拿起遙控器換了個臺。
“定金交多少?”
“十萬。”
“哪來的錢?”
“店里的周轉資金先挪一下,反正房子又不急,慢慢還。”
“我們現在房貸還沒還完。”
“再加點唄,現在房價漲得快,不買以后更貴。”
我站起來,走到陽臺上。
三月的夜風有點涼,我抱著胳膊,看著對面樓的窗戶。
一扇一扇亮著燈,每扇窗戶后面都住著一家人。
我也有一家人。
問題是,我還算不算這個家的人?
張強跟過來了,靠在門框上:“你別想太多,就是換個房子。我弟弟的事我才懶得管,但我爸媽不能不管。等把他安頓好了,以后咱們就過自己的日子。”
“你弟弟安頓好了,你侄子侄女呢?你爸媽呢?是不是都得安頓?”
“你怎么總是往壞處想?”
我沒說話。
他嘆了口氣:“我跟你保證,不讓你天天做飯。等張偉結婚了,他們自己搬出去住。我爸媽也就是在我們這兒住兩年,等他們老了再說。”
“兩年?”
“頂多兩年。”
我轉過頭看他。
月光照在他臉上,他表情很真誠,像以前追我那會兒一樣真誠。
可我心里還是堵得慌。
“那我要是不辭職呢?”
“辭什么職?我沒說讓你辭職啊。”
“那你剛才跟中介說讓我做飯。”
“隨口一說,中介又不會真來我們家吃飯。”
他說完就進屋了。
我站在陽臺上,聽見客廳里女兒在喊:“爸爸,這道題我不會。”
“爸爸看看,哦,這個簡單,這樣算……”
我想起張強說過,他弟弟最近在相親,女方要求有房。
張偉沒穩定工作,在工地上打零工,有時候幫人開貨車,收入不穩定。
他哪來的錢買房?
張強也從來沒跟我提過要幫弟弟買房的事。
我轉身進屋。
張悅寫完作業了,正在客廳跟張強玩翻花繩。
我坐在她旁邊。
“媽媽,你怎么不高興?”
“沒有啊。”
“你眉頭都皺起來了。”
我笑了笑,伸手把她額前的碎發撩到耳后。
“媽媽沒事,就是有點累。”
“那你早點睡。”
“嗯。”
張強收了花繩:“行,洗漱去,明天周六,帶你去公園。”
“好!”張悅蹦蹦跳跳去了衛生間。
客廳里只剩下我和張強。
他看了我一眼:“還生氣?”
“沒有。”
“行了,別多想。咱們好好過日子,房子的事交給我。”
他說完也去了衛生間。
我坐在沙發上,聽著衛生間的流水聲。
墻上的鐘指向九點二十。
明天周六。
后天周日。
周一周二周三周四周五。
日子一天天過。
可我知道,有什么東西已經開始不一樣了。
02
周一早上,我到公司樓下的時候,看見張強的面包車停在對面的銀行門口。
他沒看見我。
我站在臺階上,看著他從車里出來,也沒進銀行,在門口打了個電話。
我進了公司,坐到工位上。
財務室就我一個人,合同、發票、賬本堆了一桌子。
老周總還沒來,他女兒周敏前幾天接手了出納。
周敏敲門進來:“梅姐,你上個月報銷單有幾張發票沒貼好,我退給你了啊。”
“好。”
我接過發票,翻看了一下。
張強上次說要換房子,定金十萬,他說從店里周轉。
他那個建材店經營得怎么樣,我其實不太清楚。
剛結婚那兩年,他還經常跟我說生意上的事。
后來慢慢就不說了,問起來就說還行。
我翻出手機,打開銀行APP。
工資卡里還有三萬多。
另一張平時不用的卡,我上次查的時候還有二十五萬多。
那是我們結婚時存的彩禮錢,加上后來攢的一些,說好是給張悅以后讀書用的。
我輸入密碼,查余額。
提示余額:58421.36。
我愣住。
二十六萬,變成了五萬八。
我退出再進,又查了一次。
數字沒變:58421.36。
手指有點發抖。
我看了眼轉賬記錄。
最近一筆轉賬是2月18號,轉出二十萬,收款人是一個沒見過的名字。
是什么名字來著?
我打開明細。
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數字。
2月18日,轉賬支出200000元,對方賬戶尾號7893。
對方開戶行是本市的,具體支行看不清。
我截圖保存。
放下手機,深吸了口氣。
下班回家,張強已經在家了。
他今天回來得早,在廚房煮面條。
“喲,今天怎么這么早?”
“今天沒什么事。”
我換好拖鞋,走到廚房門口。
“張強,我問你個事。”
“說唄。”
“咱們那張卡里怎么少了二十萬?”
他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后繼續攪動鍋里的面條:“哦,那筆錢我取出來周轉了。”
“周轉?”
“店里接了個大單子,進了一批鋼材,錢不夠。”
“鋼材?”
“嗯,一個工地定的貨,下個月就能回款,到時候我還回去。”
他語氣很隨意,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我盯著他的背影。
他把面條撈出來,放了點蔥花。
“你要不要也來一碗?”
“不用。”
我轉身回了臥室。
他端著碗跟進來:“你是不是不信我?”
“你至少跟我說一聲吧。”
“那錢放在那里也是放著,我拿來周轉一下怎么了?難不成就讓它躺銀行里吃灰?”
“那是給張悅讀書的錢。”
“我又不是不還。再說了,你女兒才多大?七歲,現在考慮大學太早了。”
“八歲了。”
“哦,八歲,那也還早。”
他吃了一口面:“李梅,你別什么都往壞處想。我張強什么時候虧待過你?”
我沒說話。
他吃了半碗面,抬頭看我:“不信你去看我店里的賬本,那批鋼材的合同還在店里呢。”
“明天我去看。”
“看就看,看了你就放心了。”
他吃完面,把碗放在床頭柜上。
“最近累死了,早點睡。”
我坐在床邊,看著天花板上的燈。
燈罩上積了一層灰。
周末張強說過要換新房的燈。
中介那邊,也不知道怎么樣了。
對了,中介。
上周五中介臨走時說了句話,我當時沒太在意。
他說:“張老板,您說的那間房我都記下了,您弟弟住那間,采光好,夠敞亮。”
張強當時趕緊岔開了。
中介走了以后,我問過張強,他說中介記錯了。
真的是記錯了嗎?
我拿出手機,翻到中介的號碼。
我還沒存他電話。
張強翻了個身,鼾聲起來了。
我關燈,躺下。
黑暗中,天花板上的燈罩看不到了。
只有窗外路燈的光透過窗簾,隱約照進來。
那二十萬,到底去了哪?
我閉上眼。
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那張轉賬記錄的截圖。
還有中介那句無心的話。
“您弟弟住那間,采光好。”
我會不會想太多了?
可女人在這種事上,感覺往往是對的。
只是我自己還在騙自己。
03
婆婆王秀蘭來的那天是周三。
我下班回來,她已經在廚房忙活開了。鍋里燉著排骨,油煙機呼呼響,灶臺上擺了三四個碗。
“梅子回來了?”她探出半個身子,“今天特意給你燉了湯,你們上班辛苦,得補補。”
我放下包,想進去幫忙,她擺手:“不用不用,你歇著。我就住幾天,順便幫你打理打理家務。”
她說得輕巧。可我看見她帶來的帆布包鼓鼓囊囊,塞了一整包換洗衣服。
張強晚上回來得早,進門就喊:“媽!做什么好吃的了?”
飯桌上氣氛還不錯。王秀蘭給小悅夾菜,問孩子功課怎么樣,又跟我說:“梅子手藝不錯,以后換了大房子,你就不用每天趕著買菜了。我聽強子說,你們單位離家遠?”
我說:“還行,四點半就能下班。”
“那就行。”她笑笑,“早上也能給一家人做頓熱乎的。”
我沒接話。張強在旁邊插嘴:“媽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安排什么?我心里堵得慌。
王秀蘭住了三天。第三天晚上,我去陽臺收衣服,發現她在我房間翻柜子。
“媽,你找什么?”
她一愣,隨即笑了:“我想看看你們被子夠不夠厚,天氣還涼著。對了梅子,你們工資卡放哪?我讓強子去辦個新卡,以后你們交房貸方便。”
我心里咯噔一下。
“工資卡我自己收著。”我說。
王秀蘭沒再追問,但她看我的眼神,好像已經下了結論。
第二天早上,我去銀行查那20萬。柜臺說流水正常,收款賬號是個人賬戶,要調取更詳細記錄得本人帶身份證來。
我問能不能打印最近半年流水。柜員說可以。
打印出來的單子上,除了那筆20萬,2月18號還有一筆2000塊的支出,摘要寫的是“過節費”。
我盯著那個日期,想起那天我出差,張強說要去工地。
回家路上我腿有點軟。那20萬到底去哪了?他為什么要瞞著我?
星期五,張強下班回來說要開個家庭會。
“我覺得咱們工資卡放一起方便,反正以后要一起還房貸。”他坐在沙發上,蹺著腿,“你把你的工資卡拿來,我統一管理。”
我愣住:“我自己的工資卡憑什么給你?”
“一家人還分什么你的我的?”他提高聲音,“你以為我不操心?換房要錢,裝修要錢,以后爸媽和弟弟來了,開銷更大!”
“那也不能全交給你。”
“李梅。”他突然壓低聲音,“你是不是不信任我?”
王秀蘭在廚房咳了一聲。
我看著他,想起那20萬,想起房產中介說的話,想起母親翻柜子的手。
“行。”我說,“你把你這幾個月的銀行流水也拿來,咱們一起歸整。”
張強臉色變了:“你這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你不是說一家人要透明嗎?”
他沒接話。
那晚我沒睡。等他睡著了,我輕輕爬起來,從書房抽屜里找到他換下來的公文包。
里面有幾張銀行卡流水單。日期顯示的是2月份。
我借著手機光看。其中一張卡流水很正常,沒什么異常。
但另一張單子上,有一筆支出,金額20萬。收款賬戶尾號7893。
我的手抖了一下。
趕緊把單子拍了照,原樣放回去。
第二天一早,我跟單位請了半天假,去了趟銀行。
04
銀行九點開門,我排在第三個。大廳里有股消毒水味,地磚拖得發亮,椅子上坐著兩個辦養老金的老人。
輪到我時,我把照片遞給柜員看。她看了一眼,說不是本人,不能查對方賬戶信息。
我說我是他妻子,這張卡平時也是家里共同用的。
柜員還是搖頭,聲音很輕:“您只能查自己名下的。涉及別人賬戶,得本人來。”
我坐在窗口前沒動。后面有人咳了一聲,我才把身份證和銀行卡收回包里。
出門時太陽已經升起來了,照得人眼睛酸。我站在銀行臺階上,手機里那張照片被我放大又縮小,尾號7893像一根刺,挑不出來。
回到家,王秀蘭正在擇豆角。她看見我進門,眼皮抬了一下。
“又請假了?”
“單位有點事。”
她把壞豆角掐下來,扔進垃圾桶,沒再問。廚房水龍頭滴答滴答,聽得人心里發緊。
張悅在學校,張強不在家。客廳一下子顯得很大,連冰箱響一下都清楚。
我換了拖鞋,先去臥室看了一圈。床頭柜、衣柜上層、書桌抽屜,都和昨晚一樣。
保險柜在衣柜最里面,平時放房本、結婚證、金飾,還有幾張不用的存單。鑰匙張強一把,我一把,密碼也是以前我設的。
那時我還覺得這是信任。現在想起來,真是笑話。
我蹲下來輸入密碼,手心有汗,按錯了一次。第二次門開了,里面一股舊紙和樟腦丸混在一起的味。
最上面是結婚證,紅皮被壓得有點彎。下面是張悅出生證、疫苗本,還有我媽給我的一只金手鐲。
再往下,有個牛皮紙袋。封口沒粘死,只折了兩道,像是匆忙塞進去的。
袋子外面沒有字。我抽出來,里面是一疊資料,邊角都還很新,紙面有打印機剛吐出來那種干粉味。
第一張是樓盤宣傳頁,正是張強帶中介看過的那套獨棟。圖片上草坪綠得不真實,門口停著一輛白色車。
我往后翻,是房屋面積表、車位說明、物業費估算,還有一張貸款方案。
貸款方案上寫著日期,二月二十號。
我盯著那幾個字,喉嚨像被菜籽油糊住。二月十八號那筆兩千塊,二月二十號這些材料,中間只隔了兩天。
后面有一份認購資料,第一頁在,第二頁不見了。訂書釘還在,紙被硬生生抽走,邊上留著細細的毛刺。
我把資料攤在地板上,一頁一頁對。頁碼從一跳到三,缺的那頁,應該是付款方式和認購人信息。
再往后,是一張手寫的清單。上面寫著首期、裝修、家具、電器、老人房、兒童房,字是張強的,我認得。
他寫字喜歡把口字寫得很扁,強字右邊總拖一筆。
清單最下面,有一行被黑筆涂掉了。紙背透出一點印子,我拿到窗邊,迎著光看,只能看見“另備”和一個模糊的數字頭。
我心跳得很快,卻不敢急。又把手機打開,翻出昨晚拍的流水照片,對著日期看。
那筆20萬支出在二月十八號。保險柜里的貸款方案是二月二十號。還有一張中介費測算,落款日期二月二十一號。
張強說生意周轉。他說換房是最近才想定的。他說讓我別瞎操心。
可這些紙早就躺在保險柜里了,躺在我的結婚證下面,像躲在一件舊衣服里。
外面樓道有人拖行李箱,輪子軋過地磚,咕嚕咕嚕。聲音遠了,我才發現自己一直蹲著,腿已經麻了。
我把缺頁的位置拍了照,又把每張材料都拍了一遍。拍到最后一張時,手機提示電量低。
正要把紙放回去,門口傳來鑰匙響。
我一下停住。
王秀蘭在客廳說:“你咋這會兒回來了?”
張強的聲音很沉:“拿個東西。”
我手忙腳亂把資料塞回牛皮袋,保險柜門還沒合上,臥室門就被推開了。
他站在門口,手里拎著車鑰匙。襯衫袖口卷著,額頭上有汗,不知道是外面熱,還是急著趕回來。
他看見我蹲在衣柜前,眼神先落在保險柜上,又落在我手里的牛皮紙袋。
“你翻這個干什么?”
我把袋子放回保險柜,慢慢站起來。腿麻得厲害,腳底像踩著針。
“找張悅的疫苗本。”
他往前走了兩步,伸手就要拿袋子。
我沒躲,看著他的手。那只手停在半空,最后抓住了柜門邊。
“疫苗本在上面。”他說。
“我知道。”
屋里很悶,窗簾只拉開一半。陽光照在他的臉側,把他下巴上的胡茬照得清楚。
他看了我幾秒,突然問:“你拍照了?”
我心里一沉,臉上沒動。
“拍什么?”
“李梅,你別裝。”他壓著嗓子,“那些材料不是給你看的。”
這句話比吵架還難聽。
我把保險柜門合上,咔噠一聲,聲音不大,卻把王秀蘭引到了門口。
她探頭進來:“咋了?”
張強沒回頭,只盯著我。
我說:“家里的房產材料,我不能看?”
“還沒定的事,你看了又要胡思亂想。”
“沒定?”我拿起手機,打開照片給他看,“二月二十號的貸款方案,也叫沒定?”
他的臉色變了。不是生氣那種紅,是一下子白下去,嘴角繃著。
王秀蘭看看他,又看看我,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強子,啥貸款?”
張強轉頭說:“媽,你先出去。”
王秀蘭不肯動:“你們倆別老為錢吵,換房是好事。”
我笑了一下,沒聲音。好事兩個字落在地上,像一塊濕抹布。
張強伸手關門。王秀蘭被擋在外面,嘟囔了兩句,拖鞋聲慢慢走遠。
門一關,張強的聲音立刻低下來。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家里的錢去哪了。”
他皺眉:“我不是說了,生意上周轉。”
“周轉要藏房產資料?周轉要把關鍵頁抽掉?”
他嘴唇動了動,沒說出來。那一刻我知道,他不是沒話,是在挑哪句能糊弄過去。
我以前見過他這樣。客戶催款,他就先點煙,再笑,說馬上安排。其實賬上有沒有錢,他自己最清楚。
現在他也想這么對我。
我把手機放進口袋,聲音放平。
“張強,這套房你到底什么時候開始談的?”
“年前就看過幾次,怎么了?”
“那你為什么跟我說只是臨時想換?”
他煩躁地扯了扯領口:“家里事那么多,我不得先問清楚?什么都跟你說,你又要攔。”
“所以你就先辦了?”
“我辦什么了?”他忽然提高聲音,“我付錢了嗎?合同簽了嗎?”
我看著他,忽然不想順著他吵。吵到最后,他總會把話繞成我小氣、我不孝、我不顧全大局。
我問:“缺的那一頁呢?”
他愣了一下。
“什么缺頁?”
“認購資料第二頁。”
他別開眼,去摸口袋里的煙,摸到一半又停住。家里不讓抽煙,他以前在我面前還會顧著點。
“中介拿去改了。”
“哪家中介?”
“你問這么細有意思嗎?”
“有。”
他冷笑:“你現在是審我?”
我沒接這句話。窗外有孩子放學早,背著書包從樓下跑過去,鞋底拍在水泥地上,啪啪響。
張悅再過幾個小時也要回來了。她書桌上還放著昨晚沒削完的鉛筆,橡皮屑散在練習冊邊上。
我想到這里,胸口的火反而穩了一點。
“從今天起,家里所有大額支出,我都要知道。”
張強盯著我:“你憑什么命令我?”
“憑那里面有我的錢,也有張悅以后要用的錢。”
他聽見張悅的名字,臉上閃過一點不耐煩。
“別拿孩子壓我。”
“是你先拿一家人壓我的。”
他抬手指著我,話到嘴邊又咽回去。門外忽然響起王秀蘭摔鍋鏟的聲音,哐當一下,像故意提醒我們別鬧大。
張強彎腰把保險柜重新打開,翻出那個牛皮紙袋,塞進自己公文包。
我看著他動作很快,連結婚證被帶歪了都沒管。
“這東西我拿走,省得你天天疑神疑鬼。”
我伸手攔了一下:“放下。”
他肩膀撞開我的手,不重,卻足夠讓我退半步。
“李梅,你最近越來越不像話了。”
他說完拉開門出去。客廳里王秀蘭馬上迎上去,小聲問了什么,他沒答,只說晚上不回來吃。
門關上后,屋里一下安靜下來。
我站了一會兒,才蹲下去,把被帶歪的結婚證扶正。紅皮上有一道淺淺的壓痕,像被什么硬東西硌過。
保險柜里少了那袋材料,也少了一層遮羞的布。
我關上柜門,沒再輸入亂七八糟的數字,只按了原來的密碼。咔噠一聲,鎖舌縮回去又彈出來。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單位同事問下午還來不來。
我回了兩個字,過去。
然后把剛拍的照片全都發到自己的郵箱,又存進云盤。做完這些,我坐在床邊,盯著窗臺上的灰。
春天風大,灰一天不擦就落一層。以前我總覺得家里干凈一點,人心也能順一點。
現在才明白,有些東西不是擦桌子能擦掉的。
下午去單位路上,我在小區門口看見那家房產中介。玻璃門上貼著紅字,獨棟現房,名額有限。
店員正低頭吃盒飯,米粒沾在嘴角。他抬頭看見我,愣了一下,趕緊放下筷子。
“嫂子,來看房啊?”
我停在門口。
他笑得有點僵:“張哥沒一起?”
我說:“他把資料第二頁拿你這兒改了?”
店員臉上的笑收住,手在桌下摸手機。
“這我不清楚,都是張哥談的。”
“那二月二十號的貸款方案,是誰做的?”
他看了我一眼,又低頭扒飯,聲音含糊:“系統里出的,具體得問張哥。”
我沒再問。再問也問不出什么。
走到路口,綠燈還沒亮。我站在人行道邊,風把票據袋吹得嘩啦響。旁邊賣烤紅薯的爐子冒著熱氣,甜味一陣陣飄過來。
我卻只聞到紙張受潮的味道。
那一袋材料被張強拿走了,可照片還在我手機里。缺的那一頁不在,可缺口已經擺在我眼前。
他不是忘了告訴我。
他是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我知道。
05
第二天一早,我請了半天假。
公司樓下的早餐攤還沒收,油條攤在鐵網籃里,熱氣一點點散出來。我買了一杯豆漿,捧在手里沒喝,塑料杯燙得掌心發麻。
銀行九點開門,我八點四十就到了。
大廳門口站著幾個取號的人,有老人拿著存折,有年輕人低頭看手機。玻璃門上映出我的臉,眼下發青,頭發也沒梳順。
輪到我時,柜員問打印多久的流水。
我說:“從去年十月到現在,所有關聯卡都打出來。”
她抬頭看我一眼,提醒說頁數可能多。
我點點頭,把身份證和銀行卡推過去。
機器在柜臺后面嗡嗡響,紙一張一張吐出來。柜員用夾子夾好,遞給我時,厚厚一沓,邊角還帶著溫度。
我坐到大廳角落的椅子上,一頁頁看。
我是做會計的,數字騙不了人。什么時候進賬,什么時候支出,備注怎么寫,一眼掃過去,心里大概就有數。
張強平時說生意難,貨款壓著,客戶拖著,家里每個月房貸和孩子課外班,他讓我別亂花錢。我也確實省,買菜挑晚上打折的,張悅的羽絨服大一號,想著能穿兩年。
可那些流水攤在膝蓋上,像一把把細小的針。
二月十八號,轉出二十萬,備注貨款周轉。
這個我之前見過。
我往后翻,三月初又有幾筆小額進出,看著像掩在水里的石頭,不明顯,卻硌腳。
翻到二月二十號那頁時,我停住了。
收款人那一欄寫著張偉。金額五十萬。備注只有三個字,首付款。
我盯著那行字,眼睛有點酸。
不是五千,也不是五萬,是五十萬。我們家攢了這么多年,銀行卡上來來回回的錢,我一筆筆記過。那里面有我的工資,有我媽當年給我陪嫁的十萬,也有張悅壓歲錢后來轉進去的一部分。
我坐在那里,后背貼著冰涼的椅背。
柜員叫號聲從頭頂飄過去,一個阿姨在旁邊問利率,孩子趴在桌上玩筆。都是平常日子里的動靜,可我聽著像隔了一層玻璃。
我把那頁單獨抽出來,拍照,放大,又拍了一遍。
手機屏幕上,張偉兩個字清清楚楚。
張強不是沒錢。
他只是把錢從這個家里挪了出去。
中午我沒回單位,坐公交回了小區。車廂里有股濕拖把味,窗外的梧桐剛冒芽,風一吹,嫩葉抖得厲害。
到家時,王秀蘭正在廚房洗菜。她看見我,手在圍裙上抹了抹。
“今天咋這么早?”
我說:“不舒服。”
她往客廳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女人家別成天板著臉,家里要換大房子,是好事。”
我沒接話,進屋把流水放進抽屜最底下,又把關鍵幾頁夾進一本舊賬本里。
下午五點多,張強回來了。
他進門先看鞋柜,又看我。大概昨晚那袋材料的事還掛在他心里,他眼神比平時多了兩分防備。
張悅在房間寫作業,我把廚房門關上,水龍頭開到最小,聲音細細的。
“二月二十號,你轉出去五十萬,給張偉。”我把那頁流水放在餐桌上,“這錢是怎么回事?”
張強正要拿煙,手停了一下。
他沒有馬上看紙,反倒先看我。
“你去銀行了?”
“我問你錢。”
他把煙盒扔到桌上,臉色沉下來:“你現在查我查得挺細。”
我說:“這是夫妻共同財產,不是你一個人的。”
張強笑了一聲,很短,沒什么笑意。
“共同財產?我在外面跑貨,陪客戶喝酒,低三下四要賬的時候,你咋不說共同辛苦?”
廚房里的水還在滴,滴進不銹鋼盆里,一下一下。
我把水關了。
“別扯遠。五十萬給他做什么?”
張強拉開椅子坐下,像是被我逼煩了。
“他結婚要房子,差首付。我這個當哥的幫一把,不正常嗎?”
“正常到不用跟我說?”
他抬頭:“跟你說了你會同意?”
我看著他,忽然說不出話。
原來他也知道,我不會同意。
王秀蘭不知什么時候站在廚房門口,手里還捏著一把濕菜葉。她看看我,又看看張強,嘴唇動了動。
“梅啊,一家人別算那么清。你小叔子成家,也是張家的臉面。”
我轉過去看她:“那我的家呢?”
她愣住,菜葉上的水滴到地磚上。
張強把流水往旁邊一推:“錢不是給,是借。張偉給我打了借條,寫得明明白白。”
“借條呢?”
“在我這兒。”
“拿出來。”
他皺眉,起身進臥室。翻柜子的聲音很重,抽屜拉開又合上。過了一會兒,他拿著一張紙出來,拍在桌上。
紙很新,折痕也淺。
上面寫著張偉因購房向張強借款五十萬元,約定兩年內歸還。下面有簽名,還有日期,二月二十號。
我拿起來看。
紙上墨跡干得很透,可紙面平整,沒有被長期夾放的壓痕。更扎眼的是,日期那一欄的二字有明顯停頓,像后來補上去的。我的工作天天跟票據憑證打交道,一張紙有沒有舊過,眼睛會記得。
我問:“這張什么時候寫的?”
張強臉一繃:“日期不是在上面?”
“我問實際什么時候寫的。”
他站在桌邊,肩膀硬著。
“李梅,你別沒完沒了。”
我把紙放回桌上,語氣放低:“那天我在外地出差。你轉錢之前,給我打過電話沒有?發過微信沒有?”
張強避開我的眼神,拿起煙又放下。
“家里男人辦點事,還要事事請示你?”
這句話像一碗涼水從頭頂澆下來。我沒有喊,也沒有摔東西,只把桌上的流水和那張紙一起收好。
王秀蘭開始抹眼角,說張家養大兩個兒子不容易,說兄弟之間不能冷血,說我嫁進來這么多年,不能只想著自己和孩子。
我聽著,心里反而慢慢靜了。
以前我怕吵,怕老人難看,怕張悅聽見。每次爭到最后,都會先退一步。退著退著,廚房歸我,賬本歸他,決定也歸他。
現在桌上擺著的不是一頓飯誰做,也不是哪間房誰住。
是這個家被人從中間挖走了一塊。
晚上我沒有做飯。給張悅煮了碗雞蛋面,撒了點蔥花。她端著碗問爸爸怎么不吃。
我說:“他不餓。”
張強坐在客廳抽煙,電視開著,聲音很大。財經新聞里的主持人說著行情,他卻一個字都沒聽進去,煙灰落在茶幾上也沒彈。
我回房間,把那張紙又拍了幾張,連同流水一起存好。想了想,又把我和張強近幾個月關于錢的聊天記錄導出來,發到郵箱。
夜里十一點,我打開手機搜索離婚財產分割、婚內轉賬、共同財產幾個詞。屏幕光照在被子上,白得有些刺眼。
外面客廳沒人說話,只剩冰箱壓縮機低低地響。
我忽然想起銀行大廳里,我手有些抖,指著屏幕上的轉賬記錄問柜員能不能再打印一份。屏幕上那行字刺得人眼疼,收款人張偉,金額五十萬,備注首付款。
張強一直說生意周轉沒錢,卻偷偷給弟弟湊買房的錢。
我又想起上次吵架時,他發現材料被動過,臉色一下變得很難看。那不是因為我翻了東西,是因為他怕我順著那一頁,摸到這筆錢。
這錢是什么時候轉的?
我翻出手機里偷拍的銀行卡流水照片,日期正是我出差那天。那天晚上我在酒店給張悅講電話,張強還問我報銷什么時候下來,說家里最近緊一點。
回家路上那股冷,到現在還沒散。
我每個月省吃儉用還房貸,算著菜價和補習費,想著把日子過穩一點。
他卻在背后,一鏟一鏟,把這個家掏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