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慶功宴的桌子是長條形的，張總坐在中間，兩邊坐滿了我們技術部的老面孔。
他臉上泛著紅，舉著酒杯站起來，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這次A項目能拿下，李峰功不可沒。來，咱們敬總監一杯！”
滿桌人跟著站起來，杯子碰得叮當響。我跟著笑了笑，喝了一口。
張總放下酒杯，拍了拍巴掌，示意大家安靜：“還有個好消息要宣布，公司決定，項目獎金，八十萬！”
掌聲從稀稀拉拉變成一片。我旁邊的老劉拿胳膊撞了我一下，“發了啊你小子。”
我也覺得腦子熱了一下。八十萬，這些年攢的加上這筆，能做的事太多了。
可緊接著，張總又補了一句：“咳，那個，流程上還有點麻煩。這個月工資里每人多發五十塊話費補貼，算是公司的一點心意。”
有人笑了，有人罵了一句“摳門”。我也沒當回事，反正獎金歸獎金，他說八十萬，那就是公司賬上已經定了的事。
散了場，我開車回家。到樓下時看了眼手機，銀行短信彈出來：您的賬戶到賬人民幣800,000.00元。
我盯著那串零看了幾秒，鎖屏，沒響。
上了電梯，我開始想怎么跟王麗說。其實不用想太多，直接說獎金到了就行。但我的手指在口袋里摸著那個手機，忽然有個念頭冒出來，要不，先不告訴她？
電梯停了，我推開門。王麗坐在沙發上刷手機，頭也沒抬，“回來了？今天聚餐？”
“嗯。”我換了鞋，把外套掛好。
“獎金的事怎么說？”她這才抬起頭看我。
“公司說了，項目獎金。”我頓了一下，“發了五十塊話費充值卡。”
她愣了一下，隨即臉色變了，“五十塊錢？你他媽糊弄誰呢？”
“真的。”我走到飲水機前接了杯水，背對著她。
“李峰，你以為我傻啊？你們那個項目怎么大的動靜，全公司上下都知道了，就發五十塊？”她聲音拔高了，客廳里嗡嗡地響。
我沒回頭，“程序還沒走完，張總說等流程。”
“等流程？你是不是把錢藏起來了？”她站起來，走到我跟前。
我看著她的眼睛，還沒說話，手機響了。
張總。
我接通，那邊聲音挺大：“李峰啊，獎金到你賬上了沒？我剛讓財務加急了，你看看。”
王麗就站在旁邊，我能感覺到她耳朵都豎著。
“哦，到了。”我說。
“那就好，這幾天好好休息，下周還有個新項目，到時候再聊。”
掛了電話，王麗盯著我，“獎金到了？”
“到了。”
“多少？”
“八十萬。”
“那你剛才跟我說五十塊話費卡？”她的聲音幾乎要穿透天花板。
我深吸一口氣，沒回答她。徑直走到臥室，拉開抽屜，翻了翻，找出那份放了一年的離職報告草稿。
我拿著草稿紙走出來，又拿起桌上的筆。
王麗在后面罵，“你發什么瘋？”
我沒理她，在草稿紙上寫下今天的日期，簽上名，拍照發給張總。
然后我撥通了他的電話。
“張總，離職報告我交了。”
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你他媽發什么神經？八十萬剛到你賬上你就要辭職？”
我輕蔑一笑，沒再說話。掛了。
屋里很安靜，王麗站在沙發旁，臉漲得通紅，“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看著她的眼睛，“我說了，五十塊話費卡。”
她把手機扔在茶幾上，屏幕亮著，是一條轉賬提醒，剛收到的，王明，兩萬塊。
“你弟又轉錢？”我問。
“關你屁事。”她一把抓起手機。
我沒再說話。轉身走進臥室，關上門。
窗外的路燈亮著，我掏出手機，給媽發了條微信：媽，身體怎么樣？
她回復：還行，別擔心。就是你爸天天念叨你，說好久沒回來看看了。
我看了會兒屏幕，沒回。
01
第二天早上六點，我醒了。王麗還在睡，客廳里她的手機擱在茶幾上，屏幕朝上，有兩條未讀消息。我沒看。
洗漱的時候，手機響了。是我媽。
“峰峰，醒了沒？”她的聲音聽著有些發虛。
“醒了，媽。怎么一大早打電話？”
“沒啥事，就是昨天你發那條消息，我尋思你是想家了。最近工作忙不忙？”
“還行，不忙。”我把水關小了些。
“那……”她頓了頓，“媽這邊有個事想跟你說說。”
“你說。”
“前兩天我去醫院查了查，心臟這邊，醫生說要做個手術。”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說今天吃什么飯那么大點事，“不動不行了，老這么拖著也不是辦法。”
我心里一沉。“醫生怎么說？”
“就是搭橋嘛，得三十來萬。醫保能報一部分，剩下的自己掏。我跟你爸手頭有十萬塊積蓄，還差二十萬。”她說完又補了一句，“沒事，媽跟你爸想辦法，你不用操心。就是你舅那邊說要借五萬，我還沒想好要不要開口。”
“媽，你別找別人借。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你哪來的錢？你那邊不也有日子沒漲工資了？再說了，就你們那個公司的獎金……”
“媽，我有。”
電話那邊安靜了幾秒。“峰峰，你跟媽說實話，你是不是又跟你媳婦鬧了？”
“沒有，真沒有。”我壓低了聲音，“媽，我有錢，這事你別管了，我來搞定。你安心去醫院，該交的費我交。”
“你……”她還想說什么，那邊傳來我爸的聲音，“誰電話？李峰？你讓他回來一趟！”
“好了媽，我先掛了。回頭給你打過去。”我掛了電話。
我靠在洗手臺邊，看著鏡子里的自己。三十八歲，白頭發出了好幾根，嘴角向下撇著。
三十萬。我有。八十萬躺在銀行里，給媽做手術綽綽有余。
可我該怎么跟王麗說？
她從臥室走出來，披著睡袍，頭發亂糟糟的。看見我站在洗手間門口，哼了一聲，“一大早站這兒干嘛呢？昨晚上發什么神經了？”
“沒事。”
“沒事？你跟我說沒事？”她走到廚房倒了杯水，“你他媽交離職報告，是沒事？八十萬獎金，你跟我說是五十塊話費卡，這也是沒事？”
我沒接話。她喝了一口水，又說：“昨天那條轉賬，你看見了吧？”
“嗯。”
“我弟買房子，差二十萬首付。我轉了他兩萬。”
我沒說話。
“你倒是說話啊。”她把杯子重重放在臺面上，“你那個八十萬，準備怎么處理？”
“先放著吧，不急。”
“放著？”她轉過身看著我，“放著能生錢啊？放著能給我弟買房啊？我弟都二十八了，好不容易談了個女朋友，人家家里要求有房，他說出去你讓他怎么有臉？”
“你弟買房子，憑什么要我出錢？”
“李峰，你這話說得可就難聽了。他是你小舅子，是一家人！再說了，你當初娶我的時候，你爸媽那邊一分彩禮都沒給，我家也沒說啥。現在讓你幫個忙，你就這個態度？”
我看著她，話在嘴邊轉了一圈，咽回去了。
“你看什么看？”她把手機從茶幾上拿起來，點了幾下，“你那個八十萬，到底什么時候能動？”
“我說了不急。”
“不急不急，你媽那邊不是也不急嗎？”
我看著她，“你怎么知道我媽那邊的事？”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媽前兩天不是住院了？你以為我不知道她心臟不好？”她冷笑了一聲，“李峰，你是不是想把錢給你媽？”
我沉默了幾秒，說：“她是我媽。”
“她是你媽沒錯，可這不是你一個人的錢。這房子裝修我出了五萬，你弟買車的錢是你爸媽出的，你現在又想把八十萬全給你媽？那我弟呢？我弟怎么辦？”
“你弟又不是我兒子。”
她愣住了，臉瞬間漲得通紅，“李峰，你再說一遍？”
我沒再說。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
她跟進來，聲音里帶著哭腔，“我嫁給你這么多年，你什么時候把我當自己人了？你心里只有你媽，你爸，你弟。我呢？我弟呢？”
我握著杯子，看著窗戶外面。天灰蒙蒙的，陽光還沒出來。
“行，你不想給就不給。我跟我弟說，讓他別指望了。”她摔門進了臥室。
臥室門關上的聲音震得客廳嗡嗡響。
我掏出手機，打開銀行APP，看著那串數字。八十萬。
我看了很久，然后退出，鎖屏。
手機又震了。是我媽發來的微信：峰峰，媽想了一下，那個手術的事，咱不著急。你那邊別為難。錢的事媽自己想辦法。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沒回。
02
我去了趟公司。不是為了工作，是為了把我桌上的東西收走。
HR小劉看見我進辦公室，愣了一下，“張總監，你真要走？”
“嗯。”我點頭。
她張了張嘴，又合上了。半晌才說：“張總讓我轉告你，辭職的事他還沒批。他說讓你再考慮考慮。”
“不用了。你幫我辦離職手續吧。”
“可你那個項目獎金……”她壓低了聲音，“張總不是剛給你轉了八十萬嗎？你這時候走，不虧啊？”
我沒接話。
辦公室門開了，張總走進來。他看見我，臉沉了下來，“李峰，你跟我來一趟。”
會議室里，就我們倆。他坐在對面，敲著桌面，“你說吧，什么情況？獎金都到位了，你走什么？”
“個人原因。”
“狗屁個人原因。”他看著我眼睛，“你當我傻？你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你媽身體不好我聽說過了。要是錢的問題，我可以先預支你兩個月的工資，不算利息。”
“不用了，張總。謝謝。”
“你小子……我跟你共事十年了，你什么德性我還不清楚？你心里有事。”他靠回椅子上，“行，我不問。但我跟你說，辭職這件事，我給你一周時間考慮。這一周你想清楚了，來辦公室找我一趟，簽字批了，咱好聚好散。要是一個星期以后你還這個態度，那我也沒辦法了。”
“我考慮好了。”
“你再說一遍？”
我看著他，沒說話。
他深吸一口氣，擺了擺手，“你走吧。”
我從公司出來，天快黑了。手機里多了幾條消息，都是王麗發來的。
“晚上王明過來吃飯，你早點回來。”
“買點菜，冰箱里什么都沒有。”
“別買太差的，我弟不喜歡吃青菜。”
我看了一遍，把手機塞進口袋。去超市買了條魚，割了兩斤五花肉，又帶了一瓶白酒。
到家的時候，王明已經坐在客廳里了。他穿著件新買的皮夾克，頭發抹得锃亮，坐在沙發上翹著腿看電視。
看見我進門，他喊了一聲：“姐夫回來了？”
“嗯。”我把菜拎進廚房。
王麗從廚房出來，接過菜，瞥了我一眼，“買魚了？”
“嗯。”
“行，我來做。”她轉身進了廚房。
王明在客廳喊：“姐夫，過來坐。”
我走過去，坐在他旁邊。他拿起遙控器換了個臺，“姐夫，聽說你辭職了？”
“嗯。”
“那以后怎么打算？找新工作？”
“再說。”
他笑了一聲，“你這年紀再找工作也不容易吧？要不這樣，我認識個開網約車的，一個也賺不少，要不你試試？”
我看了他一眼，“不用了。”
“我這不也是為你好嘛。”他把腳翹在茶幾上，“聽說你們公司給你發了八十萬獎金？”
“嗯。”
“那你準備拿那筆錢干點啥？投個資？還是買房？”
“先放著。”
“放著我可不看好。你這放銀行，利息還沒通貨膨脹高呢。”他頓了頓，“我這邊有個朋友，做餐飲的，缺二十萬周轉。你要是投進去，一年給你分紅五萬，不比你存銀行強？”
“我不投。”
“哎，姐夫，你這個人怎么這么保守啊？你不投，錢放在那兒也是放著。我現在正是需要用錢的時候，你幫我一把，以后我發達了，能忘了你嗎？”
我沒接話。王麗端著菜出來，“你倆聊啥呢？”
“沒啥，我跟姐夫聊投資呢。”王明接過筷子，夾了一塊魚，“嗯，姐，手藝不錯。”
王麗笑了笑，“那你就多吃點。”
飯桌上，王明又提了幾次那二十萬的事。先是說朋友那個店多能賺錢，又說他的女朋友多好，最后說到房子。“姐夫，你知道現在房價什么情況？俺女朋友家要求，沒有房子，這婚不結。你總不能看著我打光棍吧？”
“你姐跟我結婚的時候，也沒房子。”
王明愣了一下，“那能一樣嗎？你們那會兒什么年代？”
“都一樣。”
王麗把碗往桌上一放，“李峰，你夠了啊。我弟跟你商量事，你就能好好說話？”
我夾了塊肉放進嘴里，嚼完，說：“我說了，錢放著，不急。”
王明臉色變了，筷子往桌上一拍，“行，你不幫就不幫。我還不稀罕呢。姐，我走了。”
王麗站起來拉住他，“你吃完飯再走。”
“不吃了，吃不下。”他拿起外套往門口走，“姐夫，你要是哪天想明白了，跟我說一聲。”
防盜門關上的聲音很響。
王麗坐回椅子上，看著我，“你滿意了？”
我沒說話。桌上的菜還冒著熱氣。
手機響了，是我媽發來的微信：峰峰，媽今天跟醫生聊了聊，說手術越快做越好。媽不想拖了。
我看了幾秒，給她轉了一筆錢。然后把聊天記錄刪了。
鎖屏。
03
王麗發現我辭職那天，是周四下午。
她打電話來的時候我剛從醫院出來，母親的手術排在下周三，醫生說越早繳費越好。我掛了電話往家趕，推開門的瞬間，一只拖鞋砸在鞋柜上。
“李峰你瘋了？”王麗站在客廳中央，臉漲得通紅，“你他媽辭職了？”
我彎腰把拖鞋撿起來放好。“嗯，辭了。”
“嗯？你跟我說嗯？”她聲音尖得刺耳，“八十萬的獎金你不要了？你腦子進水了？”
母親坐在沙發上，手攥著包帶，嘴唇發白。她今天下午剛過來送腌菜，估計是王麗打電話叫她來的。
“媽，你聽聽你兒子干的好事！”王麗轉頭沖母親喊，“項目獎金八十萬，他辭了！”
母親站起來，看看我，又看看王麗，聲音有點抖：“小峰，怎么回事？”
“我想換個環境。”我說。
“換個環境？”王麗冷笑，“你當我是三歲小孩？你是不是不想把那八十萬拿出來，故意辭職的？”
我沒說話。
“我就知道！”她手指戳過來，“我就知道你是這種人！我弟買房缺二十萬，我說了多少回了，你裝聾作啞！現在可好，八十萬的獎金說不要就不要了，你存心跟我過不去是吧？”
母親拉住我的胳膊：“小峰，跟媽說實話。”
“媽，沒事。”
“沒事？”王麗沖過來，“沒事你辭什么職？你現在就去公司，跟張總說你不辭了，把那八十萬要回來！”
她拽著我的衣領往外拖，指甲掐進我脖子。母親上來攔，被她一把推開，母親撞在茶幾角上，疼得彎下腰。
“你干什么！”我吼了一聲。
王麗愣住，隨即眼淚就下來了：“李峰你吼我？你為了你媽吼我？我嫁給你八年，我容易嗎我？你媽生病你心疼，我弟買房你就不管？”
手機響了。醫院來電。
我接起來，護士聲音很急：“李先生，趙秀蘭女士的手術費請盡快繳齊，不然手術可能要延期。”
“知道了，明天去繳。”
掛了電話，王麗盯著我：“什么手術費？”
“我媽心臟手術。”
“多少錢？”
“三十萬。”
“三十萬？”王麗聲音變了調，“你哪來的三十萬？你是不是有存款？李峰你到底瞞了我多少錢？”
母親紅著眼眶說：“小麗，我自己有十萬，剩下的我來想辦法，不麻煩你們。”
“你一個退休老太太能有什么辦法？還不是花我老公的錢？”王麗轉頭看我，“李峰我告訴你，你媽的手術費我不管，但王明買房的錢，你必須給我拿出來！”
母親站起來，聲音發顫：“小峰，媽先回去了，你別跟小麗吵，手術的錢媽自己想辦法。”
她拎著包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我一眼。那一眼看得我心里堵得慌。
晚上王麗沒做飯。她躺在床上刷手機，時不時摔一下東西。
我在陽臺抽煙，看著手機銀行余額。八十萬安安穩穩躺在里面。我轉了六十萬到另一張卡，只給母親轉了十萬，說那是我的積蓄。
母親收到錢后打了三個電話，說不急用，讓我留著。我說手術要緊。
夜里王麗翻了個身，背對著我說：“李峰，明天去公司，把辭職報告要回來。你要是不去，咱們就離婚。”
我沒吭聲。
她踢了我一腳：“聽見沒有？”
“聽見了。”
但我知道，我不會去。
04
第二天一早，王麗推我起床。
“換衣服，去公司。”
“不去。”
她愣住：“你說什么？”
“我說不去。”
她抄起枕頭砸在我臉上：“李峰你是不是有病？八十萬啊，你他媽說不要就不要了？”
我穿好衣服，沒理她，徑直去了衛生間。
她跟過來，倚在門框上：“行，你不去是吧？你不去我去。”
我刷牙的手頓了一下。
“我去找你們張總，告訴他你不辭職了，八十萬你必須拿著。他要是不給，我就去勞動局告他。”
“你別去。”
“憑什么不去？”她冷笑，“李峰，你越是這樣，我越覺得有問題。你是不是把獎金藏起來了？”
我沒看她，繼續刷牙。
她轉身去換衣服，動作很快，明顯鐵了心。我站在衛生間門口，看她翻出我那件西裝外套。
口袋里裝著離職報告草稿。她抽出來看，然后抬頭看我。
“你真打算走？”
我沒說話。
她把紙揉成一團扔在地上：“行，李峰，你不去，我自己去。”
她走了。
我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看著地上那團紙，彎腰撿起來，展平，放回口袋。
手機響了。是張總。
“李峰，你老婆來公司了，在前臺鬧呢，你趕緊過來一趟。”
我趕到公司的時候，王麗正拍著前臺桌子。
“我老公的獎金呢？八十萬，張總親自說的！你們憑什么不給他？”
張總從會議室出來，臉色很難看：“王女士，有什么話進來說。”
王麗跟著他進去，我快步跟上。
會議室里，張總關上門，倒了兩杯水。
“王女士，李峰的獎金我確實已經打到他的賬上了，是他自己提的辭職。”
王麗轉頭看我：“獎金到賬了？”
我沒吭聲。
“李峰！”
“到了。”
“多少錢？”
“八十萬。”
“錢呢？”
我看著她，沒說話。
她臉色變了：“你真的藏起來了？李峰你他媽，”
“王女士。”張總打斷她，“這是李峰的個人問題，你們回家商量，別在公司鬧。”
王麗深吸一口氣，語氣軟下來：“張總，我老公不懂事，他辭職的事你千萬別批。八十萬我們不能不要，他剛辭職你就不批了？”
張總看我一眼：“李峰，你自己說。”
我還沒開口，王麗突然站起來，指著我說：“李峰，你把八十萬交出來！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把錢轉給你媽了？”
“是又怎么樣？”
會議室安靜了。
王麗臉色煞白：“你……你真的轉給你媽了？三十萬手術費？”
“嗯。”
“李峰！”她吼起來，“你憑什么？你憑什么不跟我商量就轉給你媽？那是共同財產！”
“你呢？”我聲音很輕，“你偷偷給你弟轉了多少？”
她愣住了。
“去年三月兩萬，六月三萬，九月五萬，今年春節兩萬。還有上個月，你弟買房，你又轉了兩萬。一共十四萬。”
張總咳了一聲，端起水杯。
王麗嘴唇發抖：“你……你查我？”
“我是你老公，我有權利知道家里的錢去哪了。”
“那不一樣！”她喊起來，“那是我弟！我媽走得早，我弟就是我帶大的！他買房我幫他，那是應該的！”
“我媽生病，我給她交手術費，也是應該的。”
王麗突然笑了，笑得很難看：“李峰，你行啊你，你跟你媽合起伙來騙我，是吧？”
“我沒有騙你。”
“那你辭職是什么意思？你不想把八十萬拿出來，所以辭職？好讓你那八十萬全是你一個人的？”
張總插嘴：“王女士，獎金是李峰應得的，公司已經發給他了，他有權支配。”
“支配什么支配？”王麗指著我，“李峰我告訴你，你今天必須把那八十萬拿回來！不然我就去法院告你！婚內轉移財產，你等著！”
她摔門走了。
會議室的燈晃得刺眼。張總看著我，點了根煙。
“李峰，你跟哥說實話，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哥，有些事，該了斷了。”
05
張總深深吸了口煙，把剩下的半截按滅在煙灰缸里。
“了斷？你打算怎么個了斷法？”
我沒回答。手機震動，是王麗的電話。我沒接。
緊接著又響了，是母親打來的。我接了起來。
“小峰，你爸剛才來電話，說家里有點事，讓我先別操心手術的事。”母親聲音有點慌，“他從來沒這樣過，你跟他說什么了？”
“沒事，媽。手術的錢我已經準備好了，你別管我爸說什么。”
“小峰，你老實告訴我，那錢是哪來的？你是不是真的跟你老婆吵翻了？”
我看著窗外，樓下的車流像螞蟻一樣緩慢移動。
“媽，錢的事你別管。你安心準備手術。”
掛了電話，張總遞過來一支煙。
“李峰，你家里的事我不摻和。但辭職報告我批不了，你再考慮考慮。”
“不用考慮了。”
“你他媽，”張總拍了下桌子，“八十萬的獎金都拿手里了，你辭什么職？你不能換個地方，等我這邊風聲過了再走？非得現在？”
“現在不走，以后就走不了了。”
張總看著我，嘆了口氣：“你啊，就是心軟。你老婆那種人，你越忍著，她越來勁。”
我沒接話。
門突然被推開了。王麗站在門口，眼睛紅腫，身后跟著我媽。
母親眼眶紅紅的，手里攥著一個塑料袋。
“小峰，小麗來找我了。”母親聲音很小，“她說……她說你要跟我離婚，是真的嗎？”
王麗搶先開口：“李峰，我跟你媽說清楚了。你把八十萬拿出來，這件事就算了。你不想辭職就不辭，你想做手術就做，我不管了。”
她說話的時候嘴唇在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裝的。
“晚了。”
“什么晚了？”
“錢我已經轉給我媽了。”
王麗愣了兩秒，突然沖過來：“李峰你瘋了？那是八十萬！八十萬啊！你就這么給你媽了？”
“你給你弟的十四萬呢？那也是我的錢。”
“那不一樣！”
“哪不一樣？”
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從口袋里掏出手機，解鎖，點開銀行短信，把屏幕亮給她看。
“八十萬，今天下午三點十二分到賬。四點零三分，我轉給我媽六十萬。剩下二十萬，留著給我媽后續治療。”
王麗盯著屏幕，眼睛越睜越大。
“你……你憑什么不跟我商量？”
“商量？”我笑了，“這些年你給你弟轉的錢，跟我商量過嗎？”
她看向母親：“媽，你看你兒子，他，”
“小麗。”母親打斷她，聲音很平靜，“小峰給我轉的那六十萬，我明天去銀行退給他。”
“媽？”
“這錢我不能要。你們夫妻倆的事，不能因為錢鬧成這樣。”
王麗眼眶又紅了：“媽……”
“但是小麗，這些年你對你弟弟什么樣，我心里有數。小峰他從來沒說過什么。可你也不能太過分。”
王麗咬著嘴唇，沒接話。
我深吸一口氣，從口袋里掏出那張離職報告。
張總愣住：“李峰，你，”
“張總，謝謝你這幾年的照顧。”
我把報告放在桌上，站起來。
王麗拉著我：“李峰，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么辦？”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很累。
“你不是一直想要那張話費卡嗎？五十塊錢，夠你打一個月電話了。”
“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我輕輕撥開她的手，“這就是我這輩子給你的最后一張卡。”
她愣住了。
我轉身往外走。
“李峰！”王麗在背后喊，“你就這么走了？你媽的手術費你不要了？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六十萬明天就能退回來！”
我沒回頭。
“你要是敢走，我就去法院告你！”
我走到門口，停下來。
張總跟出來：“李峰，你冷靜一下。”
“哥，我冷靜了八年了。”
我回頭看著王麗，看著她那張扭曲的臉，看著她身后母親紅了的眼眶。
“你不是要那五十塊話費卡嗎？我給你。我全給你。”
我笑了一下。
那種輕蔑的笑，我自己都沒想過會從我臉上出現。
我把手機扔在桌上，轉身走進了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我看到王麗愣在原地，張總張著嘴，母親低著頭。
手機又響了。
是醫院催款通知。
我知道，這只是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