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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敏訂的館子,城東那家新開的私房菜。
我在公司加了一天班,趕過去的時候菜已經上齊了。一桌子人,都是我不認識的,周敏的朋友,男男女女七八個。
“嫂子來了。”周敏抬了抬下巴,沒起身。
我笑了笑,在她旁邊的空位坐下。服務員遞來熱毛巾,我擦了擦手。
“嫂子,這家店不錯吧?人均五百。”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不小,剛好整桌都能聽到。幾個年輕人看向我,眼神里帶著打量。
“挺好的。”我說。
“那當然,我挑的地方。”周敏端起酒杯,“今天請大家吃飯,主要是我哥剛提了副卡給我,高興。”
她從錢包里抽出一張卡,在指間轉了個圈。
是我給周浩的那張副卡。
上個月周浩說公司應酬多,讓我辦張副卡給他用。我自己的工資卡,主卡在我這兒。
“敏姐你哥對你真好啊。”
“那可不,我哥從小到大最疼我。”周敏瞥了我一眼,“有的人吧,嫁進來就想把我擠走,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
桌上安靜了兩秒。
“嫂子,你說是不是?”
我夾了塊紅燒肉,慢慢嚼著。肉燉得爛,入口即化。
“你哥確實疼你。”
“知道我為什么選這家店嗎?”周敏晃了晃酒杯,“去年我嫂子生日,我哥說要帶她來這兒,她嫌貴。一桌子菜,全點的便宜的。”
她朋友笑出聲。
“嫂子,今天我幫你開開眼界,看看什么是好館子。”
服務員端上來一道清蒸東星斑,周敏讓人轉到我面前。
“嫂子,你嘗嘗。這魚一千八一條。”
我沒動筷子。胸口堵著一口氣,不上不下。
“怎么?吃不下?”周敏笑,“別客氣,反正刷的你的卡。”
她故意把“你的”兩個字咬得很重。
桌上又有人接話:“敏姐,你嫂子可真大方。”
“那當然。”周敏拿起那張卡,“我嫂子最懂事了,知道我在家沒地位,給我張卡補償補償。”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澀得很。
周敏的朋友開始聊別的,說誰誰買了包,誰誰去了國外。周敏嗓門最大,每說一句都要瞥我一眼。
我低頭看手機。
周浩發來微信:到了嗎?
我回:到了。
他回:妹說她請客,你別跟她搶。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反光,照得人臉發白。
“嫂子,你不吃,那我們吃了啊。”周敏夾了塊魚肉,“別到時候回去跟我哥說我欺負你。”
“不會。”我說。
她笑了一聲,轉頭跟旁邊的人喝酒。
飯桌又熱鬧起來。有個人說起旅游,周敏馬上接過話茬,說她下個月要去三亞,住什么五星級酒店。
“嫂子你去過三亞嗎?”
“去過。”
“哦,跟團吧?我哥說你們結婚的時候去的。”
我沒接話。
她笑得更大聲了。
心口那股氣越來越脹,從胸口一直頂到嗓子眼。
“我去下洗手間。”
我站起身,拎著包往外走。身后傳來周敏的聲音:“嫂子你可別跑啊,單還沒買呢。”
洗手間在走廊盡頭,很安靜。
我靠在洗手臺上,掏出手機打開銀行APP。
副卡額度,十萬。
光標在數字上閃。
我把十萬刪掉,輸入0.8。
系統提示:單筆限額不能超過額度。
我又改了改。額度改成0.8元。單筆限額改成0.8元。
確認。
系統提示修改成功。
我把手機放回包里,整了整衣領。鏡子里的人臉色不太好,但嘴角是翹的。
回到包間,周敏正講得起勁。
“嫂子你去了這么久,我還以為你跑了呢。”
“沒。”我坐下,“去補了個妝。”
“補什么妝啊,你又不化妝。”
幾個人笑了。
我拿起筷子,夾了塊魚。肉質細膩,確實不錯。
“大家慢慢吃。”我說,“別急。”
周敏看了我一眼,大概覺得我態度不對,但沒多想,接著喝酒聊天。
又過了半小時,吃得差不多了。
“服務員,買單。”周敏揚了揚卡。
服務員拿著POS機過來。
周敏把卡遞過去,趾高氣揚地輸密碼。
“嘀”的一聲。
POS機屏幕亮了。
服務員看了看,又刷了一次。
“嘀。”
“女士,您這張卡……”
“怎么了?”周敏皺眉。
“額度不足。”
“怎么可能?十萬額度,一頓飯能吃多少?”
服務員把屏幕轉過來給她看:“卡內可用余額,0.8元。”
“零點八?你搞錯了吧?”
“沒有錯。”
周敏的臉紅了。那層紅從脖子一直爬到耳朵根。
她轉頭看我。
“嫂子,你這卡怎么回事?”
“啊?”我露出茫然的表情,“我不知道啊,是不是銀行出問題了?”
“你耍我?”
“沒有啊。”我掏出手機看了看,“要不你先墊上?回頭我問問我老公這卡怎么回事。”
“我可沒帶這么多現金。”
“那……”
我看了一圈桌上的人。
氣氛很尷尬。剛才還說說笑笑的幾個人,現在低著頭玩手機。
服務員站在旁邊,等著。
“要不,”我說,“讓他們AA?”
“林曉!”
“怎么了?”我看著她,“我是真不知道卡的問題。要不我現在問問你哥?”
周敏咬著嘴唇,從包里掏出自己的卡扔給服務員。
“刷我的。”
服務員刷完卡,把簽購單遞給她。她簽了字,筆都快要戳破紙。
“大家吃好了吧?”我站起來,“那我就先走了,明天還要上班。”
“嫂子你這就走?”
“嗯。”我拿起包,“周敏,謝謝你請客。下次別挑這么貴的地方,你也不容易。”
她瞪著我,說不出話。
我拉開門,回頭笑了笑。
“對了,周敏,你回去問問你哥。那張副卡,是我給他辦的。”
門在身后關上。
01
到家快十點了。
周浩坐在沙發上看手機,茶幾上擺著一盤沒吃完的水果。看見我進門,他抬了下眼皮:“回來了?”
“嗯。”
我換了拖鞋,把包掛好。廚房燈還亮著,水池里泡著碗。
“今天加班累不累?”
“還行。”
我倒了杯水,靠著廚房門喝。周浩放下手機,走過來。
“那個,我妹給我打電話了。”
“說了什么?”
“說你用副卡的事。”他皺了皺眉,“卡額度怎么回事?”
“我改了。”
“改了多少?”
“八毛。”
他愣了幾秒:“八毛?”
“對。八毛。”
“你故意的是不是?”
“對。”
周浩臉色變了:“林曉,你什么意思?她好歹是我妹,你讓她在朋友面前下不了臺,你覺得好玩嗎?”
“不好玩。”我放下杯子,“她在飯桌上拿你的副卡請客,當著所有人的面說你老婆不如她。”
“她就是嘴快,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我看著他的眼睛,“她嘴快,我嘴欠。正合適。”
“你講不講理?她請朋友吃飯,你讓她下不來臺,這有什么好說的?”
“她請客,刷我給你的副卡。”我一字一頓,“周浩,那是我工資卡辦的副卡。”
他噎住了,喉結動了動,沒說話。
“我不是說不能用。你說公司應酬,我二話不說給你辦了。但是你妹妹拿著它到處顯擺,還拿來說笑你老婆,你覺得這事兒我應該忍著?”
“她沒那個意思。”
“那你問問她,今天飯桌上她都說了什么。”
周浩掏出手機,猶豫了一下。手機屏幕亮了,又暗了。
“算了。我明天跟她說。”
“不用。”我說,“事情已經做了,說有什么用。”
他沒再說話,轉身走回客廳。電視開著,放的什么節目我沒注意。
手機響了。
婆婆。
我接起來:“媽。”
“林曉啊,你今天怎么回事?小敏哭著給我打電話,說在外面被人欺負了。”
聲音很大,不用開免提都聽得見。
“媽,我沒有欺負她。”
“沒有?你把卡額度改了,讓她付不了錢,這不是欺負人是什么?”
“那張卡是我辦的。”
“什么你辦的?那是浩子的卡。”
“主卡是我的。”
電話那頭頓了頓:“那你怎么不早說?你要是早點說清楚,小敏也不至于拿去用。”
“她拿的時候沒問我。”
“你,”
“媽,”我盡量讓聲音平靜,“我今天加班到八點,她的電話我沒接到。等她請客的時候才發現卡用不了,你說這只能怪我嗎?”
“那你可以先幫她墊上啊。”
“我沒帶現金。”
電話那頭嘆了口氣:“林曉,我也不是要怪你。小敏這孩子你是知道的,從小被我們慣壞了。你有事情好好跟她說,別這樣讓她難堪。”
“我知道了,媽。”
“行了,這事兒就過去了。你們周末回來吃飯,我跟她好好說說。”
掛斷電話,我站在廚房里。水池里的碗飄著油,水是涼的。
周浩不知道什么時候走了過來。
“我媽說什么了?”
“讓我周末回去吃飯。”
他“哦”了一聲,伸手想搭我肩膀。
我側了側身子,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林曉,你別生氣。我知道我妹不對,但是,”
“時間不早了。”我說,“洗洗睡吧。”
他沒說完的話咽了回去。
我關掉廚房燈,走進臥室。門關上的一剎那,外面傳來周浩壓低嗓門說話的聲音,大概是在跟周敏打電話。
我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結婚八年了。
八年前剛嫁過來的時候,周敏還在上大學。婆婆說妹妹小,讓我多讓著她。我讓了。她畢業找工作,住我們家,我給她做飯洗衣服。婆婆說妹妹難,讓我多幫著她。我幫了。她買房差錢,我把自己攢的五萬塊錢借給她。到現在沒還。
“嫂子,你人真好。”
這是她說得最多的話。說完該怎么樣還是怎么樣。
我閉上眼睛。
手機又響了。
周敏發來微信:嫂子,今天的事我不跟你計較,但是你給我記住。
我沒回。
她又發了一條:你以為你是誰?嫁進來就是我家的人了。別把自己太當回事。
我按了關機鍵。
黑暗里,客廳還有電視的聲音。周浩沒進來。
我知道他今晚會睡沙發。
這不是第一次了。
02
周末,周浩開車去公婆家。
一路上他都沒怎么說話。開著收音機,放著一檔訪談節目,主持人和嘉賓在聊什么家長里短。
“你媽早上給我打電話,說做了你愛吃的排骨。”他說。
“嗯。”
“我妹也在。”
“嗯。”
他轉頭看了我一眼:“你別跟她一般見識。她就是那種性格,嘴上不饒人。”
“我不說話就行了。”
“那就好。”
車拐進小區。公婆住的是老房子,樓下的桂花樹正開著花,香氣濃得有些嗆人。
上樓,敲門。
婆婆開的門,看見我笑了笑:“來了啊。”
“媽。”
客廳里擺著一桌子菜。周敏坐在沙發上玩手機,頭也不抬。
公公在陽臺抽煙,見我們來,把煙掐了走進來:“坐吧。”
飯桌上擺開。
周敏坐我對面,舀了碗湯喝了一口:“媽,這個湯太咸了。”
“咸嗎?我嘗嘗。”婆婆舀了一勺,“還行啊。”
“重做吧。”
“你這孩子,都做好了。”
周敏撇撇嘴,拿起筷子夾菜。
我低頭吃飯。婆婆不停往我碗里夾菜,讓我多吃。周敏把碗往旁邊挪了挪,夾了塊排骨啃著。
“爸,媽,你們昨天說那事呢?”她突然開口。
“什么事?”婆婆問。
“就是那個,我上次跟你們說的。”
公公筷子頓了一下,看了眼婆婆。
“吃飯不說這些。”他說。
“說說怕什么。”周敏放下骨頭,“又不是外人。”
“周敏。”公公語氣重了些。
她翻了個白眼,沒再說話。
我嚼著飯。心里頭有個疙瘩。那個“事”是什么事?她說“不是外人”,又說給公婆聽,唯獨不讓我知道。
吃完飯我幫著婆婆洗碗。
“媽,你們昨天說什么事呢?”
婆婆手在流水下沖了沖:“沒什么,你爸身體的事。”
“爸身體怎么了?”
“老毛病了,膝蓋疼。”
她答得很順溜。但是說話的時候,眼睛沒看我。
我沒有追問。
回到客廳,公公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茶幾上擺著幾份文件,看見我出來,他順手把它們翻了個面,壓在手底下。
“吃好了?”
“好了。爸,您看的什么?”
“沒什么,報紙。”
那份文件的一角露了出來。白紙,上面印著黑色的排頭字。
我坐下來,給公公倒了杯茶。
“爸,您腿最近疼得厲害嗎?”
“還行,老毛病。”
“要不去醫院看看,我認識一個好醫生。”
“不用不用,費那個錢。”
周敏從陽臺走進來,看見茶幾上的文件,快步走過來,把文件收起來塞進包里。
“爸,您怎么亂放啊。”
公公沒說話。
我的手機震了一下。趁周敏跟公婆說話的時候,我借著去倒水的機會,看了看客廳的地板。
茶幾下面壓著一張紙,被風吹掉了一半。
我彎腰撿起來。
是一張名片。白底黑字,挺簡單的設計。
上面印著:張建國律師。底下是一串電話。
律師事務所的地址在市中心。
這不是公公交給我的東西。
我回頭看了一眼,客廳里三個人正說得熱鬧。周敏的聲音最大:“媽,你放心,這事兒交給我就行。”
我把名片折好,放進外套口袋。
“嫂子,你在那干嘛呢?”周敏探出頭。
“撿東西。”我站起身,“好像是張廢紙,我幫你們扔了。”
“哦。”她沒多想,又縮回去,“媽,你這電視遙控器呢,怎么沒電了。”
我走到廚房,把那張名片又掏出來看了看。
張建國律師。
我又想起剛才周敏的話,“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那就是內人。
內人是誰?公婆和她,唯獨不算我。
口袋里的名片硌得慌。
我把它往里塞了塞。
回客廳的時候,他們已經換了個話題。婆婆在看電視。公公又去了陽臺。周敏在刷手機,她突然笑起來。
“嫂子,你看你那個卡額度改的。”
她舉起手機給我看。
是她發的朋友圈:某人的副卡只有八毛額度,真是開了眼界了。附了一張截圖,是我的這張卡的額度界面。
下面一堆評論。
“真的假的?”
“哈哈哈笑死。”
“敏姐你這嫂子也太摳了吧。”
周敏看著我笑:“嫂子,你可出名了。”
我沒說話。
她又翻了翻手機:“媽,你知道嗎?我嫂子自己一個月工資多少啊?八千?九千?”
“問這個干嘛。”婆婆說。
“隨便問問嘛。嫂子,你一個月這么多錢,都給誰花了啊?”
“吃飯,穿衣,交房貸。”我說。
“房貸不是跟我哥一起還的嘛。那你剩下的錢呢?花不完吧?”
“周敏。”
公公從陽臺走進來:“你少說兩句。”
“我怎么了嘛?”周敏撇嘴,“我關心關心我嫂子也不行?”
“你嫂子好著呢,不用你關心。”
公公語氣重,周敏終于安靜了。
但她的眼睛還在我身上轉。
我看了一眼時間。
“媽,我們該走了。明天還上班。”
“這么早?”婆婆拉著我的手,“再坐會兒。”
“不了,回去還要收拾。”
出了門,我走在前面。周浩在后面跟公婆告別。
樓道里的燈昏黃,我低著頭下樓。
口袋里那張名片,三角形的,扎得我手疼。
03
從公婆家回來那晚,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周浩已經睡了,呼吸均勻。我側過身,盯著他的后腦勺看了很久。
那張名片就夾在我的手機殼后面,張建國律師。薄薄一張紙,燙金字體,像是從什么高檔寫字樓里流出來的。
我忍不住想,周敏什么時候認識了律師?
第二天早上,周浩在衛生間刮胡子。我靠在門框上,盡量讓聲音聽起來隨意。
“爸昨天跟你說了什么沒有?我看你們在書房聊了好久。”
周浩手里的剃須刀停了一下,又繼續。
“沒說什么,就問問工作。”
“那茶幾上那份文件呢?”
他轉過身,臉上還掛著剃須泡沫,眉頭皺起來。
“你怎么什么都往心里去?家里的東西,你操那么多心干嘛。”
這話說得輕,但像根針扎過來。
我忍了忍,沒接話。轉身去廚房倒水,手有點抖。
周敏十點多來了。門一開就嚷嚷熱,徑直走到冰箱前拿飲料。
“嫂子,你昨天走得挺早啊。”她靠在廚房臺面上,吸了口可樂,眼睛瞇著看我。
“家里有事。”我說。
“哦。”她拖長了音,“我還以為你生氣了。我那些朋友說話可能不太注意,你別往心里去。”
我低頭切菜,刀刃碰在砧板上,篤篤篤的。
“幾個朋友都說你挺有意思的。”周敏繼續說,“說你這人看著悶,其實挺有主意的。”
她話里有話。
我沒有回頭,只是說:“你高興就好。”
周敏笑了兩聲,放下可樂瓶就走了。
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聽見周浩在陽臺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隱約能聽到“房子”“妹妹”這些詞。
等他進來,我問:“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他愣了一下,隨后不耐煩地擺擺手。
“你又怎么了?能不能別整天疑神疑鬼的。”
“我撿到一張律師名片,在爸家里。周敏跟律師有來往,你們在商量什么?”
周浩的表情變了。他坐下來,手指敲了好幾下膝蓋。
“爸跟媽年紀大了,想提前把事兒理清楚。房子本來就打算留給妹妹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愣住了。
“留給她?那咱們呢?”
“咱們自己有房子,你還惦記那個老房子干嘛。”周浩的語氣像是在哄小孩,“妹妹條件不如咱們,爸媽疼她也是應該的。”
我盯著他,好半天說不出話來。
結婚八年,我頭一回覺得,我可能從來不了解這個家。
那個周末,婆婆打電話讓我過去吃飯。周敏也在,吃飯的時候一直給公婆夾菜,臉頰上掛著甜甜的笑。
公公難得開口,說了句:“曉曉啊,家里有些事,你也別多問,該有的都會有。”
婆婆接過話:“是啊,敏敏這孩子也不容易,我們也就這一套房子,給她就給她了。你們日子過得好,不差這點。”
周敏在一旁笑嘻嘻地說:“嫂子,你別生我氣啊。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爸媽也是為我好。”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真的在撒嬌。
可我知道她在試探我。
我放下筷子,笑了笑:“我有什么好生氣的。爸媽的東西,他們想怎么分就怎么分。”
周敏的眉毛挑了挑,似乎沒想到我會這么說。
飯吃到一半,我去廚房盛湯。周敏跟了進來,壓低聲音說:“嫂子,你是個聰明人。有些事情別管太多,不然大家都不好過。”
我轉過身,看著她那張年輕的臉。
“你這是威脅我?”
她聳聳肩,一臉無所謂:“我可沒這么說。我就是提醒你,爸媽年紀大了,別讓他們操心。”
說完,她端著水果走出去了。
周浩在客廳里跟公公下棋,婆婆在收拾飯桌。所有人都其樂融融,好像只有我一個人站在廚房里,渾身冰涼。
回去的路上,車里很安靜。
我忍不住問:“你妹妹是不是早就知道爸要留房子給她?”
周浩沒有回答。
他打開了收音機,里面放著交通廣播,主持人絮絮叨叨說著路況。
我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路燈,忽然覺得這個城市好陌生。
我嫁進來八年,洗衣做飯,逢年過節送禮,公婆生病陪床,到頭來,連一句“商量”都給我省了。
回到家里,周浩直接去了書房。我站在玄關,看著墻上那張結婚照,照片上的自己笑得那么開心。
胸口堵得慌。
那天晚上,我給媽打了個電話。她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自己看著辦吧。”
我掛了電話,坐在沙發上發了很久的呆。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周敏發的朋友圈。配圖是她和公婆的合影,三個腦袋湊在一起,笑得燦爛。
文字寫著:“爸媽是我的全世界。”
我盯著那張照片,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
最后,我把手機翻了過去。
有些事,不是不想管。是管了也沒有用。
我閉上眼睛,聽見周浩在書房里打電話,聲音斷斷續續的,好像在說什么“放心”。
這個家,誰才是外人?
04
周三晚上,周浩洗澡的時候,他手機亮了一下。
銀行短信。
我本來沒想看。但他的手機就放在茶幾上,屏幕朝上,我余光掃過去,那一串數字跳進眼睛里。
轉賬支出:12000元。收款人:周敏。
我盯著那幾個字,手上的遙控器沒拿穩,啪嗒掉在地上。
這是這個月第二筆了。上個月十五號,也轉過一次,八千。
周浩從浴室出來,擦著頭發。我拿起他的手機,屏幕還亮著。
“你又給周敏轉錢了?”
他動作頓了一下,然后繼續擦頭發:“哦,她說最近手頭緊。”
“手頭緊?”我把手機遞過去,“她上周剛買了個包,朋友圈發了,六千多。”
周浩沒接手機,轉身去倒水:“她做自由職業,收入不穩定。我這個做哥的,幫一把不是應該的?”
“幫一把?”我站起來,“兩個月轉了兩萬,這叫幫一把?”
“你小聲點。”他皺起眉頭,“鄰居聽到不好。”
我走到他面前,壓低嗓子:“周浩,咱家房貸每個月七千,車貸三千。你上個月說想換個熱水器,我說等年終獎。你現在跟我說兩萬塊隨便轉?”
杯子放在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周浩沒看我,盯著墻上的時鐘。
“她是我妹妹。”
“我也是你老婆。”
這句話說出來,客廳里安靜了好一會兒。周浩轉過身,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煩躁還是無奈。
“你能不能別這樣?她一個女孩子在外面不容易。爸媽年紀大了,我不幫誰幫?”
“她不容易?”我突然想笑,“她租的房子比我們大,一個月六千的房租你媽出的。她出去旅游,機票你爸買的。她不容易?”
周浩的聲音也大了起來:“那你想怎么樣?讓我看著她過不下去?”
“過不下去?”我從玄關柜子里翻出一張單子,“她上個月信用卡賬單寄到咱家了。你看看,吃飯、購物、美容,一萬五。這叫過不下去?”
他接過賬單,掃了一眼,臉上的肌肉抽了抽。
但沒說話。
我靠在鞋柜上,看著他那張臉。八年了,我第一次這么仔細地看他。眉頭皺著的紋路,嘴角抿緊的樣子。
“你早就知道她在亂花錢,對吧?”
周浩把賬單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里:“她的事你別管。”
“我別管?錢是從咱家賬戶出去的,我別管?”
“那是我掙的錢!”
這句話像一巴掌,扇在臉上。
我愣在那兒,手扶著鞋柜。周浩說完也愣住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但終究沒開口。
冰箱的壓縮機嗡嗡響。樓上傳來挪椅子的聲音。
我點點頭,很慢。
“行。你的錢。”
我回臥室開始收拾東西。其實也沒什么東西好收拾的,拿著幾件衣服塞進袋子里。周浩跟進來,站在門口。
“你干嘛?”
“回我媽那兒住兩天。”
“別鬧了。”他過來拉我的袋子,“多大點事,至于嗎?”
我甩開他的手:“多大點事?周浩,我嫁給你八年。你媽生日我記著,你爸住院我請假陪。你妹妹呢?每次來家里,吃完飯就走,碗都不洗。現在你說,那是你的錢?”
聲音到最后有點抖。我吸了口氣,逼自己平靜下來。
周浩坐在床邊,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
“我知道你辛苦。”他說,“可是敏敏她……她從小被爸媽慣壞了。現在這個脾氣,改不了。我不能不管。”
“那我呢?”我站在他面前,“你管過我嗎?”
他抬起頭,眼睛里有紅血絲:“我怎么沒管你?這房子不是咱倆一起還貸?你爸媽那邊,我少孝敬了?”
“周浩,我問的不是這個。”我蹲下來,跟他對視,“我問的是,你把我當什么?家人,還是你生活里的一個搭子?”
他沒回答。
手機又響了。周敏的微信語音,我聽見她嬌滴滴的聲音:“哥,周末過來吃飯唄,媽說想你了。”
接著又發了一條文字:“嫂子就不用來了吧,人多坐不下。”
周浩看見那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幾秒。然后他按滅了屏幕,站起來。
“別鬧了。睡吧。”
他去了書房。
我一個人坐在臥室里,看著那張結婚照。照片里的他,摟著我的肩膀,笑得憨厚。那時候他剛工作三年,我倆租房子住,吃泡面看電影都覺得開心。
什么時候變成這樣了?
第二天早上,周浩已經出門了。餐桌上放著豆漿油條,還有張便簽紙。
“錢的事回頭再說。別生氣了。”
我把便簽揉成團,扔進垃圾桶。
到公司沒多久,手機響了。婆婆劉鳳打來的。
“曉曉啊,我聽浩浩說了。你們昨晚吵架了?”
我握著手機,站在公司走廊里:“媽,沒事。”
“你看看你,這么大年紀了還鬧脾氣。”婆婆的聲音不急不慢的,“敏敏是妹妹,你們做哥嫂的,幫幫怎么了?又沒花多少錢。”
“知道了。”
“你這孩子,別總小心眼。家和萬事興。”
我掛了電話。走廊盡頭是茶水間,有人在煮咖啡,香味飄過來。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周敏在家庭群里發了張截圖,是她和周浩的對話。
周浩說:“錢轉過去了,別亂花。”
周敏回了個笑臉:“就知道哥最疼我。不像某些人,摳摳搜搜的。”
那句話沒指名道姓。但群里四個人,公公、婆婆、周浩、我。
誰都知道她在說誰。
我把手機揣進兜里,推開茶水間的門。同事小張在接水,抬頭看了我一眼。
“林姐,你臉色不好啊。”
“沒事。昨晚沒睡好。”
接了杯熱水,我站在窗邊往外看。寫字樓下面的馬路上,車流來來往往。
玻璃上映出我的臉。三十五歲了。眼角有細紋,皮膚也不像幾年前那么光滑。
八年。
我把時間都給了這個家。到頭來,連轉賬兩萬塊都不用跟我商量。
中午休息的時候,我下樓去銀行。柜臺的小姑娘問我辦什么業務。
“查一下我名下有沒有未授權的副卡。”
她查了一會兒,搖搖頭:“林女士,您名下只有一張主卡,沒有副卡。”
我愣了一下。
那張副卡是周浩名下的。說是給我的,其實我只是使用者。
連改額度這種事,都是因為那次我碰巧知道密碼。
小姑娘看我愣神,又問了一句:“還有什么需要幫您的嗎?”
“不用了。”
走出銀行,太陽曬得人晃眼。我靠在門口的柱子上,點開手機銀行,查了周浩的賬戶流水。
上個月,給周敏轉了兩筆。一筆八千,一筆三千。
再上個月,一筆五千。
再往前翻。
去年十二月,周敏買車,周浩轉了五萬。
去年九月,周敏出去旅游,周浩轉了一萬二。
我一條一條地看,手指劃著屏幕,越劃越慢。
電話響了。周浩。
“今晚我加班,不回去吃了。”
“周浩。”
“嗯?”
“去年十二月,你給周敏轉了五萬。那筆錢,為什么不跟我商量?”
電話那頭沉默了。
“咱家去年十二月什么情況你不知道?房貸差點還不上,我跟同事借了錢才周轉過來。你給你妹轉五萬?”
“那是……那時候她買車,差一點首付。說好要還的。”
“還了嗎?”
他不說話了。
我站在銀行門口,來往的人從我身邊經過。有人提著菜,有人打著電話,有人牽著孩子。
都跟我沒關系。
“周浩,我要的不是錢。”我說,聲音很輕,“我要的是你把我當回事。”
掛了電話,我蹲在路邊,捂著臉。
沒有哭。就是覺得渾身沒勁。
手機震了一下。周敏的朋友圈,配圖是她新做的指甲,粉色的,鑲著鉆。
文字寫著:“有哥的孩子像個寶。”
下面共同好友評論,婆婆回了一句話:“敏敏開心就好。”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機放進包里,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回家吧。
這個家,總得有人回。
05
那天晚上我沒做飯。
周浩回來的時候,我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聲音調到最小。他換了鞋,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沒說,徑直進了廚房。
冰箱門開了又關。煤氣灶打了兩下沒著,他擰了擰閥門,啪一聲,火苗躥起來。
煮了兩碗面。他端出來擱在茶幾上,自己先吃起來。面條吸溜的聲音很大,像是故意填滿屋子里的安靜。
“吃飯吧。”他說。
我端起碗,筷子挑了兩下,放下。
“周浩,咱倆結婚多少年了?”
他嚼面的動作停了一下。“八年。”
“八年了。”我重復了一遍,沒再往下說。
他等了等,見我沒有繼續的意思,又低頭吃起來。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嘴。
“那個,媽下午打電話了。”
“說什么了?”
“說周敏下午去銀行取錢,卡刷不出來。問是不是你改了額度。”
我看著電視屏幕。一個古裝劇,兩個女人在吵,臺詞聽不清。
“是我改的。”
“你改之前怎么不說一聲?”
“她請客吃飯用我的卡,跟我說了嗎?”
周浩抹了把臉。“林曉,你這樣讓我很為難。媽那邊,”
“你媽那邊什么時候不為難過我?”
他不說話了。
我把電視關掉。客廳一下子安靜下來,只有廚房的水龍頭沒關緊,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周浩,去年十二月那五萬,你說要還。錢呢?”
“她手頭緊,”
“她剛換的車,上個月做指甲花了三百八,朋友圈曬了五六條。這叫手頭緊?”
周浩的喉結動了動。他伸手去夠茶幾上的煙,摸了兩下沒摸到,把手收回來攥著。
“她是我妹。”
“我是你老婆。”
這句話說出口,我自己也愣了一瞬。不是憤怒,就是覺得這話說出來,本身就很奇怪。需要被提醒的關系,大概早就不對勁了。
周浩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面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打在玻璃上。他的背影看起來有些弓,不像三十七歲的人。
“咱能不能不吵了?”
“沒跟你吵。”
我說的是實話。聲音從頭到尾都很平,像是在念一段跟自己無關的課文。
他轉過身,看著我。那種目光我見過,每次他沒辦法的時候都是這樣。不是心疼,不是愧疚,就是沒辦法。
“早點睡吧。”我說,端起那碗坨了的面,倒進廚房的垃圾桶里。
臥室的燈沒開。我躺在床上,眼睛適應了黑暗之后,能看見天花板上那盞吊燈的輪廓。結婚那年買的,周浩嫌貴,我說一輩子就用這一次。他掏了錢,付完賬嘀咕了一路。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垃圾短信。我劃掉,翻了個身。
又亮了。
不是垃圾短信。一個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本市。內容只有一行字。
“你小姑子上周見過一個律師,姓張,手機尾號6688。”
我坐起來。后背靠著床頭板,涼意從木頭縫里滲進來。
盯著那行字看了幾遍。十三個漢字,一個數字。句號都沒有,像是匆忙打完就發了。
我把號碼復制了,猶豫了一下,沒撥出去。退出短信,又重新點進去。
手指懸在“刪除”鍵上方。
手機又震了一下。同一個人。
第二條。
這次更短。七個字。
“你丈夫的婚戒是假的。”
屏幕的光映在臉上。我沒動,就那么盯著這幾個字。婚戒。假的。你丈夫的。
左手無名指上那圈鉑金還在。一三年秋天買的,周大福專柜,我記得柜員是個圓臉姑娘,試戒指的時候說姐你的手適合這款。花了一個月的工資,周浩當時還開玩笑,說戴上這個就是我的人了。
我轉了轉戒指。金屬觸感冰涼,圈口緊,摘下來費了點勁。
床頭燈擰開,暖黃色的光照在指環內側。
Pt950。周大福的鋼印。刻得清清楚楚。
翻過來看另一面。
什么都沒有。沒有另外那行字。
我忽然覺得胸口堵了一下。
那年買戒指的時候,我們刻了字。他名字的首字母,加我的。中間用愛心連起來,我親眼看著師傅用激光刻上去的。
戒圈內側,應該有兩行字。
現在只剩一行。
我把戒指舉到燈光底下,翻來覆去地看。角度換了又換,眼睛瞇起來,湊近到能看見鉑金表面的細微劃痕。
只有Pt950的鋼印和品牌刻字。
內圈其他位置,干干凈凈。
手放下來,戒指攥在掌心里,硌得生疼。
我沒哭。腦子里轉的念頭一個接一個,就是連不到一塊兒。律師。婚戒。小姑子。丈夫。這幾個字在眼前晃來晃去,拼不成一句完整的話。
手機屏幕又暗了。我解鎖,回到短信界面,把兩條消息重新看了一遍。
發件人號碼我存下了。備注打了三個字:張律師?
打了個問號。又刪掉。改成“聯系人A”。
退出來的時候,手指碰到周敏的朋友圈。她下午發的照片還在,九宮格,擺了一桌子菜。配文是“生活要有儀式感”。
婆婆在下面評論:“我們敏敏真會過日子。”
周敏回了一句:“那是,隨我媽。”
我關掉手機。
黑暗重新涌上來。窗外有車經過,燈柱掃過墻面,又消失了。
周浩在隔壁房間打呼嚕。聲音不大,隔著門聽不真切。這個聲音我聽了八年。從前覺得安心,后來聽不到了會疑心,現在聽著,卻像陌生人發出的動靜。
我重新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
天亮之后怎么辦。怎么查。問誰。問了嗎會怎么樣。不問會怎么樣。
這些念頭一個個冒出來,又一個個沉下去。
最后剩下一個念頭。
那個發短信的人,是誰。為什么是現在。他知道多少。
我閉上眼,攥著那枚戒指。
掌心里,慢慢捂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