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六上午,我正在陽臺上晾衣服,手機震了。
李小麗的微信。
我擦了擦手點開,看完愣了兩秒。
“張梅姐,后天早6點20別遲到,我周一有急事?!?/p>
氣笑了。
這一個半月,我每天早起二十分鐘繞路送她上班,她連聲謝謝都沒說過幾次?,F在周六放假,她倒像領導一樣通知我時間?
我還沒來得及回復,手機又響了。
婆婆。
“小麗那孩子剛離婚,一個人怪可憐的,你多照顧照顧?!逼牌怕曇舨焕洳粺幔八蹅兪怯H戚,你別計較那么多?!?/p>
我說媽我知道。
其實我不知道。
一個半月前,李小麗敲我家門,說她搬來對面剛兩個月,跟婆婆是遠房親戚,能不能順路捎她去上班。她眼巴巴地站在門口,聲音軟得讓人不好意思拒絕。
我想著婆婆的面子,答應了。
第一天,她在小區門口等,上車后規規矩矩坐在后排,到了地方說了聲謝謝。
第一周,她開始提要求,說能不能早十分鐘出發,路上堵。
第二周,她不坐后排了,直接拉開副駕駛的門,一屁股坐下就開始刷手機,全程不說一句話。
一個月后,她上車直接說“今天走那邊”,或者“我趕時間你快點”。
我成了她的專職司機。
手機又震了。李小麗發來一條:“收到沒?”
我沒回。
把手機扔沙發上,繼續晾衣服。
丈夫張強從書房探出頭:“誰???”
“你表妹。”我說,“通知我周一早上幾點接她?!?/p>
張強哦了一聲,縮回去了。
晾完衣服,我坐在沙發上發呆。窗戶開著,能聽見對面樓傳出來的炒菜聲和小孩哭聲。這個小區住了五六年,鄰居見面點個頭,誰也不會麻煩誰。偏偏李小麗不一樣。
她理直氣壯。
好像我欠她的。
我記得剛答應送她那天晚上,婆婆特地打電話來夸我:“我就說小梅懂事,一家人就該互相幫襯?!?/p>
當時我還覺得婆婆難得對我滿意。
現在想想,那是上了套了。
我拿起手機,給李小麗回了個“知道了”。
回了之后我后悔了。憑什么?
可想到婆婆那語氣,算了。
明天周日還能歇一天。
我把手機充上電,準備去做午飯。
廚房里傳來油煙味,我站在灶臺前,油鍋滋滋響,腦子里全是這一個半月的早晨。
每天提前半小時起床,六點四十出門,先去接她,再繞路往公司開。
她住的小區到公司才二十分鐘公交,我繞一下要多開十五分鐘。一個月下來,油費多了小兩百。
這些我沒跟張強提。
他跟婆婆一樣,覺得親戚之間幫幫忙應該的。
可我想不通的是,李小麗從沒跟我說過她為什么離婚,也不提她在哪上班。我問過一次,她含糊地說在商貿城,具體哪家店也沒說。
三十歲的女人,離了婚,一個人過,確實不容易。
可我每天上班也要打卡。
誰容易呢?
油鍋里的菜冒出焦味,我趕緊關火。
01
我們家的情況,說復雜也簡單。
婆婆王秀蘭,六十五歲,退休前在供銷社上班,管過賬,養成了算得精的習慣。張強是她獨子,從小慣到大,現在每個月還要給她打生活費。
我對婆婆談不上討厭,但也不親。
她對我向來客客氣氣,話里話外透著疏遠??湮叶碌臅r候,基本是要我做什么事。
張強這個人,怎么說呢。
在公司是主管,管七八個人,說話有頭有臉。回到家就像條沒骨頭的魚,他媽說什么他聽什么。
我跟他說過婆婆管太多,他眼皮都不抬:“她就一個人,你讓讓她?!?/p>
讓讓。
結婚八年,我讓了八年。
李小麗來之后,婆婆跟我聯系明顯多了。隔三差五打電話,問小麗坐車方不方便,有沒有給她買早飯,下班是不是準時送她回來。
我問過張強,你媽跟李小麗到底是什么親戚。
張強想了想說:“好像是表舅媽的侄女,算遠房。”
遠房到什么程度?
他說不太清楚,反正我媽讓她照顧,那就照顧唄。
從那之后我就不問了。
每天早上,鬧鐘響第一遍我就翻身起來。張強還睡著,呼嚕聲跟拉風箱似的。
輕手輕腳洗漱完,穿上外套拿包出門。
電梯里經常碰見鄰居老劉,他遛狗回來,看我這時間出門就笑:“張梅又加班???”
我苦笑:“上班?!?/p>
他看看手表,七點還差十分,搖搖頭沒說什么。
接了李小麗,她上車第一句話永遠是“今天走哪條路”。
我說走平時那條。
她不滿意,說那條路紅燈多,不如走北街。
我說北街修路。
她說修完了。
結果到了發現還在修,堵了一路。她也不道歉,低著頭玩手機,偶爾嘆口氣。
我遲到了十五分鐘。
主管老周站在辦公室門口,面無表情地看了我一眼:“張梅,這個月你遲到了三次。”
我說路上堵。
他說這個理由用過了。
我坐在工位上,打開電腦,心里堵得慌。
就因為每天繞路送她,我連準點上班都成了奢望。
中午吃飯,同事小陳坐我對面,問我最近臉色不好。
我說沒睡好。
她說你天天早起,誰扛得住。
我愣住了。她怎么知道我早起?
小陳咬了口饅頭:“我住你們隔壁單元,每天下樓扔垃圾都看見你開車出去,六點五十不到。”
我心里一沉。
她看見了,公司其他人會不會也看見?
小陳壓低聲音:“你是不是在接私活?”
我說不是,送個親戚上班。
她哦了一聲,沒再問。
但我能感覺到她不信。
下午下班,我特意看了時間,準時打卡走人。路上給李小麗發微信,問她幾點下班。
她回得很快:“六點半?!?/p>
我說那我六點二十到。
她回了個好。
接了人,她今天沒玩手機,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
我隨口問她工作忙不忙。
她說還行。
又問她在商貿城具體做哪塊的。
她愣了一下,說賣服裝。
我說挺好,辛苦嗎?
她說站一天腰疼。
我透過后視鏡看了她一眼,她三十歲了,保養得不錯,皮膚白凈,看穿著也不像在服裝店打雜的人。
但我也沒多想。
送她到小區門口,她下車說了聲謝謝,轉身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突然覺得這姑娘其實挺孤單。
可這個念頭只持續了幾秒鐘。
想到明天早上還要早起,我嘆了口氣,掛擋回家。
晚上吃飯,張強問我媽今天打電話跟你說什么了。
我說沒什么,就聊了聊小麗。
他夾了一筷子菜:“小麗那孩子挺不容易,你多照顧點。”
我放下筷子:“每天接送還不夠?”
張強看我一眼:“她就是搭個車,又不是讓你干別的?!?/p>
我說油錢呢?時間呢?
他不說話了,悶頭吃飯。
我忽然覺得很沒意思。
其實這不是油錢的問題。是那種被理所當然的態度,讓我覺得自己像個工具。
沒人問我方便不方便。
沒人跟我說一聲謝謝。
就連我丈夫,都覺得這是我該做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想了很久。
明天又是周一。
又要早起。
我閉上眼睛,告訴自己忍忍就過去了。
可忍到什么時候呢?
02
忍到第三個星期,我開始覺得不對勁。
李小麗的下班時間,從來沒固定過。
有時候她說六點半,我在路口等到六點五十才看見她慢悠悠走出來。
有時候她說七點,我到了打電話,她說還在忙,讓我再等半小時。
有一次我等了四十分鐘,她上車就說:“今天生意不好,老板不讓走。”
我說沒事。
心里想的是,沒事才怪。
但最讓我疑惑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我加班,快八點才從公司出來。路過商貿城那條路,我也沒多想,就開過去看了看。
商貿城六點就關門了,整條街黑漆漆的。
我停在路邊,看著緊閉的卷簾門,拿出手機給李小麗發微信:“你們店幾點關門?”
她回得很快:“六點半啊,怎么了?”
我說沒什么,隨便問問。
她回了個笑臉。
我盯著那個笑臉,總覺得哪里不對。
周六晚上,張強公司聚餐,我懶得去,一個人在家煮了碗面。吃到一半,聽見樓道里有動靜。
我端著碗走到貓眼看了一眼。
李小麗。
她穿著一條黑色裙子,背著個小包,化了妝,踩著高跟鞋下了樓。
我看了看時間,晚上八點四十。
這個點出門,穿得這么正式,不像去逛超市。
我回到餐桌前,繼續吃面。腦子里卻忍不住想,她去哪了。
第二天早上,正常送她上班。
她上車,今天穿了件白色T恤,頭發隨意扎了個馬尾,素面朝天。
跟昨晚判若兩人。
我試探著說:“你昨晚出去挺晚回來的吧?”
她愣了一下:“沒有啊,我昨晚在家看電視。”
我說是嗎,我好像聽見樓道有動靜。
她笑了笑:“張梅姐你聽錯了,我八點多就睡了。”
我沒再說什么。
但心里那個疑問越滾越大。
她明明八點四十出門,為什么說在家看電視?
還有,商貿城六點關門,她每天下班時間卻都不固定,就算她在店里做賬或者打掃衛生,也不可能天天拖到七八點。
除非她不在商貿城上班。
這個念頭讓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很快我又告訴自己,別想太多。人家在哪上班是人家的自由,我就是個司機,送完上班下班的,不用管那么多。
可從那以后,我開始留意她。
留意她上車時衣服上有沒有油漬,留意她手機屏幕上有沒有奇怪的軟件,留意她說話時眼睛會不會躲閃。
連續觀察了一個星期,什么也沒發現。
她穿得干干凈凈,身上沒有油煙味,手機屏幕上全是短視頻軟件,說話時眼睛也看著我。
我覺得自己太多疑了。
直到那個周三。
我加班到七點半,開車回家。經過小區門口那條巷子時,我放慢了速度。
巷子拐角,一個人影走過來。
我下意識踩了剎車。
那個人影也看見我了,停下腳步。
是李小麗。
她穿著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拎著一個帆布袋,看見我的車,明顯愣了一下。
我搖下車窗:“你下班了?”
她點點頭,擠出一個笑:“今天早了點?!?/p>
我看了看她來的方向。那條路通向小區側門,但側門外面就是馬路,馬路對面有幾個小飯館。
我說:“你去吃飯了?”
她說:“沒有,去超市買了點東西?!?/p>
我說上車吧,正好一起回去。
她猶豫了一下,拉開車門坐進來。
我透過后視鏡看了她一眼,她低著頭玩手機,帆布袋放在腿上。
我說:“超市關門挺早的吧?”
她說:“還有一家開著?!?/p>
我沒再問。
回到家,我坐在沙發上想了很久。
她走的方向,明明是反方向。
小區外面最近的超市在東邊,她是西邊過來的。
她去超市買東西,怎么會從西邊回來?
我打開手機地圖查了一下,小區西邊一公里范圍內,沒有超市。
只有一條商業街,全是飯店。
我盯著手機屏幕,心里那個疑問越來越清晰。
但我不敢往下想。
張強回來了,滿身酒氣,倒在沙發上就睡。
我幫他脫了鞋,蓋了條毯子。
他翻了個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沒聽清。
但我突然想起婆婆那句話:“小麗那孩子剛離婚,怪可憐的?!?/p>
可憐是真可憐。
可一個月掙多少錢,夠她天天晚上出門?
我關掉手機,關了燈。
黑暗中,天花板上的吊燈影子晃來晃去。
我閉上眼睛,告訴自己別想了。
明天還要早起。
03
那個周末過得很糟。
周六晚上我沒怎么睡,翻來覆去想著李小麗那條微信。后天早6點20別遲到。她憑什么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一個蹭車的人,倒像個領導在安排工作。
周日早上張強看我頂著黑眼圈,問怎么了。
我把手機遞給他看。
他瞄了一眼,放下手機:“就這事?”
“什么叫就這事?”我坐起來,“她蹭車一個半月了,現在反過來命令我。”
“小麗剛離婚,心情不好,媽說她需要照顧?!睆垙姶蛑?,“你就當幫幫忙。”
“我幫得還少嗎?每天繞路接她送她,因為她我遲到了好幾次,主管上周還警告我。”
“那你就早點出門?!?/p>
我盯著張強,說不出話。
他背過身去刷手機,像討論完了。
中午婆婆打電話來,語氣比我預想的還沖:“梅啊,小麗的事我跟你說過了吧?!?/p>
“說了?!?/p>
“那你怎么還不回人家微信?”
“媽,我,”
“她剛離婚,你多擔待。一個女人離了婚多不容易,你也是女人,應該懂。”
我想說我不懂。我離婚了嗎?我為什么要懂?
但話到嘴邊咽回去了。
“知道了?!蔽艺f。
掛了電話,張強看了我一眼:“媽說什么了?”
“讓我繼續接送小麗。”
“那你就繼續唄,多大點事?!?/p>
我沒吭聲。陽臺外面太陽正烈,樓下有人遛狗,小孩在哭。這個家每個人都覺得這事理所當然。
周一起來我五點五十就醒了。
刷牙的時候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眼睛有點腫。昨晚又沒睡好,腦子里一直轉著:憑什么是我?憑什么我每天要早起半小時去接一個外人?
六點十分我發動車子。六點二十到樓下,李小麗準時出現。
她今天換了件白色碎花裙,頭發披著,看起來精神很好。
“姐早?!彼_車門坐進來。
“早?!?/p>
一路上她沒說話,我也沒說話。氣氛有點僵,但我不想主動打破。
到了商貿城,她下車前回頭:“姐,下午能早點來接我嗎?我今天有點事?!?/p>
“幾點?”
“五點半行嗎?”
我公司五點半才下班。從公司開到商貿城最快也要二十分鐘。
“我五點半才下班?!蔽艺f。
“那……五點四十?我就等十分鐘?!?/p>
她笑得溫溫柔柔,眼神卻不像在商量。
我沒點頭也沒搖頭,她關上車門走了。
下午我跟主管請假提前十分鐘走,主管皺著眉:“張梅,你這個月第三次早退了?!?/p>
“家里有點事?!?/p>
“下不為例。”
五點四十我到商貿城門口,李小麗不在。
等了十五分鐘她才出來,手里拎著個袋子。
“姐,等久了吧?”
我沒說話。她坐進來,袋子放在腳邊。我瞥了一眼,是個服裝品牌的袋子,不是商貿城那種廉價貨。
“買了件衣服?!彼f,“商貿城里頭清倉處理?!?/p>
我沒拆穿她。那個牌子從來不在商貿城開店。
晚上到家,張強在客廳看電視。
“今天怎么樣?”
“什么怎么樣?”
“接小麗啊。媽問你來著,說你有沒有好好照顧她?!?/p>
我放下包,坐到沙發上:“張強,你知道小麗究竟是干什么的嗎?”
“賣服裝啊?!?/p>
“商貿城六點關門,她每天下班時間不定。上周我加班,還看見她從反方向回來?!?/p>
張強把電視靜音:“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覺得奇怪?!?/p>
“梅,你想多了。小麗剛離婚,可能心情不好到處走走。你別疑神疑鬼的。”
他重新打開電視,音量調大。
我看著他側臉,忽然覺得這個跟我睡了十年的人很陌生。
周二早上六點二十,李小麗又準時上車。
“姐,今天能早點接我嗎?五點半就行?!?/p>
“我五點半下班。”
“那,”她拖長尾音,“你跟領導說說唄,就說家里有事。”
我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小麗,你上班的地方商貿城不是六點才關門嗎?為什么天天要早走?”
她愣了一下,很快接話:“我最近報了個培訓班,晚上上課?!?/p>
“什么培訓班?”
“美容美甲。想學點手藝,以后自己開店。”
這倒是新說法。我透過后視鏡看她,她低頭玩手機,表情看不清楚。
那天下午我故意等到五點五十才去接她。
她站在商貿城門口,臉色不太好看。
“姐,你遲到了?!?/p>
“我跟領導請不到假?!?/p>
她沒再說什么,但上車后一直沉默。氣氛比早上還冷。
周三早上我還沒出門,婆婆先打來電話。
“梅,這兩天小麗說你都沒按時接她?”
“媽,我工作也忙,”
“你什么工作比照顧家人重要?小麗剛離婚,你多體諒點。她要是出點什么事,我饒不了你。”
電話掛得很干脆。
我站在玄關,盯著手機屏幕發呆。
張強從衛生間出來:“媽又打電話了?”
“嗯?!?/p>
“她說什么了?”
“讓我好好照顧小麗?!?/p>
“那就照顧唄?!彼┥贤馓?,“媽也是為你好,家和萬事興。”
他說完這句話就走了,門帶上的聲音很輕,但我聽著刺耳。
家和萬事興。這些年我聽了無數遍。每次要我做犧牲,要忍著忍著,都是以這四個字結尾。
周四早上,李小麗上車時說:“姐,從下周一開始,能不能提前到六點十分出發?我想早點到店里整理一下?!?/p>
我差點踩剎車。
“六點十分?”
“嗯。我知道姐辛苦,等我培訓班結束了就不用麻煩你了?!?/p>
她說得輕松,好像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我沒回答。她也不追問,好像我已經答應了。
那天上午開會,我遲到了。主管當著全組人的面點名批評。
“張梅,你這月遲到四次了。要是有困難就提,別影響團隊。”
同事們看向我,有人同情有人看戲。
我低著頭說知道了。
午飯時間我躲在樓梯間,給張強打電話。
“你能不能跟媽說說,我真的沒辦法每天接送小麗了。我工作都快保不住了?!?/p>
“你跟她直說啊。”
“我說了,媽不聽。”
“那我也沒辦法。”他的聲音有點不耐煩,“梅,你就再堅持一段時間。小麗培訓班上完就好了?!?/p>
“她要是一直有培訓班呢?一直報下去一直學?”
張強沉默了幾秒:“你怎么這么較真?”
電話那頭有人叫他開會,他說了句先掛了就把電話掐了。
我坐在樓梯間,盯著腳下的水泥地。光線從門縫里透進來,一條一條的。
這個家,從來沒有人站在我這邊。
周五早上我沒去接李小麗。
我把車開到公司,一路上沒停。手機震了好幾次,我沒看。
八點半婆婆電話打進來。
“張梅!你什么意思?小麗在小區門口等了四十分鐘!”
“媽,我今天有早會?!?/p>
“早會重要還是人重要?小麗一個人孤零零站在那,你知道多可憐嗎?”
“她可以打車。一個半月了,我每天免費接送她,油錢我自己掏。”
“你,”婆婆噎住了,“你怎么這么自私?你嫁到我們家,就是一家人。小麗是我們家親戚,你照顧她是本分!”
“本分?”我聲音抖起來,“我每天早半小時起床接她,下班繞路送她,遲到了被領導罵,這叫本分?”
“你別跟我嚷嚷!”
“媽,我不是你家的司機?!?/p>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好”,然后被掛斷了。
中午張強回來,臉色很差。
“媽氣得血壓都高了。”
“所以呢?”
“梅,你就不能,”
“不能?!蔽掖驍嗨?,“你如果覺得我自私,你自己去接她?!?/p>
張強張了張嘴,最后什么也沒說。
那天下班我沒直接回家,在小區附近轉了一圈。
路過西邊那條巷子,我停了一下。巷子兩邊全是飯店,火鍋店、燒烤店、湘菜館,門口停著車,油煙味飄出來。
沒有超市。
我掏出手機,在地圖上搜超市。最近的一家在小區東邊兩公里。
李小麗那天晚上從這條巷子走出來,說去了超市。
她撒謊。
我看著地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飯店標識,忽然覺得有什么東西不對勁。
她到底在哪上班?
晚上回家,張強不在。婆婆也沒再打電話。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燈沒開,窗簾拉著。黑暗里手機屏幕亮起,是李小麗的微信。
“姐,周一別忘了六點二十哦,晚安。”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拉黑她,以后再也不管她的事。這個念頭很強烈。
但手指沒點下去。
拉黑她,婆婆怎么辦?張強怎么辦?這個家還能安穩嗎?
我放下手機,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不知道誰家的狗在叫,一聲接一聲,像在訴說什么。
04
那個周末我過得渾渾噩噩。
周六張強在家,但他一直看手機、打游戲,不怎么跟我說話。晚飯的時候我終于開口。
“張強,我們談談?!?/p>
“談什么?”
“小麗的事?!?/p>
他放下筷子,嘆了口氣:“梅,這事不是已經定了嗎?”
“定了?誰定的?”
“媽說了,小麗需要我們照顧。她一個離了婚的女人,人生地不熟的?!?/p>
“她在這里住了兩年,比我還熟。”
“你較這個勁干什么?”
我深吸一口氣:“我不是較勁。我每天接送她,油錢一個月多花三四百。我遲到被主管點名,再這樣下去工作都要沒了?!?/p>
張強夾菜的動作停了一下:“那你想怎么樣?”
“你能不能跟媽說,讓小麗自己打車?我可以出一半車費?!?/p>
“你讓媽出錢?”他皺眉,“你又不是不知道,媽退休金才多少。”
“我沒讓媽出錢。我說我出一半,”
“那不一樣嗎?小麗是媽的親戚,你出一半錢,媽肯定覺得你嫌棄她。”
我張了張嘴,發現沒法說。
在他心里,他媽永遠是對的。我所有的退讓都是本分。我所有的委屈都是較勁。
周日晚上我睡不著,在房間里刷手機。隨手點開一個公眾號,看到篇文章。
標題寫著:你那么懂事,一定很累吧。
我愣愣地看了很久。
手機屏幕的光照在臉上,我忽然想起我媽。小時候我特別乖,考試成績好,從不跟人吵架,鄰居都夸我懂事。
但我知道,懂事是因為害怕。怕我媽不高興,怕她罵我,怕她不給我好臉色看。
長大以后我以為自己變堅強了??杉薜竭@個家,我依舊在討好。
討好婆婆,討好丈夫。現在還要討好一個蹭車的女鄰居。
周一早上五點五十我就醒了。
躺在床上不想動。窗外的天還沒全亮,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層臟布。
六點,李小麗發來微信:“姐,起了嗎?”
我沒回。
六點十分她又發:“姐,我下樓了哦。”
我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床上。
張強翻了個身:“怎么不起?”
“不想起。”
“那你今天怎么送小麗?”
“不送了?!?/p>
他坐起來:“梅,你別鬧?!?/p>
“我沒鬧。我就是累了?!?/p>
張強看著我,眼神復雜。他沒再說什么,起身去衛生間。
我聽見他打電話的聲音。
“媽,梅今天身體不舒服,你讓小麗打車吧……嗯,我知道……好,我跟她說?!?/p>
他從衛生間出來,表情不太好看:“媽讓小麗打車了。但她說了,希望你明天正常接送。”
我沒說話。
那天我到公司早,坐在工位上發呆。同事小周遞給我一杯咖啡。
“梅姐,你最近臉色很差,沒事吧?”
“沒事。”
“家里有煩心事?”
我搖搖頭。
小周壓低聲音:“上個月主管批評你,我們都看見了。你別太往心里去?!?/p>
“不是那個事?!?/p>
“那是?”
我想了想,說:“我每天要接送一個鄰居上下班,她是我婆婆的親戚。我不想送了,家里人都覺得我不對?!?/p>
小周張了張嘴,像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她說:“梅姐,你又不是司機?!?/p>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在我心上。
下午三點,婆婆電話又來了。
“梅,你身體好些了嗎?”
“好些了?!?/p>
“那明天能接小麗嗎?”
我緊握著手機,指甲陷進掌心。
“媽,我,”
“小麗今天打車花了三十多塊,她剛離婚哪有錢?你忍心看她這樣?”
“她可以坐公交?!?/p>
“公交要倒兩趟車,累死人了。你開車多方便,又不費什么事?!?/p>
不費什么事。
每天早起半小時,下班提前走,油錢自己出,遲到了被領導罵。這在她眼里叫不費什么事。
“媽,我真的,”
“張梅。”婆婆的聲音突然冷下來,“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們家人?”
“我沒有,”
“你要是覺得我們家人拖累你了,你就直說。我讓小麗搬走,你不用管她。以后也別叫我媽了。”
“媽,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就接著送。”她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站在公司走廊里,眼淚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有同事路過,看了我一眼又走開了。
我躲進衛生間,反鎖上門。
蹲在隔間里,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地上。我用袖子擦,越擦越多。
為什么是我?
為什么每次讓步的人都是我?
為什么我就不能拒絕?
晚上回家,張強在客廳等著。
“媽給我打電話了。說你態度不好?!?/p>
我換了拖鞋,沒說話。
“梅,你就當為了這個家行不行?媽年紀大了,你跟她吵什么?”
“我沒跟她吵?!?/p>
“那你今天怎么不接小麗?”
我抬起頭看他:“張強,你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
“什么感受?”
“我每天早起接她,我遲到被領導罵。剛才你媽打電話來,說我看不起她家人。”
張強撓了撓頭:“她就是那個脾氣,過兩天就好了。”
“要是一直不好呢?要是我哪天真的丟了工作呢?”
“梅,你想太多了。”
“我想太多?”我站起來,“這一個半月,我每天圍著她轉。我是你老婆,不是你媽的司機!”
張強的臉沉下來:“你這話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聽不懂嗎?你媽說什么你都點頭,有沒有考慮過我?”
“你要是覺得我家的委屈你了,你走!”
他這句話說得很重。
我愣住了。
客廳里很安靜,鐘在墻上嘀嗒嘀嗒地響。
眼淚又涌上來,但我沒讓它流下來。
我轉身走進臥室,關上門。
坐在床邊,我盯著窗外的路燈。
那道光昏黃昏黃的,照在窗戶上,像隔了一層霧。
我想起結婚那天,張強在臺上說會一輩子對我好。
現在他讓我走。
不是氣話,是真心話。在他心里,他媽媽和那個蹭車的鄰居少婦,都比我重要。
我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粗覌尩奶柎a,手指懸在屏幕上。
最后還是沒打。
打了又能怎樣呢?她只會說:嫁人了就忍著,誰家不是這樣過來的。
從小到大,她教我忍,教我懂事,教我別給任何人添麻煩。
可我已經忍到沒有自己了。
那天晚上張強睡在客廳。我一個人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一夜沒合眼。
凌晨五點,我做了個決定。
天亮以后,我要跟婆婆說清楚。我不接送李小麗了。
不管她說什么,不管張強什么態度。
我不干了。
05
周二早上六點,我洗漱完給婆婆打電話。
響了很久她才接,聲音還帶著睡意:“這么早什么事?”
“媽,我想跟你說清楚。小麗的事我真沒辦法繼續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這是鐵了心?”
“我工作已經很危險了,再遲到要被辭退?!?/p>
“行,你不送就不送?!逼牌诺恼Z氣很冷,“但我把丑話說在前頭,以后家里有什么事,別怪我不幫你?!?/p>
她掛了電話。
我盯著手機屏幕,長長地吐了口氣。
說不清是輕松還是沉重。
六點十分,我給李小麗發了條消息:“小麗,以后我沒辦法接送你了,你自己安排出行吧?!?/p>
發完我關了手機,開車上班。
那天上午工作特別順。沒有遲到,沒有催促,不用卡著時間算幾點走。
我甚至有時間跟同事一起吃了頓午飯。
小周問我:“梅姐,你看起來心情好了不少?!?/p>
“想通了一些事。”
“什么事?”
“拒絕了不該幫的忙?!?/p>
小周笑了笑,沒再追問。
下午三點,張強打電話來。
“媽說你不送小麗了?”
“嗯?!?/p>
“你知不知道她氣得一整天沒吃飯?”
“張強,我媽給我打電話時也是這套話。我真的沒辦法了。”
他在電話那頭嘆氣:“那行吧,你自己跟媽說。”
沒說別的,掛了。
我握著手機,心里有點堵,但更多的是釋然。
五點半下班,我正常開車回家。
路上經過商貿城,我下意識往門口瞟了一眼。
李小麗不在。
也對,她不用等我接了。
我松了口氣。
晚上七點多,我在家做飯。張強在客廳看電視,氣氛還行,沒吵起來。
手機震了一下。
是李小麗的微信。
“姐,我知道你工作忙。這段時間麻煩你了。以后我自己打車。”
下面還跟了個笑的表情。
我看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回。
最后打了兩個字:“沒事。”
發完我才發現,這兩個字太客氣了。好像我欠她的一樣。
把手機放桌上,我繼續切菜。
三天過去,婆婆沒再打電話,張強也沒再提。我以為這事就這么過去了。
周五晚上,張強加班沒回家。
我一個人吃完飯想出去走走。
小區里的路燈很暗,綠化帶邊上有幾個人在遛狗。我沿著小路往西門走,想去街口的超市買點水果。
走到西門附近,我停下腳步。
那家飯店門口的燈很亮,透過落地窗能看見里面坐滿了人。
但我看的不是顧客。
我看見李小麗了。
她穿著白色制服上衣,黑色短裙,頭發盤起來,正端著托盤給一桌客人上菜。
動作熟練,面帶微笑。
我站在路燈下,盯著那個畫面。
她彎腰給客人倒酒,姿勢優雅。客人說了句什么,她笑著點頭。
那桌人穿著講究,桌上擺著好幾瓶紅酒。
高檔西餐廳。
不是商貿城。不是賣衣服的。她在這里當服務員。
我掏出手機,隔著玻璃窗拍了幾張。
照片里她笑得很殷勤。
我放大看了看,沒錯,就是她。
轉身往家走,心里很多念頭在翻滾。
她每天讓我從商貿城接她,說六點下班??蛇@家餐廳七點才營業。
那她下午到晚上這段時間在干什么?
她說去超市。巷子那頭的巷子只有飯店。
她撒謊。
那天晚上我一直沒睡好。
周六下午,我找了個借口出門。
開車到那家餐廳附近,停在路邊。
透過車窗看,餐廳門口停著不少好車。奔馳、寶馬,還有幾輛叫不上名字的跑車。
我想起李小麗身上那件新買的裙子,那個牌子的袋子。
她真的缺錢打車嗎?
下午六點,餐廳開始上客。我看見李小麗穿著制服走進店里。
她換了身打扮,頭發盤得更精致,臉上的妝也濃了些。
倒酒的時候,她彎著腰跟客人說話,姿態很低。
那種低姿態,不像服務員,更像,
我說不上來。
但我心里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掏出手機,拍了她幾張。
畫面里她彎著腰,托盤上放著紅酒瓶,笑容專門為客人準備。
我要拿著這些照片,當面問她。
晚上回到家,張強在看球賽。
“去哪了?”
“出去轉了轉。”
我沒提照片的事。
周日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手機里存著那幾張照片。李小麗的臉在燈光下很清晰。
明天周一,我要跟她當面對質。
不,不是對質。
是問清楚。
如果她真缺錢,我可以幫她。但她不能再撒謊。
這個家,我已經受夠了謊言和綁架。
周一早上,我破天荒地六點就醒了。
給李小麗發了條消息:“你今天幾點出門?我正好順路?!?/p>
她很快回:“姐,你不是不送了嗎?”
“今天正好有空?!?/p>
“那七點吧,我下樓等你?!?/p>
七點整,她鉆進車里。
“姐,這幾天辛苦你了。真的不好意思?!?/p>
“沒事。”
我握著方向盤,沒急著發動。
“小麗,我問你件事?!?/p>
“什么事?”
“你晚上到底在哪上班?”
李小麗臉上的笑容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