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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歲那年秋天,我記住了一個晚上。
娘把最后一件衣裳塞進包袱,系口的時候手很穩,不像隔壁劉嬸和離時哭得撕心裂肺。爹站在書房門口,臉色鐵青,一句話沒說。
“蘇明遠,你外室那邊我已經派人知會過了,明日便可接進門。”娘拍了拍衣裳上的褶皺,聲音不大,“這宅子里的東西,我一件沒多拿,你只管放心。”
爹張了張嘴,終是別過臉去。
娘的嫁妝箱子早就抬上了馬車。她牽著我往外走,夜風涼颼颼的,吹得我直打哆嗦。娘蹲下來,把她的披風裹在我身上,系帶子時手指碰到我的下巴,有點涼。
“娘,我們去哪兒?”
“住大宅子。”
“比這個還大?”
“大得多。”
娘的口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么。我回頭看爹,他還是站在書房門口,影子被燈籠拉得老長。他沒追出來,也沒喊一聲。
第二天天沒亮,娘的箱籠就被抬上了一頂八抬大轎。我被人抱到另一頂小轎里,簾子一放,外面的喧鬧聲就悶了下來。鞭炮噼里啪啦響了好一陣,轎子晃悠悠地走,我縮在角落里數著轎簾的花紋。
也不知走了多久,轎子停了。有人掀簾子,一股濃烈的香火味撲過來。我被人拽下轎,滿眼都是紅綢子和陌生人。一個老婦人坐在正堂上首,穿一身暗紅色褙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嘴角掛著笑,眼睛卻冷得很。
“呦,這就是楊氏帶來的丫頭?”她上下打量我,聲音不高,但在場的人都聽得清,“這么大的丫頭了,怕是不好管教。”
丫鬟們低著頭,沒人接話。
娘一身大紅嫁衣站在廳中,笑著朝老婦人福了福身:“老夫人說的是,瑾兒自小跟著我受苦,規矩是差了些。往后進了府,還請您多擔待。”
“擔待倒談不上。”老婦人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刮了刮浮葉,“只是我們李府不比你們蘇家寒酸,當娘的若是只顧著往自己腰包里塞銀子,孩子也跟著學壞。”
廳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我雖然小,但也聽出這不是好話。我抬頭看娘,她的笑容紋絲不動,甚至比剛才還溫柔了些。
“老夫人教訓的是。”娘又福了一福,“只是媳婦剛進門,還不懂府里的規矩。往后日子長,該學的,我一定好好學。”
老婦人哼了一聲,沒再開口。
那天晚上的酒席我沒去吃。娘讓一個丫鬟帶我到后院的小屋里,給我端了碗肉粥。我喝了兩口就放下了,肚子不餓,只是心里堵得慌。
到了半夜,門吱呀一聲開了。娘走進來,身上還帶著酒氣。她坐到床邊,摸了摸我的頭。
“娘,那個老太太不喜歡我們。”
“沒事。”
“她罵你貪錢。”
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沒有白天在廳上的溫柔,也沒有臨走時對爹的冷硬。她輕輕拍了拍我的臉頰,從袖子里摸出一個小匣子。
“瑾兒,你看。”
我湊過去看,匣子里是一對碧綠的翡翠鐲子,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娘把鐲子舉起來,對著窗戶看了好一會兒,才收回去。
“老太太送的新婚賀禮。”娘的聲音很輕,“她自己說的,要我留著當嫁妝。”
我沒聽懂她話里的意思,但見她笑得開心,也跟著笑了。娘把匣子鎖好,塞進枕頭底下,吹了燈。
黑暗中,她摟著我。
“睡吧。明天開始,咱們就住這兒了。”
01
李府的院子確實比蘇家大了好多。
可大歸大,能去的地方卻沒幾個。管家王婆子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婦人,說話嗓門大,訓起下人來像罵街。她領我和娘到西廂的小院,院子不大,兩間正房,一間偏房,院子角落里長著一棵歪脖子棗樹。
“夫人,您就住這兒。”王婆子的語氣不咸不淡,“老夫人說了,府里規矩多,您初來乍到,有些地方還不方便您插手。”
娘笑著點頭,什么也沒說。
搬進李府的第三天,我發現事情不對勁了。
早飯是小米粥配咸菜,粥稀得能照見碗底。中飯一盤青菜,不見肉星。晚上我去廚房找吃的,廚娘孫嫂擺擺手:“姑娘,府里的菜是有定數的,您夫人那兒的份例就是這個,我總不能從老夫人那兒勻給您。”
我餓著肚子往回走,奶娘劉媽看見了,心疼得不行。她拉著我到她屋里,偷偷給我掰了半個饅頭。
“你娘也不容易。”劉媽壓低聲音,“老夫人那邊克扣得緊,夫人又是個新進門的,不好直接頂撞。”
我嚼著饅頭,心里又委屈又氣。回去的路上碰到兩個丫鬟,她們看見我,交頭接耳地笑。
“瞧見沒,穿得跟個鄉下丫頭似的。”
“聽說她爹就是個六品的閑官,能攀上咱們老爺,真是祖上燒了高香。”
我沒理她們,低著頭跑回了院子。
娘正在房里寫東西,見我進來,放下筆。桌上攤著一本賬冊,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我湊過去看,全是什么“九月十五,米二斗,銀三錢”“九月十六,油一斤,錢八文”,看不大懂。
“娘,她們欺負我。”
娘抬眼看了看我,又把目光移回賬本上:“誰欺負你了?”
“廚房的孫嫂,還有那兩個丫鬟。”我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她們說我穿得土,還說我吃不上肉。”
娘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我的頭:“瑾兒,忍一忍。”
“為什么?”我不甘心地問,“咱們來這兒就是為了受氣的嗎?”
“因為現在不忍,咱們以后會更難受。”娘說得很慢,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你記著,眼下她們說什么,你就當聽不見。等我弄明白這個府里的賬目,咱們就不用忍了。”
我不太懂她的話,但看她的眼睛,不像是在糊弄我。
那天晚上,我半夜起來解手,路過娘的房間。燈還亮著,門虛掩著。我從門縫里看見她坐在桌前,面前攤著白天那本賬冊,手邊還放著一摞泛黃的紙。她翻得很慢,偶爾停住,拿筆在紙上畫個圈。
她頭發披散著,眼睛亮得嚇人。
我沒敢出聲,悄悄回了自己房間。
躺在床上的時候,我想起白天的事。娘白天應付老太太和那個王婆子的時候,態度軟得像塊面團,什么都說“好”“是”“我聽老夫人的”。可到了晚上,她對著那些賬本的樣子,就跟變了個人似的。
我翻了個身,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
又過了兩天,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我的衣裳少了一件。那是我從蘇家帶來的,最好的料子,淡藍色的裙子。我去院子里收衣服,晾衣繩上空蕩蕩的,裙子不見了。
我到處找,最后在王婆子房里看見了一個小丫頭,正用那塊料子擦桌子。我氣得發抖,沖上去搶。小丫頭嚇哭了,王婆子從里屋出來,瞪著我。
“喲,姑娘這是做什么?不就是塊破布嘛。”
“那是我的裙子!”
“裙子?”王婆子瞥了一眼,“我當是什么寶貝呢。姑娘要是缺衣裳,跟老夫人說去,別在這兒撒潑。”
我咬著牙,眼淚差點掉下來。
娘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在了門口。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王婆子手里的料子,臉上的表情淡淡的。
“王嫂子,”她說,“那料子是瑾兒從蘇家帶來的嫁妝,一共就兩件半新不舊的衣裳。您要是喜歡,我改天給您裁塊新的,這孩子的衣物您還是還給她吧。”
王婆子愣了愣,顯然沒想到娘會當面開口。她干笑兩聲,把料子扔到地上:“拿去吧,誰稀罕。”
娘彎腰撿起料子,拉上我就走。
回到院子,她關上門,把那塊料子抖了抖,疊整齊放進柜子里。我站在門口,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娘,你為什么不罵她?”
“罵了她,明天她更不會給咱們好日子過。”娘從柜子里拿出針線,找出塊差不多的布,“我用這個給你縫件新的,先湊合穿。”
她的語氣依然平淡,就像在蘇家的時候,不管爹怎么對待她,她都不生氣。
可我知道,娘不是真的不生氣。
后來我才發現,從那天起,娘每天晚上都會核對賬本到很晚。她桌子上擺的是菜譜,旁邊攤的是府里的收支明細。她一筆一劃地記著什么,字跡工整,力道很重。
我偶爾問她:“娘,你在寫什么?”
她抬頭看我一眼,把紙收起來:“記著該記住的。”
02
轉眼到了十月。
李府要辦秋祭,親戚們都要來。老太太把娘叫到跟前,吩咐她準備祭品。
“你是新媳婦,該學著操持中饋了。”老太太說話時眼皮都不抬,“祭祀是大事,出了差錯,丟的是李家的臉面。”
娘垂首答應,回來后便開始張羅。她不認識城里的店鋪,便讓下人領著去采買。劉媽說,娘這幾天天不亮就出門,一忙就是一天。
到了祭祀那天,天陰沉沉的。
男人們在祠堂前排好,女眷在后頭。老太太換了一身深色衣裳,端端正正坐在供桌前。供品擺了幾排:整雞整鴨,新鮮瓜果,還有一壺酒。
我看著那些供品,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娘站在女眷中間,神情平靜。祭禮開始了,長輩們依次上香叩拜。老太太上前,娘跟在后面。輪到娘敬酒時,她端起酒壺往杯子里倒。
酒杯滿了。可酒的顏色不對。
是紅的。
祠堂里一下子炸開了鍋。有女眷驚叫起來:“怎么是紅的?這不吉利!祭祀怎么能用血似的酒色!”
老太太的臉一下子就沉了。她走到供桌前,看了看那杯酒,又回頭瞪著娘:“楊氏,這就是你準備的祭品?”
娘看了看酒杯,表情沒變:“回老夫人,這酒是從南街的徐記酒鋪打來的,應當是無色的。”
“可這分明是紅色的!”老太太提高了聲音,“祭祀用紅,是咒家里見血!你這媳婦安的什么心!”
祠堂里鴉雀無聲。有人偷偷看娘,有人低下頭,不敢說話。
我站在女眷堆里,手心全是汗。
娘慢慢走到供桌前,拿起那壺酒,倒了些許在自己的杯子里。她聞了聞,又仔細看了看。
“老夫人,這酒里被人摻了紅曲粉。”娘的聲音很平靜,“我買酒的時候是驗過的,只是今日回來時,酒壺的蓋子被人動過。”
“胡說!誰會干這種事?”
“我也不知。”娘放下酒杯,“不過既然您問起,我想問問您身邊的陳媽媽,今日我出門后,誰進過廚房?”
老太太臉色一僵。陳媽媽是她從娘家帶來的陪房,管著膳食。
陳媽媽張口就要辯,可娘沒給她機會。娘從袖子里掏出一塊黑炭似的東西,攤開在桌上:“這是我在廚房灶臺底下找到的,炭灰里摻著紅曲粉,還沒燒干凈。”
陳媽媽的臉一下子白了。
老太太看看那塊炭,又看看陳媽媽,嘴唇哆嗦了幾下,沒說話。這時,不知誰碰倒了供桌,杯子摔在地上碎了,酒水洇了一片。
“哎呀!”
老太太急忙去扶供品,手忙腳亂中,一盤果子滾落,糕點碎了一地。
娘伸手去接,老太太的胳膊肘正好撞到她手上,她往后一退,手上的盤子沒拿穩,啪地扣在了地上。
整個供桌都塌了。
老太太愣在原地,半晌才站穩。家里的老爺,我的繼父,從門外走進來,看著一地狼藉,眉頭皺了起來。
“祭禮暫停。”
他的聲音不高,但壓得住場子。他走到桌前,掃了一眼,目光在娘的袖口上停了一瞬。
“今日之事,等查清楚再說。”
老太太臉色鐵青,狠狠地剜了娘一眼。我心里發毛,手心汗涔涔的。
祭祀散了。
娘沒跟我一起回院子,她說還有些事要處理。我跟著劉媽回到屋里,心還撲通跳。劉媽給我倒了杯熱茶,悄悄說了一句:“你娘可真厲害。”
“她厲害什么?不是都砸了嗎?”
“傻丫頭。”劉媽搖搖頭,“她的酒被人動了手腳,可她硬是沒讓人當場抓住把柄。老太太想冤枉她,反倒摔了供桌。老爺回來時,看見的是老太太失儀,不是她出錯。”
我琢磨著劉媽的話,總覺得哪里不對。娘今天出門時袖子里就藏著那塊黑炭,她早就知道酒有問題。
她早就知道會出事。
那個下午,娘沒有回來。天快黑時,一個丫鬟送信來說,娘在書房跟老爺說話,晚些回來。我一個人在院子里轉了一圈,走到偏院的墻角,看見一個老婦人蹲在那里擇菜。
是張媽。
張媽是府里的老人了,平日里不大愛說話。我走過去,她抬頭看了我一眼。
“張媽好。”
“嗯。”她應了一聲,繼續低頭擇菜。
我蹲在她旁邊,看著她的手指粗短有力,一根根菜摘得利索。我想起今天的事,忍不住問:“張媽,你說今天那酒是誰動的手腳?”
張媽的手停了停:“小孩子別打聽這些。”
“我就是想不明白。”
張媽抬起頭,看了看四周。院子里沒有別人,只有頭頂樹枝上的鳥叫。她壓低聲音說了句:“你娘不是個軟柿子,你慢慢會知道的。”
說完她站起來,端著菜筐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后,心里涌起一股說不上來的感覺。娘有本事,娘忍得住,可娘從來不告訴我她到底要干什么。
晚上,娘回來了。
她進屋時沒點燈,徑直走到我床前。我假裝睡著了,瞇著眼看她。她坐在床邊,好一會兒沒動。
“瑾兒,今天嚇著了吧?”
我沒應聲。
她又坐了一會兒,摸了摸我的頭發,起身出去了。經過桌邊時,她停下來,從袖子里掏出一個小瓷瓶,放在桌上。
我偷偷睜開眼,月光照在瓷瓶上,瓶身上有兩個小字,看不清。
娘回到她自己的房間,又點起了燈。
我聽見紙張翻動的聲音,沙沙的,像秋天落葉。
03
繼祖母罰我跪祠堂那晚,月亮很圓。
倒秋的蚊子多,我跪在蒲團上,膝蓋酸得發麻,腿上被咬了七八個包。祠堂里香火味重,供桌上的蠟燭把牌位照得影子亂晃。
我盯著祖母的牌位,心里害怕。沒跪過這么久,兩條腿早沒知覺了。想哭,可丫鬟翠兒就守在門外,一出聲她就要罵。
約莫二更天,門外突然靜了。
翠兒不知去了哪里。腳步聲很輕,裙角蹭過門檻的動靜我認得。
娘來了。
她手里提個食盒,蹲在我面前,手指摸了摸我膝蓋上的淤青。沒說話,先打開食盒,一碗熱粥,一碟桂花糕。
“吃了。”
我餓極了,抓起來就塞。娘用手帕擦我嘴角的米粒,動作很慢,像在數我挨了多少下。
吃完她才開口:“她讓你跪到什么時候?”
我說:“天亮,說不敬祖宗就要跪到認錯為止。”
娘從袖子里掏出個小瓷瓶,倒出藥油,撩起我褲腿,一點一點抹在膝蓋上。蚊子包也抹了。藥油涼涼的,她的指尖也是涼的。
“娘,為什么祖母總欺負我們?”
娘低頭擰瓶蓋,半天沒答。燭火跳了跳,她的臉在暗處,看不清神情。
“瑾兒,娘不會讓你一直受委屈。”
她聲音很輕,像說給自己聽。我摟住她脖子,聞到衣裳上有股墨香。娘肯定又熬夜算賬了。
那晚娘陪我坐到三更天。天快亮時,她起身走了。臨走時回頭看祠堂的牌位,就那么一眼。
第二天一早,翠兒來叫我起來,說老夫人要我去問安。
我腿還軟,走路一拐一拐。進正廳時,繼祖母端坐主位,手里捻著佛珠,眼皮都不抬。娘坐在下首,身邊站著兩個新面孔的丫鬟。
“老三家的,”繼祖母開口,“你這女兒,昨兒在祠堂待了一晚,可反省明白了?”
娘站起來,端端正正行了個禮。
“老夫人說的是。不過瑾兒年方六歲,祠堂陰冷,若跪出病來,傳出去只道首輔府苛待繼女。老爺面上也不好看。”
這話說得軟,話里卻帶著釘子。
繼祖母佛珠一頓:“你這是在怪老婆子我?”
“媳婦不敢。”娘低頭,“只是昨兒夜里瑾兒發了熱,媳婦請了大夫來看,說再跪下去怕傷了根基。老爺最重門風,若傳出去,”
“你少拿老爺壓我!”
繼祖母拍了下桌子。
這時廳外傳來腳步聲,是李宗瀚下了朝。他還沒換官服,進門見這陣仗,目光掃了一圈,落在我還紅腫的膝蓋上。
“怎么回事?”
娘沒說話,眼眶先紅了。她低頭扶著我,像忍了多少委屈似的。
繼祖母搶先開口:“老爺,不過是讓這孩子學規矩,”
“她六歲。”李宗瀚聲音不高,但廳里一下靜了,“哪個規矩要跪一整夜的?”
說完看我一眼,對管家說:“請個正經大夫來看看。日后孩子課業,我自己安排人教。”
繼祖母臉白了白,佛珠捻得快了些。
我抬頭看娘。她低著頭,還在擦眼睛。
可我分明看見,她嘴角一絲弧度都沒有。
04
繼祖母安靜了沒幾天。
那幾天府里格外平靜,桂花落了一地,也沒人急著掃。我每天跟著娘認字,日子過得慢悠悠的。
那天早上,太陽剛爬上院墻,娘正在屋里教我寫“天”字。她握著我的手,一筆一劃在紙上走。我剛寫完半個字,門外傳來吵鬧聲。
腳步聲雜得很,不像是下人走路。
管家領著個白胡子大夫進來,那大夫背著藥箱,眼神掃了一圈,最后落在娘身上。管家說老夫人請來的,要給夫人診平安脈。
娘放下毛筆,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輕,但我總覺得她在想什么。
“瑾兒,去后院摘幾朵桂花。”
我知道娘有事不想讓我聽,但沒走遠。推開屋門,我貼著墻根繞到窗底下。那兒有幾叢矮冬青,剛好擋住我身子。
窗戶支著半扇,里面的話聽得清楚。
大夫讓娘伸出手腕,搭了塊絹帕,才把手指擱上去。屋里安靜了一陣,大夫臉色變了變,欲言又止。繼祖母的貼身丫鬟周媽媽等在旁邊,見大夫這模樣,立馬湊上去說了幾句悄悄話。
聲音壓得很低,我聽不真。
大夫額頭上冒了汗,點點頭,又搖搖頭。最后擦擦汗,坐到桌邊,提起筆寫了張方子。
周媽媽接過方子,嘴角勾了一下。
當天下午,府里就傳開了。后院洗衣的婆子們在井邊說,前院幾個丫鬟在廊下嘀咕,連廚房燒火的小丫頭都聽說了。說楊婉娘身子有病,是不治之癥,怕是要傳給府里的人。
我正在桂花樹下撿落花,聽見兩個丫鬟走過,嘴里說著“夫人”“傳染”“離遠些”這些詞。
我揪住一朵桂花,把花瓣一片片扯下來。
晚飯時繼祖母坐在飯桌上,重重放下筷子。碗碟震得叮當響,湯都濺了出來。
“老爺,不是老婆子多嘴。這新媳婦進門才幾個月,就查出這等病。若留在府里,怕是要禍及全府上下的性命。”
李宗瀚端著茶杯,沒說話。茶蓋在杯沿上緩緩撥動,發出清脆的聲響。
娘坐在我旁邊,給我夾了塊魚肉,挑干凈刺才放到我碗里。她自己夾了片青菜,慢慢嚼著。
繼祖母又說:“老婆子也是為你好。若不休妻,將來出了什么事,你如何在朝中立足?”
“老夫人,”娘突然開口,聲音不大,滿桌都聽得見,“大夫說我得了什么病?”
繼祖母一愣,筷子懸在半空:“這得問他去。”
“那便把大夫再請來問問。”
娘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今兒菜淡了。她放下筷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神色淡然。
李宗瀚的目光在娘臉上停了一瞬。
大夫被請來時滿頭是汗,藥箱背帶都歪了。繼祖母讓他當眾念脈案,說讓老爺聽聽,這病有多嚴重。
大夫翻開診簿,嘴唇抖了抖。
“回、回老爺,夫人身體康健,并無疾病。”
滿桌靜了。
筷子擱在碗沿的聲音格外清晰。
“什么?”繼祖母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上午你明明說有病灶,”
“老夫人,”大夫打斷她,額上汗珠滾下來,“上午有人給小的塞了銀子,讓小的寫個惡疾的脈案。小的財迷心竅,回去越想越怕,現在不敢瞞了。”
他從袖子里掏出一錠銀子,擱在桌上。銀子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這是周媽媽給的。”
周媽媽臉都白了,撲通跪下來,膝蓋撞在地上,聲音又脆又響。她哆嗦著說:“老夫人,老奴也是為您著想,那楊氏來路不明,怕她害了老爺,”
李宗瀚把茶杯重重擱在桌上,茶水濺出來,順著桌沿往下淌,滴在地上,洇開一圈深色的水漬。
“好。很好。”
他起身走了。袍角帶起的風吹得燭火晃了晃。
繼祖母愣在原地,臉色青白交錯。周媽媽跪在地上哭天喊地說自己糊涂。
娘坐在椅子上,依舊慢悠悠喝著茶。她的手指白凈修長,端著茶碗的動作不急不緩。
我看著她,心里卻泛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
娘太鎮定了。
鎮上那大夫來之前,她從沒出門請過大夫。怎么就知道繼祖母會派人來?怎么連大夫會反水都想好了?她下午一直坐在屋里沒出去,連個丫鬟都沒差遣。
晚上我回屋時,見娘坐在燈下,手里捏著一封信。
油燈的光映在信封上,紙面泛黃,可上面的字跡墨色很新,像是剛寫上去不久。
“娘,那大夫,”
“瑾兒。”娘把信折好,塞回袖子里,動作極輕極快,“有些事,你長大就懂了。”
她吹了燈,摟著我躺下。
黑暗中我睜著眼。窗外有月光,透過窗紙透進來,照在床幔上。
娘的袖子鼓鼓的,不知還藏著多少東西。她呼吸很輕很勻,像是睡著了。
可我知道她沒睡。
因為她的手,一直按在袖口上。
05
十月初六,李家族宴。
繼祖母娘家來了人,烏泱泱坐滿一堂。堂屋里擺了三桌,酒菜上齊,繼祖母端起酒杯,滿臉笑。
“今兒高興。老婆子敬各位一杯。”
大家飲了。繼祖母放下杯子,忽然話鋒一轉。
“說起來,咱們李家這些年,也算福澤深厚。老爺官運亨通,家業殷實。可自從新媳婦進了門,府里就不太平。”
眾人目光齊刷刷看向我娘。
娘坐在女眷那一桌,從容夾菜,像沒聽見。
繼祖母繼續說:“先是克扣用度,說老婆子管得不好。又在祭祀上頭做手腳,讓我出丑。如今還勾結大夫,栽贓到我頭上來。楊氏,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她這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李家叔伯嬸娘們交頭接耳,眼神都帶了幾分意味。
娘放下筷子,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
“老夫人,您說完了?”
“你還想狡辯?”
“不是狡辯,是講理。”娘站起來,“您說我克扣用度,我進門三個月,月月賬目都在。敢問老夫人,公中每月撥給各房的銀子,您給了我們多少?”
她把我拉到身邊:“瑾兒,娘問你,這三個月,你吃過幾頓肉?”
“沒吃過。”我老實說。
堂屋里騷動起來。
繼祖母臉色變了:“你一個孩子懂什么,”
“孩子不懂,賬本懂。”娘從袖子里抽出兩本薄薄的冊子,“這是三個月公中出賬,上面每一筆都有老夫人手印。您撥給正院的月例是五十兩,到我房里,只有十五兩。剩下的三十五兩,去了哪里?”
她把賬本放在桌上。
繼祖母娘家幾個舅爺探頭一看,臉色都變了。
“老夫人,”娘又說,“還有一筆賬,老婆子怕您忘了。”
她從袖中緩緩取出一封信。
泛黃的信封,紙張有些年頭了。
“這封信,是您三年前寫給娘家鄉下的親筆信。”
繼祖母臉上血色盡褪:“你,你怎會有這個?”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娘把信遞給身旁的管家,“勞煩,給老爺看看。”
李宗瀚接過信,展開。
堂屋里鴉雀無聲。
我看見他的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眉頭皺成一個死結。
繼祖母渾身發抖,站起來指著娘:“你、你偷偷查我,”
“老夫人,我只是替您記了筆賬。”娘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清晰,“信上寫的是,您從公中挪了五千兩,送去娘家蓋祠堂、買地。署名,是您親筆。”
信紙飄落在桌上。
繼祖母軟倒在地,兩個丫鬟趕緊扶她。她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
李宗瀚捏著那封信,看了半晌,開口時聲音冷得像冰。
“從今日起,府中賬目,全歸夫人掌理。老夫人,您且回院子歇著,禁足三月,靜思己過。”
繼祖母娘家的人站起來想說話,李宗瀚一個眼神過去,全閉了嘴。
筵席散了。
我站在廊下,看著娘的背影。她正跟管家交代事情,聲音不高不低。
她回頭,朝我招招手。
我小跑過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微微出汗,眼底卻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娘傾身下來,在我耳邊說了一句。
“瑾兒,記住。娘絕不會讓他們欺負你。”
我點點頭,心里卻砰砰跳。
娘袖子里那封信,是什么時候拿到的?她怎么知道繼祖母會當眾發難?又怎么知道今天一定用得上?
廚房里的倒水聲一陣一陣。
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晃來晃去。
我看著娘走進正院的背影,第一次覺得,這個娘,比我想的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