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客廳燈亮著。
我換鞋的動作頓了一下。平時這個點,周浩應該在房間里打游戲,不會坐在沙發上等我。
“舅舅。”
他叫了一聲,沒站起來。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畫面一閃一閃的,照在他臉上。
我“嗯”了一聲,把外套掛在門邊掛鉤上。今天跑了一天才回來,腿有點酸,陳悅那套房子的事情總算辦完了,全款付清,手續都走了大半。
“舅媽呢?”
“她出去買菜了。”
我點點頭,往臥室走。經過客廳的時候,周浩沒動,電視里的廣告聲忽高忽低。
“舅舅。”
他又叫了一聲,語氣沒什么特別的。
我站住,回頭看他。
他低著頭,兩只手擱在膝蓋上,不知道是在搓什么,還是捏著遙控器。過一會兒他抬起頭,看著我說:
“舅舅,那我結婚的錢,你準備了多少?”
我愣在那。
客廳的風扇嗡嗡轉著,窗外有汽車經過的聲音,很輕,隔了一層玻璃。周浩的眼神很平靜,不像是在開玩笑,也不像發脾氣。就是那么看著我,等著。
我張了張嘴。
“你今天,”
話還沒說完,門鎖響了。
劉芳拎著菜籃子進來,看我站在客廳中間,又看周浩坐在沙發上,笑了聲:“怎么了這是,都站著?”
我沒接話。
周浩也沒接。
劉芳換鞋的動作也停了一下,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周浩一眼,嗓子壓低了半度:“出什么事了?”
周浩站起來,拍了拍褲腿。
“沒事,我就問問舅舅。”
他往自己房間走,走到門口時回頭,看著我,笑了下。
“舅舅你慢慢想,不著急。”
門關上了。
客廳里只剩下風扇的聲音,還有劉芳手里塑料袋窸窸窣窣的響。
她皺著眉看我:“怎么回事?”
我沒說話,坐到沙發上。電視里正放著一個什么綜藝,笑聲一陣一陣的。
剛才那句話,悶在我心里,像塊石頭。
01
那天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劉芳背對著我,呼吸勻稱,不知道睡沒睡著。我沒問她,她也沒問我。廚房水龍頭沒擰緊,滴答滴答的,一下一下,像在數什么。
我想起十二年前。
那天也下雨,我姐躺在病床上,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我站在床邊,周浩十歲,站門外,護士牽著他,他不哭,就那么看著病房的門。
我姐抓住我的手,力氣不大,指甲嵌進我手背。
“建國,周浩就托付給你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瞪著我看,像把最后一點力氣都用來盯住我。
我點頭。說姐你放心吧,周浩就是我親兒子。
她笑了下,松開手,眼睛閉上了。
那年我三十六,周浩十歲。我老婆劉芳三十二,陳悅十二。
把周浩接回家的那天晚上,陳悅把自己鎖在房間里,沒出來吃飯。劉芳端著碗在門口站了半天,最后嘆了口氣,把碗放到廚房。
“你姐的事,我知道你心里難受。”她坐在我旁邊,語氣不大好,“但家里多一口人,也不是這么簡單的事。”
我說我知道。
“那以后怎么辦?他讀書、吃飯、穿衣、看病,樣樣都要錢。”
“我來。”
“你來?咱家什么情況你不知道?悅悅下個學期要上初中,學校要交擇校費,你一個月工資才多少?”
我沒吭聲。
飯桌上只剩下筷子碰碗的聲音。周浩低著頭吃飯,一口一口的,吃得慢,乖得很。
那陣子日子過得緊。陳悅上初中,周浩上四年級,兩個孩子的學費加起來就不少。我白天上班,晚上接零活,劉芳也開始做賬到半夜。她嘴上不說什么,但我知道她心里有疙瘩。
周浩成績一直不錯。
初中、高中,都是重點。老師來家訪,說他考大學沒問題。我聽了高興,劉芳也笑了笑,但笑得不長,轉身就去廚房了。
她跟陳悅說話。
“你爸就偏心他表弟,你別往心里去,你媽心里是清楚哪個親的。”
這話我聽到了,沒進屋。
周浩高考那年,考上了省城大學。我打電話告訴親戚朋友,放了掛鞭炮。劉芳沒反對,但晚上躺在床上說了句:“陳悅當年也考上大學了,你也沒這么高興過。”
我翻了個身。
“這不是不一樣嗎。”
“哪不一樣?”
我沒回答。
她也沒再問。
后來周浩畢業,回了縣城工作,住在我家。陳悅也在縣城當老師,去年談了個男朋友,男方家里條件還行,但沒房子。
劉芳跟我說,要不給悅悅買套房子吧,全款,省得她以后背著房貸,日子不好過。
我同意了。
家里的存款剛好夠全款買一套小戶型,位置偏了點,但陳悅上班近,騎電動車十五分鐘。
那段時間我忙前忙后,辦手續,跑銀行,看房,簽合同。周浩不知道,他每天早出晚歸上班,偶爾周末在家打游戲,問也不問。
我覺得這事不用跟他說。
可我忘了一件事。
我姐去的時候跟我說過什么。
,你答應過姐的。
周浩那句話又響起來,悶悶的,壓在心口上。
我翻了個身,劉芳動了一下,嘟囔了一句:“還不睡?”
“嗯。”
“別想太多了,”她聲音含含糊糊的,“孩子嘴上說說,過兩天就忘了。”
我沒說話。
可我知道周浩不是那種人。
他從來不是。
02
早飯的時候,周浩跟平時一樣,坐下就吃。
他夾了一筷子咸菜,喝了口粥,翻手機。劉芳坐在對面,看了他一眼,又看我一眼。
“周浩。”
他抬起頭:“嗯?”
“昨天你說那話,什么意思?”
周浩放下手機,看著碗里的粥,沒急著回答。勺子舀了半勺,又倒回去。
“我就問問。”
“問什么結婚錢,你才二十二,女朋友都沒有。”
“現在沒有,不代表以后沒有。”他笑了笑,笑意沒到眼睛,“總得先有個數。”
劉芳把筷子一拍。
“你這孩子,”
“舅媽,”他放下勺子,聲音不大,但穩,“我沒別的意思。舅舅給悅悅姐買了房,全款,這事我知道。我就想知道,等我結婚的時候,舅舅準備怎么辦。”
飯桌上安靜了幾秒。
我說:“周浩,這事爸不是不,”
“你別說了。”劉芳打斷我,“房子是你舅舅給你悅悅姐買的,跟你沒關系。你住我們家,吃我們的,用我們的,你舅舅供你上學供了這么多年,你現在反過來問他要錢?”
周浩看著她,沒說話。
眼神很靜,像一潭水,底下藏著什么東西,看不出來。
他站起來,端起碗,把剩粥倒了,水龍頭沖了一下,放到水池里。
“舅舅,我先上班去了。”
他走到門口換鞋,彎腰系鞋帶的時候,動作很慢。
劉芳坐在那一動不動,臉色不好看。
門開了,又關上。
樓道里傳來腳步聲,往下走,越來越遠。
劉芳轉過頭來看我:“你看看你養的好外甥,現在翅膀硬了,學會伸手要錢了。”
“他也沒要,就問了一句。”
“問一句?他這話什么意思你不知道?他是暗示你要給他準備錢。你姐走的時候你答應過什么,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不就是想一碗水端平嗎?可這水怎么端?你自己有女兒,你不考慮她?”
我揉了揉太陽穴,沒接話。
“我跟你說陳建國,”她站到我面前,手指點著桌子,“家里那套房子已經給悅悅了,我沒說什么。可周浩的事,你別想拿錢。他不是咱家的孩子,早晚要自己過。”
“那是我姐丟給我的人。”
“你姐丟給你的人,就該你背一輩子?那我呢?悅悅呢?”
她眼圈紅了,聲音有點抖。
我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
下午,劉芳回娘家了。
她走的時候拎了兩袋東西,說回去住兩天。我知道她心里不痛快,去了也好,我也靜一靜。
傍晚周浩下班回來,看我一個人在廚房煮面,問了句:“舅媽呢?”
“去你外婆那了。”
他沒說什么,回房間換了衣服,出來倒水喝。看我端著面碗坐到餐桌上,他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我。
“舅舅。”
“嗯。”
“你跟舅媽,不會因為我吵架吧?”
我夾面的筷子頓了一下。
“哪有的事。”
他“哦”了一聲,喝完水,把杯子放水池里,準備回房間。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舅舅,有些話我說了你別不高興。”
“你說。”
“這些年你對我怎么樣,我心里清楚。”他背對著我,聲音悶悶的,“可有些事,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的。你跟舅媽是一家人,悅悅姐也是你們的孩子。我就是想知道,你心里有沒有給我留個位置。”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頭有點東西,我看不懂。
“你也不用急著回答。”
他回了房間,門沒關嚴,電腦主機啟動的聲音,嗡嗡的。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面涼了,沒吃幾口。
03
劉芳回娘家的第三天,她大哥劉芳就上了門。
我沒下班,到家時看見客廳坐著三個人。劉芳的大哥、大嫂,還有她媽。劉芳坐在旁邊,眼睛還是腫的。
“建國回來了。”大哥劉芳站起來,臉上的笑有點僵。
我換了鞋,叫了聲大哥大嫂,又沖老太太點了下頭。周浩還沒下班,陳悅在自己房間沒出來。
“坐吧。”劉芳大哥先開了口。
我坐到對面的沙發上,心里有數他們為什么來。
“小浩那孩子的事,我聽劉芳說了。”大哥點了一根煙,“你給他買房了?”
“給我女兒買的。”我說。
“我知道。”他彈了彈煙灰,“但你養了小浩十二年,他喊你一聲舅,你總得有個態度。”
我沒接話。
大嫂接了腔:“建國啊,不是我說你。小浩他媽走的時候你答應得好好的,說把孩子當親生的。現在你女兒有房了,小浩住你們家是住得下,可他也是大人了,總要結婚吧?”
我說:“他想結婚,我肯定幫忙。”
“幫忙?”劉芳媽抬起頭,“你姐當初把你托付給誰了?你姐走的時候拉著你的手,說的什么?”
我心里一緊。
“她是讓你養大小浩,不是讓你養一半。”老太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劉芳在旁邊沒吭聲,低著頭擺弄手機。
我說:“媽,這事我有安排。”
“什么安排?”大哥把煙按滅在煙灰缸里,“你倒是說說。”
門鎖響了,周浩推門進來。看見客廳坐了一圈人,愣了一下,叫了聲“舅”,又沖其他人點了點頭,快步回了自己房間。
客廳安靜了幾秒。
“這孩子懂事,心里什么都知道。”大嫂壓低聲音,“你想想,他上班兩年了,工資卡一直給你交著吧?”
周浩確實每月的工資都轉給我,說是舅舅供他上完大學,他要還。我說過不用,他堅持,我就幫他存著,想著以后給他娶媳婦用。
“行了。”劉芳終于開口,“你們先回去吧。”
大哥走的時候拍了拍我肩膀:“建國,別讓人戳脊梁骨。”
門關上,客廳只剩我和劉芳。她靠在廚房門口,看著我說:“你大哥的話你別往心里去。”
我說:“你讓他們來的?”
“他們自己要來。”她轉過身去洗碗,“我沒攔。”
我看著她的背影,想起她回娘家前摔門的樣子。
夜里躺在床上,劉芳翻了個身:“建國,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刻薄?”
我沒說話。
“小浩是你姐的孩子,可悅悅是我們的女兒。”她說,“你姐走了十二年,你不能拿一輩子去還。”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背過身去,“你知道就不會一句話不說就買房。”
我睜著眼盯著天花板。
周浩房間的燈還亮著。
第二天一早,我發現茶幾上多了個信封。打開一看,是周浩這個月的工資,比他平時交的多了不少。
里面還有張紙條:舅,我能養活自己,你不用擔心。
我把紙條攥在手心,指頭用了力才沒把它揉爛。
04
那天下班我沒直接回家,在樓下坐了很久。
小區花壇邊上有個石凳,入秋了,石頭涼得很。煙抽了半包,手機響了三回,都是劉芳打的,我沒接。
十二年前的事像放電影似的往腦子里鉆。
姐姐走的那天下午,病房里只有我跟她。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手攥著我的手腕,指甲都快掐進肉里。
“建國,媽走得早,爸又那個樣子。小浩就托給你了。”
我說姐你放心,我帶他。
“你答應我一件事。”她說話斷斷續續,“以后小浩結婚,你……你幫他把婚房的事解決了。他爸那邊靠不住,我就這一個兒子。”
我說行。
她松開手,閉了眼。
后來我查過銀行記錄,那天下午三點四十七分,姐姐卡上轉出了將近十年的積蓄,全部轉到了我名下。總共十二萬,附帶一條短信:弟,小浩就靠你了。
錢我沒動,一直存著。
一根煙燒到頭,燙了手指。我回過神來,把煙頭扔進旁邊的垃圾桶,上樓。
推開門,劉芳坐在客廳沙發上,桌上擺著幾本存折。
“坐下。”她說。
我換了拖鞋走過去。
“我把家里的賬理了一遍。”她翻開一本存折,“這套房子是全款買的,加上裝修,總共花了一百二十萬多一點。這些年存的錢基本都填進去了。”
她抬頭看著我:“家里還剩多少你知道吧?”
“知道。”
“不到十五萬。”她把存折推過來,“這些錢你打算怎么安排?”
我說:“小浩結婚,總要給點。”
“給多少?”
我沒接話。
“你是不是想給他出首付?”劉芳的聲音有點發抖,“建國的,你知道現在一套房子多少錢嗎?你給他出了首付,以后悅悅怎么辦?萬一她婆家不好,萬一她工資不夠還貸,”
“悅悅已經有房了。”
“那套房是我們給她買的,以后結了婚就是她的退路。她要是不結婚呢?萬一離婚呢?”劉芳站起來,“你不能因為一個承諾,把自己的親生女兒往火坑里推。”
我說:“我沒推。”
“你給周浩買房就是推。”她的眼淚掉下來,“你知道我今天為什么翻存折嗎?因為我想了一夜,覺得你對周浩太好了,好到我得給自己女兒留條后路。”
她從錢包里抽出一張卡扔在桌上:“這是悅悅的卡,里面三十萬,我偷偷存的。”
我愣住了。
“你別那么看我。”劉芳抹了一把臉,“我是會計,每個月工資發了,獎金發了,我都能省一點出來。省了三年,才攢這點錢。”
“你背著我存錢?”
“我不存不行。”她說,“你這個人太重情義,我怕你把什么都給了周浩,悅悅到頭來什么都沒有。”
我看著那張卡,心里像塞了一團棉花,堵得慌。
“你什么時候存的?”
“買房之前就開始了。”劉芳聲音低下去,“我知道你想給周浩置辦東西,我也不是不讓你給。可你得分個輕重,悅悅才是你生的。”
我拿起那張卡,翻來覆去看了看。
“我從沒想過不管悅悅。”我說。
“那你管周浩,誰來管悅悅?”
我沒法回答。
陳悅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了,站在門口看著我們。她手里提著一袋水果,應該是下班順路買的。
“爸,媽。”她看了眼桌上的存折,“你們在吵架?”
“沒有。”劉芳把存折收起來,“在說點事。”
陳悅放下袋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媽:“周浩的事,我都知道。”
劉芳臉色一變:“你怎么知道的?”
“他跟我說了。”陳悅坐下來,“昨天他問我,舅舅給姐姐買房,你說他心里是什么滋味?”
我心里一揪。
“我怎么知道。”劉芳說,“這事你別管。”
“媽,我不是小孩了。”陳悅說,“周浩從小住我們家,你對他什么樣,我都看著。”
劉芳嘴動了動,沒說話。
陳悅站起來:“不過爸,你也別太為難。周浩是成年人,他應該能理解。”
她說完上了樓。
客廳里又只剩下我跟劉芳。
她坐在沙發上,把存折和卡都收進包里,最后說了一句:“建國,這個家,你選吧。”
我坐在那里,不知道自己該怎么選。
05
當天晚上,我一夜沒睡。
客廳的燈開著,我坐在沙發上看手機,翻到姐姐最后那條短信。十二年了,手機換了四五部,可這條短信我每次都備份。
“弟,小浩就靠你了。”
我能給周浩什么?一套房子首付,二十萬存款,還是別的什么?
劉芳后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我還在客廳,什么也沒說,關了門又回去睡了。
早上五點多,天蒙蒙亮,我去陽臺抽煙。樓下有人遛狗,有老太太已經在晨練了。這座城市醒得很早,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過。
我想起周浩小時候。
那年他十歲,剛到我家。劉芳給他收拾了一個房間,買了新床新桌子。他站在房間門口,背著一個書包,眼圈紅著,沒哭出聲。
“舅,我媽呢?”
我說你媽去很遠的地方了,以后跟著舅舅。
他沒再問。
頭幾個月他很少說話,放學回來就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成績倒是一直很好,考試從沒跌出過前三。劉芳有時候跟我說,這孩子太悶了,不像個小孩。
初中那三年,他每天騎四十分鐘自行車去學校。劉芳說買個電動車吧,他說不用,鍛煉身體。我知道他是怕花錢。
高中住校,每個月給他五百生活費。他回回都有剩,期末還能帶回一兩百。劉芳說他省,我說這孩子懂事。
考大學那年,他考了省城的二本,專業自己選的,說是好就業。學費我出的,他說以后工作了還我。
真的工作了,第一個月的工資就轉了銀行卡給我。我說不用,他說舅你替我存著吧。
都存著。
我把煙頭按滅在煙灰缸里,拿出手機給周浩發了條消息:“下班早點回來,晚上我請你和你姑媽吃飯。”
到了晚上,我訂了家飯店。劉芳不肯去,我說今天把話說明白,她才勉強換了衣服。
到了包間,周浩已經到了,坐得很規矩。陳悅沒來,說她晚上有課。
菜上來,我給周浩夾了幾筷子菜,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今天叫你們來,是有件事要說。”我端著酒杯,手有點抖。
劉芳坐在旁邊,臉色不太好看。
周浩沒說話,看著我。
“小浩,你在我家住了十二年。你媽走的時候,我答應過她,要照顧好你。”我放下酒杯,從口袋里掏出那個信封。
信紙已經泛黃了,折痕都快斷了。那是姐姐的筆跡,歪歪扭扭的,是她在病床上寫的。
“我姐留給我的信,我今天想讀給你們聽。”
劉芳的臉變了。
我展開信紙,清了清嗓子,
“建國,姐知道熬不了多久了。小浩還小,只能托付給你。你心善,從小就懂照顧家。姐不要求你做太多,只要讓他吃飽穿暖,有學上,就是個好舅了。還有一件事,姐求你。小浩以后結婚,你幫他解決婚房的難處。你姐夫那邊指望不上,你要是也不管,小浩這輩子就難了。”
我的聲音越來越低。
“姐這輩子欠你的,下輩子再還。”
讀完,包間里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聲音。
劉芳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周浩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這封信,我一直收著。”我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姐姐要我做的事,我得做。”
我抬起頭,看著劉芳,又看周浩。
“那套房子,”我的話還沒說完,劉芳就把面前的碗一推。
“你什么意思?”
“我想好了,我們名下還有一套小戶型,是以前我爸媽留下的。我想過戶給周浩。”
劉芳站起來,椅子往后倒,發出一聲悶響。
“陳建國!”她聲音尖得刺耳,“你是不是瘋了?那是你爸媽留給你的!”
“我爸媽也是他舅公舅婆。”我說。
“你,”
“我是認真的,”我看向周浩,“房子產權的事,我去跑。你把身份證準備好。”
周浩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劉芳端起面前的茶杯摔在地上。瓷片四濺,茶水濺了我一褲腿。
“陳建國,你這個家還要不要?”她紅著眼睛,聲音都在抖。
我看著周浩手里的信封,又看向劉芳。
“房子過戶給周浩,明天就去辦。”
劉芳直愣愣地看著我,忽然轉身,抓起包就走。包廂門被她摔得震天響。
包間里只剩下我和周浩。
他坐在對面,手里的信封被他握得皺巴巴的。
“舅……”他聲音沙啞。
“別說了。”我擺擺手,“你媽說的話,我得認。”
周浩眼眶紅了,低著頭不說話。
我端起酒杯把酒喝完,看著桌上的菜,一口也吃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