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我叫林生，今年是我來東京讀研的第二年，為了補貼高昂的生活費，我在東寶電影院附近的一家全家便利店上夜班。
這份工作讓我見識了東京最隱秘的夜色。凌晨兩點，電車早已停運，醉漢、流浪漢、陪酒女和下班的黑工構(gòu)成了這條街的底色。但在這些面孔中，最讓我無法移開視線的，是那些女孩。
她們往往三三兩兩，或者獨自一人，站在藥妝店閉門的卷簾門前，或是電影院旁邊的夾縫里。她們看上去太年輕了，有的穿著并不合身的寬大制服，有的化著拙劣而濃重的妝容，試圖掩蓋臉上的稚氣。
最顯著的特征是，她們腳邊幾乎都放著一個行李箱，或者手里緊緊攥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大號帆布袋。
十二月的東京，夜風(fēng)夾雜著刺骨的寒意。她們就在那里站著，低頭刷著手機，偶爾抬起頭，用一種怯生生又帶著審視的目光，打量著路過的中年男人。
我問過帶我倒班的店長松本先生，這些女孩大半夜不回家，站在街上干什么。
松本正在整理貨架上的便當(dāng)，頭也沒抬地吐出四個字：“神待少女。”
那天深夜的時候，便利店的自動門發(fā)出“叮咚”一聲。一陣?yán)滹L(fēng)卷著幾片落葉吹進(jìn)來，一個女孩裹著一件明顯有些年頭的黑色羽絨服走了進(jìn)來。
她看起來只有十八九歲，頭發(fā)染成了枯黃的顏色，發(fā)根處已經(jīng)長出了一大截黑發(fā)。她手里拖著一個輪子有些發(fā)澀的小行李箱，走起路來發(fā)出“喀啦喀啦”的聲響。她在貨架前徘徊了很久，最后拿了一個最便宜的鹽飯團(tuán)，走到收銀臺前。
“一百一十日元。”我掃了條碼。
她把手伸進(jìn)口袋，掏出了一把零錢。一枚五十日元，幾枚十日元，還有一堆一元硬幣。她低著頭，手指凍得通紅，有些笨拙地把硬幣推到我面前。我數(shù)了數(shù)，剛好一百一十日元。
她拿起飯團(tuán)，卻沒有離開，而是走到便利店靠窗的休息區(qū)，坐了下來。她從口袋里摸出一根數(shù)據(jù)線，給手機充上電，然后小心翼翼地撕開飯團(tuán)的包裝，小口小口地咽著。沒有買水，她吃得很干，好幾次都噎得直皺眉頭。
凌晨四點，店里沒有別的顧客。我倒了一杯關(guān)東煮的免費熱湯，裝在紙杯里，走到她桌前放了下去。
她嚇了一跳，像一只受驚的貓一樣縮了一下肩膀，抬頭警惕地看著我。她的眼妝有些暈染了，眼圈周圍黑乎乎的，但眼神里透著一種本能的恐懼。
“店里送的。”我用日語輕聲說，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毫無波瀾。
她盯著那杯冒著熱氣的湯看了幾秒，咽了一下口水，小聲說了一句“謝謝”。
接下來的半個月里，她成了便利店的常客。她總是凌晨出現(xiàn)，買一個最便宜的飯團(tuán)或者一塊面包，然后坐在窗邊充電、吃東西。我偶爾會把店里快要過保質(zhì)期、按照規(guī)定必須報廢的便當(dāng)偷偷留下來，放在微波爐里加熱后遞給她。
一開始我們并沒有太多交流，她總是低著頭看手機，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滑動。但我注意到，她的行李箱越來越臟，身上的衣服也散發(fā)出一股淡淡的霉味。
一天深夜，外面下起了凍雨。由紀(jì)推開門走進(jìn)來時，整個人都在發(fā)抖。羽絨服濕透了，緊緊貼在身上。她照例走到休息區(qū)，插上充電線，然后趴在桌子上，把頭埋進(jìn)臂彎里。
我拿了一盒溫?zé)岬恼u塊走過去，放在她手邊。
她抬起頭，眼睛紅腫得厲害，顯然是剛哭過。那天夜里，或許是雨聲掩蓋了城市的喧囂，或許是凍雨讓她徹底感到了絕望，她第一次向我開了口。
“我的推特賬號被封了。”她的聲音很沙啞。
我拉開她對面的椅子坐下，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這么晚了，為什么不回家呢？”我終于問出了那個在我心里盤旋了很久的問題。
由紀(jì)愣住了。她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超越年齡的荒涼。“家？”她扯了一下嘴角，“我沒有家。那個房子里，只有我媽媽，和她換了第四個的男朋友。”
由紀(jì)的經(jīng)歷，是那群神待少女最典型的縮影。她的生父早年不知所蹤，母親整日酗酒，靠在不同的男人之間周旋來維持生計。最新的這個繼父，總是在喝醉后會用皮帶抽她，甚至在母親不在家時，用那種令人作嘔的眼神打量她。
她向母親求助過。但母親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說：“你要是把他趕走了，我們就只能去睡天橋，你忍一忍不行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