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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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建業蹲在地頭上,看著自家那片剛割完的玉米茬子發呆。
遠處幾縷青煙升起來,是村東頭的劉老三在燒秸稈。往年他也燒,家家戶戶都燒,沒人把這當回事??山衲瓴灰粯恿耍偵蟻砹巳?,開著皮卡車,穿著制服,手里拿著文件,直接就停在了他家地頭。
“張建業是吧?有人舉報你露天焚燒秸稈,跟我們走一趟?!?/p>
領頭的那個人語氣不算兇,但也不客氣。張建業還沒來得及解釋,就被帶到了村委會。一張行政處罰決定書擺在面前,紅章蓋得鮮紅刺眼。罰款兩千元,限十五日內繳納。
兩千塊錢。
張建業的手抖了一下。他在地里刨食一年到頭,也就掙個萬把塊錢。這一下子,半年白干了。
他簽了字,按了手印,走出村委會大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秋天的風吹過來,涼颼颼的,鉆進骨頭縫里。他點了根煙,蹲在路邊抽完,才慢慢往家走。
回到家,陳秀蓮已經把飯菜端上了桌。一盤炒青菜,一碗咸菜湯,兩個饅頭。張建業坐下來,拿起筷子,又放下了。
“怎么了?”陳秀蓮看出不對勁。
張建業從口袋里掏出那張罰單,放在桌上。陳秀蓮拿起來一看,臉一下子就白了。
“兩千?哪個缺德的舉報的?”
張建業沒吭聲。他端起碗,喝了口湯,燙得舌尖發麻。
“你倒是說話??!”陳秀蓮急了,“到底怎么回事?”
“燒苞米茬子,被人舉報了。”張建業的聲音很低。
“哪個地里不燒?憑什么就罰咱們?”
“有人舉報了?!?/p>
“誰?”
張建業沒回答。他低下頭,一口一口喝著湯,熱氣模糊了他的臉。
陳秀蓮盯著他看了半天,突然明白了什么。她的手開始發抖,嘴唇哆嗦著,眼淚就掉下來了。她沒哭出聲,就那么默默地流淚,一滴一滴掉在桌子上。
張陽放學回來,看到這一幕,愣住了。他走到桌前,看到了那張罰單,又看了看爸媽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爸,是誰舉報的?”
張建業還沒開口,院門被人敲響了。來的是村治保主任老馬,跟張建業沾點親戚關系。他一進門就嘆氣,掏出旱煙袋點上,吧嗒吧嗒抽了幾口。
“建業啊,這事我打聽清楚了?!崩像R壓低聲音,“舉報的是實名,直接打到市長熱線。上頭壓下來,鎮里不能不辦?!?/p>
“誰?”陳秀蓮追問。
老馬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張建業,猶豫了一下才說:“隔壁趙家那小子,趙磊。剛考上大學,放假在家呢。”
屋子里安靜了幾秒鐘。
陳秀蓮猛地站起來,椅子差點摔倒。她沖到門口,就要往外沖:“我去找他!我倒要問問,他憑什么——”
“回來!”張建業吼了一聲。
陳秀蓮愣在原地,眼淚又涌了出來。
張建業坐在那里,一動不動。他想起了幾個月前,趙磊的爺爺半夜胃出血,是他背著老人跑了二里地去衛生所。想起了去年冬天,趙磊他媽摔斷了腿,是他開著拖拉機把人送到鎮上醫院。想起了這些年,每到秋天,他開著自家的拖拉機,一趟一趟給趙家拉甘蔗,油錢自己出,車壞了自己修,從來沒說過一個不字。
他還記得趙磊考上大學那天,趙家在村口放了一掛鞭炮。趙磊穿著白襯衫,站在門口,笑著對他說:“張叔,以后咱們村的環境治理,還得靠大家自覺。燒秸稈這種陋習,得改?!?/p>
當時他覺得這孩子有出息,眼界高,說的話在理。他連連點頭,說“大學生說得對”。
可現在想起來,那句話是說給他聽的。
張建業把煙頭摁滅,站起身來。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陳秀蓮和張陽都覺得害怕。
“從今天起,趙家的事,跟咱們沒關系了。誰也不許搭理他們,工具也不許借。咱們不惹事,但也別讓人當軟柿子捏。”
陳秀蓮還想說什么,但看到丈夫的眼神,把話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張建業一個人在院子里坐到很晚。秋天的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慘白。他坐在石磨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煙頭在黑暗里明明滅滅。
陳秀蓮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在心里算了一筆賬:這幾年幫趙家拉甘蔗,一年至少四五趟,一趟油錢加磨損,怎么也得幾十塊。七年下來,光是油錢就上千了。再加上修車的錢,搭進去的功夫,還有那次趙磊爺爺住院,張建業在醫院守了兩天兩夜……
越想越憋屈。
她翻了個身,眼淚又流了下來。
第二天一早,張建業照常下地干活。他扛著鋤頭出門的時候,正好碰上趙奶奶在門口喂雞。趙奶奶沖他笑了笑,說:“建業,早啊?!?/p>
張建業點了點頭,沒說話,低著頭走了過去。
趙奶奶看著他的背影,撇了撇嘴。
她知道舉報的事,也知道張建業被罰了錢。但她不覺得有什么不對。她孫子是大學生,懂法,舉報違法行為是天經地義的。再說了,不就是罰點錢嗎?至于記仇?
她甚至覺得,張建業應該感激她孫子。要不是她孫子舉報,張建業還會繼續燒秸稈,到時候罰得更重。這是幫他改正錯誤,是為他好。
趙奶奶端著雞食盆回了屋,心里盤算著甘蔗的事。
今年她家種了三畝甘蔗,長勢不錯,再過幾天就該收了。往年都是張建業開拖拉機幫忙拉,今年自然也不例外。她根本沒想過張建業會拒絕,在她看來,鄉里鄉親的,幫個忙是應該的。
幾天后,趙家的甘蔗砍完了,一捆捆碼在地頭。趙奶奶拿起電話,撥通了張建業的號碼。
“建業啊,是我。”趙奶奶的嗓門很大,“我家甘蔗收了,都在地頭堆著呢。你看你啥時候有空,幫我拉一趟送去鎮上糖廠。還是老規矩,啊?!?/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嬸子,”張建業的聲音很平淡,“今年不行,車壞了?!?/p>
趙奶奶愣了一下。她沒想到張建業會拒絕。
“車壞了?前兩天我不是還看你開著去拉苞米嗎?”
“這兩天壞的?!?/p>
“那你修修唄,又不費啥事?!?/p>
“修不好了。”
趙奶奶的眉頭皺了起來。她不是傻子,聽得出張建業話里的敷衍。
“建業,你是不是因為小磊舉報那事不高興?”
張建業沒說話。
“哎呀,建業,你咋這么小心眼呢?小磊那是為了你好,為了全村好。燒秸稈違法你不知道嗎?大學生懂法,舉報是對的。你別這么記仇?!?/p>
張建業還是沒有說話。
“建業?建業?你聽見了嗎?”
“聽見了,嬸子。”張建業的聲音依然平靜,“但車確實是壞了,今年你找別人吧?!?/p>
說完,他掛了電話。
趙奶奶拿著電話,愣了半天。她沒想到張建業會這么干脆地拒絕。在她的印象里,張建業一直都是個老實巴交的人,從不拒絕別人的請求。她讓他幫忙拉甘蔗,他就老老實實地拉,從不抱怨,也從不要錢。
怎么這次就不行了呢?
趙奶奶越想越氣,拄著拐杖就往張家走去。
張家的院門關著。趙奶奶抬手就拍,拍得砰砰響。
“建業!建業你給我出來!”
陳秀蓮從屋里走出來,隔著門問:“誰???”
“是我!開門!”
陳秀蓮打開門,趙奶奶就擠了進來。
“建業呢?讓他出來!”
“下地了?!?/p>
“下地了?他不是說車壞了嗎?車壞了還下什么地?”
陳秀蓮看著趙奶奶那張漲紅的臉,心里的火也上來了。但她忍著,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和:“嬸子,車壞了跟下地有什么關系?地里的活總得干吧?”
“你們就是成心的!”趙奶奶指著陳秀蓮的鼻子,“不就是罰了兩千塊錢嗎?至于記恨成這樣?我家小磊那是做好事,是為你們好!”
“為我們好?”陳秀蓮忍不住了,“為我們好就舉報我們?為我們好就讓我們白花兩千塊錢?嬸子,這些年我們家給你們家拉甘蔗,油錢我們自己出,車壞了我們自己修,你們給過一分錢嗎?你孫子舉報我們的時候,想過這些嗎?”
趙奶奶被噎住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你們……你們這是翻臉不認人!”她跺著腳,“好啊,老張家現在硬氣了!你們給我等著!”
她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扯著嗓子喊:“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咋想的!不就是記恨我家小磊舉報你們嗎?小磊那是為了全村好!為了環保!他是大學生,覺悟高,做得一點沒錯!你們這種落后思想,遲早要吃虧!”
她的大嗓門像村里的廣播喇叭,半個村子的人都聽見了。
不到半天,全村都知道了這件事。有人說老張家心眼小,那點事值得嗎?有人說大學生舉報是對的,老張家這是惱羞成怒。還有人傳,老張家要跟趙家斷絕來往,還要算七年的油錢。
張建業不在乎這些閑話。他照常下地干活,回家吃飯,沉默寡言。但陳秀蓮受不了。她是個要強的人,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現在走到哪兒都感覺有人在背后指指點點。
張陽勸她:“媽,嘴長在別人身上,讓他們說去。咱沒做虧心事?!?/p>
陳秀蓮嘆氣,搖搖頭。在這個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村里,誰又能真的不在乎呢。
趙家那邊也不好過。甘蔗堆在地頭,沒人拉,眼看著就要爛掉。趙奶奶找了村里幾個人,想讓他們幫忙,但都被婉拒了。有的是真沒時間,有的是不愿意摻和這事。畢竟,張建業幫了趙家七年,現在鬧成這樣,誰也不想得罪人。
趙奶奶急得團團轉,又不好意思去找張建業低頭。她只能盼著周末,等她孫子回來想辦法。
周六上午,村口傳來一陣電動車的電機聲。趙磊騎著一輛嶄新的電動車回來了。車是亮紅色的,在灰撲撲的村道上格外扎眼。他穿著一身白色運動服,干干凈凈的,跟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他沒先回家,而是直接把車停在了張家敞開的院門口。
張建業正在院子里磨鋤頭?;艋舻穆曧懺谇宄扛裢馇逦?。張陽在角落里收拾柴火。
趙磊推門進來,腳上那雙名牌運動鞋踩在泥土地上,一塵不染。他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居高臨下的姿態。
“張叔,我聽說您因為我不讓幫奶奶拉甘蔗,這幾天心情不好?”
張建業沒抬頭,繼續磨刀。
趙磊自顧自地說下去:“其實您真的不用這樣。我舉報您焚燒秸稈,完全是出于法律規定?!洞髿馕廴痉乐畏ā酚忻鞔_條文,禁止露天焚燒。我作為大學生,有義務制止違法行為。您不能因為私人情緒,就否定法律的正確性。”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發表演講。
“而且,我奶奶讓您幫忙,那是看得起您。您怎么能因為被罰了款,就遷怒于老人呢?這傳出去,別人會說您心胸狹隘,不夠成熟。”
張陽聽不下去了,扔下手里的柴火站起來:“趙磊,你別在這兒滿嘴道理!你家那七年的甘蔗,哪一年不是我爸出的油錢?哪一趟不是我爸累得滿頭大汗?你奶奶給過一分錢嗎?去年你家豬崽生病,還是我爸連夜騎車去獸醫站拿的藥!你現在拿法律壓我們?”
趙磊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臉上露出一絲不耐煩的笑容。
“張陽,你這是典型的混淆概念。幫忙是情分,不幫忙是本分,這個道理你應該懂。但我舉報違法行為,是公民的義務,這叫法理。一碼歸一碼。你們這種落后的鄉村思維,就是喜歡把人情和法理混為一談。”
他轉過頭,看著張建業,語氣里帶著一絲輕蔑。
“張叔,您也是長輩,別跟個孩子似的計較?!?/p>
這句話說出來,院子里的空氣似乎凝固了。
張建業一直沒停下的手,終于停了。他抬起頭,臉上沒有什么憤怒的表情,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和冷漠。他拿起鋤頭,猛地往旁邊的磨刀石上一擱。
“當!”
一聲悶響,震得磨刀石都跳了一下。
張建業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著的鐵銹和泥沙。他一步步走向站在院子中央的趙磊。趙磊看著這個沉默的中年男人,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幾乎貼到了院門上。
“你……張叔,你想干什么?打人可是犯法的!”趙磊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剛才那股優越感消失了不少。
張建業沒理會他的話。他的目光越過了趙磊驚恐的臉,落在了趙磊身后那輛嶄新的紅色電動車上。他走過去,圍著那輛車子慢慢地轉了一圈,伸出粗糙的手指,輕輕敲了敲車座下的電池盒,發出空洞的響聲。
“這車,”張建業終于開口了,聲音沙啞低沉,不帶任何情緒,“挺新?!?/strong>
趙磊緊繃的神經稍微松弛了一點,以為張建業是被這車震懾住了,或者轉移了注意力。他挺直了腰板,恢復了那副教導人的口吻:“還行,我媽專門給我買的,方便我上學代步。雖然花了不少錢,但為了學習,家里還是支持的?!?/strong>
張建業點了點頭,目光依舊停留在車上,像是在審視一件商品。他沉默了幾秒,似乎在心里盤算著什么。然后,他抬起頭,看著趙磊的眼睛,問出了一個問題。
這個問題,讓趙磊剛剛恢復血色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吐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