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全公司都收到喜帖，就你沒有？”
李玉琴端著飯碗，眼睛盯著我。我嗯了一聲，夾了口菜嚼著。嚼著嚼著咽不下去了。手機(jī)響了，陌生號碼。
“王先生您好，我是香格里拉酒店的。您訂的20桌酒席，菜品和桌數(shù)跟您確認(rèn)一下。”
“我沒訂過。”
“名字是王志偉，手機(jī)號是您的。”
我放下筷子，慢慢站起來。窗外天色暗下來，玻璃上映著我的臉。
“那麻煩您，報警吧。”
我掛了電話。腦子里蹦出一個名字：劉高歌。
01
周一早上，天陰著。
我像往常一樣七點(diǎn)半到公司，泡上茶，翻開項(xiàng)目文件。業(yè)務(wù)部在三樓，窗戶對著停車場，誰來了誰走了，看得一清二楚。
八點(diǎn)二十，走廊里熱鬧起來。
我聽見劉高歌的聲音，帶著那種年輕人的朝氣：“李姐，給您喜帖！下周六，一定要來啊！”
“喲，劉哥要結(jié)婚了？恭喜恭喜！”
“哪里哪里，您賞臉就行。”
腳步聲越來越近。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盯著電腦屏幕。
門推開一半，劉高歌探進(jìn)半個身子。
“王哥，你貴人事忙，我就不打擾你了。”
他笑了笑，門又帶上了。
我盯著那扇關(guān)上的門，手里的杯子握著，沒放下。茶涼了，喝進(jìn)嘴里有點(diǎn)澀。
中午食堂吃飯，林高潔端著盤子坐我對面。
“王志偉，劉高歌那事你知道了吧？”
“什么事？”
“結(jié)婚啊，全公司都請了，六七十號人呢。在香格里拉訂的，聽說一桌一千多。”
我低頭扒飯。
林高潔湊近點(diǎn)：“你沒收到喜帖？”
“可能忘了吧。”
“忘？這種事情能忘？”林高潔搖搖頭，“我覺得他是故意的。”
我沒接話。
下午開會，劉高歌坐在對面。
他穿了一身新西裝，頭發(fā)梳得锃亮。
散會時他跟幾個年輕人說說笑笑往外走，從我身邊過去，眼角的余光都沒掃我一眼。
我坐在位子上沒動。程廣德走過來，拍了拍我肩膀：“王志偉，怎么心不在焉的？”
“沒事，昨晚沒睡好。”
程廣德看了看我，沒說什么，走了。
晚上回家，李玉琴在廚房炒菜。油煙機(jī)嗡嗡響，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今天怎么了？臉色不對。”
“沒事。”
“我還不知道你？有事都寫在臉上。”
我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換了拖鞋。她端著菜走出來，圍裙上沾著油漬。
“是不是單位出事了？”
我搖搖頭，坐下吃飯。
吃到一半，李玉琴又問：“你們單位那個劉高歌，是不是要結(jié)婚了？”
“你怎么知道？”
“我同學(xué)在你們公司做保潔，她說的。說劉高歌請了全公司，擺了好幾十桌。”
我夾菜的手頓了頓。
“你的喜帖呢？拿來我看看。”
“我沒收到。”
李玉琴放下筷子：“沒收到？全公司都請了，就你沒收到？”
“可能真忘了。”
“王志偉，你傻不傻？這叫忘了？這叫故意的！”
我心里一陣煩，把碗往桌上一擱。
“吃飯吃飯，別說這個了。”
李玉琴瞪了我一眼，沒再說話。但那頓飯，我吃得沒滋沒味。
睡前，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反復(fù)轉(zhuǎn)著白天的事。
劉高歌推開辦公室門，那半句話：“王哥，你貴人事忙……”
什么叫“貴人事忙”？
意思就是，我知道你忙，所以不請你，免得你為難。
可你要是真覺得我會為難，為什么不提前問一句？為什么不私下打個招呼？
說白了，就是沒把我當(dāng)回事。
不對，是故意不把我當(dāng)回事。
我翻了個身，李玉琴已經(jīng)睡著了。窗外路燈的光透進(jìn)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團(tuán)昏黃。
我閉上眼睛。算了，不請就不請吧。
十八年的老員工，我沒必要跟一個年輕人計較。
02
第二天早上，林高潔來得比平時早。
他端著咖啡杯，往我辦公桌前一坐，壓低聲音：“昨晚劉高歌請了業(yè)務(wù)部三個人吃飯。”
“哪三個？”
“鄭俊能，肖俊逸，傅修杰。”
我皺眉：“他請這些人干什么？”
“說是商量婚禮的事。”林高潔喝了口咖啡，“不過我聽鄭俊能說，酒桌上劉高歌提了你一句。”
“提我什么？”
“他說‘王哥那桌我來安排，你們甭操心’。”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桌我來安排？”
“對，我就覺得這話怪怪的。”林高潔放下杯子，“你要請人吃飯，用得著單獨(dú)安排？又不是什么大事。”
我沒說話。
林高潔又說：“而且我聽鄭俊能的口氣，劉高歌好像提到那天晚上要搞個什么‘驚喜’。”
“什么驚喜？”
“他沒說，鄭俊能也沒多問。但我覺得不太對勁。”
我靠在椅子上，腦子里亂成一團(tuán)。劉高歌這個人，我太了解了。
他干活兒不惜力，但心也大。他想要的，不光是把活干好，還要讓別人都看到他干得好。
這些年我?guī)н^他一段時間，原以為是個可造之材，后來發(fā)現(xiàn)他跟人打交道的目的性太強(qiáng)。
誰有用，他對誰笑。
誰沒用，他連招呼都懶得打。
我在公司十八年，見過的人多了。
劉高歌這個類型的不稀奇，但這種人我也知道怎么應(yīng)付。
不招惹他，他也傷不著你。
可現(xiàn)在不一樣，他結(jié)婚請全公司，偏偏繞過我。
這已經(jīng)不是在“不招惹”的范圍里了。
這是明擺著的表態(tài)。
下午兩點(diǎn)，我下樓拿快遞。路過前臺時，何璐瑤喊住我。
“王哥，問你個事。”
“怎么了？”
“劉哥的婚禮，你去不去啊？”
我愣了一下：“他還沒給我喜帖呢。”
“啊？”何璐瑤瞪大眼睛，“他不給你喜帖？他不是請了全公司嗎？”
“那我就不清楚了。”
我轉(zhuǎn)身要走，何璐瑤又喊住我：“王哥，其實(shí)我聽說……”
“聽說什么？”
她猶豫了一下：“算了，沒事沒事，您忙。”
我看了她一眼，沒追問。
但心里那根弦，拉得更緊了。
回辦公室路上，我掏出手機(jī)，打開聯(lián)系人列表，翻到劉高歌的名字。
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停了大概十秒鐘。
最后還是按了返回鍵。
算了，等他先開口。
下午四點(diǎn)多，走廊里傳來腳步聲。我抬頭，劉高歌正從門口經(jīng)過。
他手里拿著手機(jī)，走得很快，面色有些緊張。
我目送他走過去，視線落在他手里的手機(jī)上。
手機(jī)屏幕亮著，上面是一張表格。
表格的抬頭，好像是“酒席確認(rèn)單”。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他已經(jīng)拐進(jìn)電梯了。
心里那根弦，又緊了一分。
晚上回家，李玉琴在客廳看電視。我換了鞋，坐在沙發(fā)上發(fā)呆。
“又怎么了？”她轉(zhuǎn)頭看我。
“今天林高潔跟我說，劉高歌請了幾個人吃飯，提到要給我單獨(dú)安排一桌。”
“單獨(dú)安排一桌？”李玉琴皺起眉頭，“他想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
“王志偉，我告訴你，這事不對勁。”李玉琴關(guān)掉電視，“你想想，全公司都請了，就你沒收到喜帖。然后他又說要給你單獨(dú)安排一桌，這不是此地?zé)o銀三百兩嗎？”
我點(diǎn)點(diǎn)頭。
她說得對。
劉高歌要么是真忘了，要么就是有別的打算。
但“忘了”這個解釋，連我自己都不信。
那天晚上，我翻了半夜的通訊錄。劉高歌的電話號碼就存著，我看了好幾遍，最終還是沒打過去。
有些事，問了就是撕破臉。
我要先看他出什么牌。
03
周三下午，電話響了。
我正在辦公室整理下季度方案，手機(jī)屏幕上跳出一個陌生號碼，座機(jī)號。
“喂，您好。”
“您好，請問是王志偉先生嗎？”
“是我。”
“我是香格里拉酒店餐飲部的，姓馮，您叫我老馮就行。您預(yù)訂的下周六婚宴，一共20桌，每位888元的菜單標(biāo)準(zhǔn)，麻煩您確認(rèn)一下菜品。”
我腦子一蒙。
“啊？”對方顯然一愣，“可系統(tǒng)里顯示，訂單人留的名字就是王志偉，手機(jī)號也是您的。代辦人說他是您的助理。”
“什么助理？”
“他說他姓劉，是您單位的同事。他提供了您的身份證復(fù)印件，說您工作忙，委托他來辦。”
我手心里開始冒汗。
“我的身份證復(fù)印件？”
“對的，復(fù)印件上清晰的，我們核對過。”
我深吸一口氣：“我沒訂過。您先別動那個單子，我核實(shí)一下。”
“好的王先生，您盡快核實(shí)。我們這邊下周一要開始備菜了。”
掛了電話，我坐在椅子上，好一會兒沒動彈。
劉高歌。
腦子里那根弦，啪一聲斷了。
他請全公司，不請我。然后他拿我的身份證復(fù)印件，用我的名頭訂了20桌酒席。
他想干什么？
我想起林高潔說的那句話——“他說王哥那桌我來安排，你們甭操心。”
這就是他安排的“驚喜”？
用我的名字訂酒席，讓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給他當(dāng)了“提款機(jī)”？
不對。
他不是要坑我的錢。
我猛地坐直了身體。
他訂了20桌，請了全公司六七十號人。如果我用我的名字訂的，那這筆賬，就該算在我頭上。
如果到時候他不認(rèn)，說是我自己訂的，那這20桌的酒席錢，就得我掏。
一桌888，20桌就是一萬七千多。
我手心全是汗。
不行，這事不能就這么算了。
我拿起手機(jī)，翻到通訊錄里“劉高歌”三個字，按了撥號鍵。
響了兩聲，接通了。
“喂，王哥，什么事？”
他的語氣輕松，帶著笑。
“劉高歌，我問你個事。”
“您說。”
“香格里拉的酒席，是你用我的名字訂的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王哥，你說什么呢？我怎么可能用你的名字訂酒席？”
“酒店那邊的訂單，名字是王志偉，手機(jī)號也是我的。代辦人說是我的助理。”
“那肯定是搞錯了，王哥，真不是我。”
“不是你？”
“當(dāng)然不是。你自己想想，我干嘛要用你的名字訂酒席？我又不傻。”
我攥緊手機(jī)：“那你為什么全公司都請了，就是不給我喜帖？”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下。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王哥，那個……我本來想單獨(dú)跟你說的。”
“說什么？”
“其實(shí)我有個計劃，想給你一個驚喜。”
我皺眉：“什么驚喜？”
“等你那天來了就知道了。王哥，你相信我，我真沒惡意。”
我聽著他說話的語氣，心里一陣發(fā)寒。
“好，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坐在椅子上，盯著手機(jī)屏幕發(fā)呆。
他說沒惡意，我心里反而更沒底了。
傍晚下班，我去香格里拉酒店。
老馮在酒店大堂等我，帶我去看了訂餐合同。簽名欄歪歪扭扭寫著“王志偉”三個人，字跡明顯在模仿我。
我拿筆寫了幾個字，對比了一下，一眼就能看出不是一個人寫的。
老馮又調(diào)了監(jiān)控錄像。
畫面里，劉高歌穿著黑色羽絨服，帽子壓得很低，走進(jìn)大堂。
他掏出一個信封，抽出一張身份證復(fù)印件，遞到前臺。
前臺小姐核對了一會兒，他交了錢，簽了字。
動作熟練，沒有絲毫猶豫。
我盯著屏幕上的劉高歌，心里翻江倒海。
“王先生，您看這事怎么處理？”老馮小心翼翼地問。
“報警。”
“報警？”
“對，報警。”我深吸一口氣，“有人冒用我的身份信息，這是詐騙。”
老馮愣了一下，然后點(diǎn)了點(diǎn)頭：“好，我這就報警。”
走出酒店時，天已經(jīng)黑了。
路燈亮起來，照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泛著光。
我掏出手機(jī)，看了一下劉高歌下午發(fā)來的消息。
“王哥，我也是一時糊涂。你看這么著行不行，我跟酒店那邊說一聲，把單子改了，你這邊就別追究了，就當(dāng)沒這事。”
我沒回。
他又發(fā)了一條：“哥，我婚禮就下周六，不能出丑啊。你幫我一回，回頭我給你包個大紅包。”
我還是沒回。
手機(jī)屏幕熄滅了。我把手機(jī)揣進(jìn)口袋，走向地鐵站。
04
周四早上，公司氣氛不太對。
我一到辦公室，就感覺人人看我的眼神怪怪的。何璐瑤從前臺那邊探頭探腦，看見我進(jìn)來，立刻縮了回去。
我放下包，去茶水間接水。里面有人在說話，聽聲音是何璐瑤和另一個女孩。
“真的假的？他用自己的名字訂酒席？”
“聽說是的，酒店那邊都報警了。”
“那劉高歌這下不是慘了？”
“誰說不是呢，他這不是給自己挖坑嘛。”
我走進(jìn)去，兩人立刻閉嘴。何璐瑤訕訕笑了笑：“王哥，早啊。”
“早。”
我接好水，走出茶水間。
回到辦公室，林高潔已經(jīng)在門口等著了。
“王志偉，怎么回事？公司里都傳開了，說你報警抓劉高歌？”
“我沒報警抓他。我報警抓的是冒用我信息的人。”
“那不還是他嗎？”林高潔壓低聲音，“你到底怎么想的？這事兒攤開了，劉高歌在公司就沒法待了。”
“他冒用我的信息訂酒席的時候，考慮過我怎么想嗎？”
林高潔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上午十點(diǎn)，程廣德叫我到他辦公室。
“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我坐下。
“昨天晚上的事，我聽說了。”程廣德端著茶杯，看著我，“你確認(rèn)是劉高歌做的？”
“酒店監(jiān)控拍到的。”
程廣德沉默了一會兒：“你打算怎么辦？”
“按法律辦。”
“王志偉，你想過沒有，這事兒要是在公司里鬧大了，對你也不太好。”
“為什么對我不好？”
“因?yàn)橛行┤藭f，你太狠了。一個紅包就能解決的事，你非要報警。”
我看著他：“程總，你說得對。的確有人會這么說。可我要是不報警，下次他還能用我的名義干別的。這次是訂酒席，下次呢？貸款？擔(dān)保？我背得起嗎？”
程廣德看著我，好久沒說話。
最后他嘆了口氣：“你說得也對。行，這件事按程序走。公司這邊，我讓法務(wù)配合警方調(diào)查。”
“謝謝程總。”
“不用謝我。”他站起來，“有些事，就得有人站出來說‘不’。你這次做得對。”
走出程廣德辦公室，我看見劉高歌站在走廊盡頭。
他看著我，臉色很難看。
我沒理他，徑直走回了辦公室。
中午吃飯時，何璐瑤端著餐盤坐到我旁邊。
“王哥，我問你個事兒。”
“你說。”
“你真的報警了？”
“對。”
“那劉哥……不是，劉高歌他會不會坐牢？”
“看警方怎么定性。冒用他人身份信息，可大可小。”
何璐瑤點(diǎn)點(diǎn)頭，沒再說什么。
飯后回辦公室的路上，我碰見鄭俊能。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問。
“沒什么，王哥。”他擺擺手，走開了。
我心里明白了。劉高歌那頓飯，不是白請的。
他是想讓這幾個人給他當(dāng)證人的，到時候真出了事，他們能幫他說句話。
可我這一報警，那幾個證人也不頂用了。
下午下班時，我在電梯口碰見劉高歌。他靠在墻上，手里拿著一張紙，看見我走過來，站直了身子。
“王哥。”
“有事？”
他猶豫了一下：“那份合同，我改了。改成我的名字了。”
“然后呢？”
“婚禮照常，酒店那邊也沒說什么。你這邊，能不能跟警察那邊說一聲，不追究了？”
“不能。”
“為什么？”他聲音突然提高，“我又沒讓你花一分錢！那酒席是我自己掏的錢！我就是用了一下你的名字，至于嗎？”
我看著他：“你用我的名字訂酒席，請了全公司的人，唯獨(dú)不請我。你覺得這是小事？”
他愣了一下，臉上表情變幻了數(shù)次。
“我……我是想給你一個驚喜。”
“到了那天，我給你打電話，說王哥你也能來，位置給你留好了。這樣別人就知道，你不是我不請的，是你自己來的。”
我聽到這句話，心里一陣發(fā)涼。
他不是忘了請我。
他是想讓我到最后一天才知道，急急忙忙趕過去，然后在他面前，說一句“王哥你來了”。
當(dāng)著全公司六七十號人的面，讓我變成一個不請自來的笑話。
他費(fèi)了這么大力氣，策劃了這么多天，繞了這么大一圈。
就是為了這個時刻。
“劉高歌。”我說。
“嗯？”
“你這個人，真的挺可悲的。”
我進(jìn)了電梯，門關(guān)上之前，我看見他站在原地，那張紙攥在手里，已經(jīng)皺成一團(tuán)。
05
周五早上，我剛到公司，就被通知去會議室。
推開門的瞬間，我愣住了。
會議室里坐了三個人。
左邊是程廣德，右邊是公司法務(wù)部的律師。正中間是兩個穿制服的人。
一個是警察，另一個我不認(rèn)識。
“王先生，請坐。”警察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我坐下，手心有點(diǎn)冒汗。
“我們接到酒店方面的報案，說有市民身份信息被冒用。跟酒店核實(shí)后，鎖定嫌疑人劉高歌。昨晚我們傳喚了他，他承認(rèn)了事實(shí)。”
我點(diǎn)頭。
“根據(jù)他的交代，他是在工作中利用職務(wù)便利，偷拍了你的身份證復(fù)印件。然后冒用你的身份，在香格里拉酒店預(yù)訂了婚宴。訂單金額總計一萬七千六百元，他已經(jīng)全額支付。”
“那他現(xiàn)在……”
“行政拘留七天。后續(xù)是否追究刑責(zé)，要看你的態(tài)度。”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程廣德看向我：“王志偉，公司這邊，我們對劉高歌進(jìn)行了內(nèi)部調(diào)查。除了這次的事，他還存在多起違規(guī)報銷、越級匯報等行為。公司決定，跟他解除勞動關(guān)系。”
我嗯了一聲，不知道該說什么。
警察又問了幾個問題，我一一回答了。
臨走時，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王先生，你這次處理得對。現(xiàn)在冒用身份信息的事不少，很多人被騙了錢都不知道怎么追。”
“我知道。”
送走警察，程廣德叫住我：“王志偉，有句話我想跟你說。”
“程總請講。”
“老員工在公司，有時候會覺得被人看不起。你在這兒干了十八年，業(yè)務(wù)扎實(shí)，為人穩(wěn)妥。可這年頭，有些人就喜歡踩著別人往上爬。”
我苦笑了一下。
“不過你放心，公司不會因?yàn)檫@種事虧待你。”程廣德頓了頓，“明年業(yè)務(wù)部的副經(jīng)理，我推薦你。”
我愣了一下：“劉高歌原來不是在競爭這個崗位嗎？”
“所以他才會搞這一出。”程廣德看著我，“你好好干，別想太多。”
我點(diǎn)點(diǎn)頭，走出會議室。
走廊里空蕩蕩的。窗戶開著，初冬的風(fēng)灌進(jìn)來，有點(diǎn)冷。
我掏出手機(jī)，翻到老婆李玉琴的微信。
“劉高歌被拘留了。公司開除了他。”
等了大概一分鐘，那頭回了一條：“活該。”
我看著那兩個字，嘴角彎了一下。
可手機(jī)屏幕熄滅的那一刻，心里那些堵著的東西，一點(diǎn)都沒有松。
回到辦公室，林高潔湊過來：“王志偉，你聽說了嗎？”
“什么？”
“劉高歌的未婚妻，今天早上去公司鬧了。”
“鬧什么？”
“說咱們公司害她男人，要討個說法。”林高潔壓低聲音，“何璐瑤說她哭得很慘，說她什么都不知道，婚期都定了，酒店也訂了，這會兒男人被抓了，她怎么跟家里人交代？”
我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她確實(shí)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不這么想啊。”林高潔嘆氣，“她說都是你害的。”
“我害的？”
“嗯，她覺得你太狠了。一個紅包就能解決的事，非要報警。”
我沉默了一會兒。
“林高潔，你說我狠嗎？”
林高潔看了我半天：“說實(shí)話？”
“說實(shí)話。”
“不狠。你要是狠，昨晚上就該讓他坐牢了。你只是讓他被拘幾天，算是給他個教訓(xùn)。”
我心里稍微好受了點(diǎn)。
“行了，不說這個了。干活吧。”
林高潔拍了拍我肩膀，轉(zhuǎn)身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打開電腦。屏幕亮了，桌面是一張很久以前的全家福。
那時候我媽還在，女兒剛上小學(xué)，李玉琴頭發(fā)還長。
我看著那張照片，忽然覺得很累。
06
周六，劉高歌拘留的第二天。
我請了假沒去上班。李玉琴去買菜了，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電視開著，但什么都沒看進(jìn)去。
手機(jī)震了一下，是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
“喂，姓王的，你是不是有病！”
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哭腔，嗓門很大。
“你是誰？”
“我是劉高歌的老婆！你把我男人弄進(jìn)去了，你高興了？你說，你到底想怎么樣？”
我攥緊手機(jī)：“你丈夫冒用我的身份信息訂酒席，那是他違法在先。”
“他那是開玩笑！他就是想給你個驚喜，你怎么這么小心眼？”
“驚喜？他用我的名字訂上萬塊錢的流水，這是驚喜？”
“那他也沒賴你的賬！錢是他自己掏的！你非要這樣，至于嗎？”
我深吸一口氣：“他有沒有賴我的賬，跟他違不違法，是兩回事。他冒用我的身份信息，這是事實(shí)。法律怎么規(guī)定，就得怎么執(zhí)行。”
“你別跟我說這些大道理！我告訴你，下周的婚禮，你要是敢讓劉高歌進(jìn)去，我就找你算賬！”
她掛了電話。
我把手機(jī)放在茶幾上，屏幕還亮著。
李玉琴回來時，看見我坐在沙發(fā)上，一動不動。
“劉高歌老婆打電話來了。”
她放下菜籃子：“她說什么？”
“罵我，說我害了她男人，婚禮沒法辦了。”
李玉琴坐到我對面：“你怎么回她的？”
“我說他違法了，得按法律辦。”
“就這些？”
“就這些。”
“那你還想怎么樣？”李玉琴盯著我，“王志偉，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做錯了？”
我搖頭：“我沒做錯。”
“那你還擺著這張臉干嘛？”
“我心里亂。”
李玉琴看著我，好一會兒沒說話。
“王志偉，你在公司十八年，你覺得自己是個什么樣的人？”
我愣了一下：“老好人吧。”
“對，你是個老好人。”李玉琴站起來，“可老好人做了什么？你幫了那么多人，到頭來有人當(dāng)你回事嗎？”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劉高歌這事，你沒錯。他要不是自己作死，能被抓嗎？你要是不報警，下次他就能拿你名字去貸款。”
我聽著，覺得她說的有道理。
可她說的道理，我懂。
我說的道理，我也懂。
可道理歸道理，心里那道坎，就是邁不過去。
我這一輩子，最怕跟人起沖突。
別人罵我，我忍；別人欺負(fù)我，我躲。
可這一次，我沒忍，也沒躲。
然后呢？我贏了，可心里不痛快。
李玉琴去廚房了，傳來切菜的聲音。
我靠在沙發(fā)上，閉上眼睛。
手機(jī)又震了一下。我拿起來，是林高潔發(fā)來的消息。
“王志偉，你聽說了嗎？劉高歌未婚妻去酒店取消了婚宴，訂金都退回來了。她媽氣得住院了。”
我盯著那條消息，半天沒回。
林高潔又發(fā)了一條：“你別想了，這事不是你的錯。”
“可你心里不好受，對不對？”
我把手機(jī)放到一邊，看著天花板。
劉高歌未婚妻的媽媽氣得住院了。劉高歌被拘留，工作丟了，婚禮黃了。
這一切，就因?yàn)樗胱屛以谌救嗣媲皝G個臉。
我忽然覺得，這世界上有些人的腦子，真的不轉(zhuǎn)圈。
他為了一個“驚喜”，毀了自己一輩子的路。
可問題是，他現(xiàn)在不覺得自己錯了，他老婆也不覺得他錯了。
他們覺得是我錯了。
是我太小氣，太狠心。
是我毀了他的生活。
我靠在沙發(fā)上，窗外天陰了，起了風(fēng)。
07
劉高歌被拘留的消息，傳遍了公司。
何璐瑤說人事部收到了好幾份匿名郵件，都是唾罵公司“欺負(fù)新人”的。
有人說我“倚老賣老”，看劉高歌不順眼，借故整人。
有人說劉高歌只是“用了一下名字”，我“小題大做”。
還有人說，我在公司十八年都沒升上去，就是因?yàn)槲摇靶难厶 薄?/p>
聽著這些，我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我在公司干了十八年，沒跟誰紅過臉。
幫人加班，幫人補(bǔ)鍋，幫人填坑。
到最后，幫了這么多人，沒一個人記得我的好。
可我對付了一個欺負(fù)我的人，人人都會說我是“狠心人”。
這就是人性。
我沒有去跟那些人解釋。
也沒法解釋。
這種事，說破天也沒用。
下午，程廣德把我叫到辦公室。
“王志偉，我聽說你在公司里被一些人嚼舌根。”
“怎么可能沒事？”程廣德嘆氣，“你要知道，這世上有些人，就喜歡站著說話不腰疼。他們覺得事情沒攤到自己頭上，誰都可以大度。”
“你別在意。明年副經(jīng)理的崗位，我定下來了，是你。”
我看著程廣德：“程總，我……”
“不用說了。你當(dāng)這個副經(jīng)理，不是因?yàn)閯⒏吒璩隽耸隆Ｊ且驗(yàn)槟惚緛砭陀羞@個資格。這十幾年，你的業(yè)績、你的人品，我都看在眼里。
我鼻子有點(diǎn)酸。
“不過話說回來，王志偉，你要明白一個道理。”
“什么道理？”
“很多人想做好人，可好人不能當(dāng)一輩子。該狠的時候，就得狠。不然別人會一直踩你。”
我點(diǎn)點(diǎn)頭，沒說話。
走出程廣德辦公室時，我碰見何璐瑤。
“王哥，下班了？”
“快了。”
“那個……我聽說劉高歌快出來了。他老婆找了一幫人去酒店鬧，想讓酒店撤回報警材料。”
我心里一緊：“酒店那邊怎么說？”
“酒店那邊說材料已經(jīng)提交給警方了，撤不了。”
何璐瑤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王哥，你要小心點(diǎn)。劉高歌老婆放話了，說要找你算賬。”
我深吸一口氣：“讓她來吧。我等著。”
何璐瑤看了我一眼，有些意外。
我走出公司大門。
天已經(jīng)黑了，路燈亮起來，街上人來人往。
我站在門口，掏出手機(jī)，看著通訊錄里劉高歌的名字。
還有三天他就出來了。
三天后，他會做什么？他老婆會做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能再怕了。
我這一輩子，怕過太多東西。
怕得罪人，怕惹事，怕被人說閑話。
可到頭來，怕來怕去，我還是被欺負(fù)。
既然忍了一輩子也沒有好結(jié)果，那不如不忍了。
我走到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
車上，手機(jī)屏幕亮了一下。
是李玉琴發(fā)來的消息：“什么時候到家？飯做好了。”
我看了看時間，回了一句：“快了，堵車。”
她把電話打了過來。
“我今天買了一條魚，清蒸的。你女兒說想吃。”
“她什么時候回來？”
“下周吧，學(xué)校放假。”
我靠在椅背上，聽著她的聲音，心里那股堵著的東西，忽然松了一些。
“老婆。”
“謝謝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
“傻啦？謝我什么？”
“謝謝你沒怪我。”
“我怪你干嘛？你做得對。”
我笑了一下，沒說話。
窗外的燈火一盞盞掠過去。
晚上，我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月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