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認識這個人嗎?”
趙昊然把一張泛黃的照片推到我面前。照片上是個年輕男人,穿著濕透的背心,正費力地把一個女人拖上岸。我的手猛地一抖,照片啪嗒掉在地上。
“二十年前,您從河里救起的是我,和我母親。”
趙昊然的眼眶紅了。
可我死死盯著照片上那個女人的臉——這張臉,我這些年夢見過無數次。但我死死咬住牙,一個字都說不出。
因為我認出來了。
那個女人不是別人。
她是我這輩子最恨的人。
她說,她不想再見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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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88年夏天,那場雨下得邪乎。
七月半的天,黑得像鍋底,雨從后晌開始下,到傍晚也沒停的意思。
我開著那輛破解放牌卡車,從縣城往鄉下趕。
路不好走,泥巴路被雨水泡得稀爛,車輪子打滑,我不得不放慢速度。
那年我二十二歲。
剛結婚兩年,媳婦懷了孩子,七個多月了。
那天早上出門前,她還挺著大肚子給我裝了兩個饅頭,說路上餓了吃。
我摸了摸她的臉,說等這趟活干完,給我爹買身新衣裳。
雨刷器刮得吱吱響,玻璃上還是模糊一片。
我伸手擦了擦臉上的汗,心里沒來由地發慌。
那會兒村里沒電話,我跑運輸三天兩頭的往外跑,媳婦一個人在老家,有事情只能托人捎口信。
我總覺得心里不踏實,想著趕緊把這趟貨送到,早點回去看看她。
車開到青龍河那段路時,我隱約聽到有人喊。
雨聲太大,我一開始以為自己聽錯了。又往前開了幾十米,聲音更清楚了。
是個女人的聲音,撕心裂肺的。
“救命……救命啊……”
我踩了剎車,搖下車窗探出頭去看。
雨幕里什么都看不清,河水漲得快,渾濁的水翻滾著,把河邊的樹都淹了大半。聲音是從河中央傳來的。
我下了車,雨水瞬間把我淋透了。
順著聲音跑過去,我這才看見——河中央,一個女人抱著孩子,水已經淹到女人下巴了。她舉著孩子使勁往上托,孩子哇哇大哭。
女人看見我,嗓子都喊劈了:“大哥……救救我的孩子……求求你了……”
我當時腦子里嗡的一聲。
那年頭鄉下人大多數都會水,但那種天氣,那種水勢,下去就是半條命。我站在河邊,看著翻滾的河水,腿肚子都在打顫。
可那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我咬了咬牙,脫了鞋,一頭扎進了水里。
水涼得刺骨,我一下去就被沖出去幾米遠。我使勁撲騰,拼了命往女人那邊游。雨打在臉上生疼,嗆了好幾口水,胃里翻江倒海的。
好不容易游到女人身邊,她已經快支撐不住了。
“把孩子給我。”我喊道。
女人把孩子遞過來,小家伙才兩三歲的樣子,哭得臉都紫了。我一只手托著孩子,一只手劃水,女人在后面抓著我的衣服。
往回游的時候,我差點沒撐住。
水流太急,我蹬了幾下腿,整個人反而被往下游沖。懷里那孩子摟著我的脖子,小胳膊勒得我喘不過氣來。我腦子里就一個念頭:千萬不能松手。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腳總算踩到了河底。
我把孩子舉過頭頂,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岸邊走。
女人跟在后面,走兩步摔一跤,嘴里的水往外吐。
到了岸上,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累得話都說不出來。
女人撲通一下跪在我面前,眼淚嘩嘩地流。
“大哥,你是我們母子的救命恩人……我……”她說著就要磕頭。
我趕緊把她扶起來:“別這樣,誰見了都會救的。”
她把孩子抱在懷里,上下摸著,看孩子有沒有事。
小家伙臉色發白,但已經不哭了,瑟瑟發抖地看著我。
我蹲下去捏了捏他的小臉:“沒事了,沒事了。”
女人渾身濕透,嘴唇凍得發紫。
我脫下外套披在她身上:“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女人搖搖頭,聲音都在發抖:“我家就在前面那個村子……可我回不去了……”
她沒說為什么。
我也沒問。
那年頭鄉下女人帶著孩子亂跑,多半是家里出了事。我把她們扶上駕駛室,開了暖氣。女人抱著孩子縮在角落里,渾身上下都在抖。
我發動了車子,往縣城的方向開。
“你要去哪?”女人問。
“送你去鎮上派出所。”我說,“那里能安排你們。”
女人低著頭,半天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才輕輕說了句:“謝謝你。”
那一路上,雨就沒停過。
我把她們送到鎮上派出所門口,女人下車時,把外套還給我。我擺了擺手:“你穿著吧,別著涼了。”
女人深深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啥,最后還是咽了回去。她抱著孩子轉身進了派出所大門。
雨幕里,她的背影越走越遠。
我發動車子,繼續往送貨的目的地趕。
那時候我不知道,二十年后我會再見到她。
更不知道,她是會讓我這輩子最痛苦的人。
02
二十年。
人的一輩子能有幾個二十年?
我今年四十七,頭發白了小半,腰也彎了不少。我不再是當年那個能跳進河里救人的年輕漢子,我現在就是個被生活壓彎了腰的老頭。
妻子鄭菊芳病了。
慢性腎衰竭,醫生說只能靠透析維持著,想治好的話得換腎。換腎?那得多少錢?我把家里的存折翻出來算了算,賣了房子賣了車,也就湊個零頭。
菊芳是我的第二任妻子。
前面那個媳婦,就是當年我那個懷了孩子又流產的。孩子沒了之后,她整日整夜的哭,后來人也變得不對勁了。有一天趁我不在,她上了吊。
我趕回家的時候,看見她涼透的身子,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一樣癱在地上。
那段時間我連死的心都有。
可人活在這世上,總得有個念想。
后來有人給介紹了菊芳,她家窮,嫁過來的時候啥都沒帶。
她命苦,從小沒了爹媽,在叔嬸家長大,沒讀過書,人老實本分。
我跟了她,日子總算慢慢緩過來了。
菊芳對我好,我也對她好。雖然后來也沒能生個孩子,但兩口子相依為命,日子倒也過得下去。
可老天爺就是不讓人好過。
五年前,菊芳查出這個病。
剛開始還能扛,吃點藥,隔段時間去檢查。后來不行了,水腫、胸悶、吃不下東西,去醫院一查,肌酐高了,得透析。
一次透析四五百塊,一周兩次。
一個月下來,四五千打不住。
我不怕吃苦,早些年跑運輸攢了點家底,可架不住這么花。存款掏空了,貨車賣了,老家的房子也抵押了。
能借的親戚都借遍了,后來再上門,人家看見我就躲。
我不怪他們。
誰家都不容易。
今年開春,菊芳的病情又加重了。醫生說要加大透析頻率,一周三次。我算了算賬,每個月得七八千。
我愁得整宿整宿睡不著。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菊芳問我咋了,我說沒咋。她就不說話了,默默背過身去。我知道她心里難受,覺得自己拖累了我。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跟我說:“建輝,要不咱不治了。”
我騰地坐起來:“你瞎說啥呢?”
“我這一輩子,跟了你,沒享過什么福。”她的聲音很輕,“還拖累你這么些年,夠了。”
“什么叫夠了?”我急了,嗓門都大了,“你給我好好活著,錢的事不用你操心。”
菊芳沒說話,眼淚順著眼角流。
我摟著她,心里跟刀割似的。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縣城。
我聽說恒遠物流在招大車司機,月薪八千,還包吃住。我以前就是跑運輸的,駕駛證還在,駕齡二十多年,這工作我干得了。
恒遠物流的公司不小,在縣城東邊新開發區,一棟五層樓的寫字樓,院子挺大,停著一排排大貨車。
我來的時候是上午九點,門口已經站了好幾個等面試的人。
我穿了結婚那年買的西服,雖然舊了,但還算干凈。
推門進去,一個年輕前臺讓我填表。我掏出老花鏡,趴在桌子上把表填了。正填著,旁邊一個年輕人湊過來看了一眼:“大哥,你這年齡超了吧?”
我沒吭聲。
恒遠招司機要求四十五歲以下,我今年四十七。
但我沒辦法。
其他公司我都去問過,跑長途嫌我年齡大,送快遞嫌我不會用智能手機。只有恒遠待遇好,我也不想放過。
填完表,前臺讓我在會議室等。
等了快一個小時,才有人叫我進去面試。
面試官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戴著金絲眼鏡,頭發梳得油光锃亮,一看就是領導。我后來才知道他叫何國華,是人事部經理。
何國華接過我的簡歷,從頭到尾瞟了一眼,隨手往桌上一扔。
“馬建輝是吧?”他靠在椅背上,“你知道我們招人有年齡限制吧?”
“知道。”我點了點頭,“但我駕齡二十三年了,從來沒出過事故,什么車都能開。”
何國華笑了:“叔,駕齡長有啥用啊?我們要的是會開新式帶GPS的大貨車,你會用嗎?”
“我可以學。”
“學?”何國華搖搖頭,“叔,你今年都四十七了,學得動嗎?”
我的臉一下子發燙。
會議室里另外幾個等著面試的人,都在偷偷看我。有個年輕人還笑了。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里。
我想走。
可我一想到菊芳躺在病床上的樣子,又生生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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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何國華已經把簡歷收回去,準備叫下一個人了。
“經理。”我喊了一聲。
他抬起頭:“還有事?”
我從口袋里摸出那張皺巴巴的病歷單,攤在他面前。那是菊芳的診斷證明,上面寫著“慢性腎衰竭,建議長期維持性血液透析”。
何國華瞟了一眼,臉上的表情變了。
“我妻子病了好幾年了。”我的聲音有點啞,“每個月透析要花不少錢,我現在真的走投無路了。”
會議室安靜了。
那幾個人也不笑了。
何國華沉默了一會兒,把簡歷重新拿起來看了看。他嘆了口氣:“叔,不是我不想幫你,公司有規定。”
“我知道。”我點了點頭,“可你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路考,讓我試試。過了就用我,過不了我走人,絕不糾纏。”
何國華盯著我看了半天,最后拿起筆在簡歷上打了個勾。
“行,明天早上八點,路考。”
從恒遠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我騎車去了醫院,菊芳剛做完透析,臉色蒼白地靠在病床上。
看見我進來,她勉強笑了笑:“今天怎么這么晚?”
“去面試了。”我把她的被子掖了掖,“恒遠物流,招司機,一個月八千。”
菊芳眼睛亮了:“真的?”
“嗯。”我握著她的手,“要是我能考上,以后咱的日子就好過了。”
菊芳的眼眶紅了:“建輝,難為你了。”
“說啥呢。”我別過頭去,假裝看窗外。
窗外天黑了,路燈亮起來,昏黃的燈光照在玻璃上。
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個雨夜。
那個被我救起來的女人,那個孩子。
不知道他們現在過得怎么樣。
我想著,要是那個女人知道我現在的處境,會不會覺得當年的恩人活成這樣,挺可笑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到了恒遠物流。
路考安排在郊區一段空路上,考官是個四十來歲的老師傅,姓王。何國華也來了,站在一邊看著。
我上了車,深呼吸了幾下。
手還在抖。
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這段時間我沒怎么睡好。菊芳的病讓我操碎了心,身體也快扛不住了。我知道今天這考試,我非得過了不行。
車子開了出去。
我握著方向盤,盡量讓自己冷靜下來。
換擋、踩離合、打方向,二十多年的老司機,這些動作早就刻在骨子里了。可開到一半的時候,忽然前面竄出來一條狗,我本能地急剎車。
車猛地一頓,后面傳來何國華的聲音:“怎么回事?”
“有條狗。”我說。
考官王師傅皺了皺眉,沒說話。我重新發動了車,繼續開。可我知道,剛才那一下剎車,肯定影響了成績。
接下來的路段,我開得小心翼翼的。
到了終點,王師傅看了看評分表,抬頭看了我一眼:“開車技術沒毛病,就是太緊張了。”
何國華走過來問:“怎么樣?”
“路考過了。”王師傅說,“但這個人之前有過急剎車記錄,扣了分。”
何國華把評分表接過去看了看,嗯了一聲。
我心里一緊。
“叔,路考你確實過了。”何國華抬頭看著我,“但公司還有個規定,新招的司機要經過董事長簽字才行。”
“董事長?”我愣了一下。
“嗯。”何國華說,“下周一董事長回來,到時候我給你安排。”
從恒遠出來,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董事長簽字?那不就是個形式嗎?可何國華的表情讓我覺得,事情沒那么簡單。
我騎車回家,一路上腦子里亂糟糟的。
路過青龍河的時候,我不自覺地停下車,看著那段河岸發呆。二三十年過去了,河還是那條河,可人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年輕漢子了。
我蹲在河邊,掏出煙點上。
煙霧被風吹散了,我看著渾濁的河水,忽然想起當年那個雨夜。那個女人跪在地上給我磕頭的樣子,那個孩子摟著我脖子的小手。
我救過人,這輩子做過好事。
可到頭來,我怎么還活成這樣?
我狠狠地吸了一口煙,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了。
下周一。
不管前面是啥,我都要去。
04
那個周末,我開始準備了。
我把那件舊西服從柜子里拿出來仔細熨了熨,又去理發店花了五塊錢理了個發。菊芳躺在病床上,看我收拾的樣子,笑了一下。
“你又不是去相親,至于嗎?”
“那不行。”我說,“見董事長,得正式點。”
菊芳沒說話,看了我半天,忽然說:“建輝,你頭發白了不少。”
“老了唄。”我摸了摸頭,“四十七了,能不白嗎?”
“在我眼里你還是當年那個樣子。”菊芳輕聲說。
我心里一暖,沒接話。我怕一說話,眼淚就掉下來了。
周一早上八點,我準時到了恒遠物流。
何國華已經在辦公室了,看見我進來,指了指椅子:“坐會兒,董事長出差剛回來,九點才到公司。”
我點點頭,坐在接待室的沙發上。
墻上掛著一排榮譽證書,還有幾張大照片。
我無聊地看著,目光落在一張照片上。
那是一張公司成立時的合影,站在中間的是個年輕男人,穿著黑色西裝,看著精神。
“那就是我們董事長,趙昊然。”何國華走過來,“這么年輕就當董事長,本事大得很。”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一會兒,總覺得這張臉有點眼熟。
可我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董事長多大年紀?”我問。
“二十三歲就接手他媽的生意了。”何國華說,“現在二十八。”
二十八,比我小十九歲。
“他母親呢?”我又問。
“董事長母親,身體不太好,不怎么來公司。”何國華神秘一笑,“聽說以前也是個苦命人,后來改嫁給有錢老板,才有今天。”
我沒再繼續問。
又等了半個小時,前臺傳來聲音:“董事長回來了。”
何國華立刻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我也跟著站起來,手心又開始冒汗。
一會兒,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一個年輕男人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子挽到胳膊肘,看起來剛忙完的樣子。他抬頭看了我一眼,說:“等一下,我先處理點事。”
說著徑直走進了里間的辦公室。
我在外面等了大概十分鐘。
何國華端著我的簡歷,敲了敲董事長辦公室的門,然后回頭沖我使了個眼色:“進來吧。”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辦公室很大,落地窗,陽光照進來,暖洋洋的。辦公桌后面的年輕男人正在低頭看文件,聽見門響,抬起頭來。
那一刻,我整個人呆立當場。
那張臉。
我盯著他看了足足有十秒鐘。
腦子里嗡嗡的。
他的臉,和二十年前那個雨夜被我救起的孩子,一模一樣。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趙昊然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了手里的筆。他盯著我看的眼神里,閃過一絲異樣的光。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
但又咽了回去。
“馬建輝?”他終于開口,聲音有點啞,“二十年前,您是開貨車的?”
我的手在發抖,嘴巴發干,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二十年前,那場暴雨,那條河,那個女人,那個孩子……所有畫面一下子涌了上來。
我點了點頭。
趙昊然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半個頭,低頭看著我,眼眶已經紅了。
“大哥。”
他的聲音在發抖。
“我找你找了二十年。”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何國華站在門口,整個人都傻了。
他看看我,又看看趙昊然,張大的嘴巴半天合不上:“董……董事長,你們認識?”
趙昊然沒理他,緊緊握住我的手:“當年要不是你,我和我媽早就淹死在河里了。你救了我們的命。”
我擦了把眼淚,嘴唇哆嗦著:“那孩子……真是你啊?”
“是我。”趙昊然笑了,眼眶里都是淚,“我媽至今還念叨著,說這輩子一定要找到你。”
我一聽這話,心里猛地一沉。
他媽媽。
那個被我救起來的女人。
她要見我?
那天晚上,我手里全是汗。
我低下頭,不知道該說什么。
趙昊然注意到了我的表情:“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沒有。”我趕緊說,“就是太激動了。”
趙昊然拍了拍我的肩膀:“大哥,你的事我聽何國華說了。你放心,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恒遠的正式員工。工資按你說的來,我再給你加兩千,一個月一萬。”
我整個人都愣住了。
“董……董事長,這……”
“叫昊然就行。”他打斷我,“二十年前你救了我的命,這點事情算什么?”
我鼻子一酸,差點又想哭。
可又一個念頭忽然冒了出來。
趙昊然要見他媽媽。
他媽媽,那個被我救起來的女人。
她是誰?
我為什么一聽到她的消息就害怕?
我不知道。
可我心里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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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面試完,趙昊然非要請我吃飯。
他把我帶到縣城最好的飯店,點了滿滿一桌子菜。我坐在包間里,渾身不自在。這種地方,我從來沒來過。
“大哥,別客氣,隨便吃。”趙昊然給我夾菜,“這家的紅燒魚特別好吃。”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心里還在想那個問題。
“你媽……身體還好嗎?”我裝作隨口問了一句。
趙昊然的笑容頓了頓。
“我媽身體還行。”他放下筷子,“就是有點小毛病,不太常出門。”
我點了點頭,沒繼續問。
可趙昊然卻主動說了起來:“我媽這輩子不容易。我三歲那年,她帶著我離開了我爸,一個人在外面吃苦。后來遇到了我繼父,日子才好起來。但這么多年來,她一直惦記著你。”
“她跟你說過我?”我問。
“說過很多次。”趙昊然說,“她說那年要不是你,我們娘倆早就沒了。那天晚上她把濕透的衣服換下來時,從口袋里摸出你的外套,上面繡著你的名字——馬建輝。后來她就靠著這件外套,到處打聽你的下落。”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外套?
對,我那天把外套留給她了。
那是我媽給我做的,土布褂子,領口繡著我名字的縮寫。當年鄉下人喜歡這么干,怕穿混了。
“可我們找了二十年都沒找到你。”趙昊然苦笑,“你搬了好幾次家,老家那邊的人也說不清你去哪了。”
“是搬了幾次。”我說,“這些年日子不好過,到處找活干,居無定所的。”
“還好你自己送上門來了。”趙昊然笑了,“這就叫緣分。”
我陪著他笑了。
可腦子里亂糟糟的。
他媽媽找他?還留著他的外套?
這么說,那個女人一直都在找他?
可為什么我的心里,總覺得有個疙瘩。
為什么我覺得,我不該見她?
吃完飯,趙昊然親自送我出來。他站在飯店門口,遞給我一包煙:“大哥,改天我安排你見我媽。她要是知道你來了,肯定高興壞了。”
我接過煙,點了點頭。
回家路上,天已經黑了。我一個人騎著車,風一吹,腦袋清醒了點。
我忽然想起當年那件事的一些細節。
那個女人,她從水里被我救上來的時候,臉上全是污泥,頭發貼在臉上,我根本沒看清她長什么樣。可后來在車上,她終于擦干凈了臉。
我當時覺得,那張臉有點眼熟。
后來二十多年過去了,那張臉在我記憶里越來越模糊。可現在趙昊然一提,那張臉又慢慢清晰起來。
我的心一下子揪緊了。
不對。
那個女人我絕對見過。
可到底在哪見過?
我想不起來了。
回到醫院,菊芳還沒睡,靠在床頭等我。看見我進來,她問:“今天怎么樣?”
我走過去,坐在床邊:“錄取了。”
“真的?”菊芳眼睛一亮,“太好了。”
“董事長要給我一萬一個月。”我說,“而且包吃住。”
菊芳愣住了,半天沒說話。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建輝,這是遇到貴人了嗎?”
“算是吧。”我說,“董事長是我二十年前救過的一個孩子。”
菊芳睜大了眼睛:“什么?你救過董事長?”
我把今天的事跟她說了。
菊芳聽完,眼淚就下來了:“善有善報,建輝,你這是行了好事,老天爺回報你了。”
我點了點頭,可心里那個疙瘩還在。
晚上,菊芳睡著了。我坐在病房的椅子上,掏出趙昊然給的煙,點了一根。
窗外,月光照在醫院的草坪上,亮堂堂的。
我努力回憶那個女人。
二十年前那個雨夜,她擦干臉之后,漏出來的那張臉。
我越想越覺得害怕。
因為那張臉,和菊芳的輪廓,有點相似。
我打了個哆嗦。
不可能。
這怎么可能?
菊芳說她沒有家人,從小在叔嬸家長大,根本不記得小時候的事。
那個女人跟我非親非故。
我一定是想多了。
06
幾天后的一個下午,趙昊然給我打電話,說他媽要來公司了。
“大哥,你在公司等著。”趙昊然的聲音里透著高興,“我媽聽說你的事,激動得不行,非要親自來見你。”
我握著電話,手心全是汗。
“好。”我說。
掛斷電話,我坐在司機休息室里,心撲通撲通跳個不停。我從口袋里摸出煙點上,手一直在抖。
想了又想,我站起來,走進洗手間,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白頭發,皺眉頭,一臉憔悴。
二十年前我救人的時候,才二十二歲。
現在,我都快五十了。
那個女人,她應該四十多歲了。她現在長什么樣了?我還能認出她來嗎?
我心里沒底。
下午三點,趙昊然的電話又響了。
他讓我去董事長辦公室。
我站起來,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辦公室里,趙昊然正坐在沙發上,旁邊坐著一個中年女人。
四十多歲的樣子,穿著深藍色的旗袍,頭發挽得整整齊齊,手上戴著一串玉鐲子。保養得很好,看著比實際年齡年輕。
可她的臉,我一看見,整個人就像被人當頭澆了一桶冷水。
和菊芳長得太像了。
那個女人站起來,沖我笑了笑:“大哥,好久不見。”
她的聲音很輕,笑容很溫柔。
可我看著她,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二十年前,那個雨夜,她跪在地上朝我磕頭。
那時候她的臉被雨水沖干凈了。
我認出來了。
就是這張臉。
“你好。”我張了張嘴,擠出兩個字。
那個女人走到我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眼眶濕了:“大哥,你老了。”
我點了點頭:“你也……”
“我是老了。”她笑了笑,“這些年,我一直惦記著要還你這份恩情。”
“不用還。”我說,“救人是應該的。”
女人搖了搖頭:“不行,不能不還。你救了我們的命,這份情,我記了二十年。”
她說著話,忽然抓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很軟。
可我的心臟卻像被什么東西狠狠地攥住了。
因為在她抓住我手的瞬間,我看到她的左手腕上有一塊疤。
一塊我很熟悉的疤。
菊芳也有同樣的疤。
不是一塊。
是兩塊。
一模一樣。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你……”我的聲音都變了,“你叫……什么名字?”
“呂淑珍。”那個女人說,“我隨后來的丈夫姓趙。以前姓什么,不提了。”
我的手開始發抖。
“大哥,你怎么了?”她關切地問。
我搖搖頭,退后一步,勉強笑了笑:“沒事,就是太激動了。”
呂淑珍看了看我,忽然轉頭對趙昊然說:“昊然,你去給我倒杯水。”
趙昊然應了一聲出去了。
辦公室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呂淑珍轉身看著我,眼神忽然變了。
她笑了,可那笑容讓我瘆得慌。
“大哥,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我的心跳得厲害。
“我想起來了。”我說,“你的臉,跟我菊芳長得一模一樣。”
呂淑珍的笑容僵住了。
她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
“大哥,這么多年了,你終于認出來了。”
我的腦子里嗡的一聲。
“你……你在說什么?”我的聲音都在發抖。
呂淑珍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天空,過了好久才開口。
“大哥,二十年前那天晚上,我從你車上下來之后,沒去派出所。”
“什么?”
“去了醫院。”呂淑珍的聲音很輕,“我抱著孩子,在醫院門口,遇到了一個女人。她剛流了產,昏倒在路邊,被我看見了。我把她送到了急救室,后來她就活了下來。”
我整個人都傻了。
“那個女人……”我的嘴唇在發抖,“是……是菊芳?”
呂淑珍轉過身,看著我,點了點頭。
“她是你第一任妻子。”
我撲通一聲,雙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她沒死?”
“沒死。”呂淑珍走過來,扶住我的胳膊,“當年她流產后失憶了,所有人都以為她死了。后來她被人收養,改名叫鄭菊芳,嫁給了你。”
“可她……”我說話的力氣都沒了,“可她嫁給我的時候,她根本不記得我是誰。”
“她這輩子都不記得你了。”呂淑珍的聲音里帶著苦澀,“我照顧了她一段時間,后來我改嫁了,就把她托付給一個親戚收養了。沒想到,兜兜轉轉,她又跟你過了一輩子。”
我看著呂淑珍的臉,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那……那你為什么不肯見我?”
“因為我怕。”呂淑珍低下頭,“我怕你認出來,怕你問我菊芳的事,怕你知道,她是你失散多年的原配。”
我蹲在地上,渾身都在發抖。
二十年前的那個雨夜。
我救了那個女人。
我送她去了醫院,她在醫院門口遇到了我流產昏迷的前妻。
可我卻什么都不知道。
我一直以為前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