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我七歲那年,偷吃了繼父碗里的一個餃子。
我媽像瘋了一樣,猛地把我從飯桌邊拽下來,反手扇了我兩巴掌,又把我生生拖進樓梯下面的小黑屋。
她在門外拍著門板,聲音尖銳得刺耳。
“你爸死了,你是不是也想拖死我?你這個餓死鬼投胎的喪門星!”
后來我考上大學,拖著行李箱離開那個家,十年沒回過一次頭。
直到舅舅打來電話。
“許念,你媽肝病晚期,病危了。”
“胡志強和胡凱早跑沒影了,你……回來照顧她幾天吧。”
我盯著電腦屏幕,聽著電話那頭的嘆息,忍不住冷笑了一聲。
“舅舅,你讓我回去照顧她?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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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還活著的時候,我家窮,但不冷。
我們住在城南一間舊出租屋里。
屋頂夏天漏雨,冬天漏風。
廚房小得只能站一個人,我媽切菜時,我爸就端著盆蹲在門口擇蔥。
他在工地干活,手掌又厚又粗。
每次回家,衣服上都是撲簌簌的水泥灰。
可他進門前,一定先在樓下把衣服拍得干干凈凈,連鞋底的泥都要在臺階上蹭掉。
“我閨女愛干凈,聞不得這土腥味。”
我媽那時候會一邊笑著遞毛巾,一邊嗔怪他。
“就你閨女金貴,天天把你當馬騎,我看你就是個女兒奴。”
我爸接過毛巾,一把將我舉過頭頂,讓她坐在他寬厚的肩膀上,笑得見牙不見眼。
“那當然!”
“我許建國的閨女,那是金枝玉葉。以后長大了,要坐敞亮的大辦公室,吹著空調敲電腦,這雙小手啊,絕不能起一點繭子!”
我那時還小,不懂什么叫坐辦公室。
只知道夏天最熱的時候,他會從工地帶回來一根化了一半的綠豆冰棍。
他自己干得嘴唇起皮都舍不得咬一口,把木棍下面那點滴到手背上的糖水都小心翼翼地遞給我舔。
我媽在旁邊一邊心疼一邊罵他。
“許建國你臟不臟?那工地上都是沙子,吃壞了肚子算誰的?”
他也不惱,只是憨憨地笑,把手心攤開給她看。
“我洗過了,用肥皂搓了好幾遍,干凈著呢!”
我媽嘴上罵著他,吃飯的時候,卻總是默不作聲地把碗里最大、最爛糊的那塊紅燒肉夾到他碗里。
那時候的家真的很小。
小到半夜翻身,都能聽見隔壁鄰居的咳嗽聲。
可我從來沒有怕過黑,也沒有怕過窮。
因為我爸在。
他睡覺打呼,聲音像個破風箱。
我媽嫌吵,氣急了就照著他大腿踹一腳。
他迷迷糊糊地翻個身,第一反應不是揉腿,而是摸索著把我露在被子外面的腳丫嚴嚴實實地塞回去。
我五歲生日那年,家里窮得揭不開鍋,買不起蛋糕。
我爸下了狠心,去街口買了六個大肉包子,在每個包子上端端正正地插了一根牙簽。
他關了燈,拿手電筒在下巴底下照著,神神秘秘地沖我眨眼。
“來,許念同志,準備吹蠟燭!”
我煞有介事地閉上眼,認真吹了六口氣。
他鼓掌鼓得比誰都響,手掌拍得通紅。
“我閨女真厲害!一口氣全吹滅了!許的什么愿?”
我媽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紫菜湯出來,笑著打趣我。
“說出來就不靈了。”
我急得大喊。
“我就要說!我希望爸媽一直陪我,我們一家三口永遠不分開!”
我爸眼眶一熱,一下把我抱起來,胡茬蹭得我咯咯直笑。
“陪!爸就算拼了這條命,也陪到我們念念長大成才!”
我媽低頭盛湯,借著繚繞的熱氣,偷偷抹了一下發紅的眼圈。
那時候我天真地以為,只要一家人緊緊抱在一起,就是這世上最穩當的事。
后來我才知道,生活要是想掀桌子,從來不會提前跟你打招呼。
我爸出事那天,雨下得鋪天蓋地。
我媽正在廚房煮面,鍋里飄著兩片可憐巴巴的青菜。
門被猛地敲響時,她手里的筷子“啪”地一聲掉進了滾水里。
來的是工地上的包工頭,還有兩個滿身是泥、我根本不認識的男人。
他們站在門口,看著屋里的我和我媽,死活沒敢邁進來一步。
包工頭把安全帽摘下來,死死捏在手里,聲音低得像是在嗓子眼里打轉。
“嫂子,建國他……腳手架塌了,沒搶救過來。”
我媽死死扶著剝落了漆的門框,整個人定在那里。
“你說什么?”她聲音輕得像是一碰就會碎,“他早上出門還好好的……他怎么了?”
沒人敢接話。
樓道里的雨水順著他們的褲腳往下滴,砸在水泥地上,吧嗒,吧嗒。
我從凳子上跳下來,跑到門口,拉包工頭的衣角。
“伯伯,我爸呢?他是不是又躲在樓下拍灰?”
包工頭看了我一眼,眼眶通紅地迅速挪開視線。
“孩子……先進去,別看。”
我媽那天沒有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
她只是雙腿一軟,順著門框蹲了下去,雙手死死捂住嘴,嗓子里發出一種像野獸瀕死般可怕的悶響。
鍋里的面煮干了,糊成一團。
一屋子刺鼻的焦糊味。
我害怕極了,走過去想拉她的手。
“媽……”
她猛地一把將我推開,力氣大得嚇人。
“別碰我!出去!都給我出去!”
我重重地摔在地上,手肘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破了一大塊皮。
她看見我疼得直倒吸涼氣,布滿血絲的眼里閃過一絲心疼,下意識伸手想來抱我。
可手伸到一半,卻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最終僵硬地收了回去。
那一天以后,那個會摸著我的頭叫我“金枝玉葉”的家,就徹底死了。
我爸的工友來過幾次。
有人帶了皺巴巴的零錢,有人帶了米面。
工地賠償款下來那天,本就不大的出租屋里擠滿了人。
舅舅、姨媽、包工頭,還有幾個我平時連名字都叫不上來的遠房親戚。
他們圍著桌子,七嘴八舌地盤算著。
“嫂子,你還年輕,以后的路還長。”
“帶個丫頭片子不容易,這二十多萬可是建國的拿命換來的,必須得存死期。”
“就是,以后念念上學、嫁人,處處都要錢。”
我媽像個木偶一樣坐在角落,眼睛腫得只剩下一條縫。
她死死抱著一個藍色的舊布包。
布包里裝著我爸帶血的工牌、摔碎屏幕的手機,還有那張按著紅手印的賠償協議。
我怯生生地走過去,想像以前一樣挨著她坐。
她卻像受了驚的刺猬,猛地把布包往懷里死死一收,聲音冷得刺骨。
“你離遠點,別亂碰!”
那是她第一次用那種眼神看我。
防備,警惕,甚至帶著一絲厭惡。
像我根本不是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女兒。
像我是一個隨時會來搶錢的賊。
我媽改嫁得極快。
快到我甚至還沒從“爸爸永遠被埋在地下”的恐懼里緩過來,她就已經指著一個陌生的男人,逼著我喊“叔叔”。
男人叫胡志強,在城南菜市場賣冷凍海鮮。
他有個兒子,比我大兩歲,叫胡凱,長得虎頭虎腦,滿臉橫肉。
第一次見面,胡志強坐在我家那張搖搖晃晃的飯桌邊,手里拿著筷子,直接插進那盤原本留著過年才舍得吃的紅燒肉里,翻江倒海地挑揀。
翻到肥肉,他嫌棄地撇撇嘴,直接甩回盤子里,濺了半桌子湯汁。
我媽恭恭敬敬地站在旁邊,臉上堆著我從未見過的、極其討好的笑。
“凱凱,吃這塊瘦的,這塊爛糊。”
胡志強剔著牙,斜著倒三角眼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這就是你帶的那個拖油瓶?”
我媽臉色一白,立刻用力推了我一把,把我推到最前面。
“念念,啞巴了?快叫叔叔!”
我死死咬著嘴唇,盯著他那張滿是油光的嘴,沒吭聲。
胡志強“啪”地一聲把筷子拍在桌上,冷笑了一聲。
“脾氣倒是不小。林素芬,我把丑話說在前面,既然帶個拖油瓶進了我的門,以后就得懂我家的規矩。我不喜歡成天苦著臉的小孩,更不養吃白飯的閑人,聽懂了嗎?”
我媽的手像鐵鉗一樣,猛地掐住我胳膊上的軟肉。
她壓低聲音,語氣里透著狠戾。
“我讓你叫人你聽不見是不是?!”
我疼得眼淚瞬間飆了出來。
“叔叔。”
胡志強這才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最大的肉扔進自己碗里,從鼻子里哼了一聲。
“算你識相。”
我那時候才六歲。
還不懂“吃白飯”和“拖油瓶”到底意味著多大的屈辱。
后來我懂了。
意思是,從那一刻起,我吃的每一口飯、喝的每一口水,甚至在這個家里呼吸,都必須看這父子倆的心情。
搬進胡家以后,我媽徹底變了。
像被鬼附了身,換了一個人。
從前她會每天早上給我扎兩個漂亮的小辮子,會在我發燒時徹夜不眠地用溫毛巾給我物理降溫。
現在,她每天凌晨四點就爬起來,在廚房里忙得像個陀螺,只為了給胡志強和胡凱準備熱騰騰的煎雞蛋和肉絲面。
我聞著香味,剛走到廚房門口。
她就像防賊一樣,“砰”地一聲蓋上鍋蓋。
“干什么?去洗你的臉!”
我看著流理臺盤子里那兩個金黃的煎雞蛋,咽了咽口水。
“媽,我也想吃雞蛋。我好幾天沒吃過了……”
她猛地轉過頭,壓低聲音,像連珠炮一樣劈頭蓋臉地罵過來。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你怎么這么饞?你看看清楚,這是在別人家里!你還以為你是以前那個有親爹疼的大小姐嗎?”
“凱凱馬上要上學,他得補腦子!你喝你的粥去!”
我端著那個豁了口的瓷碗,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
碗里只有寡淡的米湯,連幾粒米都撈不著。
胡凱故意端著碗走到我面前,把煎雞蛋咬了一大口,吧唧著嘴在我面前晃悠。
“真香啊!想吃啊?求我啊!”
我低下頭,死死盯著碗里的米湯,不看他。
他見我不理他,覺得沒趣,干脆伸手把蛋黃摳了出來,當著我的面,“吧嗒”一聲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呸,真干,我不愛吃黃。”
我看著垃圾桶邊緣那個完整的蛋黃,那一瞬間,饑餓和本能讓我特別想伸出手把它撿起來塞進嘴里。
可我一抬頭,就對上了我媽的眼神。
她的眼神冷得像冰窖,帶著一種讓人窒息的警告。
我把手死死貼在膝蓋上,指甲幾乎摳破了褲縫。
“許念。”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冷冷地吐出三個字。
“別丟人。”
在胡家,“丟人”是我最常聽到的詞。
我穿的衣服是鄰居不要的舊衣服,袖口短了一大截,丟人。
我的鞋底磨破了,下雨天一踩一腳水,丟人。
放學后我站在凍貨攤旁邊等她收攤,被買菜的大媽指指點點問是不是親生的,她也會陰沉著臉罵我丟人。
最讓我窒息的一次,是學校要交二十塊錢的統一資料費。
我小心翼翼地把通知單拿給她。
她當時正坐在沙發上,滿臉笑容地給胡凱數春游的錢。
一張十塊,一張二十,還有一張嶄新的五十塊。
她聽我說完,臉上的笑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臉色一沉。
“什么破學校?怎么又要錢?上個月不是剛交過班費嗎?”
我瑟縮了一下,小聲解釋:“老師說,是下半學期的練習冊,全班都要交。”
胡凱在旁邊一邊嗑瓜子一邊嚷嚷。
“媽,我還要買兩包薯片和牛肉干!錢不夠!”
我媽立刻轉過頭,毫不猶豫地把那五十塊錢塞進他兜里,語氣溫柔。
“好好好,拿著買去,省著點花啊,別讓同學占便宜。”
然后,她轉過身,在沾滿魚鱗的圍裙兜里摸了半天,摸出兩張皺巴巴、散發著魚腥味的一塊錢紙幣,“啪”地一聲拍在我手里。
“我沒那么多閑錢!拿這兩塊錢先給老師,就說剩下的欠著,等下個月再說。”
我攥著那兩塊錢,急得快哭了。
“媽,老師說了,今天必須交齊,不然明天就沒有我的卷子……”
她猛地扭過頭,眼神兇狠得像要吃人。
“許念,你還有完沒完了?你爸死了!我現在一個人在這個家里當牛做馬地養著你,我已經夠不容易了,你還要逼死我是不是?!”
我不說話了。
我緊緊咬著內側的口腔肉,忍著眼淚。
我很想大聲質問她:我爸死了,是被腳手架砸死的,不是我害死的!
可那句話卡在喉嚨里,就像吞下了一把碎玻璃,怎么也不敢說出口。
七歲的那個冬天,胡家包了一頓豐盛的餃子。
那天是臘月二十九,外面下著大雪。
廚房里水汽彌漫,白菜豬肉餡的濃郁香味飄得到處都是,香得讓人頭暈。
我踩著厚厚的積雪放學回家,手腳凍得長了凍瘡,又紅又腫。
一推開門,就看見客廳的餐桌上擺著兩大盤剛出鍋的餃子,白胖誘人。
我媽在廚房里忙活煮第二鍋,嘴里還哼著歌。
胡志強像個大爺一樣坐在主位上,喝著二鍋頭。
胡凱端著碗,故意在餃子上蘸了厚厚的香油和老陳醋,吃得滿嘴流油。
他們三個在這個溫暖的屋子里,其樂融融。
沒有人叫我。
我就像一個誤闖了別人家的外人,背著沉重的舊書包,局促地站在門邊。
我媽端著盤子出來,看見我,眉頭一皺。隨手從旁邊的笸籮里拿了一個冷透的饅頭,像喂狗一樣扔了過來。
“別傻站著礙眼,去廚房吃,先把這個墊墊。”
那個饅頭是前天剩下的。
硬得能砸破人的頭。
我捧著那個冷得像石頭一樣的饅頭,目光卻不受控制地死死盯著胡志強面前那個大海碗。
他碗里還有十幾個熱騰騰的餃子,熱氣不斷往上冒。
他吃到一半,兜里的手機響了,他接起電話,臉色一變,罵罵咧咧地起身去了陽臺。
我站在桌邊,雙腳像生了根,很久都沒動。
那天,我真的太餓了。
餓得胃里像有一把火在燒,燒得我眼前發黑。
中午在學校,我一口飯都沒吃。
因為我媽早上只給了我五毛錢。我買了一個最便宜的白面饅頭,早上舍不得吃完,掰了一半藏在書桌里想留到下午。
可放學的時候,胡凱帶著幾個男同學,把我的饅頭搶走,大笑著扔給了路邊的流浪狗。
他站在臺階上,指著我的鼻子嘲笑。
“吃什么吃?反正你在這個家也吃不飽,不如喂狗!”
桌上的餃子就在我手邊。
那股肉香味就像一雙無形的手,摧毀了我最后的理智。
我伸出凍得通紅的小手,像做賊一樣,飛快地從胡志強碗邊抓起了一個餃子。
很燙。
燙得手指發疼,但我根本來不及吹,直接囫圇塞進嘴里。
濃郁的肉汁瞬間在口腔里爆開,燙到了舌頭,但我舍不得吐,拼命地咀嚼著。
我剛咬了第一口,胡凱就從廁所里沖了出來。
他指著我,像發現了什么天大的把柄,興奮地大聲尖叫。
“爸!許念是個賊!她偷吃你碗里的餃子!”
我媽聽到聲音,舉著還在滴水的漏勺,瘋了一樣從廚房里沖出來。
她看見我鼓起的腮幫子和嘴角的油漬,整張臉瞬間因為憤怒和恐懼而扭曲到了極點。
“許念!你給我吐出來!”
我嚇壞了,下意識地一伸脖子,把那個還沒嚼爛的餃子硬生生咽了下去,噎得我直翻白眼。
她撲過來,一把揪住我的衣領,抬起手,用盡全身力氣。
“啪!”
一記極重的耳光,狠狠扇在我的左臉上。
我被打得眼冒金星,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撞在堅硬的木頭桌角上,腰上頓時鉆心地疼。
胡志強聞聲從陽臺進來,看到這一幕,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林素芬,你看看你帶的好種!這么小就手腳不干凈。”
我媽嚇得臉色煞白,她一把拽住我的頭發,把我從地上強行拖起來,巴掌像雨點一樣落在我臉上、身上。
“你連別人的東西都敢偷吃了是不是?!我平時是短了你吃還是短了你喝?那是你叔叔碗里的!誰給你的膽子動他的東西?你餓死鬼投胎啊你,這么不要臉!”
我疼得嚎啕大哭,死死抱住她的腿。
“媽,我錯了,我不敢了……我只是太餓了,我中午沒吃飯……”
她猛地推開我,指著我的鼻子厲聲咆哮。
“餓死你活該!家里沒給你飯吃嗎?你就是個討債的喪門星!”
我跌坐在地上,仰起頭看向她。
那一刻,我忽然忘記了哭。
我只是死死地盯著她的眼睛。
因為在那個瞬間,我敏銳地發現,她是在撒謊。
她知道。
她比誰都清楚我根本沒吃飽。
她知道胡凱搶了我的饅頭,她知道我在這個家里每天都要等他們吃剩下的殘羹冷炙,才敢小心翼翼地動筷子。
她什么都知道。
可她還是當著繼父的面,把最惡毒的詞匯砸在我身上,罵我不要臉。
胡志強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冷哼了一聲,語氣里透著殘忍的暴戾。
“林素芬,今天這事不能就這么算了。小時偷針大時偷金,今天必須好好給她立立規矩。再不管,以后這死丫頭就敢去翻我的錢柜了!”
我媽聽到這話,像是觸電般渾身一哆嗦。
她一把揪住我的后脖頸,像拖一條死狗一樣,把我往樓梯間拖。
“我今天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那個小黑屋原本是胡家放雜物和蜂窩煤的地方。
沒有窗戶,常年不見天日。
里面堆著缺胳膊斷腿的壞椅子、破紙箱、散落的煤球,還有一股令人作嘔的潮濕霉味和死老鼠的味道。
她把我狠狠地推進去,我被門檻絆倒,整個人摔在煤球堆里,滿手滿臉都是黑灰。
我顧不上疼,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死死扒住門縫。
“媽!媽求求你,我錯了!”
“我以后再也不吃了,我連饅頭都不吃了!”
她在門外,用冰冷的聲音回應我,接著,“咔噠”一聲,毫不留情地插上了門閂。
“什么時候知道自己是個什么東西,什么時候再出來!”
我拼命地拍打著鐵皮門,絕望地哭喊。
“媽,我怕黑!里面有蟲子,媽,放我出去!”
外面死一般寂靜,沒有人回應。
過了一會兒,胡凱惡劣的笑聲在門外響起。他用力踢了一腳門板,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我渾身發抖。
“偷餃子的狗。就在里面待著吧,餓死你才好!”
我在黑暗中緊緊抱住自己,蜷縮在一堆臟兮兮的煤球旁邊。
嘴里,還殘留著那個餃子的味道。
白菜、豬肉、蔥花,還有香油的醇厚。
那是我后來整整二十年,都絕口不吃餃子的原因。
不是不愛吃。
是因為每當那股混合著白菜豬肉的蒸氣撲面而來時,我都會不可抑制地想起那個臘月二十九的夜晚。
想起那個七歲的、滿臉煤灰的自己,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里,死死捂著絞痛的肚子,拼命咬著手背不讓它叫出聲來的絕望。
從在小黑屋里熬過那一夜起,我突然就長大了。
我不再向我媽要一分錢,我開始像一頭警惕的小獸一樣,瘋狂地攢錢。
一毛,兩毛,五毛。
地上別人掉的硬幣;同學用剩下不要的、只剩一小截的鉛筆頭,我撿回來用刀削削接著用。
老師獎勵的小紅花和本子,我一張張抹平,藏在語文書最后一頁。
逢年過節,偶爾有親戚看我可憐塞給我的幾塊壓歲錢,我再也不像以前那樣乖乖上交給我媽。
我把那些零錢一張張卷成極細的紙卷,小心翼翼地塞進我床板下面的一條裂縫里。那是我的全部底氣。
直到我上四年級那年,胡凱為了找錢去游戲廳,翻遍了我的床鋪。
他把床板掀開,拿著我從牙縫里摳出來、攢了整整半年的三十七塊六毛錢,興奮地跑到客廳邀功。
“媽!爸!你們看,許念這個小偷在床底藏錢!”
我媽當時正在低聲下氣地給胡志強泡茶,聽見胡凱的喊聲,手里的茶壺重重地磕在桌上。
她像一陣風一樣沖進臥室,一把從胡凱手里奪過那卷皺巴巴的零錢。
她捏著那些錢,胸口劇烈起伏,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十惡不赦的罪犯。
“許念,你藏錢干什么?你要造反嗎?”
我孤零零地站在床邊,手指絞著衣角,聲音很小但很堅定。
“我想買語文練習冊,老師說要考試了。”
“你撒謊!”
她猛地抬起手,把那把零碎的毛票狠狠砸在我的臉上。硬幣砸在顴骨上,生疼。
“你才多大一點,就學會留這種歹毒的私心了?在這個家里,有什么是缺了你的?你要什么練習冊?”
胡凱在旁邊幸災樂禍地煽風點火。
“她肯定是在攢錢想離家出走跑路唄!”
我媽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極其僵硬,隨即是更加難以遏制的狂怒。
她沖上來死死抓住我的細胳膊,指甲幾乎要掐進我的肉里。
“你想跑?你想去哪?!”
我咬著嘴唇,死死盯著她,不說話。
她的手越收越緊,聲音因為極度激動而變調。
“許念,你別忘了到底是誰在養你!你那個短命的爸早就死了!要不是我頂著罵名帶著你,你早就不知道死在哪個天橋底下了!”
我終于抬起頭,迎著她憤怒的目光,把埋在心底四年的疑問吼了出來。
“那你就別養我!我爸的賠償款呢?”
屋里的空氣瞬間凝固,死一樣寂靜。
胡志強原本坐在沙發上看好戲,聽到這句話,臉色驟變,大步走過來,眼神陰鷙。
“小崽子,你問這個干什么?”
我沒有理他,只是死死盯著我媽發白的臉。
“舅舅偷偷告訴過我,那筆錢有二十多萬,有一半是給我留著上學的!”
我媽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極度的慌亂和絕望。
下一秒,她毫不猶豫地抬起手。
“啪!”
一記重重的耳光扇在我的嘴上。
我的嘴角瞬間磕在牙齒上,破了,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開來。
她指著我,手指和聲音都在劇烈發抖。
“誰教你在這滿嘴噴糞的?!”
“許念,你小小年紀,心機怎么這么深?你天天就惦記著那點錢是不是?”
她轉過頭看了一眼臉色鐵青的胡志強,又轉過頭惡狠狠地盯著我。
“你跟你那個死鬼爹一樣,都是生來克我的討債鬼!”
那天晚上,我又一次被拖進了那間充滿死老鼠味的小黑屋。
這次沒有肉包子味,沒有餃子味。
只有嘴里化不開的血腥氣。
我靠著冰涼刺骨的墻壁坐著,沒有哭。我只是在黑暗中,無比清晰、無比冷靜地告訴自己。
我要走。
我哪怕是死,也一定要離開這個吃人的家。
初中三年,我每天早上五點半準時起床。
冬天外面黑漆漆的,風像刀子一樣刮。
我先去菜市場,幫一個賣豆腐的獨眼老奶奶搬裝滿水和豆腐的塑料大筐。
那筐子很沉,勒得我滿手都是紅印子。
她一天給我兩塊錢,有時候看我可憐,還會偷偷塞給我半塊剛出鍋的、冒著熱氣的白豆腐。
“丫頭,快吃,暖暖胃。”
我從來不敢在她的攤子上吃,怕被偶爾路過的胡志強撞見。
我把那半塊豆腐用塑料袋死死包著,塞進舊書包的最底層。
等到了學校,趁著早讀前的空隙,我躲在氣味難聞的廁所隔間里,就著冷水,狼吞虎咽地咽下去。
熱氣早就散了。
豆腐悶在塑料袋里,甚至有些發酸。
可對于我來說,那是這世上最好的美味。因為它是屬于我自己的。
不用看胡志強那張陰鷙的臉。
不用聽胡凱罵我是偷食的狗。
高中那年,我拼了命地學,終于考上了縣里升學率最高的一中,還是全縣前十的成績。
錄取通知書寄回家的那天,我媽正坐在沙發上,滿面愁容地給胡凱翻找技術學校的招生簡章。
胡凱中考一塌糊涂,連最差的普高分數線都差了一百多分。
他看到我手里大紅色的快遞信封,一把搶了過去。
撕開看了一眼,他冷笑一聲,直接把那張印著金字的錄取通知書扔到了沾滿泥水的地上。
“裝什么好學生。”
他輕蔑地啐了一口,“女孩子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還不是要嫁人賠錢?”
我一言不發地蹲下身,伸手去撿。
他卻故意伸出腳,狠狠地踩在了那張錄取通知書上,腳尖還用力地碾了碾。
“撿啊,你求我啊,求我我就松腳。”
我沒有求。
我站起身,毫不猶豫地抬起腳,用盡全力,一腳踹在了他的膝蓋側面。
胡凱平時被慣壞了,根本沒想到我敢動手。他慘叫一聲,失去平衡摔在地上。
隨即,他像一頭發狂的豬一樣,破口大罵著朝我撲上來。
他一把揪住我的頭發,把我狠狠推撞在門框上。后背劇烈的撞擊讓我疼得眼前一黑,幾乎背過氣去。
我媽聽到動靜從廚房沖出來,看到這一幕,她的第一句話,依然是毫不猶豫地指責。
“許念!你是不是瘋了?你又招惹你哥干什么?!”
又。
這個字太有意思了,也太諷刺了。
在她的嘴里,所有的麻煩、所有的錯誤,永遠都是我招惹來的。
我爸死,是我這個喪門星拖累了她;我餓肚子,是我貪得無厭;胡凱單方面欺負我,是我不識好歹招惹他;甚至我考得好,也是我不懂事,故意顯擺,害她在繼父面前難做。
我忍著背上的劇痛,彎腰撿起那張被踩臟的通知書,小心翼翼地拍掉上面的泥土腳印。
“我要住校。”我看著她,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媽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住校?你說得輕巧!住宿費、生活費不要錢?這個家哪有閑錢供你造?”
“我自己想辦法。”
“你想什么辦法?你去搶啊?!”
“我憑成績,學校免學費,還有一等獎學金。”我平靜地對答。
一直在旁邊冷眼旁觀的胡志強,把手里的煙頭重重地摁滅在煙灰缸里。煙灰飛濺。
他陰惻惻地盯著我。
“林素芬,我早就說過,女孩子讀那么遠,心就野了。以后指不定跑出去干什么見不得人的勾當。”
我轉過頭,毫不畏懼地迎上他那雙渾濁的眼睛。
“是啊,我心早就野了。在這個家里,我但凡心不野一點,早就被你們啃得連骨頭渣都不剩了!”
那是我這十年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當面頂嘴。
我媽氣得渾身發抖,尖叫著沖過來,抬起手就要像以前那樣扇我。
但這一次。
我穩穩地在半空中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原來,不知不覺間,我已經長得這么高了。力氣已經這么大了。
大到她再也不能像拖一只無家可歸的小狗那樣,把我隨意地拖進那間黑屋里。
她的手腕在我的手里掙扎,她的眼里飛快地閃過一絲惱怒,緊接著,是一種我當時根本看不懂的、夾雜著恐慌的復雜情緒。
“許念,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你以為你讀幾天書就能飛出去了?你做夢!”她咬牙切齒地說。
我冷冷地甩開她的手,背好書包。
“是。”
高中三年,我信守承諾,除了拿必要的證件,我幾乎沒踏進過那個家門一步。寒暑假我都留在縣城打零工。
大學錄取通知書寄到學校的那天,我獨自一人坐在學校操場破舊的臺階上,把它看了很久很久。
省城。
一本。
熱門的師范專業。
去拿檔案的那天,我給高中班主任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眼睛紅紅的,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遞給我。
“許念,這是學校助學金,還有幾位任課老師私下湊的一點心意。拿著當路費和頭一個月的生活費。”
我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堅決不肯接。
她強硬地把信封塞進我手里,拍了拍我的肩膀。
“拿著!別跟老師客氣。你這孩子太苦了,以后去大城市好好讀書,過好了,記得回來看看就行。”
我攥著那個沉甸甸的信封,蹲在辦公室門口,眼淚決堤而出。
人真的很奇怪。
被親生母親非打即罵、苛待了那么多年,我都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一滴眼淚都沒掉過。
可一個陌生人給予的哪怕是一絲微光的善意,卻能瞬間擊潰我所有的偽裝。
離開縣城去省城報到的那天,我媽果然沒有來送我。
我拖著一個從舊貨市場淘來的二手行李箱,獨自走在去長途車站的路上。箱子的輪子壞了一個,拖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嘎啦嘎啦”聲,拖一路,響一路。
快進站排隊安檢時,舅舅氣喘吁吁地從后面追了過來。
他滿頭大汗,從貼身的內衣口袋里摸出兩百塊錢,塞向我。
“念念,拿著。這是你媽讓我偷偷給你的。”
我冷漠地看著那兩張被攥得發軟的紅色鈔票,沒有伸手。
“她人呢?”
舅舅嘆了口氣,眼神閃避。
“你胡叔今天進貨,她走不開……她不方便來。”
我扯了一下嘴角,往后退了一步。
“那你替我還給她。”
舅舅急了,一把拉住我的袖子。
“許念,你別這么犟!這兩百塊錢是你媽攢了很久的!你媽這些年夾在中間,她也有她的不容易啊!”
我靜靜地看著車站門口那些送別新生、依依不舍甚至抹眼淚的父母們。
“舅舅,這世上不容易的人多了去了。”
我轉過頭,看著舅舅的眼睛,一字一句。
“但她不能因為自己過得不容易,就覺得我也活該被踩在爛泥里。”
說完,我決絕地轉身,拖著那個破箱子走進了安檢通道。
那一天起,整整十年,我再也沒有回過那個讓人窒息的縣城。
十年后,我憑借自己的努力,在省城一家頗具規模的設計公司站穩了腳跟,做到了獨立帶團隊的項目經理。
算不上大富大貴,也沒有在這座城市買下一套屬于自己的房子。
但我租得起一個干凈、向陽的一居室。
最重要的是,我的冰箱里,永遠塞滿了我自己用工資買來的新鮮水果、貴價酸奶,還有各式各樣的速凍水餃。
那包白菜豬肉餡的速凍餃子,我買回來放在冷凍層最深處,整整半年,我一次都沒有拆開過。
有時候加班到深夜,餓得胃疼,我打開冰箱,盯著那袋餃子看上很久,然后又默默地關上門,給自己泡一碗面。
我以為時間是一劑良藥,我以為在遠離那個地獄十年的今天,我早就已經痊愈了。
可有些刻在骨子里的創傷,并不是真的忘了。
它們只是被我殘忍地封死在記憶最深處的那個小黑屋里,落滿了灰塵。只要不去碰,就假裝它不存在。
手機瘋狂震動響起的時候,我正站在公司全景會議室的白板前,給幾個重要客戶講解新季度的設計方案。
屏幕上跳出一個沒有備注的陌生號碼。歸屬地,是老家那個縣城。
我毫不猶豫地按了掛斷。
不到十秒鐘,它又固執地打了過來。
第三次響起時,會議室里的空氣有些尷尬,客戶和同事的目光都看了過來。
我的主管抱歉地笑了笑,對我使了個眼色。
“許經理,看起來是急事,要不你先去接一下?”
我道了歉,拿著手機快步走到走廊盡頭的安全通道。
按下接聽鍵。
“喂,哪位。”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緊接著,是舅舅明顯比記憶中蒼老、沙啞了許多的聲音。
“念念啊……”
我握著手機的手指猛地一僵。
“念念”這個稱呼,我已經整整十年沒有從任何人口中聽到過了。它就像一把生銹的鈍刀,毫無預兆地在我的心口上劃了一道。
我深吸了一口氣,語氣恢復了職場上的公式化冰冷。
“舅舅?找我有事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隨后傳來一聲沉重的嘆息。
“你媽肝癌晚期……醫生下病危通知書了。”
走廊盡頭的打印機正在工作。
紙張一張接一張地吐出來,發出單調、規律得有些刺耳的嗡嗡聲。
我靠在冰涼的瓷磚墻壁上,視線沒有任何焦距地看著窗外。
“哦。”我聽見自己用一種極其平淡的聲音回答,“然后呢?”
舅舅顯然沒想到在聽到這個消息后,我竟然會是這種反應。他的聲音瞬間急促起來。
“念念!她現在一個人躺在縣醫院的重癥病房里,醫生說情況很不好,器官已經開始衰竭了!她身邊連個倒水的人都沒有啊!”
我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流,冷笑了一聲。
“胡志強呢?她不是把半條命都搭在這個男人身上了嗎?”
“早離了!胡志強染上賭癮,把家底敗光了,五年前就把你媽掃地出門了。”
“那胡凱呢?她當年為了給他補身子,連個蛋黃都不讓我碰的寶貝兒子呢?”
舅舅在那頭又是一陣沉默,語氣里透著難以啟齒的尷尬。
“胡凱……在外面欠了高利貸,早跑外地躲債去了,根本聯系不上。”
我忽然覺得無比的荒謬和可笑。這就是她當年不惜毀了我,也要死死抓住的“好日子”。
“所以,他們父子倆榨干了她,就把她像垃圾一樣扔了。現在她快死了,你們終于想起我這個被掃地出門的‘討債鬼’了?”
“念念,她畢竟是你十月懷胎親生的媽啊!”舅舅在電話那頭幾乎是在哀求了,“當年的事過去就讓它過去吧,人都要死了,你還計較什么呢?”
這句話,這句看似無可辯駁的道德綁架,我聽過太多遍了。
“她畢竟是你媽”。
好像只要搬出這五個字,她當年毫不留情扇在我臉上的巴掌、剝奪的饑餓、小黑屋里的無盡恐懼、以及對我尊嚴的踐踏,就都能像粉筆字一樣被輕易抹去。
我握緊手機,骨節泛白。
“舅舅,你讓我回去照顧她?憑什么?”
“憑她當年為了討好那個男人,把我像狗一樣關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小黑屋里?還是憑她拿著我爸拿命換來的錢改嫁,卻連二十塊錢的資料費都不舍得給我交,讓我被老師當眾罰站?”
電話那頭安靜得只剩下舅舅粗重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舅舅用一種近乎哽咽的聲音說。
“念念,當年的事,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媽她,是有天大的苦衷的。”
我嘴角的冷笑越來越深。
“什么苦衷?什么苦衷能讓她眼睜睜看著胡凱把我的飯喂狗,還要罵我饞?什么苦衷能讓她看著親生女兒被欺負,還要在傷口上撒鹽?”
舅舅嘆了一口長長的氣。
“有些事,關系到你爸的命脈,我也不能在電話里亂說。你回來一趟吧,念念。”
“就算你不想見她,你……就當是給自己這十年來的心結,找一個答案。”
我想毫不猶豫地掛斷電話。
可大拇指懸停在紅色的掛斷鍵上方,卻怎么也按不下去。
答案。
這兩個字實在太可笑了。我用了十年的時間向世界證明,沒有她,我一樣可以活得很好,我早就已經不需要什么狗屁答案了。
可那天晚上,我回到空蕩蕩的出租屋,第一件事就是打開冰箱。
那袋白菜豬肉餡的速凍餃子,依舊靜靜地躺在冷凍層的最里面。透明的塑料包裝袋上,已經結了一層厚厚的白霜。
我鬼使神差地把它拿出來,徑直走到廚房,“砰”地一聲扔進了垃圾桶。
然后,不到一分鐘,我又像個瘋子一樣蹲下去,把它從垃圾桶里撿了回來,死死抱在懷里。
我頹然地坐在廚房冰涼的瓷磚地上,盯著那袋沾了污漬的餃子,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
我忽然悲哀地發現,原來在這十年的漫長歲月里,我從來沒有長大過。
我依然是那個七歲的、被鎖在小黑屋里,不敢放聲大哭,只能死死捂著嘴的小女孩。
我可以西裝革履地坐在高檔寫字樓里,可以賺很多錢,可以在所有人面前體面而驕傲地說一句“我早就放下了”。
可只要有人輕輕撥動關于“媽媽”的那根弦,我心里那扇用鋼鐵焊死的小黑屋的門,還是會發出令人絕望的轟鳴。
第二天一早,我向公司請了一周的年假。
坐上了最早一班開往縣城的高鐵。
縣醫院比我記憶里的樣子翻新了許多。
門診樓的外墻刷成了充滿希望的淺藍色,但住院部幽長的走廊里,依然彌漫著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嘔的劣質消毒水混合著藥味的刺鼻氣息。
舅舅早就在電梯口等我。
十年的歲月,讓他的頭發已經花白了一大半。
當他看到穿著駝色風衣、踩著高跟鞋從電梯里走出來的我時,他愣了一下,隨后眼圈一下子紅了。
“念念,你長成大姑娘了。你瘦了太多了。”
我沒有任何寒暄,甚至連多余的表情都沒有。
“病房在哪?帶我去見她。”
舅舅領著我穿過走廊,來到三樓最盡頭的一間病房。
是最便宜的三人間。
靠窗的那張病床上,躺著一個瘦到完全脫相的老女人。
她的頭發幾乎全白了,干枯得像一把雜草。臉頰深深地凹陷下去,顴骨高聳,皮膚呈現出一種肝病晚期特有的灰黃色。
她的手背上密密麻麻全是針眼,皮膚薄得像一層一戳就破的紙,青筋突兀地暴起。
我站在病房門口,透過門上的玻璃窗,足足看了五分鐘。
這感覺很奇怪,真的很奇怪。
我曾在腦海中無數次預演過我們重逢的畫面。
在我的設想里,她應該還是記憶中那副刻薄、兇狠、不可一世的樣子。
她會皺著眉頭,用那種厭惡的眼神看著我,張口第一句話絕對是:“許念,你又回來給我找什么晦氣?”
然后我就可以用我現在的成功和體面,將她當年給我的羞辱,成倍地反擊回去。
可現在,她就像一截枯槁的朽木躺在那里,連每一次呼吸都顯得那么微弱、那么費力。
像一張隨時會被一陣風吹得灰飛煙滅的舊報紙。
舅舅在我身后低聲解釋。
“肝病末期,疼起來的時候在床上打滾。拖得太久了,錯過了最佳治療時間。醫生說,現在就看這幾天能不能醒過來了。”
我看著那張臉,聲音冷硬。
“胡志強真的跟她離婚了?”
“嗯,早幾年就離了。你媽凈身出戶的。”
“那這幾年,她就一個人這么熬著?”
舅舅抹了把臉,點了點頭:“嗯,一個人。她這身病,都是去飯店給人洗盤子、去工地干苦力熬出來的。”
我扯了下嘴角,發出一聲極其短促而殘忍的冷笑。
“報應這東西,來得真是比我想象的要慢啊。”
舅舅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什么,但看著我冷若冰霜的側臉,最終還是化作了一聲嘆息。
我在醫院耗了三天。
說是照顧,其實我連碰都不愿意碰她一下。主要是舅舅去買飯或者休息的時候,我坐在遠處的陪護椅上看著各種儀器的數值。
護士來換吊瓶,我面無表情地幫忙扶一下輸液管。
護工不在時,我拿毛巾隨手給她擦一擦額頭冒出的冷汗。
第一天,當我拿著沾濕的棉簽去給她干裂起皮的嘴唇沾水時。
我的手指不小心觸碰到了她的下巴。
在那一瞬間,我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把手縮了回來。
那張布滿皺紋的臉,明明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動輒扇我巴掌的兇惡面孔。
可我的身體甚至比我的大腦更早地做出了反應。
它在恐懼,它在下意識地抗拒靠近。
護士在一旁看到我的反應,有些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你是這老太太的親閨女嗎?”
我沉默地點了點頭。
護士語重心長地說:“老人病得這么重,清醒的時間不多了。做兒女的,趁人還在,多握握她的手,多說說話。別等走了再后悔。”
我看著護士忙碌的背影,沒有解釋半句。
我不是來陪她的。
我更不會后悔。
我坐在這里,只是為了陪那個被困在黑屋里整整十年、傷痕累累的自己,走完這最后一段荒唐的路。
第二天深夜,她突然發起高燒。
燒得滿臉通紅,嘴里開始說胡話。
我被舅舅叫起來,拿著溫毛巾給她擦拭手臂做物理降溫。
就在毛巾擦過她手腕的那一刻,她突然在昏迷中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力氣微弱得像一只瀕死的蝴蝶。
可我還是不可抑制地全身僵硬,汗毛倒豎。
她干癟的嘴唇微微翕動著,發出極其細碎的聲音。
“念念……別打念念……”
我低下頭,冷冷地看著她。
她沒有醒。
只是在噩夢里,潛意識地喊出了我的名字。
我毫不留情地、一點一點地把自己的手腕從她枯槁的手指中抽離出來。
第三天上午,陽光出奇地好。
舅舅下樓去買早餐的白粥。
我坐在病床邊離她最遠的一把椅子上,低頭用手機回復公司法務部的郵件。
突然,床上的人劇烈地咳嗽了一聲,然后微弱地動了一下。
我抬起頭。
她睜開了眼。
那是一雙渾濁不堪、充滿紅血絲和疲憊的眼睛。她盯著醫院慘白的天花板看了好幾秒鐘,瞳孔才慢慢聚焦,隨后,極其緩慢地將頭轉向了我這邊。
當她徹底看清坐在陽光里,穿著精致、長大成人的我的臉時。
她的眼淚就像決堤的洪水,瞬間從眼眶里洶涌而出。
沒有任何聲音。
只有大顆大顆渾濁的淚珠,順著她深陷的眼窩,瘋狂地往枕頭里流,很快就浸濕了一大片。
我靠在椅背上,靜靜地看著她哭,心里卻沒有哪怕一絲一毫大仇得報的痛快。
“醒了?”我開口,聲音在安靜的病房里顯得異常冷酷。
她干癟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拼盡全力從喉嚨里擠出兩個破碎的字眼。
“念……念……”
我“啪”地一聲把手機倒扣在桌面上。
“我叫許念。”我打斷她,“別用那種稱呼叫我,你不配。”
她像是被這幾個字狠狠刺了一刀,整個身體瑟縮了一下,眼淚流得更兇了,甚至帶上了壓抑不住的哽咽。
“你……你肯來見我了。”
“舅舅在電話里哭著喊著說你快死了,馬上就要進火葬場了。”
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逼視著她那張脆弱的臉。
“所以我來看看。我來看看當年那個踩著親生女兒的自尊、不惜把我關進小黑屋去討好野男人的女人,現在到底落得個多凄慘的下場!”
“睜開你的眼睛看看你身邊!除了我這個你當年罵得最狠的‘討債鬼’,還有誰來看你哪怕一眼?!”
正好提著粥進來的舅舅聽到這話,大驚失色,趕緊把保溫桶放在一邊,低聲訓斥。
“許念!你怎么能這么跟你媽說話!她都這樣了!”
我沒有理會舅舅,依然死死盯著病床上的女人。
床上的女人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念念,媽知道……你恨毒了我。這十年,你連做夢……都不愿意叫我一聲媽吧?”
我怒極反笑,笑聲在病房里回蕩,凄厲又嘲諷。
“你不知道。”
“你要是真知道你當年對我做過什么,你今天就不會當著我的面,哭得這么理直氣壯、這么委屈!”
她猛地睜開眼,死死看著我,因為激動,臉色甚至泛起了一絲不正常的潮紅。
“我不是……委屈。”
“那是什么?”
我俯下身,雙手撐在病床兩側,幾乎貼著她的臉。
“后悔了?發現被胡家父子騙了,覺得對不起我了?”
“還是覺得你自己這口黃氣快咽下去了,終于可以流幾滴廉價的眼淚,來換我一句‘媽,我原諒你了’,好讓你安心上路?”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胸膛劇烈起伏,仿佛隨時會窒息。
舅舅嚇壞了,趕緊沖過來瘋狂地按呼叫鈴。
我站直了身體,站在原地,冷眼旁觀,沒有退讓半步。
我曾經以為,當這一刻真正到來時,我會徹底失控。
我會揪著她的衣領,把那些年受過的饑餓、挨過的打、流過的血,一樁樁一件件全部砸在她的臉上,質問她為什么要生下我。
可真正到了這一刻,看著她這副行將就木的慘狀。
我悲哀地發現,最深的傷害,從來不是歇斯底里的大吵大鬧。
而是我看著這個孕育了我的女人,心里只剩下一片荒蕪的死灰。
我已經,徹底不想喊她一聲媽了。
護士聽到警報聲,急匆匆地推門進來檢查了一遍各項儀器。
臨走時,她不贊同地看了我一眼,壓低聲音警告:“病人剛從鬼門關搶救回來,各種器官都很脆弱,家屬千萬別再拿話刺激她了。”
我沒有反駁,只是冷著臉,退到了離病床最遠的窗邊。
病房里的陽光其實很好,明晃晃地落在白色的被單上。
隔壁床來探病的老太太正在給老伴剝橘子,清新的、帶著微酸的橘皮香味慢慢在有些沉悶的空氣里散開。
聞著那股味道,我忽然有些失神。
我想起七歲那年,我爸出事的前一天晚上,下工回來時懷里也揣著幾個凍得冰涼的橘子。
他不舍得讓我直接吃,把橘子放在蜂窩煤爐子邊小心翼翼地烤了一會兒。
直到橘皮烤得微微發黑、冒出熱氣了,他才剝開,把最甜的那幾瓣遞到我嘴邊。
“冬天吃涼的傷胃,我們念念得吃熱乎的。”
那是我關于“家”這個字眼,最后、也是最溫暖的一點記憶。
在那之后很長一段時間里,橘子味和那鍋白菜豬肉餡的餃子味一樣,都成了我生理上的夢魘。一聞到,胃里就會翻江倒海地難受。
我媽無力地癱軟在病床上,那雙渾濁的眼睛卻死死地黏在我身上,須臾不肯離開。
舅舅拿棉簽蘸了溫水,一點點喂進她嘴里。
我雙手抱在胸前,冷眼旁觀,腳下沒有挪動半步。
等她好不容易喘勻了氣,她掙扎著朝我的方向偏了偏頭。
“念念……”
我毫不避諱地迎上她的目光,眼神里全是抗拒的冰冷。
“我剛才說了,別這么叫我。聽不懂嗎?”
她眼底那一點微弱的希冀瞬間被掐滅了,剛止住的眼淚再一次順著布滿皺紋的眼角滾落下來。
“好……許念。”
她改口改得極其艱難,仿佛每吐出一個字,都要嚼碎她心里的某一塊肉。
“你……你從我包里,找一個小盒子。”
我皺起眉頭,滿眼防備。
“什么盒子?”
“黑色的……”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指著旁邊的柜子,“在最里面的……夾層里。”
我依然站在原地沒動,以為這又是她什么博取同情的把戲。
舅舅看了我一眼,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起身從柜子里拿出一個舊帆布包。
那個包,化成灰我都認識。
我小時候見過它無數次。我媽帶著我改嫁進胡家后,就一直把這個包當成命根子,里面裝著她所有的證件和錢。
有一次,我只是好奇地摸了一下那個包的帶子。
她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巴掌拍開我的手,把包死死搶過去,疾言厲色地罵我:“你手干不干凈就亂碰?滾一邊去!”
如今,這個曾被她視若珍寶的包,已經舊得不成樣子了。
帆布洗得發白,拉鏈邊緣磨出了無數雜亂的線頭,甚至有好幾處被磨破的洞。
舅舅把包遞到我面前。
“找找吧,你媽念叨這個盒子念叨好幾天了。”
我冷著臉接過來。
包輕飄飄的,沒什么分量。
我拉開外層,里面只有一疊皺巴巴的病歷單、一張磨損的醫保卡、一包用了一半的劣質紙巾,還有幾張卷著邊的零錢。
這就是她在這世上全部的家當。
我翻到最里面的夾層。
拉鏈因為生銹和進灰,死死卡住了。
我用力拽了一下,發出刺耳的“嘶啦”聲,還是沒拉開。
聽到這動靜,病床上原本虛弱得動彈不得的女人突然急了。
她死死抓著床單,竟然試圖掙扎著撐起半個身子,眼神里全是慌亂和緊張。
“慢、慢點……”
我停下動作,看著她那副緊張到極點的樣子,只覺得諷刺。
“怎么?”我冷冷地嘲弄道,“怕我弄壞了你藏在里面的什么稀世珍寶?”
她被我這句話狠狠噎了一下,整個人僵在床上,滿眼都是難以言喻的痛楚。
我低下頭,不再看她,手上用了點巧勁,把那條生銹的拉鏈一點點地拉開。
夾層的最深處,果然靜靜地躺著一個黑色的小盒子。
盒子不大。
比普通的煙盒還要小上一圈。
外皮是那種極其老舊的廉價絨布,因為長年累月的摩挲,四個邊角都已經被徹底磨白了,露出了里面的硬紙板。
我伸手將它拿了出來。
就在手指真切地觸碰到盒面的那一瞬間,不知道為什么,我的心口忽然毫無征兆地劇烈跳動了一下。
一種莫名的、讓人窒息的恐慌感抓住了我。
我抬起頭,舉著那個輕飄飄的盒子,死死盯著床上的人。
“這里面,到底裝的是什么?”
床上的女人絕望地閉上了眼睛,眼淚源源不斷地順著臉頰滑落,隱沒在花白的頭發里。
“你……自己打開看看。”
一直站在旁邊的舅舅,突然別過臉去,用粗糙的手背用力抹了一把眼睛,肩膀微微聳動起來。
病房里突然安靜得可怕。
只能聽見心電監護儀“滴——滴——”的機械聲。
我低頭看著手里那個發舊的黑盒子,覺得它燙手得厲害。
七歲那年以后,我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這種要我自己去打開的東西。
門是這樣。
記憶也是這樣。
她們總是殘忍地把我一個人關進黑暗里,落上鎖,然后在門外冷酷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