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四,我跪在堂屋的石板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地面。
我爹把三千塊錢拍在桌上,陳瘸子一瘸一拐走過來,咧著嘴笑:“薇薇,過了年咱就辦酒。”
我抬頭,看見我媽躲在灶房門口,嘴唇哆嗦著,攥著圍裙角。
那天晚上,我從枕頭底下翻出一個作業本,那是我輟學前最后一篇作文——《我的夢想》。
封面已經發黃,但我還記得里頭寫的最后一句話:“我想走出這座山,去看看外頭的天。”
我看了一眼睡在隔壁的老爹,把作業本揣進懷里,翻窗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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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媒人是下午來的。
她穿著一件紅花棉襖,站在院門口扯著嗓子喊:“李國棟,我給你閨女說了一門好親事!”
我爹從屋里出來,滿臉堆笑。
媒人身后跟著一個男人,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西裝,走路時左腿短一截,在土路上拖出一道印子。
陳瘸子。
村里人都知道他,三十九歲,在城里工地摔斷了腿,賠了一筆錢,回來就四處托媒人說親。
我爹把他迎進屋,倒了茶。
我坐在灶房里擇菜,豎著耳朵聽。
媒人聲音大得很:“人家在城里呆過,手里有錢,開得起三千塊彩禮。你們家雪薇嫁過去,吃不了苦。”
三千塊。
我手里的菜掉在地上。
那年頭,村里嫁閨女,彩禮最多一千五。三千塊,等于把我賣了。
我爹半天沒說話。
媒人又說:“老李,你想想,雪薇下面還有個弟弟,你拿這三千塊,能給老二交幾年學費呢。”
我爹終于開口了:“讓我想想。”
那天晚上,陳瘸子留在家里吃飯。
我媽炒了四個菜,割了一截臘肉。
我坐在桌上,頭也不抬,只顧扒飯。
陳瘸子坐在我對面,一直盯著我看。
他的眼睛不大,眼珠子黃黃的,看人時直勾勾的。
我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放下碗就進了屋。
我爹在外面喊:“死丫頭,沒規矩!”
我把門關上,靠在門后,心跳得厲害。
半夜,我媽摸進來。
她坐在床邊,摸著我的頭發,半天沒說話。
我知道她想說什么,但我先開口了:“媽,我不嫁。”
我媽的手停了一下。
“你爹收了人家的定金。”
我猛地坐起來:“多少?”
“五百塊。”
“還回去!”
我媽搖頭:“你爹花了兩百,買化肥了。”
我整個人癱在床上。
那晚我睜著眼睛躺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村后頭的小山坡。
那是小時候我常去的地方,坐在石頭上能看到山外面的路。
村里的老人說,順著那條路走三天,能到縣城。
我坐在石頭上,從兜里掏出那個作業本。
封面已經磨破了,里頭有不少錯別字,但老師給打了紅圈,評語是:有理想。
我把作業本貼在胸口,眼淚就下來了。
正月十五那天,陳瘸子又來了。
這回他提了兩瓶酒、一條煙,大大方方坐在堂屋正中間。
我爹從柜子里翻出一瓶放了五年的老酒,兩個人喝上了。
媒人也來了,帶了紅紙和毛筆。
我站在灶房門口,看著那團紅紙,像看到一張賣身契。
陳瘸子喝了幾杯酒,臉紅了,話也多了。
“叔,你放心,雪薇跟了我,我不會虧待她。我在城里認識幾個老板,回頭帶她去城里住。”
我爹笑得瞇起了眼。
那天下午,媒人把那團紅紙鋪在桌上,磨了墨,遞過筆。
我爹先摁了手印。
陳瘸子也摁了。
媒人把紙折好,放進陳瘸子懷里,笑著說:“十六來接人。”
陳瘸子走的時候,經過我身邊,壓低聲音說:“薇薇,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我沒說話,指甲掐進掌心。
正月十五夜里,月亮很圓。
我躺床上假裝睡著,聽見我爹在堂屋跟我媽說話。
“閨女嫁過去就有好日子過了,瘸子有錢。”
我媽說:“她不愿意。”
“她懂什么?嫁漢嫁漢,穿衣吃飯。女孩子家家,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遲早是別人家的人。”
我媽沒再說話。
又過了一會兒,傳來我爹的鼾聲。
我慢慢坐起來,光著腳下床。
摸到柜子邊,輕輕拉開抽屜,把那個作業本拿出來。
又從床底下翻出一個布包,里面是我偷偷攢的二十三塊錢。
我穿好衣服,把布包背在身上。
走到門口時,我回頭看了一眼這間住了十七年的屋子。
然后轉身,翻上了窗臺。
隔壁傳來一聲咳嗽,是我媽。
我蹲在窗臺上,一動不動。
門縫里透出一點光,我媽的聲音傳出來:“走吧。”
就這兩個字。
我從窗臺上跳下去,連滾帶爬站起來,頭也不回地往村口跑。
月亮照在田埂上,土路坑坑洼洼。
我的腳底板踩在石頭上,硌得生疼,但我顧不上。
十八里山路,我跑了不知道多久。
到鎮上時,天蒙蒙亮。
我找到了去縣城的班車,爬上去,坐在最后一排。
車開了,我把頭靠在窗玻璃上。
玻璃冰涼,但我心里熱得很。
02
縣城比鎮上熱鬧得多。
我按著小時候跟爹趕集時的記憶,找到了武裝部。
門口排著長隊,全是男的。
我問了門口站崗的兵,才知道女兵報名在另一個地方。
二樓。
我爬上樓梯,看見一間辦公室門口貼著一張紅紙:“女兵報名處”。
辦公室里坐著一個穿軍裝的女干部。
我推門進去。
她抬頭看我:“幾歲?”
“十八。”
“身份證呢?”
我遞過去。
她看了一眼:“你家哪里的?”
“靠山屯,紅山鎮的。”
“初中畢業了嗎?”
我猶豫了一下:“……沒讀多久。”
她放下身份證:“部隊不比在家里,很苦。”
我咬著嘴唇:“我不怕苦。”
她打量了我一會兒,說:“那你先去體檢。”
體檢在一樓。
量身高體重,我脫了鞋站上去。
一米五八,八十八斤。
醫生看了看我:“太瘦了,你這個體重……”
我趕緊說:“我有力氣,能挑水能砍柴,在老家干農活的。”
醫生沒說話,繼續做檢查。
抽血的時候,我看見針頭扎進血管,血順著管子流出來。
我咬著牙沒有吭聲。
最后一項,是跳遠加俯臥撐。
跳遠我跳了一米六,不及格。
醫生在表上寫了個數字。
俯臥撐,我做二十個的時候手臂開始發抖。
做到第二十五個,胸口發悶,眼前發黑。
但我沒停。
做到第三十個,我趴在地上喘著粗氣。
醫生看了一眼,在表上蓋了章:“過了。”
我坐起來,手還在抖。
回到二樓的辦公室,那個女干部問我:“為什么要當兵?”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么說。
總不能說我是逃婚出來的吧?
她看著我的眼睛,又說:“想清楚再回答。”
“我不想窩在山里一輩子。”
她聽了,點點頭,拿了一張表遞給我:“填。”
我接過來,手有點抖。
表上有幾欄:姓名、年齡、家庭住址、入伍動機。
入伍動機那欄,我寫了四個字:改變命運。
填完表,她讓我回去等通知。
“最遲一周,會有人通知你體檢結果。”
我走出武裝部,站在街上。
縣城的天灰蒙蒙的,風吹過來,冷得我直哆嗦。
我沒地方去,就在車站的候車室里坐了一下午。
晚上,我找了個便宜的旅館,五塊錢一晚上。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床一個床頭柜,但比家里的柴房干凈。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一盞燈泡。
燈泡發黃,嗡嗡地響。
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陳瘸子的臉老在我眼前晃。
還有我爹摁手印時的那雙眼睛。
我在床上躺了一夜,天快亮時迷糊睡著了。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車站吃饅頭,一個穿軍裝的男人找到我。
“李雪薇?”
我站起來。
“體檢過了,后天跟車去省城。”
我手里的饅頭掉在地上。
“真……真的?”
他點頭,遞給我一張紙條:“后天早上七點,在這里集合,帶好你的東西。”
我接過紙條,看了又看。
上面印著紅字,蓋著公章。
我又看了一遍,眼淚才掉下來。
我把紙條貼在心口,蹲在路邊哭了很久。
第二天,我去商店買了一個軍綠色的帆布包。
里面裝了一套換洗衣服、那個作業本,還有我媽塞給我的二十塊錢。
第三天早上,我背著包去集合點。
那里已經站了七八個女孩子,比我大不了多少。
她們有的在哭,有的在笑。
我站在旁邊,看著她們。
一個短頭發的女孩走過來:“你也是去當兵的啊?”
我點頭。
“你叫什么名字?”
“李雪薇。”
“我叫蘇高原,陜西的。”
她比我高半個頭,說話時帶著濃重的西北口音。
后來我才知道,她十九歲,比我大一歲。
她家在甘肅,家里窮得揭不開鍋。
她爸欠了一屁股債,她是來當兵還債的。
“你呢?為啥當兵?”她問我。
我看著遠處,想了想:“為了不當別人的東西。”
一輛綠色的大卡車開過來,車廂上掛著紅橫幅:“參軍光榮”。
接兵干部喊:“上車!”
我們一個個爬上車廂。
車開動時,我回頭看了一眼縣城。
遠處是連綿的群山。
我心想:翻過這些山,世界就變了。
車顛簸了一整天,晚上才到省城。
然后換乘火車。
綠皮火車,哐當哐當響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到了北方某個城市。
下車時,風刮得臉生疼。
營房很大,一排排的紅磚房子。
墻上刷著白字:團結緊張嚴肅活潑。
我被分到一排三班。
班長姓鄧,叫鄧桂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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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一眼看到鄧桂芳,我就知道她不好惹。
她個子不高,一米六出頭,但站在那里像根釘子。
臉黑,顴骨高,眼睛不大但特別亮。
左眉骨上方有一道疤,三厘米左右,看著像是舊傷。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迷彩服,站在營房門口。
我們十來個人背著包走過去,她掃了我們一眼。
那眼神像刀子。
“我叫鄧桂芳,一排三班班長。從現在起,你們歸我管。”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力氣。
“進了這個門,你們就不再是家里的小姐了。你們是軍人。軍人是什么?是服從命令的人。”
沒有人敢說話。
“現在,各自回宿舍收拾。十分鐘后我在操場等你們。”
我們低著頭往宿舍跑。
宿舍是八人間,上下鋪。
我被分到上鋪,蘇高原在我下鋪。
我還沒來得及把東西放好,蘇高原就把我拉住了:“你聽到沒有?十分鐘。”
我們趕緊把被褥鋪好,跑出去集合。
操場很大,風呼呼地刮。
我站在隊伍里,冷得直發抖。
鄧桂芳站在前面,穿著一件單薄的迷彩服,連臉都沒紅。
“你是李雪薇?”
她走到我面前,盯著我。
“聽說你是從南方來的?”
“是。”
“南方人到了北方,第一個要過的關就是冷。”
她指了指我身上的棉襖:“你這件太薄了。明天去后勤領一件厚的。”
我沒想到她會這么說。
第一天訓練,站軍姿。
我在南方老家,從來不知道什么叫“站軍姿”。
鄧桂芳站在前面示范:抬頭、挺胸、收腹、兩腿并攏、雙手貼褲縫。
她說得簡單,做起來才知道多難。
站了十幾分鐘,我的腿就開始發酸。
二十分鐘后,膝蓋發抖。
三十分鐘,我眼前發黑。
“堅持住!”鄧桂芳站在隊伍前,“你們的身體,以后不是自己的,是國家的!”
我咬著牙,把眼淚逼回去。
“李雪薇,你是不是想哭?”
她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
我沒說話。
“哭也是訓練的一部分。現在想哭就哭,但站姿不能變。”
我深吸一口氣,把眼淚咽回去。
那天下午,我們站了整整一個小時。
解散時,我的腿已經不聽使喚了。
我扶著墻走回宿舍,癱在床上。
蘇高原端了一杯熱水過來:“喝點吧。”
我接過來,手還在抖。
“晚上還得疊被子呢。”她說。
我還不知道什么叫“疊被子”。
晚飯后,鄧桂芳來宿舍檢查內務。
她看了一眼我的被子,二話沒說就掀開了。
“這是什么?”
“被子……”
“被子應該疊成豆腐塊。你這叫棉花團。”
她把被子扯開,重新疊了一遍。
疊好之后,被子四四方方,棱角分明。
她拍了拍被角:“按這個標準來。不合格的,明天早上五點半起來重疊。”
那一晚,我疊了又拆,拆了又疊。
直到熄燈號響起,我的被子還是歪的。
蘇高原從下鋪探出頭:“別急,剛開始都這樣。”
我躺在那團歪歪扭扭的被子里,盯著上鋪的木板。
木板上有一個疤,像是之前有人用指甲摳出來的。
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作業本。
封面上的字已經模糊了,但我還記得那句話:“我想走出這座山,去看看外頭的天。”
我把作業本貼在心口,閉上眼睛。
隔壁床傳來一個人的哭聲。
我不知道是誰,也沒問。
因為我也哭了。
只是我把頭蒙在被子里,哭得很小聲。
第二天的訓練更苦。
跑步、俯臥撐、仰臥起坐,一樣接一樣。
我從小到大在老家干農活,自認為身體不差。
但在鄧桂芳的訓練下,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弱。
其他人跑完三千米還能站著,我跑到一半就蹲在地上吐酸水。
鄧桂芳走過來,踢了踢我的鞋:“起來。”
我扶著膝蓋站起來。
“你想回家嗎?”
我愣了一下,沒說話。
“如果想回家,現在就可以走。我打報告把你送回去。”
我搖頭:“我不回去。”
“那你給我站起來。”
我咬著牙,重新邁開步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腿疼得睡不著。
蘇高原也睡不著,在上鋪翻來覆去。
“你說,咱們能堅持下來嗎?”她問我。
“能。”
“為什么?”
“因為回去的路更難。”
我說完,聽見蘇高原笑了。
她說:“也是,我家里還等著我還債呢。”
第三天,鄧桂芳找我談話。
她讓我去辦公室。
我站在門口,心里有點慌。
她坐在辦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支筆,正在寫東西。
“進來,把門關上。”
我走進去,站在她面前。
“聽說你來當兵,是因為家里給你找了一個瘸子?”
我猛地抬頭看她。
“你檔案上有寫。你家那個縣武裝部的同志打電話來問過。”
我的臉一下子紅了。
“你不用不好意思。”她放下筆,“我從你那個地方出來的。”
我愣住了。
“我也是從農村出來的。”她說,“家里也給我找過男人。”
她沒說下去,但她的眼神告訴我,她懂。
“所以你給我好好訓練,別給我丟人。”
我用力點頭。
04
訓練進入第三周,我慢慢適應了節奏。
但鄧桂芳的嚴格沒有半點放松。
每天早上五點半起床,出操、跑步、壓被子。
上午隊列訓練,下午體能訓練,晚上政治教育。
一天下來,身上沒有一塊肉不疼。
有一次站軍姿時,蘇高原在我旁邊打了個噴嚏。
她來不及捂住嘴,鼻涕噴了出來。
鄧桂芳走過來,盯著她看了三秒。
“你知道嗎?我認識一個兵,訓練時打了一個噴嚏,被罰跑五圈。”
蘇高原臉白了。
“不過,我今天是好人,你擦干凈就行。”
蘇高原趕緊用手背擦鼻涕。
我憋著笑,結果身體抖了一下。
“李雪薇,你笑什么?”
“報告,我沒笑。”
“那你身體在抖什么?”
“我在……忍噴嚏。”
鄧桂芳盯著我看了三秒鐘,轉過身:“繼續站。”
我松了一口氣。
訓練雖然苦,但也有輕松的時候。
比如食堂開飯。
我們這群女兵,一個個餓得跟狼似的。
第一頓飯,我吃了兩碗米飯加一個饅頭。
蘇高原看了我一眼:“你飯量還挺大。”
“在老家沒吃過飽飯。”
我說的是實話。
在老家,家里的米要省著吃。
我媽煮飯時總要摻一些紅薯或者青菜。
我夾菜時,我爹要瞪我:“吃那么多干嘛?跟個餓死鬼一樣。”
在這里不一樣。
飯菜管飽,有肉有菜。
我吃了三碗飯才停下來。
食堂的阿姨看著我笑:“這閨女,飯量好。”
第五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又是那個問題:我能堅持下來嗎?
離開家后,我才發現外面的世界有多大。
但外面的世界也苦。
鄧桂芳站在隊列前說話時,眼神是硬的。
但她偶爾也會露出一點軟。
有一次晚上查鋪,我還沒睡著。
她推開門進來,腳步聲很輕。
走到我的床前,停下來。
我以為她要查被子,趕緊閉上眼睛裝睡。
但她只是駐足了一會兒,然后伸手幫我掖了掖被角。
腳步聲走遠后,我睜開眼睛。
眼眶有點濕。
第七天,訓練量突然加大。
上午是三千米越野加匍匐前進。
下午是射擊訓練。
第一次摸槍,我心里很激動。
槍很沉,冰涼冰涼的。
鄧桂芳示范了舉槍、瞄準、擊發的動作。
她的動作干脆利落,就像一個整體。
輪到我們練習時,她一個個糾正。
走到我身邊時,她停下來。
“你手抖什么?”
“報告,沒有抖。”
“還敢說沒有重。”
她握住我的手腕:“槍要拿穩,不是你端槍,是你成為槍的一部分。”
她的話我聽不太懂。
但我握緊槍把子,努力把手穩住。
那天晚上,我偷偷問蘇高原:“你會瞄準嗎?”
蘇高原搖頭:“我連槍都沒摸過。”
我們都笑了。
笑得有些苦澀。
第九天,我第一次被點名批評。
原因不是什么大事。
我內務不合格。
那天早上,鄧桂芳檢查時,把被角輕輕掀開一角。
她的臉拉下來:“李雪薇,你過來。”
我從隊伍里走出來。
“你自己看看。”
我一瞧,被角果然歪了。
“你當這里是旅館?想怎么疊就怎么疊?”
我低著頭,沒敢說話。
“回去重疊。疊好了再吃早飯。”
我抱著被子回了宿舍。
拆了重疊,疊了又拆。
疊了七八遍,終于勉強看得過眼了。
我滿頭大汗地跑向食堂。
蘇高原給我留了兩個饅頭。
“快吃,等會兒還要跑呢。”
我咬了一口饅頭,噎得眼淚直流。
第十二天,發生了一件讓我意外的事。
那天下午訓練后,我去水房打水。
經過鄧桂芳的宿舍時,門沒關嚴。
我看見她光著上身,背對著門。
她的后背,全是疤。
密密麻麻的,像蚯蚓一樣爬在皮膚上。
我愣了一下,趕緊走了。
回到宿舍,我坐在床上發呆。
蘇高原問我:“怎么了?”
但我想起鄧桂芳說過的那句話:“我也是從農村出來的。”
她身上那些疤,是什么時候留下的?
我不清楚。
但我突然覺得,鄧桂芳不是表面看起來那么硬。
她身上也有傷。
只是她從來不說。
第十五天,營區來了一批新兵。
是隔壁連隊的新兵連。
男兵。
其中一個高高瘦瘦的男兵,站在操場邊上看我們訓練。
他看了很久,最后被他的班長拽走了。
那天晚上,蘇高原神秘兮兮地告訴我:“你知道今天那個男兵是誰嗎?”
“誰?”
“林江,聽說是個大學生,家里條件挺好。”
“你怎么知道的?”
“我聽人說的。”
我沒在意。
后來才知道,蘇高原說的這個男兵,后來跟我會有交集。
第二十天,我第一次給家里寫信。
信寫得很短。
“媽,我在這里很好。吃得飽,穿得暖。你別擔心。好好照顧自己。”
寫完后,我把信裝進信封。
但我沒有寄出去。
我在兜里放了三天,最后把它夾進了作業本里。
因為我不知道該寄到哪。
我們家那個村子,連個郵遞員都不常去。
我把作業本合上,塞回枕頭底下。
第二十五天,訓練變味了。
我們開始摸實彈。
那天天氣很好,風吹在臉上涼涼的。
我把子彈裝上彈夾,拉槍栓。
手在抖。
鄧桂芳走到我身后:“別緊張,這不是真上戰場。”
“我知道。”
“那你緊張什么?”
我深吸一口氣:“我怕打不中。”
鄧桂芳站到我身后,按住我的手。
“你不是來當逃兵的。”
她的手很穩。
我扣動扳機。
槍響了。
震得我耳朵嗡嗡叫。
靶子上,三八環。
鄧桂芳沒說話。
但我看到她嘴角動了一下。
后來我才知道,那是她唯一的笑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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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35天,我以為自己已經適應了軍營的生活。
但那天早上發生的事,差點把我打回原形。
起床號剛響,我迷迷糊糊地從上鋪爬下來。
蘇高原已經穿好了衣服,正在疊被子。
我提上褲子,剛準備去洗漱,鄧桂芳出現在門口。
“李雪薇,你過來。”
她的聲音很沉。
我跟著她去了辦公室。
她關上門,臉上的表情很復雜。
“你老家那邊,有人來找你。”
我的心咯噔一下。
“你爸,還有一個男的。”
我腿一軟,差點站不住。
鄧桂芳扶住我:“你認識他們嗎?”
“他們是來……”
“帶我回去的。”我搶在她前面說。
鄧桂芳沉默了。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你打算怎么辦?”
“我不回去。”
“那你就得面對他們。”
她拿出一把鑰匙:“他們在大門口等著。你去不去?”
我站在那里,腿像灌了鉛。
“你選。”鄧桂芳說。
我深吸一口氣:“我去。”
門衛室里,我爹蹲在角落里。
陳瘸子坐在長凳上,翹著腿。
看見我走進來,陳瘸子先站起來。
“薇薇!”
我沒理他,看著我爹。
他瘦了很多,眼睛凹陷下去,嘴唇干裂。
“爹來……接你回去。”
陳瘸子從兜里掏出一張紅紙:“你看看這個,這可是你爹摁了手印的。”
他晃了晃那張紙,上面的紅手印特別扎眼。
“這張紙沒有用。”
“怎么沒用?你爹都摁了手印,這三……”
“我已經報名入伍了。”
陳瘸子愣了一下:“你……你說什么?”
“我說,我現在是當兵的人了。”
陳瘸子的臉色變了。
他看著我的軍裝,又看看我爹。
“老李,你看你這閨女,去當兵了,那我那三千塊……”
“三千塊我會還你。”
我爹終于開口了:“雪薇,你別犯傻了。當兵有什么好?回去嫁人,日子穩當當的。”
“我不想過你說的那種日子。”
我爹火了:“你一個女娃子,不當兵嫁人還能干啥?”
“嫁人不是唯一的路。”
我爹站起來,想打我。
鄧桂芳不知什么時候站在門口,伸手攔住了他。
“這位同志,這里是軍營。”
我爹看見她身上的軍裝,動作僵住了。
陳瘸子在旁邊說:“當兵的也不能管人家家務事吧?”
“她現在是軍人,不是任何人的私產。”
鄧桂芳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釘死了的釘子。
“你……”
我爹指著鄧桂芳,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我走到鄧桂芳身邊。
“你是自己決定不當兵了,還是他們逼你回去?”
“我不會當逃兵。”
鄧桂芳點點頭,轉向我爹:“聽到了嗎?”
我爹的臉漲得通紅,看向我:“你這個不孝的東西。”
說完,他大踏步走了出去。
陳瘸子跟在他后面,走時不忘回頭看我一眼。
那一眼,很復雜。
鄧桂芳帶我回了辦公室。
我坐在椅子上,渾身發冷。
“你做得很好。”她說,“但你要知道,這件事還沒完。”
“你爸是個農民,他不了解部隊。他還會來的。”
我看著她:“你當年呢?”
鄧桂芳一愣。
“你當年是怎么過來的?”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慢慢卷起袖子,露出小臂上的傷疤。
“我父親追到部隊來過,用煙頭燙的。”
“他也在大門口站了三天。我沒見他。”
“后來他回家了,但那道疤還在。”
“不是疤還在,是那道疤會永遠跟著你。”
她放下袖子:“但你得選,是帶著傷疤走完這輩子,還是把傷疤變成勛章。”
我坐在那張椅子上,想了很久。
傍晚回到宿舍時,蘇高原在等我。
“怎么樣?”
“他們走了。”
蘇高原松了一口氣:“你挺住了。”
“也不一定。”
“什么意思?”
“他們還會來的。”
蘇高原拍了拍我的肩:“那你就變得更強,強到他們不敢來。”
我坐在床邊,打開那個作業本。
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現在看起來格外刺眼。
“我想走出這座山,去看看外頭的天。”
我已經走出了那座山。
但外頭的天,比我想象的復雜得多。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里,我還在老家的山坡上。
風吹過麥子,麥浪一陣一陣。
遠處,我媽站在灶房門口,朝我招手。
我跑過去,卻怎么也跑不到。
跑著跑著,我醒了。
枕頭上濕了一片。
第二天早上,天沒亮我就起了。
跑到操場,一個人也沒有。
我站在空蕩蕩的操場上,對著遠處的群山喊了一聲。
喊完之后,心里好受了一些。
鄧桂芳不知道什么時候來了,站在我身后。
“喊夠了?”
“那就回去洗漱,一會兒出操了。”
我轉身往回走。
走到一半,鄧桂芳叫住我。
“到。”
“你今天沒有逃,以后也不會逃了。”
我站在那里,眼淚又掉下來。
但我沒回頭。
06
第40天,訓練進入新階段。
每天八小時,雷打不動。
清晨五點鐘起床,五點半出操。
上午三千米越野加體能訓練。
下午戰術訓練加射擊練習。
晚上內務加政治教育。
周末還要站崗、值勤、搞衛生。
沒有一分鐘是閑著的。
但我開始習慣了。
跑步時不再岔氣,站軍姿時不再腿軟。
疊被子越來越熟練,能疊出八分像豆腐塊的樣子。
射擊成績也上來了。
從三八環到四十二環,再到四十五環。
鄧桂芳看我的眼神開始變化,但她嘴上從來沒夸過我。
“成績不錯,但還差得遠。”
這是她唯一的評價。
蘇高原的成績比我更好。
她天生身體素質好,跑步、跳遠都比我強。
我們倆成了排里的女兵“搭檔”,干什么都在一起。
訓練結束后,我們一起去食堂吃飯。
蘇高原能吃,一頓飯能吃三個饅頭。
我笑她:“你比豬還能吃。”
她說:“不吃飽怎么有力氣訓練?你們南方人就是太秀氣。”
日子過得很快。
轉眼,我在軍營已經呆了兩個月。
兩個月里,我沒有給家里寫過一封信。
我不知道該寫什么,也不知道往哪寄。
我媽沒讀過書,連字都不認識。
我爹……算了。
第50天,一件事改變了我的命運。
那天上午是射擊考核。
我站在靶位上,裝彈、拉栓、瞄準、扣扳機。
五發子彈打完之后,我看了一眼靶紙。
四十八環。
排里第二。第一是蘇高原,四十九環。
鄧桂芳站在我旁邊,看了一眼靶紙。
她沒有說話。
但我看到她嘴角又動了一下。
那天下午,蘇高原跟我說:“你知道嗎?下周要選拔尖子班了。”
“尖子班?”
“就是從新兵連里挑出最好的十個人,單獨訓練,參加全軍比武。”
“跟我有什么關系?”
“你可以報名試試啊。”
我搖頭:“我成績一般,怎么可能選上。”
“你傻啊,四十八環,排里第二,夠資格了。”
我還是搖頭。
晚上,鄧桂芳找我談話。
“聽說你不想報名尖子班?”
“我覺得我水平不夠。”
“你是覺得自己水平不夠,還是怕選不上被人笑話?”
“參加比武,這是你能留在部隊唯一的機會。”
我抬頭看她。
“你爸和陳瘸子不會善罷甘休的。他們還會來。但如果你在比武中拿了名次,部隊就會重視你,到時候誰也帶不走你。”
我坐在那里,心里翻來覆去。
“你自己想想。”
鄧桂芳說完,起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
我想了很多。
想我媽,想老家那間破屋子。
想陳瘸子看我的眼神。
想我爹摁手印時的那雙手。
也想鄧桂芳背上那些傷疤。
如果我回去了,等著我的就是嫁人、生孩子、圍著灶臺轉一輩子。
就像我奶那樣,我姨那樣,村里所有女人那樣。
我不想過那樣的日子。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鄧桂芳。
“班長,我報名。”
她看了我一眼,從抽屜里拿出一個表格。
“填了。”
我填完表,手還在微微發抖。
尖子班選拔在第55天。
那天,操場上站滿了人。
除了我們女兵排,還有隔壁連隊的男兵。
我在人群中看見了林江。
那個高高瘦瘦的大學生男兵。
他站在隊伍里,跟旁邊的戰友說話。
看見我,他沖我笑了笑。
選拔項目有三項:三千米跑、引體向上、射擊。
第一項三千米跑。
哨聲一響,我沖了出去。
前八百米我還跑在中間位置。
一千米后,開始有人掉隊。
我的腿越來越沉,胸腔發悶。
但我腦子只有一個念頭:不能停。
后半程,我咬緊牙關,硬生生超了五個人。
跑過終點線時,我彎著腰喘了半天。
第二名。
比第一名的蘇高原慢了七秒。
第二項引體向上。
這項是我的弱項。
我一共只做了五個,剛好及格。
不少男兵做了十幾個。
林江做了十八個,全場第一。
我站在旁邊看著,心里憋著一股氣。
第三項射擊。
這是我拿手項目。
我趴在靶位上,深呼吸,瞄準,扣扳機。
十發子彈,打完之后,報了成績。
九十五環。
并列全場第二。
林江九十七環,拿了個全場第一。
但我已經很滿意了。
最終排名出來,我排在第七。
剛好壓線,進了尖子班。
蘇高原排第三。
鄧桂芳把結果告訴我時,表情依然平靜。
“進了尖子班,訓練量要翻倍。”
你做好準備。”
“我做好準備了。”
那天晚上,蘇高原拉著我去小賣部買了瓶汽水。
“祝賀你。”
“也祝賀你。”
我倆坐在操場邊的石階上,喝汽水,看星星。
“你說,咱們以后會變成什么樣的人?”
蘇高原問我。
“我不知道。”
“我想當軍官。”
我轉頭看她。
“真的嗎?”
“真的。我要讓村里那些人看看,我蘇高原不是只能嫁人生孩子的。”
我看著她,笑了。
“那我當你的兵。”
“你得當個將軍才行。”
我們笑著,汽水有點甜。
喝完之后,我們把瓶子排成一排。
月光下,兩個瓶子像兩個小小的人影,站在操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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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62天,我爹又來了。
這次不止他一個人。
陳瘸子,還有兩個我不認識的男的。
我站在訓練場邊,看著他們朝營房大門走來。
陳瘸子手里又舉著那張紅紙。
我爹跟在后面,低著頭。
我深吸一口氣,走向門口。
鄧桂芳眼尖,先一步攔住我。
“你要做什么?”
“去見他們。”
“需要我陪你去嗎?”
我搖頭:“這次我自己來。”
我走到門口。
陳瘸子看見我,笑了:“薇薇,你以為當兵就能跑了?”
他把那張紅紙舉到我面前:“這白紙黑字,紅手印,可是你爹親筆簽的。”
“你那三千塊,我會還的。”
“三千塊?你知道我現在要多少嗎?五千!”
我爹在后面拉了拉他:“瘸子,你別……”
“你別管!”陳瘸子甩開我爹的手,“我告訴你,這事沒完。你爹收了我的錢,你進了部隊,這筆賬不能就這么算了。”
“那你去找法院。”
“法院?你一個女娃子跟我講法院?我告訴你,我今天來就是要錢的。”
“我現在沒錢。”
“那就跟我回去。回去慢慢還。”
“我說了不回去。”
陳瘸子的臉沉下來:“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他朝身后那兩個男的招了招手。
那兩個男的往前走了一步。
我后退了一步。
這時,營房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鄧桂芳帶著一排女兵沖了出來。
蘇高原走在最前面。
十幾個人,站成一排,擋在我前面。
鄧桂芳走出來,看著陳瘸子。
“你想干什么?”
“我跟我未婚妻的事,你管不著。”
“她現在是軍人。”
“她也是我的人。”
“現在不是了。”
鄧桂芳一字一句地說。
陳瘸子盯著她看了幾秒。
“你算什么東西?”
鄧桂芳沒理他,轉頭對身后的女兵說:“你們,現在回去,就當什么也沒看見。”
女兵們沒動。
“不回去我扣你們分。”
蘇高原說:“班長,扣就扣吧。”
其他女兵也跟著點頭。
鄧桂芳看著我,又看了看她們,嘆了口氣。
她的眼神里,有點東西。
“行,那就站著。”
兩個男的往前走了一步,她們也往前走了一步。
兩群人面對面站著。
陳瘸子站在中間,像是被夾在了縫里。
“行,你們人多,你們有本事。”
他指著我說:“李雪薇,這事沒完。”
他轉身走時,不忘回頭看我一眼。
那一眼,讓人發冷。
他們走了之后,鄧桂芳站在原地,看著遠去的背影。
“他還會再來的。”
“那你怎么打算?”
我看著門口那棵老樹,說:“我要當最強的兵。”
鄧桂芳笑了一下:“那就去訓練。”
那天下午,我第一次對自己發狠。
別人跑三千米,我跑五千米。
別人做五十個仰臥起坐,我做一百個。
別人在樹下休息,我在太陽底下練槍。
中指尖磨出了水泡,挑破,繼續練。
腳后跟磨破皮,貼著創可貼,繼續跑。
蘇高原勸我:“你別這么拼。”
“不拼不行。”
“我不想被他帶回去。”
那段時間,我瘦了很多。
但我身上的肌肉也多了。
手臂能看見線條,腰也直了,背也厚了。
以前在老家,我從來沒想過自己還能變成這樣。
第70天,尖子班第一次內部考核。
這次有上級首長來觀摩。
我站在隊伍里,心撲通撲通跳。
射擊的時候,我手抖了一下。
打了一個四十環,比平時差。
鄧桂芳看了成績后,沒說話。
但我知道,她不滿意。
考核結束后,鄧桂芳把我叫到一邊。
“今天怎么回事?”
“緊張。”
“為什么緊張?”
“因為有領導。”
“你是不是在想,要是打不好,就證明你沒用,就不配當兵?”
“你知道嗎?我這輩子最恨的不是自己沒本事,而是沒本事的時候還不敢承認。”
她看著我:“你敢承認自己緊張,那就已經比很多人都強了。”
我愣在那里。
“下次別緊張,就當我在后面看著。”
第75天,我又見到了林江。
他來找蘇高原借資料。
蘇高原不在,他看見我在看書。
“看什么呢?”
“槍械手冊。”
“你也要參加比武?”
“嗯。”
“我也是。”
他笑了笑:“那咱倆算是戰友了。”
我點了點頭。
他轉身要走,又回過頭:“對了,聽說你老家那邊有點事?”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聽人說。”
“沒什么事。”
“要是有需要幫忙的,可以找我。”
我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先走了。”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軍營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
我沒必要把自己的苦到處說。
第80天,陳瘸子沒來。
但來了一封信。
信封上是我爹的名字,字歪歪扭扭的。
我拆開信,里面有張紙條。
上面只有一句話:你媽病了。回來吧。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心揪成一團。
我把信折好,放進口袋里。
鄧桂芳問我,我說沒事。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一遍遍地想那行字。
我媽病了,什么病?
很嚴重嗎?
我不知道。
但我不能回去。
因為我回去,就再也出不來了。
我咬著手背,把眼淚憋了回去。
口袋里,那封信硌得我生疼。
但我沒再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