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三十四年,臘月二十三。
黃春躺在床上,枯瘦的手死死抓著白敬軒的手腕。
白敬軒跪在地上,額頭磕在地上,磕出了血。
黃春另一只手從枕頭底下掏出一個泛黃的小匣子,打開,里面躺著兩塊玉鎖佩。
一塊是當年接生婆留下的,另一塊是娘家嫂子孫麗芳死前托人送來的。
玉面上分別刻著“長命”
“富貴”。
她盯著那兩塊玉佩,眼淚無聲地滑落。
屋外,楊九紅站在臺階上,風吹動她鬢邊的白發。她緩緩跪下,對著東邊的天空磕了三個頭。
沒人知道她嘴里在念叨什么。
也沒人知道,這個秘密,埋了整整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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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民國十五年,三月十八。
白家老宅里亂成一鍋粥。黃春躺在產床上,已經三天三夜了。接生婆進進出出,熱水一盆盆地端進去,血水一盆盆地端出來。
白景琦在院子里來回走,手里的煙卷一根接一根。
“怎么還沒生下來?”他問陳婆子。
陳婆子是黃春的陪嫁奶媽,跟了黃春二十年了。她一臉焦急地說:“老太太別急,快了,快了。”
白敬軒出生那年,白景琦三十八歲。黃春嫁進白家八年,生了兩個閨女,好不容易懷上兒子。這一胎,黃春盼了太久。
屋里傳來黃春的慘叫。
白景琦一腳踹開門,沖了進去。接生婆正按著黃春的肚子,黃春的臉白得像紙,額頭上全是汗。
“景琦……”她虛虛地喊了一聲。
白景琦抓住她的手:“我在呢,我在呢。”
“保住孩子……”黃春說完就昏了過去。
白景琦急了,沖接生婆吼:“想辦法!保大人!”
接生婆抖著聲音說:“老太太別急,奴才盡力了。”
就在這時,后院的楊九紅站在窗戶邊上,聽著前面的動靜,嘴角扯出一抹不易察覺的笑。
楊九紅是白景琦的側室。
三年前,她的兒子發燒,燒了三天三夜。
她去求黃春請西醫,黃春說“祖上的規矩,白家人不能請西醫,只能喝湯藥”。
楊九紅跪在黃春門前哭了一夜,門始終沒開。
孩子的燒越來越重,最后活活燒死在她懷里。
楊九紅抱著兒子的尸體,指甲掐進掌心,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她發過毒誓,要讓黃春也嘗嘗這種痛。
那天夜里,楊九紅偷偷出了趟門。她去了鄉下娘家,找到大嫂。大嫂剛生了個男嬰,養不活,正愁。
楊九紅拿出三十塊大洋:“這孩子我要了,給我。”
大嫂接過錢,把孩子遞給她:“你這是……”
“別問。”楊九紅抱著孩子回了白家。
她找到接生婆,把兩塊翡翠塞到她手里:“等會兒孩子生下來,把這個換上。”
接生婆嚇得手抖:“這……這是要掉腦袋的!”
“你家里三個孩子,都指望著你呢。”楊九紅盯著她的眼睛,“想清楚了。”
接生婆閉上眼,點了點頭。
陳婆子也收了楊九紅的錢。不多,五十塊大洋,外加楊九紅許諾,事成之后給她兒子在城里謀個差事。
天快亮的時候,黃春終于生下一個男孩。
但哭聲很弱,像個貓叫。
接生婆把孩子遞給陳婆子,陳婆子趁人不注意,從后門把楊九紅的侄子抱了進來,把黃春的親生兒子換走了。
黃春的親生兒子被送到鄉下。三個月后,因病夭折。死的時候瘦得皮包骨頭,連哭都哭不出聲。
楊九紅抱著那個夭折的孩子,哭了整整一夜。她心里說:兒子,娘替你報仇了。那孩子被埋在村東頭的歪脖子槐樹底下,連塊墓碑都沒有。
黃春醒來的時候,陳婆子已經把“兒子”放在她枕邊。
黃春看著孩子的小臉,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她抱著孩子,親了又親:“我的兒子,娘終于有兒子了。”
白景琦給孩子取名白敬軒。
黃春不知道,她抱著的這個孩子,骨子里流的,是楊九紅家的血。
02
白敬軒七歲那年,出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黃春帶他回娘家。
舅媽孫麗芳做好了飯,一家人有說有笑。
吃完飯,黃春讓白敬軒去洗腳。
白敬軒脫了鞋,孫麗芳給他倒熱水,無意中瞥見他的腳趾。
白家有個遺傳特征:家里男人,從白景琦往上數三代,左腳小腳趾都多出一塊趾甲。像個小指甲蓋,藏在腳趾縫里。
但白敬軒腳上沒有。
孫麗芳心里咯噔一下,但她沒說什么。等白敬軒洗完腳走了,她才悄悄跟黃春說:“春兒,我怎么看著敬軒那孩子,腳趾頭有點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黃春沒當回事。
“白家的男人,小腳趾不是多一塊趾甲嗎?那孩子怎么沒有?”
黃春愣了一下,但很快就笑了:“隨我唄,我這腳上也沒有。”
孫麗芳沒有再問。但她心里存了個疑。
那年秋天,白敬軒和幾個孩子在院子里瘋跑,一頭撞在門檻上,額頭磕出一個大包。
黃春心疼得直掉淚,抱著他又是擦藥又是哄。
白景琦從外頭回來,看了一眼:“哭什么,男孩子皮實點好。”
黃春惱了:“你一點都不心疼?”
“是男兒就得摔打,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話。”
黃春氣得說不出話。白敬軒趴在她懷里,小聲說:“娘,我不疼了,你別哭。”
黃春抱緊他,心想:不管別人怎么說,你都是我的心頭肉。
白景琦走后,楊九紅端著一碗參湯過來了。她坐在黃春床邊,輕柔地說:“長姐,我給你熬了碗參湯,你趁熱喝了。”
黃春感激地看著她:“辛苦你了。”
“咱們一家人,說什么辛苦不辛苦的。”楊九紅笑著,伸手摸了摸白敬軒的腦袋,“這孩子長得真好,像長姐。”
白敬軒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
楊九紅起身要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黃春。黃春正低著頭給白敬軒喂參湯,母子倆靠在一起,畫面溫暖極了。
楊九紅轉過身,臉上的笑慢慢消失了。
她走回自己的院子,關上門,坐在床邊,望著窗外的月亮。
她的兒子要是活著,也跟白敬軒差不多大了。
可是她的兒子死了,死在黃春的“規矩”里。
而她每天看著黃春抱著別人的兒子笑,自己還得端茶倒水,裝作沒事人。
她恨。
恨得心里像有團火,燒得她整夜整夜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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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白敬軒十二歲那年,孫麗芳又來了。
這次她來,是專門來接白敬軒去鎮上念書的。白景琦在鎮上有個鋪子,孫麗芳的丈夫在那兒當賬房,認識個教書先生,說是學堂不錯。
黃春本不想讓孩子去那么遠,但白景琦說要趁早鍛煉,就把白敬軒送去了。
孫麗芳帶著白敬軒在鎮上住了大半年。那段時間,她偷偷做了不少事。
她去找了當年給黃春接生的接生婆。
但那人三年前突然搬走了,連街坊鄰居都不知道去了哪兒。
后來有人告訴她,接生婆死在外地了,死得不明不白。
孫麗芳心里的疑團越來越大了。
她又查了黃春生產那年的藥方。
黃春生孩子時大出血,開了不少藥。
孫麗芳托人找大夫看了看,大夫說有個方子不對勁,里面加了一味藥,雖然不至于要命,但能讓產婦昏睡更久。
孫麗芳越查越覺得害怕。
她寫信托人帶給黃春,內容很簡單:“春兒,嫂子和你說個事。白家的男人腳上都有塊趾甲,這是門里傳的。敬軒那孩子身上沒有,你就不覺得奇怪?”
黃春收到信,心里頭咯噔一下。
但她很快就說服了自己:嫂子多心了,孩子隨娘很正常。
白敬軒是她一手帶大的,長得像她,性格也像她,怎么可能是別人的孩子?
孫麗芳的信被陳婆子看見了。
陳婆子偷偷跑去告訴了楊九紅。楊九紅臉色一沉:“她想干什么?”
“九姑娘,我說句實話,孫麗芳這女人不好惹,她要真查出什么來……”
“她查不出來。”楊九紅冷冷地說,“但也不能讓她繼續查下去了。”
沒過幾天,楊九紅想了個主意。
她在白家古董房里放了一尊玉佛,然后讓陳婆子去黃春那兒告狀,說孫麗芳來白家做客時,常偷偷去古董房里看東西,還問東問西,看著不像好人。
黃春不信。但白景琦信了。
“你那嫂子,不就惦記著咱們家的古董嗎?她男人在咱家鋪子里當賬房,她三天兩頭往這邊跑,什么意思?”
黃春替她姐解釋:“嫂子是來看我的。”
“看好你就行了,看古董干什么?”
白景琦發了話,讓黃春少跟孫麗芳來往。黃春心里不痛快,也沒再說什么。
孫麗芳再來時,黃春的態度就變了。孫麗芳察覺到妹妹的冷淡,心里不是滋味。
終于有一天,黃春當著白景琦的面和孫麗芳吵了起來。
“嫂子,你走吧,以后別來了。”
“春兒,你聽我說……”
“我沒有你這樣的嫂子。你走吧。”
孫麗芳看著她,眼淚都要掉下來了。她張了張嘴,想說那個秘密,但看了看白景琦,又看了看站在門外的楊九紅,最后咬了咬牙,轉身走了。
走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白家的大門。
“春兒,你將來會后悔的。”
可惜黃春沒聽見。
04
孫麗芳被趕走后,黃春心里空落落的。
她有時候想,嫂子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事瞞著她。但每次念頭一起,她就把它壓下去。白敬軒那么乖,那么懂事,怎么可能是別人的孩子?
白敬軒確實很懂事。
十四歲的時候,他就學著管賬了。
白景琦把他送到鋪子里,讓他跟著老賬房學。
白敬軒腦子好使,學什么都快。
三年下來,賬目清清楚楚,鋪子里的伙計都服他。
黃春看著兒子出息,心里比吃了蜜還甜。
但孫麗芳的事一直壓在她心底。
白敬軒十八歲那年,黃春做主,給他娶了趙蕓熙。趙蕓熙是城南趙家的姑娘,溫順賢惠。婚后的日子過得很平靜,黃春也漸漸忘了當年那檔子事。
她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但老天爺不這么想。
白敬軒二十四歲那年秋天,孫麗芳病重的消息傳到了黃春耳朵里。陳婆子說,孫麗芳病得很重,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黃春想去看看。
陳婆子攔住她:“長姐,您忘了?當年她是怎么害您的?您去了,人家還以為您去看笑話呢。”
黃春猶豫了。
“嫂子當年也不過是……”她話說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陳婆子繼續說:“她現在病得不輕,您去了,說不定又要吵架。到時候氣壞了身子,不值當。”
黃春想了想,最后還是沒去。
一個月后,消息傳來:孫麗芳死了。
黃春哭了一場。她坐在白敬軒的房間里,看著兒子的臉,心里突然涌起一陣說不清的酸楚。
“娘,您怎么了?”白敬軒問她。
“沒事。”黃春擦了擦眼淚,“你舅媽沒了。”
白敬軒沉默了一會兒,輕輕說:“娘,要不我替您去吊唁?”
黃春搖搖頭:“不用了。”
但她不知道,孫麗芳臨死前,托人給她送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小布包。里面放著一張紙條和一塊白玉佩。紙條上只有兩行字:“春兒,白敬軒不是你的兒子,這玉佩是鐵證。”
黃春收到這東西的時候,手都在抖。
她把紙條攥在手里,看了又看。然后她把那塊玉佩翻出來,跟自己柜子里的那一塊做比較。
當年接生婆托人給她留下過一塊玉佩,說是“孩子的福氣鎖”,上面刻著“長命”。黃春一直留著,壓在箱底。
兩塊玉佩一模一樣。
玉料、顏色、大小,完全一樣。只是接生婆的那塊刻著“長命”,孫麗芳的這塊刻著“富貴”。
兩塊合在一起,剛好是一對。
黃春的手開始發抖。
她叫來陳婆子,關上門,把那塊玉佩放在桌上:“陳婆子,你老實跟我說,這到底怎么回事?”
陳婆子看了一眼,臉色刷地白了。
“長……長姐,我……我不知道……”
“你看著我的眼睛說!”
陳婆子不敢看她。
黃春心里最后一絲希望,也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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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夜里,黃春一宿沒睡。
她坐在床邊,手里攥著那兩塊玉佩,翻來覆去地看。白敬軒睡著了,他的臉在月光下顯得很平靜。
黃春盯著他的腳趾看。腳趾干干凈凈,什么也沒有。
白家的遺傳,怎么就沒傳下來呢?
她騙了自己二十年。
天快亮的時候,黃春下了決心。她走到白敬軒房門前,猶豫了很久,才推開。
白敬軒還在睡。
黃春在他床邊坐下,輕輕拉起他的腳。月光照在腳趾上,她看得清清楚楚:沒有多出來的趾甲,一個都沒有。
黃春的手松開了。
她站起身,走了出去。
白敬軒被她的動靜驚醒了:“娘?您怎么了?”
“沒事。”黃春的聲音很平靜,“你睡吧。”
白敬軒看她臉色不對,也躺不住了。他跟著起來,走到黃春屋里:“娘,您有什么事瞞著我?”
黃春沒有回頭。
過了很久,她才說:“敬軒,你有沒有想過,萬一你不是娘親生的?”
白敬軒愣住了:“娘,您說什么呢?”
“我說,萬一你不是我生的,你怎么辦?”
白敬軒看著黃春眼睛里的淚花,心里一陣發慌:“娘,您別嚇我。您就是我的娘,誰也改變不了。”
黃春閉上眼睛,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
那天下午,黃春瞞著所有人,找到了當年接生婆的鄰居。鄰居告訴她,接生婆死得不明不白。黃春又去找了老宅里的張秀芳。
張秀芳是白家的老傭人,在廚房里干了一輩子。她耳朵有點聾,但眼神很好使。
“張媽,我來問你句話。”黃春蹲在她面前,“三十年前,我生孩子那天晚上,你看見什么了?”
張秀芳愣了愣,想說不知道。但黃春眼里有淚,那淚讓她心里一酸。
“長姐,那年我才三十歲。我在廚房里燒水,沒注意別的。但我記得,那天夜里,九姑娘出來過一趟。”
“她去哪兒了?”
“去了后門。等了一會兒,陳婆子抱了個孩子過來,九姑娘接過去,兩個人又走了。”
“抱的什么孩子?”
“像個男嬰。裹著白布。”
“那個孩子呢?”
“被陳婆子抱進屋了。后來我聽說,你生了個兒子。”
黃春的手微微發抖。
她什么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