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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陽光斜著打進小區(qū)。
我騎著三輪快遞車,在別墅區(qū)門口被保安攔下來。登記完,我照著地址找門牌號。七號樓,獨棟,門口停著輛黑色帕薩特。
后備箱開著,兩個大箱子擱在地上。一個穿灰色西裝的女人蹲在箱子旁邊,正拿著手機打電話。
“行,那行,明天會上說。”她掛了電話,抬頭看我,“你是快遞?”
我點點頭,看了眼箱子上的運單。收件人是林雪,地址就寫這個別墅。我掏出手機對單號,確認(rèn)無誤。
“幫個忙,”她說,“我一個人搬不動。”
我看了一眼箱子,確實是重型家電的包裝。我下了車,跟她一起把倆箱子搬進玄關(guān)。她說了聲謝謝,從包里掏出一瓶礦泉水遞過來。
“不用,客氣了。”我擦了把汗。
她笑了笑,也沒勉強。我轉(zhuǎn)身要走,她喊住我:“你騎三輪車來的?我待會兒要出門辦事,順路帶你出小區(qū),省得你繞。”
我想了想,點頭答應(yīng)了。這段別墅區(qū)太大,騎三輪出去確實要繞不少路。
她拎著包出來,鎖了門。我們剛走到車旁邊,院門突然從里面開了。
我愣了一下,剛才屋里沒人啊。
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灰色夾克,頭發(fā)有些花白,但精神很好。他看見林雪,又看見我,眼神在我臉上停了一瞬。
林雪也愣了一下:“爸?你不是說明天才回來?”
他沒回答,目光還在我臉上。那種打量法讓人不自在,好像在看一個認(rèn)識但又拿不準(zhǔn)的人。
我往后退了一步,準(zhǔn)備告辭。這人一看就是領(lǐng)導(dǎo),我不想多待。我轉(zhuǎn)身剛要走,身后傳來聲音。
“等一下。”
我回頭。那個男人盯著我,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猶豫什么。林雪在旁邊問:“怎么了?”
他沒理她,只看著我,聲音有點發(fā)沉:“你送快遞的?”
“嗯。”
“哪個公司的?”
我報了公司名字。他又沉默了幾秒,突然說:“明天來市里報到,我辦公室,9點。”
我一愣。
林雪也愣了:“爸,你說什么呢?”
他沒解釋,轉(zhuǎn)身關(guān)上了門。門合上的聲音很輕,但在我耳朵里很響。
林雪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關(guān)上的門,笑了笑:“我爸就是那樣,你別在意。走吧,我送你出去。”
我坐上車,腦子里翻來覆去就是那句“明天來市里報到”。后視鏡里,別墅越來越遠(yuǎn)。
我總覺得那張臉,在哪里見過。
01
晚上回到家,我媽已經(jīng)睡了。
我住在老城區(qū)一棟老樓里,兩室一廳,墻皮有些脫落。出租屋才叫家,這兒是家。我把快遞包扔在沙發(fā)上,倒了杯水,腦子里還是下午的事。
那個男人到底是誰?
我拿出手機翻了翻本地新聞。沒照片,只是一個名字跳出來,周建國,市委常委。
我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幾分鐘,還是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算了。可能是長得像誰。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站點分揀快遞。站長老劉遞給我一沓單子:“今天市區(qū)多跑一趟,有幾家急著要。”
我接過單子,翻了一遍。其中一張地址是市政府的,收件人是辦公室。
我騎車進了市區(qū),把市政府那個件送了。門衛(wèi)登記的時候,我抬頭看了一眼大樓。那塊牌子掛在門口,金底黑字。
突然,腦子里涌上一股說不清的煩躁。
我不明白為什么要來報到。我連他是誰都不知道。
下午送完最后一批快遞,我坐在路邊臺階上喝水。手機響了,是我媽。
“小明,晚上回來吃飯不?”
“回。”
“那我燉排骨。”
掛了電話,我靠在墻上。太陽快落山了,街上人來人往。
我想起小時候,每次問我爸的事,我媽都岔開話題。有一次我問得急了,她低著頭洗菜,水龍頭開著,水聲很大,她拿手背擦眼睛。
后來我就不問了。
六歲那年,街坊鄰居背地里說閑話,說我是沒爹的孩子。我跟人打了一架,鼻青臉腫回家。我媽什么也沒說,拿熱毛巾給我敷臉。
那之后,沒人再當(dāng)著我的面說這事了。
可現(xiàn)在,那個站在門口的男人,那張臉,莫名地讓我心里發(fā)緊。
我站起身,把空水瓶扔垃圾桶里。騎上三輪車,往家騎。
晚風(fēng)吹在臉上,有點涼。路燈亮了,影子被拉得很長。
我腦子里翻來覆去就是那句話:“你母親......是不是叫王芳?”
不對,他沒說完。他只是問了我叫什么,然后又沉默,然后就說了報到的事。
他說的不是王芳。
是吧?
我用力甩了甩頭,把這事按下去。明天還要早起。
02
星期三,天氣陰。
我騎著三輪車,在林雪單位附近送了趟快遞。縣政務(wù)服務(wù)中心,八層樓,門口有警衛(wèi)。
我把件送到前臺,簽字的時候,聽見有人喊我。
“哎,是你。”
我抬頭。林雪從電梯里出來,手里拿著文件,笑著說:“又碰上了。”
“送快遞。”我簡短地說。
她看了看我的快遞車,又看了看我,猶豫了一下:“你這工作挺辛苦的吧?”
“還行。”我把筆放回去。
她沒走,站在原地,像是在想什么。過了幾秒,她突然說:“你長得真像一個人。”
“誰?”
“我年輕的時候見過我爸的照片,”她笑了笑,“有張老照片,他二十多歲的時候,跟你挺像的。”
我愣了一下。
“我爸年輕時也送過幾年快遞,”她自顧自地說,“后來考了公務(wù)員,一步步上來的。他說那時候累,但踏實。”
她的手在空氣里比劃了一下,“尤其是眉眼那部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林雪還在說:“對了,你爸是干什么的?”
我頓了一下:“我沒爸。”
她明顯愣了一下,隨即改口:“抱歉。”
氣氛有些尷尬。我轉(zhuǎn)身要走,她叫住我:“明天有空嗎?我有個東西想讓你幫我送一下,不是快遞,有點私人的。”
“什么?”
“我爸的生日,他想見你。”
我腳步停了,回頭看她。
她的表情很認(rèn)真,沒有開玩笑的意思。我總覺得她話里有話,但她沒說破。
“我明天排滿單了。”我找借口。
“那就后天。”她掏出手機看了眼日歷,“后天中午。”
我張了張嘴,拒絕的話就在嘴邊,但沒說出來。
因為那張臉,那張我覺得在哪見過的臉,又浮現(xiàn)在眼前。
“行。”我說。
她笑了,轉(zhuǎn)身回大樓。走了一半,又回頭:“別忘了。”
我騎車出了大門,陽光從云層縫隙里漏下來,刺得眼睛疼。
心里那根弦繃得很緊。
像他。
像他年輕時。
我腦子里反復(fù)轉(zhuǎn)著這句話,手攥緊了車把。
03
我媽在廚房炒菜,油煙味嗆得滿屋都是。
我靠在廚房門口,看著她背影。頭發(fā)白了不少,腰也彎了,五十二歲的人看著像六十。
“媽。”
“嗯?”
她沒回頭,鍋鏟翻炒的聲音蓋過我這聲。
“我爸到底是誰?”
鍋鏟停了。油煙機嗡嗡響著,我媽的手懸在半空,半天沒動。
“怎么突然問這個。”她聲音很平,但我聽出來她在壓著什么。
“今天送快遞,遇到一個人。”我說,“長得跟我有點像。”
我媽轉(zhuǎn)過身來了。她看著我,眼神里有種我從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慌,是怕。
“什么人?”
“一個當(dāng)官的。市委常委,姓周。”
我媽手里的鍋鏟掉了,砸在地上,油濺了一地。她沒去撿,就那么看著我。
“你見到他了?”
“見到了。他讓我明天去報到。”
我媽嘴唇哆嗦著,轉(zhuǎn)身去關(guān)火。動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她關(guān)了油煙機,廚房突然安靜下來,只有排風(fēng)扇還在轉(zhuǎn)的嗡嗡聲。
“他跟你說了什么?”
“就說讓我報到。沒多說。”
我媽沒接話,走去客廳,坐在沙發(fā)上。我跟過去,看見她手指絞在一起,指節(jié)發(fā)白。
“媽,你有事瞞我。”
她不說話。
“我二十三歲了,不是小孩。”
她抬頭看我一眼,又低下頭。過了好一會,她才開口:“你姥爺當(dāng)年不同意,嫌他家窮。后來他走了,去了外地。再后來,就有了你。”
“那他去哪了?”
“聽說去了省城,當(dāng)了公務(wù)員。再后來,就沒了消息。”
我媽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不像在說她自己的事。可我注意到她眼睛紅了。
“他回來找過你嗎?”
我媽搖頭。
“你找過他嗎?”
她沒說話。
“媽,到底怎么回事?”
我媽站起來,走進臥室。我跟在門口,看見她在衣柜最底層翻著什么。過了好一會,她拿出一個鐵盒子,銹跡斑斑的。
她坐在床邊,打開盒子。里面是一張照片,黑白,邊角都卷了。
我走過去,拿起來看。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女的是我媽,年輕時候,扎兩條辮子,笑得燦爛。男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穿著舊軍裝,眉眼間……跟我一樣,鼻梁,眼睛,連嘴邊的弧度都像。
周建國。
我媽看著照片,眼淚掉下來。
“你姥爺逼我嫁人,我說我有了孩子,他不信,把我趕出門。我一個人把你養(yǎng)大,他沒管過一天。”
“那這張照片……”
“我想留個念想。”
我攥著照片,手指發(fā)抖。原來那個人,真的是我爸。
“他一直不知道有你。”我媽說,“我沒告訴他。”
“為什么不告訴他?”
“告訴他有什么用?他那時候已經(jīng)有了家室,有了女兒。我湊上去,像什么?”
我媽說著說著,聲音變了,不是哭,是冷笑。
“他過得好好的,市委書記,別墅,女兒當(dāng)副縣長。我算什么?一個沒文化的下崗工人。”
我手里的照片被慢慢揉皺。
“媽,他今天看到我了。”
我媽抬起頭,看著我。
“他讓我明天去報到。你說,我去嗎?”
我媽看了我很久,最后說了一句:“你自己拿主意。”
她站起來,走進廚房,重新點火,繼續(xù)炒菜。
鍋鏟的聲音又響起來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還攥著那張照片。
04
我在周建國家門口站了快半小時。
手里攥著那張從我媽鐵盒子里拿的照片,汗把邊角洇得更皺了。地址是林雪之前留的,說有事可以找她。別墅區(qū)門禁嚴(yán),我跟保安說是送快遞的,他看我工服都沒換,擺擺手放我進來了。
十七號,門口種著兩棵銀杏。
我蹲在路對面的花壇邊,抽了三根煙。
路燈亮起來的時候,有腳步聲從身后傳來。我扭頭,林雪拎著公文包,穿著件藏青色風(fēng)衣,正往這邊走。她看見我,腳步頓了一下,然后加快幾步過來。
“張明?你怎么在這?”
我站起來,把煙頭踩滅。張了張嘴,不知道怎么說。
林雪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家門,好像明白了什么。她沒再問,從包里掏出鑰匙。
“進來吧。”
我站著沒動。
她拉了我袖子一把。
“我哥不在家,就我爸。進來坐會兒。”
她的手勁兒不大,但我被她拽著走了兩步。門開了,玄關(guān)的燈亮著,鞋柜上放著兩三雙皮鞋,擦得锃亮。地上鋪著深色的木地板,客廳里有電視的聲音。
林雪換了拖鞋,回頭看我。
“進來呀。”
我脫了鞋,襪子后跟有個洞。我下意識把腳往后縮了縮。
客廳很大,沙發(fā)上坐著個人。
周建國。
他穿著件灰色的羊毛衫,手里拿著遙控器,電視里放著新聞。聽見動靜,他抬頭看了一眼,先是看見了林雪,然后是后面的我。
遙控器從他手里滑下來,掉在沙發(fā)上。
他愣愣地看著我,沒說話。
林雪把包放下,倒了杯水遞給我。我接過來,沒喝。杯子是玻璃的,燙手。
“爸,這是張明,上次幫我搬快遞的那個。”林雪說著,坐到周建國旁邊,“他好像找你有事?”
周建國沒應(yīng)聲。
他盯著我看,眼睛一眨不眨。我站在客廳中央,手里攥著杯子,手指頭被燙得發(fā)紅也沒覺得疼。
過了大概有半分鐘,他站起來了。
動作很慢,像怕吵醒什么似的。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我看見他喉結(jié)動了動,嘴唇張開又合上。
“你來了。”
他說了這兩個字。
聲音不大,有點啞,不像昨天在門口說話時那么穩(wěn)。
我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熱水灑出來,燙在手指上。我把它放在茶幾上,手伸進兜里,摸到那張照片。
林雪看看她爸,又看看我,臉上有點困惑。
“爸,你們認(rèn)識?”
周建國沒回答。他往我這邊又走了一步,抬起手,在半空中停了停,然后慢慢放下去了。我看見他眼眶紅了,眼角那幾道皺紋比昨天看著更深。
“你媽……身體還好嗎?”
他問得很輕,像怕我聽見,又怕我聽不見。
我沒說話。
手在兜里把照片攥成了團。來之前想了一肚子的話,來的路上還在心里排練過。可到了這兒,站在這客廳里,看著這個人,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林雪站起來,聲音有點緊:“爸,到底怎么回事?”
周建國轉(zhuǎn)過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我們。窗外天已經(jīng)黑了,玻璃上映出他的臉,模模糊糊的。
“小雪,”他說,“你先進屋去。”
“爸,”
“進去。”
林雪愣住了。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疑問,也有點慌。她張嘴想說什么,最后還是沒出聲,拎著包上樓了。樓梯上的腳步聲越來越遠(yuǎn),然后是一聲關(guān)門聲。
客廳里只剩下我和他。
電視還開著,新聞播完了,在放天氣預(yù)報。周建國拿起遙控器,把電視關(guān)了。屋里安靜下來,只有墻上鐘表走針的聲音。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我。
“你媽跟你說了?”
我點頭。
他深吸了一口氣,胸膛起伏著,像在壓住什么。手扶著窗臺,指關(guān)節(jié)發(fā)白,我盯著那雙手看了一會兒,又挪開目光。
“二十五年了。”他說。
聲音從嗓子眼里擠出來,啞得厲害。
“我想過去找你們。去過你姥姥家,門鎖著。問鄰居,說搬走了。”
他停了一下。
“后來調(diào)去省城,又調(diào)回來。托人打聽,說王芳嫁人了,過得挺好。”
我喉嚨發(fā)緊。
“過得挺好?”我把這四個字原樣扔回去,“我媽一個人,在棉紡廠干到下崗,在菜市場擺攤,凌晨四點起來蹬三輪進貨。你管這叫過得好?”
話說出口,聲音比我想的大。
周建國像被人打了一拳,身體往后晃了晃。他的嘴動著,半天才發(fā)出聲來。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我掏出兜里的照片,揉得皺巴巴的,扔在茶幾上。
“這個,你見過嗎?”
他低頭看,手伸過去,把照片展開。那張黑白的,邊角都卷了的照片,年輕時候的他和我媽。他的手開始抖,先是手指,然后是整只手。
眼淚從他眼眶里滾下來,落在照片上。
他沒擦,就那么站著,手攥著照片,肩膀一抽一抽的。五十多歲的人,市委常委,在這間大房子里,對著一個送快遞的小伙子,哭得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我看著他,心里像有什么東西碎了,又像有什么東西堵著。來之前想過他會解釋,會推脫,會拿官腔。但他什么都沒說,就站在那兒掉眼淚。
客廳里靜了很久。
墻上的鐘敲了八下。周建國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把照片小心地放在茶幾上,用手撫平了。他看著我,嘴唇抖了幾下。
“你……能讓我,補償你們嗎?”
我沒接話。
“明天,來市里報到。我給你安排了……”
“我不去。”
我打斷他。
他愣住了。
我把茶幾上的水端起來,一口喝完。水涼了,有點澀。
“我不是來要工作的。”
我把杯子放下,轉(zhuǎn)身往外走。
“張明,”
他在身后叫我。
我沒回頭。
走到玄關(guān),穿鞋的時候,看見鞋柜上擺著個相框。里面是林雪小時候的照片,扎著兩個小辮子,笑得很開心。旁邊還有一張,是全家福,周建國,林雪,還有一個女人,應(yīng)該是林雪她媽。
我的手停在鞋帶上。
心里有個聲音在說,你走什么?你不是來問清楚的嗎?你不是想看看這個人長什么樣嗎?
可另一個聲音也在響。二十五年,他沒管過一天。媽一個人把你拉扯大,住漏雨的房子,冬天舍不得燒煤。現(xiàn)在他掉幾滴眼淚,你就心軟了?
我系好鞋帶,站起來。
門打開,夜風(fēng)吹進來。外面路燈亮了,照著那兩棵銀杏樹,葉子落了一地。
我走出去,把門帶上。
05
門在身后關(guān)上,鎖舌咔噠一聲。
我站在門廊下,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銀杏葉子還在落,一片一片,慢悠悠的,落在臺階上,落在我的鞋面上。
剛才出來的時候,手還在抖。不是冷,這會兒是十月,夜風(fēng)涼,但不至于冷成這樣。是胸口那股勁兒,說不上來。堵著,燒著,又像被人攥著。
我點了根煙。
打火機打了三次才著。
抽了兩口,嗆得直咳。我不怎么抽煙,兜里這包揣了快半個月。是跑快遞的時候,一個老客戶給的。說兄弟,累了就抽一根。
院子里傳來腳步聲,很急。
林雪推開門出來,外套都沒披,就穿著那件白襯衫。她站在門口,看看我,又回頭看看屋里。
“你……沒事吧?”
我沒說話,把煙掐了。火星子在鞋底碾滅。
她走下臺階,站在我旁邊。隔了有兩三步遠(yuǎn)。路燈照在她臉上,眉頭皺得很緊。
“我爸他……”林雪頓了頓,“你們認(rèn)識?”
我搖搖頭。
“那他怎么……”
“不知道。”
我打斷她。聲音比我想的要沖。林雪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我深吸了口氣,“抱歉。我不是沖你。”
院子里又靜下來。銀杏葉沙沙響。遠(yuǎn)處有車路過,燈光掃過樹梢,又暗下去。
林雪沒走,也沒再問。就站在那兒,抱著胳膊,看地上的葉子。
過了大概有半分鐘,她突然說:“你長得很像我爸年輕時候。”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上次跟你說了,”她笑了一下,笑得有點勉強,“不是開玩笑。是真像。眼睛,眉毛,連說話的樣子都……”
“別說了。”
我打斷她。這次聲音不大,但林雪還是停了。
我轉(zhuǎn)過身,看著她。三十二歲的副縣長,站在自家院子里,被一個快遞員連懟了兩回。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進去吧,”我說,“外面涼。”
“那你……”
“我走了。”
我轉(zhuǎn)身往外走。
“張明。”
她在身后叫我。我沒停。
“張明!”
第二聲帶了點急。我站住了,沒回頭。
腳步聲追上來。林雪繞到我前面,擋著路。她比我矮半個頭,仰著臉看我。
“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說。”
路燈下她眼睛亮亮的,不是哭了,是那種著急的光。跟我媽每次想說什么,又不敢說的樣子,一模一樣。
我張了張嘴。
身后別墅的門又開了。
周建國走出來,站在門口。他披了件外套,眼鏡摘了,攥在手里。眼睛還是紅的。
“林雪,”他說,“你先進去。”
“爸,”
“進去。”
語氣不重,但林雪愣了。她看看我,又看看周建國,嘴唇咬得發(fā)白。最后還是轉(zhuǎn)身進去了。經(jīng)過周建國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想說什么,周建國搖了搖頭。
門又關(guān)上了。
院子里就剩我和他。
周建國站在門廊下,沒走過來。隔了十來步遠(yuǎn)。銀杏樹擋在中間,風(fēng)一吹,葉子落得更急了。
“你媽……還好嗎?”
他開口了。聲音啞得厲害。
我沒說話。
“二十五年了,”他低下頭,手里的眼鏡攥得緊緊的,“我沒一天不想。”
“想什么?”
我聲音很平。平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他抬起頭,看著我。路燈下,他臉上的皺紋很深。頭發(fā)白了大半,背也有點駝。跟上次在白鷺賓館門口看見的那個市委常委,像兩個人。
“想你們。”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像怕嚇著我似的。
“你叫張明是吧。張……你媽取的?”
“嗯。”
“好名字。明,光明,好。”
他點著頭,眼淚又下來了。一個五十多歲的人,站在自家院子里,對著一個陌生小伙子,哭得止不住。
我站在原地,沒動。
心里那個堵勁兒還在。燒著。有東西往上涌。來之前在路上問過自己,找他到底要干什么。要個說法?要錢?還是要那二十五年沒給的東西?
想不清楚。
“當(dāng)年,”他擦了把臉,“當(dāng)年我沒辦法。”
“什么叫沒辦法?”
“你爺爺,就是……我父親,”他喉結(jié)動了一下,“那時候是省里的干部。你媽家里,就是普通工人。他們不同意。”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往下說。
“我被關(guān)在家里。電話不讓打,信……”
“信什么?”
“信寫了,都退回來了。”
我看著他。腦子里想起我媽抽屜里的那張照片。那個穿灰布衫的女人,看鏡頭的眼神,膽怯,又溫柔。還有那個嬰兒,在襁褓里,小拳頭攥著。
“所以你就算了?”我聲音終于不那平了,“他們不同意,你就算了?結(jié)了婚,有了新的家庭,就當(dāng)沒有我們?”
“我沒忘過。”
他往前走,這次沒停。走到我面前,隔著兩步。
“我找過。八幾年,我去過你媽家。但你媽搬走了。我問了很多人,找不到。后來……”
“后來你就放棄了。”
他沒接話。
又是一陣風(fēng)。銀杏葉落了滿地,踩上去沙沙響。
“我知道你恨我,”他低著頭,“應(yīng)該的。二十五年,你媽一個人把你帶大。我去查了,查了你們的檔案。你住過的地方,冬天漏風(fēng),夏天漏雨。你念書的時候,成績好,但差點因為家里困難退學(xué)……”
他聲音越來越低,最后幾乎聽不見。
“別說了。”
我打斷他。
他抬起頭,眼睛里全是血絲。
“張明,你給我個機會。”
“什么機會?”
“補償。你讓我補償你們。”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急切起來。
“我可以安排。你明天來市里報到。我給你安排工作。你不是想考公務(wù)員嗎?我……”
“誰說我要考公務(wù)員?”
我看著他。
他愣了。
“你查我?查我媽?你知道得多?二十五年沒管,現(xiàn)在掉幾滴眼淚,就想讓我叫你一聲爸?”
我聲音不大,但一句比一句急。胸口那股火燒起來了,往上竄。
他沒吭聲。
我轉(zhuǎn)身就走。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腳步又停了。腦子里亂得很。有一個聲音說,走,走了就再不用想這些。另一個聲音說,他是你爸。
我攥著門把手,手指發(fā)麻。
“張明。”
他在身后喊。
我沒回頭。
“明天來市里報到。”
聲音還是啞的,但穩(wěn)了些。跟剛才那哭腔不一樣,有點官場上那股勁兒。
我轉(zhuǎn)過頭,看他。
他站在路燈下,銀杏葉落了他一身。他沒擦眼淚,就那么看著我。
“9點。來我辦公室。”
然后他轉(zhuǎn)身進屋了。
門關(guān)上,鎖舌咔噠一聲。跟剛才我出來的時候一樣。
院子里又靜了。
我站在那兒,看著那扇門。里面亮著燈,窗簾拉了一半。能看到林雪的影子,走過來,又走過去。周建國的影子也在,兩個影子面對面,好像在說話。
我松開門把手,手心里全是汗。
路燈照著那兩棵銀杏樹,樹上的葉子快落光了。剩下的幾片,在風(fēng)里抖著。
我走出院門。
手機在兜里震了。掏出來,是個陌生號。接了。
“張明?我是快遞站的,明天早班提前了,五點半到。”
“好。”
那邊掛了。
我把手機塞回兜里,站在路邊等公交。站牌上的時刻表被雨打花了,看不清幾路幾點。我等了大概十分鐘,車來了。
車上沒什么人。我挑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窗戶開著,風(fēng)吹進來,帶著路邊的塵土味兒。
車開了,外面的路燈一段一段往后閃。別墅區(qū),商場,工地,城中村。一站一站,越來越偏。
我想起我媽。
想起她剛才在廚房里蹲著,把碎碗片一片一片撿起來的樣子。想起她說,你爸早就沒了。
公交車晃了一下,我的頭磕在窗戶上。沒覺得疼。
窗外,城市的燈光越來越少,路越來越黑。
我閉上眼,腦子里又響起那句話。
明天來市里報到。
9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