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盯著電腦屏幕,眼睛都快花了。
省教育考試院的網站,查分通道,輸入準考證號,點確定。
698。
那個數字跳出來的時候,我整個人往后一靠,椅子發出咯吱一聲。辦公室的空調嗡嗡響著,我盯著那個分數看了整整一分鐘,然后笑了。
王芳的電話打進來,聲音發緊:“查到了嗎?”
“698。”我說。
她那邊沉默了兩秒,然后我聽見她哭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清華往年在省里的錄取線,理科,差不多700分上下浮動。698,這是個讓人心懸在半空的分。
但我沒告訴她,當天下午我就打聽到消息了。
清華今年的投檔線,700。
差了整整兩分。
李浩從房間里走出來的時候,我正坐在客廳抽煙。他看了看我手里的煙,又看了看茶幾上那張打印出來的成績單,什么也沒說,轉身去廚房倒水。
“你就不想問問我,能不能上清華?”我開口。
他端著水杯站在廚房門口,十八歲的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考都考完了。”
“差兩分。”我說。
“嗯。”
他沒再多說,回了房間,門關上了。
我盯著那扇門,心里的火氣慢慢往上竄。這孩子從小就這樣,不管什么事都不著急不著慌的。高考前我問他有把握嗎,他說還行。查完成績問他難過嗎,他說考都考完了。
我就不信他心里不難受。
698,省里理科排名前一百。正常發揮,正常錄取,清華絕對穩。可偏偏是今年,偏偏就差這兩分。
煙灰掉在茶幾上,我摁滅了煙頭。
第二天我去公司,老趙正蹲在門口吃早餐。他是我工地上的老工頭,跟了我十幾年,看人臉色一看一個準。
“李總,你臉色不太好啊。”
我把成績單拍在桌上,他拿起來看了看,嘖了一聲:“這分數,牛逼啊。清華差兩分?”
“嗯。”
“那調劑呢?復旦交大也行了嘛。”
“我不甘心。”我說。
老趙看了看我,沒說話。他大概覺得我瘋了,孩子考了全省前一百,還不甘心。
可我就是不甘心。
這分數,這排名,憑什么就差那兩分?
我翻了三天電話本,把能找的人都找了一遍。教育局的老同學,省招辦退下來的老領導,甚至托人找到了北京的關系。
最后是一個做鋼材生意的朋友給我介紹的人,姓劉,說是專門干這個的,能幫著協調跨省復核的事。
“李總,這事不好辦,但也不是辦不了。”老劉在電話里說,“現在復核都是走正規程序,但你要想看到原始答卷,得找對路子。”
“多少錢?”
“起步價,三百萬。如果真能看到卷子,再加五十萬。”
我掛了電話,坐在辦公室的皮椅上,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
350萬。
公司今年的利潤,差不多就是這個數。
但我還是撥通了那個號碼。
01
老劉的效率比我想象中快。
第三天他就打電話來,語氣里帶著點迫不及待:“李總,好消息,那邊關系搭上了。但人家要先走保證金,五十萬,事成之后折在總款里。”
我正在工棚里看圖紙,焊機的聲音嗡嗡地響。我走到外面,站在太陽底下,后背已經被汗濕透了。
“行,賬號發過來。”
“還有啊,李總,你得準備一下材料。孩子的高考準考證、身份證明、成績單復印件,還有……你們的戶口本。”
“戶口本?”
“對,證明父子關系嘛。正規流程都這樣,咱不走正規路子,但材料起碼得像那么回事。”
我應了一聲,掛了電話。
焊機的噪音突然變得很刺耳。我站在太陽底下發了會兒呆,腦子里全是兒子的卷子,698分的卷子,扣掉的52分到底扣在哪里,還有差的那兩分,到底是怎么差出來的。
手機又響了,是王芳。
“你在哪?”
“工地。”
“爸又住院了,你回不回來?”
我愣了一下。我爸,李建國,七十二了,退休工人。身體一直不好,這幾年斷斷續續住過幾次院。今年開春又查出來個毛病,醫生說情況不太好,但也沒說具體多嚴重。
“什么病?”
“還是老毛病,心衰。醫生說這次比上次重,建議轉院。”
“上次不是控制住了嗎?”
“上次是上次,這次不一樣。”王芳的聲音很急,“你到底回不回來?”
我看了看手表,下午兩點。老劉說材料最好今天就發過去,他那邊跟人家約了明天上午見。
“我晚上回去。”
王芳掛了電話。
我站在工棚外面,焊機的聲音繼續嗡嗡響著。太陽曬得頭皮發麻,我點了一根煙,抽了兩口,又掐滅了。
晚上到家的時候,李浩正坐在客廳寫作業。
不對,高考都結束了,他寫什么作業?
我走過去看了一眼,他在抄一本厚厚的手冊,密密麻麻的全是字。封面寫著《志愿填報指南》。
“復讀班的事,你考慮得怎么樣了?”我問。
他的手停了一下,沒抬頭:“再說吧。”
“什么再說?清華差兩分,復讀一年肯定能上。你現在拖著,八月就來不及報名了。”
“我說了,再說。”他的聲音不大,但很冷。
我心里那股火又竄上來了。這孩子怎么這樣?我為他操碎了心,他倒好,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行,你自己看著辦。”
我甩下這句話,換了衣服準備去醫院。
出門的時候,李浩突然叫住我:“爸。”
“嗯?”
“你……真的要去查卷?”
“嗯。”
“花多少錢?”
“你不用管。”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我就沒在意,轉身下了樓。
醫院病房里,我爸躺在病床上,臉色蠟黃,手背上扎著輸液針。
王芳坐在床邊,看見我進來,站起來讓了讓座。
“爸,感覺怎么樣?”
“老毛病,死不了。”他的聲音很虛弱,但眼神還算清明,“聽說李浩考了698?”
“嗯。”
“清華差幾分?”
“兩分。”
他點了點頭,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了:“孩子有出息,你別給孩子太大壓力。”
“我沒給他壓力。”
“你從小就愛較勁。他考了這么高的分,你還不知足?”
我沒接話。病房里的空氣很悶,心電監護儀嘀嘀地響著。王芳站在窗邊,眼睛紅紅的,大概是剛才哭過。
“對了,這個月的藥費還沒交。”王芳突然說。
“多少?”
“住院押金加檢查費,兩萬多。醫生說后續可能需要手術,得準備十萬。”
我從錢包里掏出一張卡遞給她:“密碼你知道。”
王芳接過卡,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我爸突然咳嗽了兩聲,我湊過去給他拍背。他的手瘦得跟枯樹枝一樣,青筋凸起。我心里有點酸,但很快就壓下去了。
“你先忙你的去吧。”我爸說,“我沒事。”
“行,那我明天再來看你。”
走出病房的時候,王芳跟了出來。她站在走廊里,壓低聲音問我:“那個查卷的事,你真要干?”
“嗯。”
“要花多少錢?”
“你別管了。”
“李明。”她拉住我的胳膊,“爸的病你得放在心上。醫生說這次真不是鬧著玩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涌出來了,“你只知道你兒子的成績。”
我沒說話,抽開胳膊走了。
02
第二天一早,老劉又打電話來催。
“李總,材料準備好了嗎?人家那邊等得急,說是明天再不交,這關系就斷了。”
“行了,我下午就寄。”
“別寄啊,你親自送一趟。人家要見你本人,面談。”
“在哪?”
“外省。地址我發你手機上。”
我站在辦公室里,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個陌生的城市名字,心里猶豫了一下。但很快,那種不甘心的勁兒又上來了。
就兩分。憑什么是這兩分?
我讓會計準備材料,自己回了趟家拿戶口本和兒子的準考證。
家里沒人,李浩不在。
我翻了一遍他的房間,找準考證。書桌上堆滿了課本、試卷、復習資料,亂七八糟的。我翻了翻抽屜,沒找到。
最后一層抽屜,鎖著。
我愣了下。他什么時候鎖抽屜了?
我試著拉了拉,打不開。正想找鑰匙,眼光掃到書桌角落,壓著一張紙。
是病歷復印件。
我爸的病歷。
我拿起來翻了翻,日期是兩年前的。上面寫著“慢性心力衰竭,建議定期復查,必要時手術”。后面還有幾張化驗單,指標有些我看不懂,但有一行字我認得,“建議上級醫院進一步診療”。
李浩房間里怎么會有這個?
我正納悶,聽見門鎖響了。李浩回來了。
他看見我站在他書桌前,臉色變了變:“爸,你在我房間干嘛?”
“找準考證。你把這個鎖起來干什么?”
他走過來,從我手里拿走了病歷復印件,塞回書桌抽屜里,重新鎖上。
“這是我拿的復印件,有用。”
“有什么用?”
“沒什么。”他的語氣很冷,“你別問了。”
我心里那股火又竄上來了。這孩子最近怎么老是陰陽怪氣的?高考考完了,分數也不差,他到底在別扭什么?
“李浩,你給我說清楚,你藏病歷干嘛?”
“我說了,沒什么。”他轉身想走。
我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他掙開我的手,抬頭看著我。那一瞬間,我看見他眼睛里有一種很奇怪的神情,像是失望,又像是……害怕。
“爸,你真要去查卷?”
“對。”
“花多少錢都行?”
“對。”
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后低下頭,聲音很輕:“那你去吧。”
他回了自己房間,門關上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莫名地有點發毛。
下午,我把材料準備好,打電話訂火車票。這個時候老劉又打來電話,聲音帶著點急切:“李總,你先把保證金轉過來,五十萬。人家那邊催得緊,說錢到位了明天就能談。”
“等我到了再說。”
“哎呀李總,你這就不懂規矩了。人家大人物,時間緊,你錢不到位,人家憑什么等你?”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讓他把賬號發了過來。
會計說這錢要走公司賬,我讓她先掛著。五十萬,轉出去的時候我眼睛都沒眨一下。
晚上我又去了一趟醫院。
我爸的狀態比昨天差,臉色更黃了,說話也沒力氣。醫生找我談話,說情況不太好,建議盡快轉到省城的大醫院做進一步檢查。
“手術的話,大概多少錢?”
“如果做心臟搭橋,全部下來得二十萬左右。醫保能報銷一部分,但自費項目也不少。”
“行,我知道了。”
醫生走后,我看著病床上熟睡的父親,心里有點發堵。七十多的人了,還要遭這份罪。
王芳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攥著一張繳費單,眼睛紅紅的。
“錢夠嗎?”她問。
“夠。”
“你那個查卷的事,真要去?”
“嗯。”
“李明,爸這邊……”
“等我從那邊回來再說。就幾天的事。”
王芳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后什么也沒說。
手機響了,是老劉發來的消息:李總,明天上午十點,我在火車站接你。別忘了帶材料。
我回了一個“好”字。
深夜回到家,李浩房間的燈還亮著。
我走過去敲了敲門:“早點睡。”
里面沒有回應。
我又敲了敲,門開了一條縫。李浩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那本志愿填報指南,但眼睛卻是望著窗外黑漆漆的天。
“明天我出趟差。”我說。
他轉過頭,看著我:“去哪?”
“外省。查卷的事。”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點了點頭。那個點頭的動作很慢,像是做了很久的思想斗爭。
“爸。”他叫住正要轉身的我。
“嗯?”
“你帶夠錢了嗎?”
“夠。”
他沒再說話,轉回頭,繼續望著窗外。
我覺得這孩子不對勁,從高考結束到現在,他一直都是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我本想再問兩句,但實在太累了,就沒再說什么。
回到房間,我開始收拾行李。
手機又響了,是老劉的電話,聲音很急:“李總,明天的事可能有變動,你先把剩下的三百萬準備好,以防萬一。”
“不是說到了再談嗎?”
“人算不如天算啊李總,人家那邊又加價了。你要是不準備好,我這關系就白搭了。”
我掛了電話,心里有點煩躁。
三百萬,加上之前轉的五十萬保證金,再加上手術費……這一趟出去,真的是傾家蕩產。
但我還是打開了手機銀行,把三百萬轉到了一個備用的賬戶里。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迷迷糊糊中好像聽見李浩的房門開了又關,然后是大門被輕輕帶上的聲音。
我看了眼手機,凌晨兩點。
這小子,這么晚了去哪里?
我想爬起來看看,但實在困得厲害,又睡過去了。
早上醒來的時候,李浩已經坐在客廳了。他穿著校服,眼睛有點腫,像是沒睡好。
“昨晚你出去了?”
“沒有。”
“我聽見門響了。”
“你聽錯了吧。”
我沒再追問。時間快來不及了,我拎起包就往外走。
走出樓道的時候,陽光有些刺眼。
手機又響了,是王芳打來的。
“李明,爸今天早上突然喘不上氣,醫生說必須馬上轉院到省城,你得回來簽字。”
我站在火車站廣場上,看著進站口涌動的人流,沉默了片刻。
“你先簽。”
“李明!”
“等我回來再說。”
火車進站了,我掛了電話,拖著行李箱往檢票口走去。
身后,王芳的電話再次響起,我按掉了。
火車開動的時候,我望著窗外倒退的城市,心里突然有個念頭一閃而過。
我是不是做錯了什么?
但這個念頭很快就被另一個更強的念頭壓下去了。
就兩分。
差這兩分,我不甘心。
03
復核申請通過的消息是半夜到的。
我正躺在賓館床上翻手機,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短信:后天下午三點,帶齊材料到省招辦三號窗口。
我一下坐起來,連著看了三遍。
成了?我心里一陣狂跳。老劉果然有門路,說能搞定還真能搞定。我立刻撥過去,響了半天沒人接。又發了條微信:“收到通知了,具體哪天到?”
等了十分鐘,老劉才回:“后天下午,你明天就得動身。先把尾款準備好,那邊要見錢。”
三百五十萬。我盯著這個數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公司賬上剛好三百二十多萬,今年利潤差不多就這些,剩下的得從其他地方湊。
不過轉念一想,能看到卷子,這錢就值。
我翻了翻手機日歷。川省,開車要六個多小時。明天一早出發,下午能到,還能休息一晚。
窗外的燈光晃進房間,街道上偶爾有車經過。我忽然想起媽下午打的電話,她說爸又住院了,檢查結果不太好,想讓我回去一趟。
回去。我閉上眼睛。爸的病反反復復,住了好幾次院了,哪次不是住幾天就出來。再說有媽在,我能幫上什么忙?考試查分這事,一年就這么一回,錯過了就真錯過了。
我撥了媽電話。
“明啊,你爸今天又喘得厲害,醫生說心臟功能又下降了,建議轉省城醫院。”媽聲音啞啞的。
“轉院的事你跟我哥商量,我現在在外地,手里的急事辦完再說。”我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爸今天還念叨你,說浩浩考了六百九十八,他高興。”
“知道了。我先掛了。”
我翻了個身,手機屏幕又亮了。是兒子發來的微信:“爸,你到哪了?”
我回了句:“明天去川省。”
兒子回得很快:“爺爺住院了你知不知道?”
“不是有你媽在嗎。后天就辦完了,辦完就回去。”
兒子沒回復了。
我看著那行消息,心里有點煩。這小子最近說話總帶刺,也不知道跟誰學的。考了六百九十八,不差那兩分,偏偏差了。要是他再努力一點,哪怕多做對一道選擇題,現在我至于花這個冤枉錢?
我把手機扔到床頭柜上。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東西準備出發。媽又打來電話。
“明啊,你爸今天凌晨又胸悶,我叫了救護車,在醫院輸了氧。醫生說最好今天就轉,不能再拖了。”
我正把行李袋拎上車,聽到這話頓了一下。
“那你們先辦轉院手續,我后天就回了。”我拉開車門,“錢不夠你先墊著,回頭我給你轉。”
“你爸就想見你。”
“見什么見,我又不是醫生。等我回去再說,掛了。”
掛斷電話,我啟動車子,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車后座。
黑色的行李袋塞在角落,鼓鼓囊囊的。
我忽然想起剛才出門時,兒子站在門口,低著頭說了句“爸,等一下”,然后往我行李袋里塞了個東西。
我當時趕時間,沒在意。
現在想想,那好像是張紙條?說是紙條也可能就是什么廣告單頁。
我沒停車去看,有什么話不能當面說,還寫紙條。小孩子就是矯情。
車子駛上高速,兩邊是連綿的山坡和農田。陽光有些刺眼,我放下遮陽板,目光掃過后座。
行李袋的拉鏈沒拉嚴,露出一個邊角。
兒子會不會寫了什么?我心里忽然閃過一絲念頭,但很快又壓下去了。估計又是讓他買什么學習資料,或者抱怨我不回家。
手機響了,是老婆王芳打來的。
“你到底去不去醫院?爸今天早上又發病了!”王芳聲音很大,帶著哭腔。
“我正在去川省的路上,后天回。”我說。
“你爸都那樣了你還,”
“好了好了,你先跟醫院溝通,該轉院就轉,該檢查就檢查。我這邊快了。”我打斷她,“浩浩呢?”
“在家。他說他不想跟我去醫院,要在家復習。”
“讓他去,他在家能復習個啥。”
“我叫不動他。你自己跟他說吧。”
電話那頭換了人,兒子的聲音傳來:“爸。”
“你沒事去醫院看你爺爺去。”
“知道了。”
“真知道了,別光知道兩個字,你媽說你不想去?”
“我晚上去。白天想自己待會兒。”
我聽著他軟綿綿的語氣,心里又冒起火來:“你那個成績,就差兩分,你要是再多看幾頁書,”
“爸,我掛了。”
“你,”
電話已經斷了。
我把手機摔在副駕駛座上,罵了句臟話。這兒子跟我越來越不親。小時候多乖,我出差回來總會跑過來抱我。現在呢?跟我說話都嫌煩。
車子在高速上飛馳,我盯著前方的路面,心情越來越煩躁。
車里的空調吹著冷風,我伸手把音量調大。
收音機里正好在播交通新聞,說今天天氣好,適合出行。
我看了眼導航,還有四個多小時。
算了,先辦完眼前的事。
04
到川省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我按照老劉給的地址,找到那棟寫字樓。樓不大,門臉也不太起眼,跟我想的不一樣。
電梯上了六樓,走廊盡頭是個套間。門口掛著塊牌子,寫著什么文化咨詢公司。
老劉早就在里面等著了。
“李總,來來來,快坐。”老劉一臉笑容,給我倒了杯茶,“路上辛苦了。”
我擺擺手:“別客套,到底什么流程?”
“是這樣啊,我們這邊呢,有一個專業的團隊,專門處理這種高考復核的事情。”老劉說到“團隊”兩個字,聲音壓低了些,“后天下午你按時間去省招辦,他們會安排你進檔案室。但進去之前,得先把尾款結清。”
“先辦事,后給錢。”我說。
老劉笑了:“這個沒辦法,李總。人家不認識你,憑什么給你看卷子?錢到位了,他們才辦事。”
我盯著他看了幾秒。
他表情很真誠,看不出破綻。
“三百五十萬,一分不少?”我問。
“一分不少。但李總你放心,這錢不是給人家的,是通過我們公司做一個文化咨詢項目,走個賬。”老劉遞過來一份合同,“你看,甲方乙方,寫得很清楚。錢到了我們賬上,我們再轉給省招辦那邊的人,中間不留一分。”
我拿起合同翻了翻。
條款寫得很規范,像是真的。
“明天就能轉?”我問。
“明天上午你轉過來,下午我們去省招辦那邊確認。后天你直接去窗口就行。”老劉搓著手,“你放心,我老劉在這行做了二十多年,從沒出過事。以前好幾個跳樓的孩子家長,都是我幫忙查到的卷子。”
我點了點頭,把合同合上。
“行,明天上午我轉。”
回到賓館,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手機響了一下,是兒子發來的微信:“爸,你到了?”
“到了。”我回。
“爺爺住院了,媽說很嚴重。”
“我知道,后天就回了。”
“你能不能明天就回來?”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半天。兒子的語氣有點軟,不像平時那么冷。
“后天。你好好在家待著,別惹你媽生氣。”
兒子沒再回復。
我翻了個身,腦子里開始走神。
兒子從小就聽話,從沒讓我操過心。小學到高中,成績一直名列前茅。老師們都說他是清華北大的苗子。
我以為他肯定能去清華的。
那天查分,我跟他在電腦前等著。屏幕跳出來的那一刻:698分。
我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拍了他一把:“好小子!”
他沒笑,只是看著屏幕。
很快,分數線出來,清華700分。就差兩分。
我氣得一夜沒睡,到處想辦法。后來老劉說有渠道能查原始卷子,我二話沒說就答應了。
可兒子聽說我要查卷,反應很奇怪。
那天晚上,他站在我房門口:“爸,別查了。”
“為什么?”
“考上哪個學校都一樣。”
“不一樣!清華是清華,其他學校能比?”
他不說話了,轉身回房,把門關上了。
現在想想,他那時候臉色就不好看。
我又想起媽下午說的話,說爸病情又重了。
爸的身體,這幾年是越來越差。去年住院那次,醫生跟我說,心臟問題不能拖,最好做個大手術。
我問多少費用,他說大概二十萬左右。
二十萬。我當時覺得壓力挺大,公司剛接了個工程,周轉資金緊張。就跟爸說再等等,等手頭寬裕了就去。
爸也沒說什么,只說了句“不急”。
后來這事就一直拖著,拖到現在。
我正想著,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王芳發來的語音,聲音很急:“李明!爸今天晚上又犯了!醫生跟我說再不手術,可能扛不過這幾天!”
我坐起來:“那轉院啊,你不是說能轉省城醫院嗎?”
“轉院要錢!你今天答應給的錢呢?”
我愣住了。
答應給的錢?
我這才想起來,中午媽讓我轉兩萬過去,給爸做檢查。當時在開車,說晚點轉,結果給忘了。
“我現在轉,你等著。”
掛掉電話,我打開手機銀行,轉了四萬過去。
然后又給媽打了個電話:“媽,錢轉了,你先給爸辦手續。我后天就回。”
“明啊,你爸問浩浩考了多少分,我跟他說了。”
“嗯。”
“他說好,說浩浩有出息。”
我聽著媽的聲音,鼻子突然有點酸。
“你爸一直在病房里說,等他好了,要帶浩浩去北京看看。那孩子從小沒出過遠門。”
“知道了,等我回去再說。”
掛了電話,我靠在床頭,看著天花板上發黃的燈罩。
窗外是陌生的城市,路燈的光影透過窗簾灑進來。
我忽然想起來,爸上次說想去北京看清華,是什么時候來著?
好像是去年還是前年,過年的時候。
他說:“我兒子是建筑公司老板,我孫子以后是清華大學生,你們老李家有本事了。”
我在廚房炒菜,頭也沒回:“爸,你身體不行,別瞎跑。等你好了再說。”
好了。這病能好嗎?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都是亂七八糟的畫面。
不知道什么時候,我才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05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銀行。
尾款三百五十萬,我分成兩筆轉進了老劉公司賬戶。一筆兩百五十萬,一筆一百萬。
辦完手續,我盯著手機銀行上的轉賬記錄,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三百五十萬,這可是公司一年的利潤。
但一想到馬上能看到兒子的卷子,再看看那兩分到底差在哪里,我心里又踏實下來。
中午,老劉打來電話:“李總,錢收到了。下午三點,省招辦三號窗口,你直接過去。”
“就這么簡單?”
“就這么簡單。到了報我名字就行。”
我早早吃了午飯,打車到了省招辦大樓。
樓挺舊的,門口站了兩個保安。我進去報了名字,前臺打了個電話,然后遞給我一張訪客證。
“三樓三號窗口,等通知。”
我上了三樓,走廊空蕩蕩的,沒什么人。
等到三點,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把我領進一間辦公室。他指了指椅子讓我坐下,然后說:“你先等一下,我去拿你的材料。”
他出去了二十分鐘。
我坐在椅子上,盯著墻上的鐘,秒針一格一格地走。
走廊里偶爾有人經過,腳步很輕。
我終于忍不住站起來,走到窗戶邊往下看。
樓下是一條小街,有賣水果的小販,有騎電動車路過的人,生活氣息很濃。
門開了,中年男人拿著一個牛皮紙袋進來。
“李明的卷子,編號是……”
他報了一串數字,我沒記住。
我只看到他手里的紙袋,封條還在。
封條上印著紅色公章。
中年男人當著我的面撕開封條,從里面抽出一疊試卷。
窗外有光線灑進來,照在卷面上。
數學卷,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步驟。
我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選擇題,全對。
填空題,全對。
大題,步驟清晰,答案正確。
我心跳越來越快,一直翻到最后一道大題。
那道題,占二十分。
題目下面畫了一條線,線以下全是空白。
我湊近看。
在空白處,歪歪斜斜寫著八個字:
“爸,三五零萬救爺爺”
我愣住了。
腦子像被人猛地拍了一下,嗡嗡響。
字跡潦草,但的確是兒子的筆跡。
我認識他寫字的樣子,每個筆畫都有點向上翹。
他什么時候寫的?
為什么不寫答案,寫這個?
為什么是“三五零萬救爺爺”?
我腦子一激靈,突然想起昨天兒子塞進我行李袋里的紙條。
那個紙條!
我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打給王芳。
響了三聲,接通了。
“王芳,我爸呢?”
“在醫院!醫生說要馬上手術,李明,你到底,”
“多少錢?”
“二十萬!你之前答應過,”
“錢呢?錢沒了!”我嘶吼出來,手機都跟著發顫,“我把錢轉到別的賬戶了,三百五十萬,轉出去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然后王芳的聲音變得很低很輕:“李明,你說什么?”
“錢被套住了!一時半會取不出來!你告訴我爸,再等等!”
“等不了了!醫生說他今天情況很不好!”王芳哭出聲來,“你到底在干什么?你不是說查個卷子就回嗎?錢去哪了?”
我沒回答。
我握著那張試卷,死死盯著那八個字。
三五零萬。
三百五十萬。
救爺爺。
孫子讓當爹的拿三百五十萬救爺爺。
可我偏偏用這三百五十萬去查兒子的卷子。
門外響起腳步聲。
我扭頭,看到兒子站在門口,神色平靜地看著我。
他穿著一件藍色短袖,手里拿著書包,像是剛從學校出來。
“爸。”他說。
“你知道這上面寫的是什么?”我把卷子舉起來,手抖得厲害。
他點點頭。
“為什么?”
他沉默了幾秒,然后說了一句話。
“我把分數壓低了。我故意考的。”
我腦子嗡地一聲,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跌坐在地上。
手機從手里滑落,屏幕里還傳來王芳的哭喊聲。
我抬起頭,看著兒子。
他臉上的表情,我看不懂。
那里面有失望,有無奈,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像石頭一樣堅硬的東西。
“爺爺等錢治病。”他說,“你一直說等等等,不肯拿錢出來。”
“可你,”
“我想過別的辦法,但你不聽。媽打了好幾次電話,你都不當回事。”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所以你在卷子上寫這個?”
“我知道你肯定會查卷。你那么要強。你肯定會花錢來看。那個咨詢公司的事,我老早聽你跟別人提過。”
我盯著他,一動不能動。
他就站在那兒,那么瘦,那么小。
我心里忽然又是什么東西碎了。
王芳的聲音還在電話里喊:“李明!你說話啊!爸這邊不行了!”
我彎腰去撿手機,手指抓了好幾下,沒抓住。
兒子蹲下來,幫我把手機撿起來。
他看了我一眼,說:“爸,我就想讓你知道。”
我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