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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親媽帶娃拿2千5老公抱怨,換成婆婆后老公徹底笑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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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媽來帶豆豆,每月我給兩千五。

      錢從我工資里扣,我媽說夠花就行。她退休金不多,但也不想讓我為難。

      張偉不樂意。

      “你媽帶個孩子要兩千五?我媽同事家請的保姆才兩千。”

      他說這話的時候在吃晚飯,筷子夾著我媽炒的菜。

      我沒吭聲。豆豆在餐椅上亂扔勺子,我彎腰撿。

      “現在幼兒園托班一個月才多少錢?你算過沒有?”

      他放下碗,手指敲著桌面。

      我媽在廚房洗碗,水聲嘩嘩的。

      我看著那根敲桌面的手指,指節粗,指甲剪得整齊。結婚四年,他每次提錢都這樣敲。

      “豆豆才三歲,托班不收。”我說。

      “那也不能這么慣著,你媽一個月退休金也不少,幫帶個外孫還要錢?”

      我站起來收碗。

      豆豆開始哭,我抱起來哄。孩子嗓子尖,哭聲滿屋子撞。

      張偉皺眉進了臥室,門關上,砰一聲。

      我媽從廚房出來,圍裙上濕了一片。她沒說話,把剩下的碗端進去。

      客廳只剩我一個人。

      豆豆在我懷里抽噎,小臉蹭著我脖子。我拍著他的背,眼睛盯著電視墻。

      那面墻刷的乳膠漆,顏色是我選的,暖米色。結婚那年挑的,覺得溫馨。

      現在覺得寡淡。

      晚上哄睡豆豆,我坐在床邊看手機。張偉已經睡了,側躺,背對著我。

      他呼嚕聲均勻,沒等我就先睡了。

      我翻到工資短信。

      上個月扣完社保到賬五千三。給我媽兩千五,剩兩千八。孩子奶粉、尿不濕、偶爾打個車買件衣服,月底基本見底。

      辭職的事我誰都沒說。

      其實上周就辦了手續。公司裁員,我被優化,賠了三個月工資。

      卡里還剩兩萬四。

      夠撐一陣子。

      我關燈躺下,黑暗里聽著張偉的呼嚕聲。

      他月薪一萬二,房貸他負責,每月四千。剩下八千他自己管,偶爾給家里買東西,大部分自己花。

      我從來沒查過他的賬。

      總覺得夫妻之間要信任。

      現在想想,信任這種事,就是自己給自己找臺階下。

      第二天早上,我媽在廚房煮粥。

      張偉在衛生間刮胡子,電動剃須刀的嗡嗡聲。

      豆豆坐在地上玩積木。

      我倒了杯水靠在廚房門口。

      “媽,你回老家吧。”

      她手一頓,勺子碰著鍋沿。

      “豆豆我來帶,”我說,“讓張偉他媽來。”

      “你婆婆不是身體不好嗎?”

      “還行,能帶孩子。”

      她轉過頭看我,鍋里的粥翻滾著,熱氣模糊了她的臉。

      “是不是張偉嫌我給多了?”

      “不是。”

      她沒再問。轉身調小火,拿碗盛粥。

      “那我收拾收拾,后天走。”

      她聲音平靜。

      我心里酸,但沒哭。

      有些眼淚掉不出來,卡在嗓子眼,咽下去就行。

      01

      婆婆到的那天是周六。

      張偉開車去接的,我在家收拾客房。床單換了一套新的,淡藍色條紋,枕套也是。

      豆豆在我腳邊轉悠,抱著個布兔子。

      “奶奶要來?”

      “嗯。”

      “姥姥呢?”

      “姥姥回自己家了。”

      他歪著頭,不太懂,又低頭玩自己的。

      門鈴響的時候我正在洗菜。水龍頭開著,沖著一把青菜。

      張偉的聲音在門口響起來:“媽,拖鞋在這邊。”

      我擦干手走出去。

      婆婆站在玄關,穿著深紫色外套,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手里拎著個帆布包,鼓鼓囊囊。

      張偉拎著她的行李箱,一個紅色硬殼箱,印著花紋。

      “曉曉,”她笑了笑,“豆豆長這么大了。”

      “媽,路上累了吧?”

      “不累,你爸開車送我上高速,張偉接的,順當。”

      她彎腰抱豆豆,孩子躲到我腿后邊。

      “認生,”我說,“過兩天就好。”

      她直起腰,環顧客廳。

      “這房子收拾得干凈。”

      “隨便住,媽,客房給您收拾好了。”

      張偉把箱子拎進去,出來的時候臉上帶著笑。

      他今天心情不錯。

      我進廚房繼續洗菜,菜葉在水里漂著,綠盈盈的。從洗手臺上方的鏡子里看到自己,劉海有些長,搭在眉上。

      客廳里婆婆和豆豆的動靜,斷斷續續。

      晚上做了四菜一湯,糖醋排骨、清炒西蘭花、蒜蓉生菜、一盤煎蛋,湯是番茄蛋花湯。

      張偉坐到桌邊,先夾了一塊排骨。

      “媽,您吃。”

      婆婆端起碗,眼睛掃了一圈菜,“曉曉手藝不錯。”

      “瞎做。”

      夾了幾筷子,她放下筷子。

      “曉曉,我有個事想跟你說。”

      張偉抬頭看她。

      “帶孩子兩千五是不是少點?我聽說小區里那個李姐,她幫兒媳帶孫子,一個月要四千呢。”

      我握著筷子沒動。

      張偉眉頭皺了一下,剛要開口,我搶在前頭。

      “那我給您三千五,您看行不行?”

      婆婆臉上笑意浮起來。

      “你這孩子懂事。”

      張偉轉頭看我,眼神里有話。

      但沒當場說。

      吃完飯我洗碗,張偉在客廳陪豆豆玩。水流沖著手背,碗沿滑膩,我擠了點洗潔精。

      擦干最后一個碗,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機。

      包掛在大門旁的掛鉤上,拉鏈開著。

      包里有支錄音筆,還能用。

      當時買來想錄點筆記的,一年多沒用,不知道還有沒有電。

      我把碗放進消毒柜,擦了手,走到客廳。

      張偉在看手機,豆豆坐在地墊上發呆。

      “老公,陪豆豆看會兒動畫片,我給媽拿點東西。”

      他嗯了一聲,沒抬頭。

      我走進婆婆房間,她已經換好睡衣,坐在床邊看手機。

      “媽,這三千五我每個月十號之前轉給您,沒問題吧?”

      她抬頭看我,點頭,“可以可以,你看著辦就行。”

      我退出來,帶上門。

      回到臥室,張偉已經躺在床上了,刷著手機。

      “你怎么給三千五?”

      他聲音壓得低,怕客廳的婆婆聽見。

      “你媽自己提的,我總不能說不給吧?”

      “那你也不能直接答應啊,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你媽開口要的,我要是拒絕,她怎么想?”

      他翻了身,背對著我,手機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藍幽幽的。

      “行吧,三千五就三千五。”

      我沒說話,關了燈。

      黑暗里,眼睛閉著,腦子里卻很清醒。

      錄音筆放在包里,明天要記得充電。

      02

      周一早上張偉去上班,婆婆帶豆豆在客廳玩。

      我說出門買點菜,拿了包。

      “路上小心。”婆婆頭也沒抬。

      我下樓,走出小區,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下來。

      包里的錄音筆拿在手里按了幾下,屏幕亮了。

      昨天錄了沒?我翻了翻文件列表,只有一段兩秒的空白文件。

      沒用。

      我在手機上下了個錄音軟件,開始界面是藍色的圓盤,中間一個紅點。

      回去路上買了把芹菜和兩條魚,在小區的石子路上走了兩圈。

      腦子轉得快,又好像什么都沒轉。

      回到家,豆豆在午睡,婆婆坐在客廳看手機。

      我換了拖鞋,把魚放冰箱。

      “豆豆睡多久了?”

      “個把鐘頭了。”她抬頭看我的包,“買菜去了?”

      “嗯,買了條魚,晚上清蒸。”

      她點頭,又低頭看手機。

      我倒了杯水,靠在沙發邊。

      空氣里只有手機短視頻的聲音,劃過一個,又來一個。

      晚上張偉回來臉色不好。

      吃飯的時候話少,婆婆問他話也嗯嗯啊啊的。

      我夾魚給孩子吃,剔了刺,豆豆嚼得慢,嘴小,腮幫子鼓著。

      張偉放下筷子,不說話。

      “怎么了?”婆婆問他。

      “沒事。”

      “沒事板著張臉。”

      “工作的事。”

      他端起碗吃完,把碗放進水池,進了臥室。

      我看過去,他關上臥室門的時候,表情沉得厲害。

      豆豆吃完我抱他去洗澡,水調得溫溫的,他坐在浴盆里拍水,咯咯笑。

      我先給他洗好,包了浴巾抱出去。

      張偉背對著門,在打電話。

      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

      我沒出聲,抱著豆豆進了次臥。

      給他穿好睡衣,哄睡著。

      出來的時候張偉已經掛了電話,坐在床邊看手機。

      “你媽在這邊還住得慣嗎?”

      “還行。”

      “三千五的事,你不用操心,我給。”

      我沒回他。

      第二天下午,豆豆睡著后,婆婆說想出去買點藥。

      “哪不舒服?”

      “老毛病了,腿有點疼,買兩貼風濕膏。”

      “那您去吧,豆豆我看著。”

      她換好衣服出門,我坐在客廳,猶豫了一下,起身走到她房間門口。

      門虛掩著。

      推開門進去,她的手機擱在床頭柜上。

      我回頭看了看門口,沒人。

      手機屏幕暗著,我拿起來,劃了兩下,有密碼。

      放回原處。

      退出來,合上門。

      心里跳得厲害,說不上來是緊張還是別的什么。

      婆婆沒過多久就回來了,買了一袋子東西,風濕膏、幾盒餅干、一瓶香油。

      “外面真熱,走一走出汗。”

      “您歇一會兒,晚飯我來做。”

      她坐在沙發上,拿風濕膏拆開,貼在膝蓋上。

      我抱著豆豆,輕輕晃著。

      窗外的天有些陰,快下雨了。

      晚上張偉回來吃過飯,說帶豆豆下樓遛遛。

      我收拾完廚房,去陽臺收衣服。

      經過婆婆房間,聽到里面有說話聲。

      她應該是在打電話,聲音低。

      “嗯,先穩住吧……也沒辦法……”

      聽了幾句,就這些。

      聲音太小,聽不真切。

      我站在門口停了停,沒再繼續聽,走過去收了衣服。

      晚上張偉回來了,說豆豆在樓下跟小孩踢球,出了不少汗。

      我給他沖了奶粉,豆豆喝完了打了個哈欠。

      哄睡之后,我躺在床上。

      婆婆那幾句話翻來覆去在腦子里轉。

      “先穩住。”

      穩住什么?

      我不知道。但覺得不對勁。

      手機錄音軟件的界面還在,藍色圓盤,紅點。

      我關了屏幕睡覺。

      暗夜里有細細碎碎的聲音,不知道是樓上住戶的腳步聲,還是水管。

      03

      張偉回來的時候,我已經把豆豆哄睡了。

      他脫了鞋,往沙發上一靠,掏出手機刷了幾下,才瞟了我一眼:“媽回了?”

      “回了。”我說。

      “你媽走的時候沒說啥?”

      “沒。”

      他點點頭,又低下頭劃屏幕。廚房里還有沒洗的碗,水池邊放著王秀蘭來之前買的菜。我走過去把碗洗了,水聲嘩嘩的。

      張偉在客廳喊了一聲:“曉,我餓了。”

      我叫了個外賣。等他吃的時候,豆豆醒了,哭著找奶奶。我抱著孩子在客廳來回走,豆豆哭得嗓子都啞了,小臉通紅。張偉皺眉看了一眼,又低頭吃。

      “你就不能哄哄?”我說。

      “不是你在哄嗎?”他頭也沒抬。

      外賣吃完,他抹了抹嘴,站起來伸個懶腰:“明天媽來,你把家里收拾收拾。”

      “我哪天沒收拾?”

      他沒接話,進了臥室,門關上了。

      我抱著豆豆在客廳坐到九點多。孩子終于睡沉了,我把他放進小床,回到主臥,張偉已經躺下了,被子蓋到胸口,手機舉在臉前。

      “張偉。”我站在床邊。

      “嗯?”

      “今天我跟媽說了,每個月給她三千五。”

      他把手機放下來,看了我一眼,表情有點復雜:“三千五?咱媽之前才兩千五。”

      “那是我媽。”

      “不是……”他坐起來,被子滑到腰上,“所以你媽兩千五,我媽就三千五?合著你媽是外人,你媽就該少拿?”

      我沒說話。

      “咱倆現在什么情況你不是不知道。我一個月一萬二,房貸四千,車貸兩千五,豆豆奶粉尿布一千,水電物業網費電話費又小一千,你還得給自己留著花吧?”他掰著手指頭數,越說越快,“三千五,林曉,你算過賬嗎?”

      算過。我算過無數遍。

      卡里剩兩萬四,上月底薪五千三,那是上個月的,這個月我已經沒工資了。辭職的事我還沒跟他說。

      “你媽帶豆豆一個月,我給兩千五,你嫌貴。現在換我媽來,你反倒給三千五?”他聲音拔高了,“林曉,你到底什么意思?”

      “你媽更辛苦。”

      “我媽辛苦,我媽就該比我媽多拿一千?你這數學是跟誰學的?”

      我看著他,看著他漲紅的臉,看著他脖子上的青筋。這個人在我面前,從來不會好好說話。凡事都要算,什么都能算,連他媽和我媽的價碼都要算得一清二楚。

      “那你說給多少?”我問。

      “三千頂天了。”

      “好,三千。”

      他愣了一下,好像沒想到我答應得這么痛快。張了張嘴,又閉上,半天才說了句:“你答應了?”

      “你說的,三千頂天了。”

      他從鼻子里哼了一聲,扭過頭去重新躺下。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媽明天幾點到?”我問。

      “中午。”

      “我去接。”

      他沒回話。

      我關了燈,在黑暗中躺下。床墊下陷了一下,他翻了個身,背對著我。空調的聲音嗡嗡的。

      客廳里傳來一聲悶響。豆豆又在動了。我爬起來走過去,孩子翻了個身,小手攥著被角,又睡著了。我在小床邊站了很久。

      月光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落在地板上,慘白的一條。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車站。王秀蘭從出站口走出來,拖著一個大號行李箱,另一只手還拎著個編織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的什么。她穿了一件碎花短袖,頭發挽在后面,臉上曬得有點黑。

      “媽。”

      “哎。”她笑著走過來,“豆豆呢?”

      “在家,張偉看著。”

      “他會看孩子?”她有點意外。

      “會一點。”

      我把編織袋接過來,還挺沉。王秀蘭走在我旁邊,一路上跟我聊了不少老家的閑事,鄰居家的媳婦生了個二胎,二舅家的女兒考上了公務員,村口那條路終于修了。她說話聲音不大,帶著點鄉音,聽著挺家常的。

      到了家,張偉抱著豆豆在客廳等著。豆豆一看見王秀蘭,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伸手要抱。王秀蘭把豆豆接過去,臉貼著孩子的臉,笑了:“乖孫,奶奶想死你了。”

      張偉站在邊上,嘴角也掛著笑。

      廚房里我已經備好了菜。王秀蘭把孩子放下,擼起袖子就要進廚房。我攔住她:“媽,您歇著,我來。”

      她沒推辭,坐到沙發上,抱著豆豆逗他玩。

      我炒了四個菜,煮了湯。吃飯的時候王秀蘭一直給豆豆夾菜,豆豆吃得滿嘴都是油。張偉坐在對面,夾了塊排骨,嚼著嚼著忽然說:“媽,以后每個月給你三千,你愿意幫我們帶豆豆嗎?”

      王秀蘭抬起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三千?”

      “對。”張偉點頭,“之前林曉說三千五,我想了想,三千也夠了。您看呢?”

      王秀蘭沉默了幾秒,把筷子放下:“三千就三千吧,反正我閑著也是閑著。”

      我低頭喝湯,沒說話。

      吃完飯張偉去洗碗了,我抱著豆豆坐在客廳。王秀蘭坐在旁邊,拿起手機看了幾眼,忽然轉過頭來,壓低聲音說:“曉曉,你和張偉這兩天沒吵架吧?”

      “沒。”我說。

      “那就好。”她笑了笑,“夫妻嘛,磕磕碰碰也正常。你別往心里去。”

      我點點頭。

      她又低頭看手機,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臉上,我看不見她的眼睛。

      晚上張偉回來的時候,王秀蘭正在廚房做飯。我抱著豆豆在客廳看電視,豆豆指著屏幕上的動畫片咿咿呀呀地叫著。

      張偉換了鞋,走過來坐在我旁邊,看了半天電視,忽然說:“林曉,你今天好像話很少。”

      “累。”我說。

      “你天天在家看孩子,能不累嗎?”

      這話聽著沒什么,但語氣里有東西。

      我沒接話。

      王秀蘭從廚房端出菜來,笑著招呼:“吃飯了,都過來吧。”

      張偉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過頭:“林曉,你什么時候回去上班?”

      我愣了一瞬,看著他的背影。

      上班。是啊,他不知道我已經辭職了。

      這個秘密壓在我心里,像一塊石頭。我知道遲早要說,但我不想在婆婆來的第一天就把這件事擺到桌面上。不說,至少還能撐幾天。

      我低頭看著碗里的飯,米粒白得發亮。

      “你還沒回答我呢。”張偉又追了一句。

      “過陣子再說吧。”我說。

      王秀蘭在旁邊打圓場:“她剛帶孩子,累得很,你急什么?工作的事慢慢找。”

      張偉不出聲了,埋頭扒飯。

      我夾了一片青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晚上王秀蘭睡客臥,豆豆跟她一起睡。我收拾完客廳,把門關上,回到主臥。張偉已經躺下了,手機舉在眼前,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坐在床邊拿起床頭柜上的手機,點開錄音軟件。屏幕上的綠色條橫在中間,顯示“未錄制”。

      我關掉軟件,把手機放下。

      窗外有風吹進來,窗簾動了動。遠處傳來幾聲狗叫。

      “林曉。”張偉忽然出聲。

      “嗯?”

      “你辭職了吧?”

      我的心臟猛地收緊了一下。

      他沒看我,還盯著手機,但語氣已經變了,變得平靜,甚至有點冷:“我看到了。你放在抽屜里的那封信,辭職信。”

      沉默。

      空氣里只剩下空調的聲音。

      “為什么不跟我說?”他問。

      04

      我張了張嘴。

      “怕你不同意。”我說。

      張偉把手機放下,坐起來。他沒有發火,甚至沒有提高聲音,只是看著我。那種平靜讓我更不安。

      “什么時候的事?”

      “上個月。”

      “上個月?”他重復了一遍,“上個月你媽還在的時候?”

      “對。”

      “所以你媽帶豆豆那會兒,你已經沒工作了?”

      我點頭。

      張偉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再睜開眼的時候,他語氣里帶著一種克制得很勉強的忍耐:“林曉,你媽每個月拿兩千五,是你跟她說的吧?”

      “是我說的。”

      “你當時跟我說,你媽也同意了,說她閑不住,帶帶孩子還能有點零花錢。”他聲音慢慢走高,“我當時就覺得不對,你媽退休金少說兩千,她還差那兩千五?但你說了,我也就沒多想。現在我知道了,你怕我嫌你不上班,想讓你媽拿錢,你好不用張這個口,是吧?”

      “我沒那么想。”

      “那你告訴我你是怎么想的?”

      我低下頭。指甲掐進掌心里,有點疼。

      “公司裁員,我是第一批被通知的。”我說,“補償金給了,但我沒敢跟你說……”

      “不敢說?”他笑了,笑得很短,“林曉,你瞞我一個月,這叫不敢說?”

      “怕你生氣。”

      “你就不怕我更生氣?”

      我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白上有紅血絲,可能是沒睡好,也可能是氣的。他繃著嘴角,肩膀微微聳著。

      “你今天早上還在跟你媽說三千五的事。”他說,“你哪來的錢?補償金?”

      “卡里還有。”

      “還有多少?”

      “兩萬四。”

      他的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什么,又忍住了。他的手攥著被子,指節發白。

      “林曉,”他聲音壓得很低,“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

      我想讓你好好跟我說話。不要什么事都先算錢。不要讓我覺得自己像個累贅。

      但我沒說。

      “我下個月去找工作。”我說。

      “下個月?”他抬起頭,“你連班都不上了,拿什么去找工作?簡歷發了?面試了嗎?”

      “還沒。”

      “那你跟我說什么下個月?”

      他翻了個身,背對著我,被子往上一拉,蓋住了頭。

      臥室里安靜了幾分鐘。我關了燈,躺下來。床墊的彈簧咯吱響了一聲。

      黑暗中我睜著眼。空調的冷風一直吹,吹得我胳膊發涼。

      第二天早上,張偉出門的時候一句話都沒跟我說。門關上的聲音很輕,但整個屋子都安靜了一秒。

      王秀蘭從廚房探出頭來:“走了?”

      “走了。”我說。

      她把早飯端上桌,油條豆漿,還有一碟小咸菜。豆豆坐在餐椅上,小手抓著一根油條往嘴里塞。

      “昨晚你們又吵架了?”她坐在對面,拿起一根油條掰成兩半,慢慢嚼。

      “沒吵。”

      “那他臉色怎么那么難看?”

      我沒回答。

      王秀蘭也沒追問,低頭喝了一口豆漿,舔了舔嘴唇上的沫子,忽然說:“曉曉,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兒子?”

      我頓了一下。

      “沒什么。”我說。

      “那就好。”她笑了一下,笑得不深,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移開了。

      午飯后豆豆睡了。我收拾完廚房,坐在客廳沙發上發呆。王秀蘭在陽臺上晾衣服,晾衣架吱呀吱呀地搖。

      手機響了一聲。我拿起來一看,是張偉發來的消息:“晚上媽問的時候,別說你辭職的事。”

      我看著那行字,心里一陣涼。

      他把手機放下,拿起遙控器翻了幾個臺,什么也沒看進去。

      陽臺的門開了,王秀蘭走進來,手里端著個盆。她把盆放在茶幾上,里面是洗好的葡萄,水珠還掛在皮上,亮晶晶的。

      “吃吧,剛買的。”她把盆往我面前推了推。

      “謝謝媽。”

      她坐在我邊上,拿起一顆葡萄剝皮,剝得慢條斯理的。皮一點一點撕下來,露出青色的果肉。

      “曉曉,”她沒看我,像是在跟葡萄說話,“張偉這孩子呢,脾氣是有點急,但他心眼不壞。”

      我沒出聲。

      “他從小就好強,什么事都要往自己身上攬。現在背著房貸車貸,孩子的奶粉錢,他心里也苦。”她把剝好的葡萄放進嘴里,嚼了兩下,“你呢,多體諒體諒他。”

      “我體諒得還不夠嗎?”我說。

      王秀蘭愣了愣,笑了一下:“也夠,也夠。”

      她沉默了幾秒,又拿起一顆葡萄。

      “對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來似的,“你媽那邊,你跟她說過沒?她不問?”

      “問了。”

      “你怎么說的?”

      “我說我還在上班。”

      王秀蘭點點頭,沒再問了。

      下午三點多,張偉提前回來了。他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半只烤鴨,還冒著熱氣。他把袋子放在茶幾上,看了我一眼:“晚上燉個湯吧,媽好久沒喝湯了。”

      “我買了排骨。”我說。

      王秀蘭從臥室走出來,看見烤鴨,“喲”了一聲:“你還買了這個?浪費那個錢干啥。”

      “您來了嘛。”張偉笑著,語氣比昨天輕快了不少。

      他坐到我旁邊,從袋子里扯出餐巾紙擦了擦手,動作隨意自然。好像早上那場對話根本沒發生過。

      王秀蘭去廚房燉排骨湯了。客廳里就剩我和張偉。豆豆坐在墊子上玩積木,一塊一塊摞起來,又推倒。

      張偉壓低聲音:“早上跟你說的,記住了?”

      “記住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笑了笑:“聽話就行。晚上我帶你們出去逛逛。”

      晚上真的去了。張偉開著車,王秀蘭抱著豆豆坐在后座,我坐在副駕駛。車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往后退,橘黃的光打在我臉上,熱烘烘的。

      商場里人不多。張偉推著購物車,王秀蘭抱著豆豆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看著他們的背影。

      王秀蘭偏過頭,湊到張偉耳邊,說了句什么。張偉微微點頭。

      我走快兩步,想聽清楚,他們已經分開了。

      “說什么呢?”我笑著問。

      “我說你瘦了,讓他多買點好吃的給你補補。”王秀蘭回過頭,笑容和平時沒什么兩樣。

      我也笑了笑。

      回到家,王秀蘭陪豆豆睡了。我在客廳收拾買回來的東西。張偉坐在沙發上刷手機,忽然說了一句:“林曉,你把你的手機給我看看。”

      “干嘛?”

      “看看。”

      我把手機遞過去。他接過去翻了翻,點開軟件列表看了一眼,然后還給我:“沒事,就隨便看看。”

      他臉上什么表情也沒有。

      我接過手機,心跳快了半拍。

      他把手機放進兜里,站起來打了個哈欠:“早點睡吧。”

      他走進臥室,門虛掩著。

      我還站在原地,握著手機。

      鎖屏界面上,微信有一條未讀消息。是王秀蘭發來的。我點開看了一眼,只有一句話:“張偉,她手機里那個錄音軟件,刪了沒?”

      05

      張偉回了兩個字:“沒見。”

      我握著手機,手心開始冒汗。

      這條消息是今早九點發的。她在我跟她說“沒什么”之前,就已經問過他了。

      她又發了一條:“你自己看著辦。”

      張偉沒有回。

      我把聊天記錄往前翻了翻。前面幾條都是普通的家常話,各種語音和紅包。她給他發過三個紅包,兩個收了,一個沒點開。最早能翻到的記錄是半個月前,那時候李芳還在。

      我站在那里,腦子嗡嗡響。

      臥室的門還虛掩著。里面沒有聲音。

      我看著那扇門。從縫隙里可以看見一點燈光,慘白的,打在地板上。

      我放下手機,脫了拖鞋,赤腳走進去。張偉背對著門躺著,被子蓋到肩膀。手機歪在枕頭邊,屏幕還亮著,是某個視頻平臺的首頁。

      我站在床邊,他沒動。

      “張偉。”

      “嗯。”

      “你媽跟你說什么了?”

      “沒說什么。”他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在枕頭上壓著。

      “她讓你刪我手機里的東西?”

      他轉過身來,看了我一眼。燈光照在他臉上,表情很淡。

      “你看見消息了?”

      “看見了。”

      “那你覺得她為什么讓我刪?”

      我盯著他的眼睛:“你說呢?”

      他笑了。不是那種輕松的笑,是從鼻子里擠出來的,帶著點嘲諷:“林曉,你是不是覺得我媽在算計你?”

      “我沒那么說。”

      “你臉上寫著的。”

      他坐起來,靠在床頭,雙手放在腦后,看著天花板。

      “我跟你實話實說。”他語氣突然變了,變得很平靜,“我媽擔心你。她說你現在不上班了,天天在家待著,怕你抑郁,怕你想不開。讓我多看著你點。”

      “所以你們看我手機?”

      “她也是為你好。”

      “張偉,你信嗎?”

      他沉默了一下。

      “信什么?”

      “你媽說的那些話。”

      他沒回答,低下頭,從床頭柜上摸了一根煙點上。我們臥室從來不準抽煙。他抽了一口,煙霧飄過來,嗆得我眼睛發酸。

      “林曉,”他把煙灰彈進礦泉水瓶里,“你回你媽那住幾天吧。”

      “為什么?”

      “都冷靜冷靜。”

      我看著他。煙頭的紅光一閃一閃的,在黑暗里特別亮。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我問。

      “想好什么?”

      “讓我走。”

      他把煙掐了,扔進瓶子里,發出一聲輕微的“嗤”。

      “你非要這么想,我也沒辦法。”他說。

      他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我在床邊站了很久。腳掌踩著地板,冰涼冰涼的。空調的風吹過來,雞皮疙瘩從胳膊蔓延到肩膀上。

      我轉身走出去,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

      手機亮了一下,是張偉發來的消息:“明天我送你去車站。”

      我把屏幕按滅了。

      客廳很暗,只有冰箱的指示燈亮著,綠瑩瑩的。我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我站起來,走到主臥門口,推開門。

      張偉已經睡了。輕微的鼾聲從被子里傳出來。

      我走過去,拿起他放在床頭柜上的手機。屏幕亮起來,鎖屏壁紙是他和豆豆的合照,孩子笑得很開心,他也在笑。

      我試著輸他的密碼。他的生日,輸進去,不對。豆豆的生日,不對。結婚紀念日,不對。

      我放下手機。

      回到客廳,我打開自己的手機,點開錄音軟件。屏幕上顯示著上一次錄音的時間。我把它刪了,又重新裝了一遍軟件。

      凌晨三點,我終于睡著了。夢里好像是回了老家,李芳在廚房里炒菜,油煙的味道飄出來,我站在門口,喊了一聲媽。她回過頭來笑了笑,說,回來啦?

      醒來的時候眼眶是濕的。

      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簾縫里漏進來,照亮了茶幾上那個裝過葡萄的盆子。

      王秀蘭站在廚房里,鍋鏟在鐵鍋里翻炒,聲音脆生生的。豆豆在客廳墊子上坐著,手里抓著一輛小汽車,嘴里嘟嘟嘟地響。

      “醒啦?”王秀蘭探出頭來,笑了笑,“早飯馬上好,你快去洗臉。”

      我坐在沙發上沒動。

      “怎么啦,沒睡好?”她笑著走近,把圍裙解下來擦了擦手,“臉色這么差。”

      “媽,”我說,“昨晚張偉跟您說讓我回我媽那邊住幾天?”

      王秀蘭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

      “是說了。”她說,語氣還是溫和的,“他怕你累著,讓你回去休息休息。”

      “您覺得是休息的問題嗎?”

      王秀蘭沒接話,轉身把火關了,把菜盛到盤子里。她背對著我,聲音壓得很低:“曉曉,有些事情呢,說出來就沒意思了。”

      “您指的是什么?”

      她轉過身來,看著我,眼睛里的溫度降了一點。

      “你也有自己的媽。”她說,“你自己的媽什么樣,你最清楚。你也不想讓她操心一輩子吧?”

      我盯著她。

      她看著我。

      空氣好像凝固了。

      豆豆的玩具車撞在茶幾腿上,發出一聲悶響。他“哎呀”了一聲,又咯咯笑起來。

      我站起來走進臥室,把行李箱拖出來,攤開在地上。抽屜里的東西一樣一樣撿出來放進去。疊好的衣服一件一件塞進去。

      張偉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了門口。

      “你真走?”

      “不是你說的嗎?”我沒抬頭。

      他沉默了很久,才說了一句:“到了給我發消息。”

      我沒應聲。

      王秀蘭抱著豆豆站在張偉身后,豆豆看見行李箱,開始哭:“媽媽不走,媽媽不走。”

      我走過去把他抱過來,孩子趴在我肩膀上,哭得一抽一抽的。我拍著他的背,眼淚掉在他后衣領上。

      “媽媽很快回來。”我跟孩子說。

      王秀蘭在旁邊嘆了一口氣。

      我拉著行李箱走到門口,換了鞋。張偉站在客廳中間,沒動。

      我轉過身來,看著王秀蘭。

      “媽。”

      她抬起頭看著我。

      我笑了一下。

      “這個月三千五,我先給您一半,月底再補上另一半。”

      她從口袋里摸出手機,我直接打開微信給她轉了。

      “你現在哪里來的錢?”她看著轉賬提醒,有點愣住了。

      “補償金。”我說完,又笑了一下,“媽,您是長輩,既然來了,該拿的您放心,我不會短您的。”

      “你這孩子……”王秀蘭好像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收起手機,另一只手打開行李箱,把錄音筆取了出來。

      張偉臉色變了。

      “你,”

      我按下了播放鍵。

      背景聲音沙沙的,然后是他媽的聲音:“先穩住她,別讓她起疑。”

      然后是張偉的:“我知道。”

      有一段沉默。然后是王秀蘭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但錄音筆還是錄下來了:“等時機差不多了,讓她走。房子是張家的,不能讓她占了。”

      張偉的聲音:“媽,您別急。”

      “我怎么不急?她不上班了,天天在家,那房子以后指不定成誰的呢。”

      張偉沒說話。

      然后是關門聲,錄音結束。

      客廳里安靜得可怕。

      王秀蘭的臉一下子白了。張偉站在那兒,臉色從紅變白,嘴唇哆嗦了兩下,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林曉,你……”王秀蘭開口了,手指指著錄音筆,直打顫。

      “媽,”我笑著看著她,“這是您應得的。您來帶娃,我給您做見證,把您的好都記下來了。”

      張偉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拿錄音筆,我把手縮回去。

      “張偉,”我看著他的眼睛,“你媽說得對,房子是你家的。只是那一大半都是我爸媽的血汗錢,容不得你們這么算計。”

      “林曉,你聽我說,”

      “我聽著呢。”

      他沒說出話來。

      我抱起豆豆,把孩子已經哭濕的臉貼在我肩膀上。我拍了拍他的背,輕聲說:“乖,媽媽帶你走。”

      王秀蘭突然搶上來:“你憑什么帶走我孫子,”

      我把錄音筆舉起來:“憑我有這個。法院會用得上的。”

      張偉站在原地,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他看了一下他媽,又看了一下我:“林曉,你冷靜點,我們好好說談,”

      “不必了。”

      我看著他。

      “張偉,明天民政局見。我會提交錄音和房產公證。”

      我抱著孩子,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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