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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王秀蘭的六十五歲壽宴設在縣城最好的酒樓,三張大圓桌,坐了二十幾口人。
我忙了一下午,幫著張羅菜品,布置包間。六點開席,小姑張敏才到,手里拎著個蛋糕盒子,進門就笑:“媽,生日快樂!”
桌上人都看過去。
張敏穿一件大紅色風衣,妝容精致,把蛋糕盒子往桌上一放,轉而看向我:“嫂子,你怎么什么都沒準備?媽過壽,你空手來的?”
我愣了下。
我準備的紅包在兜里揣著,尋思著敬酒時給。這還沒來得及開口,張敏又說:“也對,反正整天待在家又不上班,有幾個錢都是花我哥的。”
桌上有人偷笑。
我臉上掛不住,還是笑著說:“我給媽包了紅包,待會敬酒,”
“敬酒?”張敏打斷我,聲音抬高,“你還想敬酒?我哥請了多少重要場合的客人,你一個人坐在那,連句話都不敢講。上次我爸忌日,讓你去燒個紙,你站那發呆,嘖嘖。”
筷子聲停了。
我攥緊衣角,張偉坐在我左邊,伸手握了握我的手。
張敏還在說:“我看你就是嫌我們家事多,不想出力,”
“張敏。”
張偉開口了。聲音不大。
張敏沒理他,轉身朝我走了一步:“嫂子,你說是不是?”
“我不是,”
話沒說完,她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這一下沒省力氣,我右邊耳朵嗡嗡作響,臉歪到一邊。
桌上有人倒吸冷氣。
張敏站在那,手還沒收回去,下巴抬著:“這一巴掌是替媽打的,讓她知道她閨女不是好惹的,”
張偉站了起來。
他看著我,怔了好幾秒。
那眼神我讀不懂,像是意外,又像是克制著什么。他抬手過來,碰了碰我臉頰:“疼嗎?”
我沒說話。
他說:“老婆,你受委屈了,我來解決!”
這句話落下去,全場安靜了。
不止安靜,是那種連呼吸都屏住了的安靜。桌上的菜冒著熱氣,沒人動筷子。張偉的表姨端著茶杯愣在那,茶水滴到桌上都沒察覺。
張敏咬著嘴唇,臉白了一瞬,又硬起來:“哥,你這是什么意思?”
張偉轉頭看她:“你憑什么打人?”
“我,”
“今天媽過壽,我不跟你計較。你給嫂子道歉。”
張敏的臉從白變紅:“我道歉?哥,你腦子壞了吧?你護著她,”
“道歉。”
張偉聲音不大,卻不像平時說話那種溫和。我認識他八年,沒聽他用過這個語氣。
張敏沒動。
桌上所有人都看著她。
包間里只有空調嗡嗡響,窗外的路燈照進來,把我手掌的影子拉長在我面前的碗邊。我右邊臉還是麻的,口腔里隱約有血味。
王秀蘭始終沒說話。
她坐在主位上,端著一杯茶,慢慢喝著,表情看不太清楚。好像剛才那一巴掌和那句話都沒發生過。
張敏咬著牙,眼眶有點紅:“哥,你當真要為了她,”
“我說了,今天媽過壽,有什么事明天再說。”張偉攬過我肩膀,“走,帶你去洗手間洗把臉。”
我被他帶著往外走,路過婆婆身邊時,她抬眼看了我一下。
那一眼很淡,像是不經意,可我總覺得她眼底有什么東西。
我低下頭,跟著張偉走出包間。
走廊里能聽到包間重新響起的說話聲,嗡嗡的,聽不清。
我把剛才婆婆那眼神翻來覆去想了又想,總覺得不對勁,可又說不出哪里不對。
01
我和張偉是經人介紹認識的。
那時候我二十六,他二十九,在一家軟件公司做項目經理。第一次見面他穿一件格子襯衫,說話聲音很穩,笑起來眼睛彎著,讓人覺得踏實。
處了半年,他帶我回家見父母。
婆婆王秀蘭是退休教師,頭發盤得一絲不茍,說話慢條斯理。那天她做了四個菜,還有一盤紅燒排骨,我夾了一塊,她說:“多吃點,看你瘦的。”
我心里暖了一下。
那時候我爸媽離異多年,我跟媽過,媽后來改嫁,我基本一個人過活。有人做頓飯給我吃,對我而言挺稀罕的。
張敏那天也在,她從進門起就打量我,眼神跟挑了挑似的,問了幾句在哪上班、家里幾口人,就沒再說話。
吃完飯張偉送我下樓,我說你妹妹好像不太喜歡我。
他說她就那個脾氣,你別多想。
婚后我們住在市區一套三居室里,首付是張偉出的,寫他的名。我說加我名,他笑了:“我的不就是你的嗎?還分什么彼此。”
我沒再提。
婚后半年,張敏結婚了,嫁了個開建材店的,家里條件還行。我以為她成了家會好些,結果反而更糟。
隔三差五往婆婆那邊跑,逢人就說:“我嫂子連個正經工作都沒有,天天花我哥的錢。”
這些話都是親戚傳到我耳朵里的。
我跟張偉說過,他嘆了口氣:“她就是嘴欠,你別跟她一般見識。她不就那樣嘛,你跟一個孩子計較什么?”
張敏比我還小兩歲,在她哥嘴里永遠是個“孩子”。
有時候我會想,張偉到底是真不知道他妹的為人,還是知道了假裝不知道。
我試著跟婆婆聊過,那次去她家,我幫忙摘菜,說起張敏的事。婆婆低頭擇著韭菜,說:“敏敏從小被她爸寵壞了,你別放心上。”
這話聽著像是勸我,又像是在說這事就這么算了。
我后來就不怎么說了。
跟張偉在一起這些年,日子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差。他工資不低,每月給我三千塊家用,水電物業他另交。我不愛買衣服化妝品,三千塊花在買菜買肉上,倒也夠用。
就是心里越來越空。
他加班多,回家常是十點以后。我一個人吃完飯,看電視到九點,洗澡,窩到沙發上發呆,等他回來打個招呼就睡了。
沒有爭吵,也沒多少話。
有時候我想,也許婚姻就是這樣,平平淡淡的,沒什么激情也沒什么矛盾。張偉沒做過對不起我的事,每月錢也給了,從不對我發脾氣。別人說起來,都說我嫁了個好男人。
我也這么告訴自己。
可有時候半夜醒來,看著身邊熟睡的張偉,會想起結婚那陣子,他還會在周末帶我去看電影,路過花店偶爾給我帶一支向日葵。
現在他連我生日都會忘。
去年我生日那天,我做好一桌子菜等他,他八點打電話回來說客戶應酬,不回來吃了。
我一個人把菜吃完,倒了杯酒,坐在陽臺看路燈。
第二天他把生日轉賬發給我,五千塊。
我收了,說了謝謝。
他頭也沒抬,繼續看手機。
壽宴之后那天晚上,我們回到家已經快十一點。張偉去給我倒水,拿著毛巾幫我擦臉。
他還是那副溫柔的做派,動作小心,像是怕弄疼我。
“疼嗎?”他問。
“還好。”
“她今天太過分了,你放心,回頭我好好說她。”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里分明有關切。我想問他,為什么他妹敢這么肆無忌憚地打我,是不是因為他從來都只是嘴上說說。
話到嘴邊,我又咽了回去。
他親了親我額頭:“睡吧,明天我給你燉排骨湯。”
第二天他真的去菜市場買了排骨,燉了一鍋湯給我端到床前。我喝了,湯很鮮,他確實下了功夫。
張敏打了兩個電話來,他都按掉了。
“讓她冷靜冷靜。”他說。
我點點頭,覺得心里有那么一絲暖意。
可又說不上來,總覺得哪里怪怪的,像是一個完美的人在演一出完美的戲,每一步都恰到好處,每一句話都有分寸。
我甩甩頭,覺得自己疑心病重。
張偉對我挺好的,不是嗎?
可晚上洗澡的時候,我想起婆婆壽宴上她看我的那一眼,還有張敏打完后婆婆的沉默。
那沉默不像驚訝,也不像憤怒,更像是一種,早知道會這樣。
我擦著頭發出浴室,張偉已經睡了,手機放在床頭柜上。
我想拿起來看看,手指剛碰到,又縮了回去。
不該這樣的,我想。夫妻之間要信任。
可是我躺下去,閉上眼睛,眼前全是壽宴上那個畫面:張偉站起來,怔了三秒,說“老婆,你受委屈了,我來解決”。
他為什么會怔三秒?
到底是意外?還是在想怎么反應?
02
一周后我去醫院體檢,婦科,常規檢查。
排隊的空檔翻手機,張偉昨天更新了朋友圈封面照片。以前是一家三口的合影,他、我和他爸媽。現在換成了一張他和小姑子孩子的照片,小丫頭穿著粉色裙子,對著鏡頭咧嘴笑。
我盯著看了很久。
他又沒跟我說。
晚上他回來,我直接問:“你朋友圈封面怎么換照片了?”
他愣了一下:“哦,就前天拍的,小丫頭過生日,我順手換了。怎么了?”
“沒怎么,就是覺得……挺好的。”
他沒接話,打開電視看球賽。
我說:“我想把咱倆那張合照掛到客廳,就是結婚那年在海邊拍的。”
他頭也沒回:“掛唄,明天我找釘子。”
“明天我陪你。”
“行。”
對話結束了。
我坐在沙發另一頭,看他發微信。屏幕反光,看不清是誰,但信息彈得頻繁,一條接一條。他的大拇指飛快敲著。
“誰啊?”
“同事,項目的事。”
他沒抬頭。
我沒追問。
第三天,婆婆住院了。
電話是張偉接的,他正在加班,掛了電話就讓我趕緊去醫院。我打車過去,婆婆躺在病房里,臉色不太好。
“媽怎么了?”
“沒什么大事,心慌,有點血壓高。”護士說,“留院觀察兩天。”
我坐在床邊,婆婆閉著眼,手背扎著針。我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睜眼看了看我,沒抽回去,又閉上。
半個小時后張敏來了,穿著一件碎花裙子,拎著她婆婆煲的湯。
“嫂子,你怎么來了?”她語氣不冷不熱。
“媽住院,我當然得來。”
“得了吧,別裝了。”
我沒說話。
婆婆睜開眼:“你們倆別吵。”
張敏這才住了嘴,把湯倒在碗里,端到床邊:“媽,喝點湯,我婆婆特意燉的。”
婆婆接過去喝了兩口,就放下了。
張偉晚上八點到,額頭上還帶著汗。他問他媽怎么樣了,又看看我:“吃飯沒?”
“沒。”
“我下去買點。”
他下樓,我跟著下去。外面有點涼,我裹著外套,他遞給我一杯熱豆漿:“先墊墊。”
我們站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各喝各的。
“你妹來過。”
“我知道。”
“她要我走。”
張偉沉默了一下:“你走了媽怎么辦?”
“你照顧。”
“我明天要出差。”
又是出差。
我沒說話。他出差頻繁,每次少則兩三天,多則一周。他走后家里就剩我一個人,倒也清凈。
他看我臉色不好,又說:“那明天我讓張敏來。”
“嗯。”
他這個人就是這樣,什么問題都扔給他妹妹解決。明明是他媽住院,該盡孝的是他,可他總能把責任推出去。
可他每次都能說得很動聽:“你辛苦了”、“我盡力了”。那些話落在耳邊,像包裹著糖衣的藥片,甜了,可藥勁過去,還是苦。
那晚我留在醫院陪房。張偉回了家,說第二天一早出差。
病房里只有婆婆和我,兩張床,中間隔著簾子。
婆婆睡一陣醒一陣,睡得不踏實。半夜她翻了個身,突然握住我的手。
“林悅。”
“嗯?”
“你是個好孩子。”
我眼眶一熱,沒說話。
“我那兩個孩子,都不省心。”
她聲音很小,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沒接話,不知道該怎么接。
她翻過去,又睡了。
我坐在折疊椅上,聽著監測儀滴滴響,腦子里亂成一團。
婆婆說我好,張敏恨我,張偉維護我。
可那份維護,總覺得像在趕場子演戲。演得太好,反而不像真的。
我迷迷糊糊睡了過去,第二天早上醒來,婆婆已經醒了,靠在床頭看窗外。
“媽。”
“你醒了?”
她沒回頭,聲音很輕:“林悅,你回去歇著吧,我一個人行。”
“不礙事。”
“回去吧,我讓張敏來。”
我沒反駁,收拾東西走了。
走到走廊盡頭回頭看了一眼,婆婆還看著窗外,手搭在輸液架上,看不出在想什么。
我走出醫院大門,太陽晃眼,手機震動。
張偉發來一條微信:“出差中,辛苦你了。”
下面跟著一張照片,酒店房間,白色被子一角。
我回了個“嗯”字,收起手機。
心里那股不安越來越大,像冬天河底的暗流,表面平靜,底下翻涌洶涌。
03
婆婆病情比我想象的重。
住院第三天,醫生把我叫到辦公室。走廊的燈白得晃眼,消毒水味道沖得人頭暈。他說心慌血壓高只是表面原因,婆婆年紀大了,想做全身體檢排除其他可能。我站在辦公桌前,盯著他手里的檢查單。
張偉出差,張敏沒來醫院。
簽字的時候手抖得厲害,筆在紙上劃出一道歪扭的線。我問他有多大可能,醫生推了推眼鏡,只說等結果。
下午婆婆精神還不錯,靠在病床上看電視。午后的光透過窗簾照進來,她臉上有些血色,但眼窩已經塌下去一層。我給她削了蘋果,刀片貼著果皮轉,削得厚薄不勻。她伸手接過去,咬了兩口就放下,蘋果捏在手里慢慢打轉。
她盯著我看了很久。
忽然,她拉住我的手,手指涼得嚇人,骨節硌著我的掌心。
"林悅。"她聲音很小,像是怕被別人聽見。"你要堅強。"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眼睛看著窗外,窗外是住院部的樓頂,幾只麻雀在水泥地上跳。她握著我的手卻在顫抖,像秋天樹梢上最后一片葉子。
我想問她是不是哪里疼,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只是握緊她的手,說媽您放心,我會照顧好您。
她沒再說話,慢慢閉上眼睛。拇指在我手背上輕輕摩挲了兩下,像是無聲的嘆息。
那句話一直在我腦子里轉。她說得很鄭重,語氣里帶著說不出的沉重,好像在交代什么。可我也說不清她在暗示什么。她平時不愛說這種話,今天突然這樣,我心里像塞了一團棉花。
回家已經晚上八點。客廳的燈黑著,只有廚房的吸頂燈還亮。張偉說公司有個緊急項目,這周都要加班,早就睡了。餐桌上留了張紙條,說晚飯在冰箱里,自己熱一下。我沒去吵他,在廚房收拾了一會,把碗筷碼進消毒柜,把灶臺擦了兩遍。
洗澡的時候腦子有點亂。熱水從頭頂澆下來,水汽模糊了鏡子。婆婆那句話一直在耳邊反復。我試著別想太多,但越想越不踏實,手心搓了好幾遍沐浴露,泡沫滑過皮膚的感覺都變得遲鈍。
從浴室出來經過書房,看到張偉的書桌上放著一疊文件。臺燈亮著,他大概走得急,連燈都沒關。這些天他工作確實很忙,經常在家里也要處理公司的事,手機響個不停。我沒太在意,回臥室擦頭發。
十點多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來,張偉給婆婆辦的那張副卡,可能需要補充一些資料。他之前說過卡在他的辦公室抽屜里。我下樓想找一下。
書房的燈還亮著。
我推開門,走進去。桌上堆著文件夾、筆記本、幾個空煙盒。我想翻一下他書桌上的文件,看看有沒有銀行的信封。結果無意中看到了一個舊信封,邊上露出一角紙。
是他的儲蓄卡賬單。
我拿起來看,因為我想確認一下最近的交易,好幫他提醒一下是不是哪筆忘記了。手指捏著紙張,上面的字密密麻麻,日期和數字一行行排下來。
結果看到了一串數字。
8月15日,轉賬5萬,收款人張敏。
8月22日,轉賬7萬,收款人張敏。
9月2日,轉賬10萬,收款人張敏。
我的手心開始出汗,紙張邊角被捏得發皺。賬單還有更多,我往后翻,最近三個月,轉給小姑的錢加起來快有50萬了。
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臺燈的光刺得眼睛發酸,腦子像被什么東西塞住了,轉不動。50萬。這是什么概念。我們每個月的家用才3000塊。他從來沒跟我提過這些轉賬。
也許是借錢。也許是幫她投資。我在腦子里翻來覆去找各種理由,想說服自己一切都是正常的。但心里的那個不安感越來越強,像有根針慢慢扎進來。
我又翻了一遍賬單,手指在每一行數字上劃過,想確認沒有看錯。
沒有看錯。金額都在那里,日期都在那里,收款人的名字都是張敏。
我把賬單疊起來,塞回信封,放回原來的位置。起身的時候,膝蓋磕了一下桌腿,疼得我齜牙。我扶著桌子站穩,按滅臺燈。
上樓時感覺腿有點軟,踩著臺階像踩在棉花上。張偉在床上打呼,呼吸很沉。我在他身邊躺了很久都沒睡著,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黑暗里只隱約看見一個輪廓。
天花板在黑暗中似乎在轉,我的腦子也跟著轉。這筆錢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轉的,持續多久了。為什么從來沒有告訴我。婆婆今天那句"你要堅強",那張冰涼的手,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
我閉上眼睛,但眼前一直是那些數字,白紙黑字,一行挨著一行,像條沒有盡頭的路。
04
二天早上我就問他了。
我直接拿出賬單放在餐桌上,張偉正在喝咖啡。他看到賬單的時候,手指尖點了點杯邊,停頓了一秒鐘。
"這是什么。"我的聲音很冷。
他看了一眼,放下杯子。說小姑要買房,他在幫她湊首付。因為哥那邊也在幫,所以沒必要特別和我說。這是臨時的,等小姑老公那邊資金到位就會還。
他解釋得很流暢,甚至還想伸手摸我的頭。我躲開了。這筆錢對我們意味著什么他心里清楚,五十萬不是小數目,我們每個月的家用才三千塊。
"那你什么時候打算告訴我。"我說。
"老婆,這是幫家里人。你怎么就不能理解我呢。"他的語氣里帶了不耐煩。"小姑也是我妹妹,她的大事件我能推脫嗎。"
我看著他的臉,想說什么,又覺得說什么都是徒勞的。錢已經轉了,再爭執也改變不了。我收起賬單,轉身進了廚房。
后來他出門上班,我一個人在家。我沒有繼續想那五十萬的事,因為我沒有辦法,但心里的不安感一直在。
中午的時候,張偉打來電話。他的語氣很急促,說媽住院了,血壓很高,讓我趕緊去醫院。我的心一下子掉了下去。
我趕到醫院時,張偉已經在醫生辦公室,簽了好幾頁紙。婆婆在二樓病房,輸液管扎在手背上,臉色灰白得嚇人。
"媽。"我抓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涼的,指尖也是白的。醫生說這是急性高血壓并發心律不齊,需要住院觀察。張偉在我身邊站了一會,說公司有急事,問我能不能在這里陪,他晚點再來。
我點了點頭。
張偉走以后,我就一個人在病房里。婆婆睡得很沉,呼吸聲很輕。我坐在床邊的小凳子上,看著輸液管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晚上七點時,張偉打來電話說公司的事情實在忙不完,可能要晚回來。我說沒關系,你好好工作。他在電話里說了幾句體貼的話,但我聽得出他的不耐煩。
醫院的夜晚很漫長。我在陪護床上躺了一會,根本睡不著。婆婆的呼吸聲,樓下的腳步聲,遠處的警報聲,都在耳朵里放大了。
凌晨的時候,婆婆開始說夢話。她在床上翻了個身,聲音很碎,斷斷續續的。
"林悅。"她喊我的名字。"林悅啊。"
我馬上坐起來看著她的臉。她的眼睛沒有睜開,但嘴里在重復著我的名字,還有一句話,一遍一遍的。
"你要堅強。你要堅強。"
我握住她的手。在夢里她的手還在亂摸,好像在找什么人。我握緊了。
"媽,我在。我就在你身邊。"我的喉嚨里有點堵。
她的手才慢慢放松下來,指尖還是冰的。我看著她的臉,她在夢里還是皺著眉頭,嘴角下壓,看起來很難受。
窗外的天色慢慢變淺,晨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我還是握著她的手,一夜沒有松開。天亮的時候,張偉的電話來了,他說今天還要加班,可能中午都回不了。
我說好。
我放下手機,繼續看著婆婆睡著的臉。她的呼吸平穩了一些,眉頭也松開了。我在心里想,這個家到底是怎么了,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在往一個奇怪的方向走。
05
再過三天,婆婆的血壓穩定了。醫生說危險期過了,還要繼續觀察,定期復查。她能吃一點清粥,說話聲音也有了力氣。
我在醫院陪了她六天。家里的事全都耽擱了,陽臺上的盆栽葉子蔫了,冰箱里的青菜也快壞了。張偉說他會回家照顧,但他的"照顧"就是叫個保姆來打掃一下,自己還是在公司加班。
那天他來醫院時,我看了一眼他的表情。進門前還有點不耐煩的樣子,一看到婆婆就馬上換成了溫柔的笑。我在旁邊遞紙巾,他甚至沒有看我一眼。
婆婆雖然還虛弱,但看得很清楚。她的眼神在我和張偉之間轉了一圈,然后落在我身上時就柔和下來。
"林悅,你坐,別總是站著。"她拉住我的手。
張偉在病床前站了二十分鐘,接了個電話就說要回公司。他出門去走廊接的,聲音很低,我聽不清。回來時他的臉上有點緊繃,但對著婆婆時又立刻放松了下來,說了幾句關心的話,然后就走了。
那一刻,我心里閃過一個念頭:這太假了。
出院那天,我和張偉一起把婆婆接回家。她坐在沙發上,看起來比住院時精神了一些,但還是有點虛弱。我給她鋪了床,看著她躺下去。
下樓時,張偉在客廳看手機。他說公司有個緊急項目,估計要到晚上十一二點才能回來。問我和婆婆要不要先吃飯。我說可以。他在我臉上匆匆親了一下,說了句"老婆辛苦了",就出門了。
那個吻很快,就像趕時間的儀式。
晚上我給婆婆和自己熱了湯面。她吃了小半碗就放下了,說吃不了那么多。我沒有勉強,收拾好了碗筷,一個人在餐桌前坐了很久。
開始想起那些轉賬記錄。從賬戶上看,有七次轉給張敏,每次都是五萬或十萬,從兩個月前開始的。兩個月。我和張偉在一起吃飯、睡覺、聊天,他從來沒有提過一個字。
十點多的時候,我忽然想起張偉一般這個點會喝點熱奶再睡。我在廚房里給他熱了一杯,倒進了他喜歡的那個杯子里。
我端著奶杯從廚房走出來,準備上樓。走到書房門口的時候,我聽到了他的聲音。他在打電話,聲音很低。
我停住了腳步。
"嗯,媽現在好多了。不用擔心,她沒有懷疑。對,先穩住她,等媽的遺產到手了,到時候再辦離婚手續。這樣她什么都分不到。所有的東西全都是我們的。"
我僵在門外。奶杯在手里晃動,熱奶濺到了我的手背上。
"她那么老實,根本不會想到我們在一起策劃。我妹那邊也同意了。下個月就按計劃來。她要是鬧,我們就說她作,說她沒照顧好媽。誰會相信一個家庭主婦的話。"
我的手開始發抖。原來他的溫柔全是演戲。和小姑聯手要我凈身出戶。這個認知在我腦子里炸開,像一盞刺眼的燈,把我們整個家照得面目全非。
我聽到他繼續說著,聲音依然平穩,就像在討論天氣一樣。他說等處理完這邊的事,他們一起去國外,舒服地過日子。我無法再聽下去。我轉身上樓,腳步很快。
我沖進臥室,把奶杯放在桌子上,整個人坐在床邊。我的手還在抖。
心寒徹骨。但同時,有什么東西在我胸腔里慢慢地凝聚起來。一個想法,一個計劃,一個決絕的決心。
我要讓他們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