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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繼父入贅那年才二十二,頭婚,我媽比他大九歲,村里人都嘮嗑說是我媽遠房侄子。
這話傳了快二十年,沒人當面問過,我也沒當真。
畢竟哪家侄子能整天往丈母娘跟前湊?我外婆張桂蘭那會兒還不到六十,身子骨硬朗,見著宋明就跟見著仇人似的,臉拉得老長。
可宋明不吭聲,該干活干活,該吃飯吃飯。
我媽白莉是個老實人,話不多,宋明來了之后,她倒是臉上多了些笑模樣。
我記得他們結婚那年秋天,院子里堆著剛收的苞米,宋明蹲在地上一個個剝,手指頭粗得跟胡蘿卜似的,剝得又快又干凈。我媽坐在旁邊納鞋底,時不時抬眼看他一眼。
我外婆從堂屋里出來,把一盆洗菜水潑在墻根底下,濺了宋明一褲腿。
“瞧你那笨手笨腳的樣,剝個苞米跟繡花似的。”
我媽趕緊站起來:“媽,他頭回干這個。”
“頭回干?他爹沒教過他?”外婆嗓門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刺。
宋明抬起頭,沖外婆笑了笑:“姨,我慢慢學。”
外婆叫的是“姨”,不是“媽”。這稱呼從第一天到現在,沒變過。
那時候我才十一歲,趴在小桌上寫作業,聽著這些話也沒往心里去。
我只覺得宋明這個人好說話,從來不發脾氣。我媽讓他干啥他就干啥,我媽不讓他干啥他就不干。村里有人笑話他怕老婆,他也不惱,嘿嘿一笑就過去了。
可外婆不這么看。
有一回我放學回家,聽見外婆在后院跟我媽說話,聲音壓得很低,我還是聽了個大概。
“你就沒想想,他一個沒結過婚的大小伙子,圖你啥?圖你年紀大?圖你帶個拖油瓶?”
我聽見我媽說:“他說不嫌棄。”
“不嫌棄?”外婆冷笑了一聲,“不嫌棄才怪。這人心里有事,我看得出來。”
“能有啥事?”我媽的聲音有點發虛。
外婆沉默了半天,最后說了句:“我總覺得,他是奔咱家什么東西來的。”
那時候我不懂事,覺得外婆太多心了。宋明一個窮木匠,能圖咱家啥?
咱家三間瓦房,一臺老式電視機,一輛二八大杠自行車。村里稍微有點本事的,都去南方打工了,留在這兒的都是種地的。
可外婆就是不信。
她防著宋明,跟防賊似的。宋明在院里劈柴,她就搬個板凳坐在門口看著。宋明去鎮上買東西,她要問清楚去哪個供銷社,走哪條路,啥時候回來。
宋明從來不跟她頂嘴。有時候我看見他背對著外婆,手上的活兒不停,脖子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
我以為他是氣的。后來才知道,那種忍,不是怕,是心里有愧。
可那個時候,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宋明對我好。
他給我做了個木頭鉛筆盒,蓋上雕著一朵小小的梅花。我同桌的鉛筆盒是鐵皮的,還笑話我的太土。可我沒舍得扔,一直用到了初中。
他還用木條給我釘了個畫架,說我喜歡畫畫,得有個正經東西架著。
我媽說:“別慣著她,能讀書就行,畫那玩意兒有啥用?”
宋明說:“孩子喜歡,就讓她試試唄。”
就這一句話,我記了很多年。
我外婆聽見了,當場就摔了個碗。
“試試?試出本事來了供得起嗎?你一個干木匠的,能供出個大學生來?”
宋明沒吭聲,彎腰去撿地上的碎瓷片。
我媽趕緊把我拉到里屋,關上門,說:“別聽你外婆的,你好好學你的。”
我點點頭,把那個畫架放在墻角,用報紙蓋上了。
這些年,我總想起那天的場景。外婆站在灶臺前,臉色鐵青。宋明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撿瓷片。我媽站在門框邊,手攥著門簾,指節捏得發白。
風吹進來,爐子上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沒有人去關火。
那是我第一次感覺到,這個家跟別人家不一樣。不是窮,是憋著一股勁兒。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勁兒。
后來我考上師范,去了市里念書。臨走那天,宋明塞給我五百塊錢,讓我買幾件像樣的衣裳。
我外婆站在院門口,臉別到一邊去,沒送我。
車開出村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宋明還站在那棵老槐樹底下,沖我擺了擺手。
我媽站在他旁邊,拿袖子擦眼睛。
我那時候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繼父入贅,母親嫁人,外婆守著這個家,我好好讀書。
可我不知道,有些事從一開始,就不對勁。
那些被外婆攔在外頭的話,那些深夜里傳出來的哭聲,那些宋明一個人蹲在院子里抽悶煙的夜晚。
全都是拆不開的繩子,一圈一圈,把這個家捆得死死的。
等我再回過神的時候,我已經被這些繩子勒得喘不過氣來了。
01
我在縣城當了老師之后,回家的次數就少了。
一周回去一次,有時候兩周。我媽總在電話里說沒啥事,不用來回跑,路費貴。可每次我回去,她都會提前殺只雞,燉好了放在灶臺上溫著。
宋明老了。
四十七歲的人,看著像五十出頭。手上的繭子越來越厚,指甲縫里總是嵌著木頭屑。他做木工活兒的時候不愛戴手套,說戴著不順手。
我勸過他幾回,他就笑笑:“沒事,皮厚。”
我媽說他這兩年腰不好,彎久了就直不起來。我讓他去醫院看看,他說不用,貼幾貼膏藥就行。
家里靠著他的木工活兒和我媽的幾畝地,日子還算過得去。我每月寄回去八百塊錢,我媽總說不要,說我在城里花銷大,讓我自己攢著。
可我每次回去,都能看見柜子上多了幾瓶藥。胃疼的,腰疼的,頭疼的。
我問外婆,外婆說:“你媽身子骨一直就這樣,老毛病了,不礙事。”
外婆今年七十八了,耳朵有點背,精神頭倒還好。她跟我媽住對面屋,中間隔著一道墻。晚上睡覺的時候,墻不隔音,我媽咳嗽兩聲她都能聽見。
“咳得厲害了,我就起來給她倒杯水。”外婆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別處。
她跟我媽的感情,我一直看不懂。說親吧,有時候她對我媽說話挺沖的。說不親吧,我媽的病她比誰都上心。
有一回半夜,我媽急性腸胃炎,上吐下瀉。宋明背著她往鎮上衛生院跑,外婆在后面追,鞋都跑掉了一只。
到了衛生院,醫生問情況,外婆搶著說,說了半天,醫生也沒聽懂。
宋明把她拉到一邊,自己跟我媽說:“白莉,你慢慢說,哪兒難受?”
我站在走廊里,看著他們三個人的背影。外婆靠在墻上喘著氣,宋明蹲在我媽面前,一只手扶著她胳膊,一只手拿著醫生的聽診器。
那個動作,特別像爸爸。
我從來沒叫過他爸。小時候叫不出口,大了就更叫不出了。可我心里清楚,這個人對這個家,不比他親生的差。
外婆可能也清楚。
只是她嘴上從來不說。
那次從衛生院回來之后,外婆破天荒給宋明煮了碗姜湯。端過去的時候,臉還是沉著的,嘴里嘟囔著:“天冷了,別把自己弄病了,到時候誰干活?”
宋明端著碗,愣了好半天,才喝了一口。
他眼圈有點紅,但很快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嘴。
我站在窗戶邊上,假裝沒看見。
那段時間,日子算是平靜。我在學校教語文,班上的孩子挺聽話,同事關系也簡單。周末有空就回家,幫著干點活,陪我媽說說話。
宋明有時候會問我學校里的事,問得特別細。我說你咋這么關心?他就笑:“你是咱家的文化人,我得多聽聽,趕明兒開家長會的時候也學兩句,別給你丟人。”
我說你又不識字,開啥家長會。
他就不說話了,低下頭繼續刨木料。
我后來才反應過來,那句話傷著他了。
他確實不識字,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全。可他給我買的那些畫畫的紙和筆,從來沒買錯過牌子。他自己用廢報紙包著,拿皮筋捆得整整齊齊,放在我的舊課桌里。
有一回我翻了翻,發現每張紙的背面,他都用鉛筆寫了很小的兩個字。
“白曉”。
一筆一劃,歪歪扭扭,像是練了很多遍。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時候學會寫我名字的。也許是趁著趕集的時候,讓人家教了幾個字。也許是蹲在地上,拿樹枝一遍一遍劃拉出來的。
我把那些紙重新疊好,放回原處,什么都沒說。
那年冬天,我媽的病開始反復。一開始是胃疼,后來疼的地方多了,人也瘦了一大圈。宋明帶著她去縣醫院查了幾回,都沒查出大毛病。
醫生說可能是更年期,加上這些年操勞過度,好好養著就行。
我媽信了,我也信了。
只有外婆不信。
有天下大雨,我請了假回去。一進門,就看見外婆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里捏著一沓紙,臉色煞白。
我媽躺在里屋,打著點滴,睡著了。
宋明蹲在門口抽煙,滿地的煙頭。
“怎么了?”我心里咯噔一下。
外婆沒看我,把那沓紙拍在桌子上:“縣醫院查不出來,是查不出來,還是不敢查?”
宋明掐了煙,站起來:“姨,白莉這病,我也不放心。要不,我帶她去市里看看?”
“你帶她去市里?”外婆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你一個外人,憑啥?”
我慌了,趕緊進去看我媽。
我媽醒了,眼睛腫著,像是哭過。她拉住我的手,說:“別吵,別吵,媽沒事。”
可她的手冰涼,瘦得皮包骨頭。
我轉頭看著門外,雨越下越大。外婆站在堂屋中間,身體繃得緊緊的,宋明站在門口,背對著她。
他們之間隔著三步遠的距離。
可我感覺,像隔了一整條河。
02
我媽去市里住院那天,是宋明借了輛面包車送去的。
外婆沒跟著。
她站在院門口,一直看著車拐過村口的彎,才轉身進了屋。我坐在車后座,往后看,外婆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后跟那棵老槐樹融在一起,分不清了。
市醫院做了全套檢查,結果出來那天,宋明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胃里長了個東西,良性的,得切掉一塊。”醫生把片子掛在燈箱上,拿筆圈了個地方,“手術不算大,但病人底子弱,得養。”
宋明點點頭,又問了好幾遍手術費的事。醫生說了個數字,他臉上的表情沒變,手卻攥緊了單子邊緣,紙都皺了。
他回病房的時候,臉上掛著笑。
“沒啥大事,就是胃里有個小疙瘩,割了就沒事了。”他坐在我媽床邊,一邊剝橘子一邊說,“醫生說了,你這身體好著呢,住幾天院就回家。”
我媽看著他:“貴不貴?”
“不貴,咱有醫保。”
我媽不信,轉頭看我。我趕緊點頭:“嗯,報完銷花不了多少。”
她這才安下心來,接過橘子,一瓣一瓣慢慢吃。
宋明坐在旁邊,看著她吃,嘴角帶著笑。可我看見他那雙手,擱在膝蓋上,一直在抖。
那段時間,我白天在學校上課,放了學就往醫院跑。宋明就住在病房里,晚上睡折疊床,白天出去買飯、打水、跑手續。
一個禮拜下來,他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眶都凹進去了。
我媽心疼他,讓他回家歇兩天,他不肯。
“家里沒啥大事,我在這兒還能搭把手。”
我媽嘆了口氣:“你這個人,咋這么犟呢?”
宋明沒接話,低頭削蘋果。削完了,遞給我媽,又拿了一個接著削。
我看著他的側臉,忽然想起來,他已經在這個家呆了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他沒過過一天舒坦日子。外婆的臉色,村里的閑話,我媽的身體,我的學費。一樁樁,一件件,全都壓在他一個人身上。
可他從來沒抱怨過。
那天晚上,我走的時候,宋明送我下樓。在醫院門口,他忽然停下來,點了根煙。
“曉,你媽出院以后,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啥事?”
他抽了一口煙,看著遠處黑漆漆的天:“我想把老家的房子翻修一下,你外婆那屋漏雨,去年就漏了,她拿塑料布糊著,不肯讓我上去修。”
我愣了一下:“她讓你修?”
“她不讓。她那性子你也知道,越對她好,她越覺得你別有用心。”他把煙頭摁滅,扔進垃圾桶,“可她畢竟是長輩,我不能看著她住在漏雨的屋里。”
我沒說話。
宋明轉過身,看著我:“我就是跟你說一聲,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我有什么不愿意的?”我說,“那是你家。”
他笑了,嘴角扯出一個弧度,可那笑容沒到眼睛里。
“是啊,我家。”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自己在跟自己確認。
我媽出院那天,外婆破天荒在門口等著。
看見我媽從車上下來,外婆沒說話,轉身進了廚房。過了一會兒,端出一碗熱湯,放在桌上。
“喝了。”
我媽眼睛紅了,端起來慢慢喝。外婆站在旁邊,看著她喝,臉上的皺紋跟刀子刻的一樣深。
宋明拎著東西進來,喊了一聲“姨”。外婆嗯了一聲,沒多說什么。
可那天晚上,我聽見外婆一個人在灶房里哭。
聲音壓得很低,斷斷續續的,像是有股氣堵在嗓子眼里,出不來。
我站在灶房門口,沒進去。風吹過來,門縫里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
外婆坐在灶臺前的小板凳上,用圍裙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不知道她在哭什么。
是哭我媽的病,還是哭別的什么事?
那時候我覺得,外婆心里藏著太多東西。她把所有的話都咽回肚子里,再一口一口咽下去,咽到胃里發酸,化成眼淚流出來。
可我沒想到,有些東西,藏在心里太久了,就藏不住了。
夏天到來之前,我繼父真的開始翻修老房子。
他一個人爬上屋頂,把舊瓦片一片一片揭下來。太陽毒得很,他光著膀子,背上曬得黝黑發亮,汗順著脊梁溝往下淌。
我外婆一開始站在院子里看,看了一會兒,進屋去了。
再出來的時候,手里端著一碗綠豆湯。
擱在臺階上,一句話沒說,轉身回屋了。
宋明從房頂上探出頭,看了看那碗湯,又看了看外婆的背影,低聲說了句:“謝了啊,姨。”
風把那句話送進屋里,外婆的身影頓了一下。
然后她咳了一聲,說:“趕緊喝了,別涼了。”
宋明嘿嘿笑了,大口喝完,把碗擱回臺階上。
那天傍晚,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我上了房頂,跟他一起收拾碎瓦片。
“叔,我幫你。”
他看了我一眼,沒拒絕,遞給我一雙線手套:“戴好了,別劃著手。”
我們倆把碎瓦片裝進蛇皮袋,他扛著往下背。
夕陽把整個村子都染成橘黃色,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里冒出來,飄在空氣里,帶著柴火和飯菜的味道。
宋明站在梯子中間,忽然停下來,看著遠處的山。
“這地方,真好。”
“嗯。”
“我小時候,就是在這樣的地方長大的。”他頓了頓,“后來我爹走了,我就到處跑,跑了很多地方,最后跑到這兒來了。”
“為啥來這兒?”
他沒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繼續往下爬,到了地面,把蛇皮袋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緣分唄。”
他沖我笑了笑,轉身進了院子。
那個笑容,跟平時不太一樣。不是那種憋著委屈的笑,也不是敷衍討好的笑。
是發自內心的。
像是終于回到了一個他找了很多年的地方。
我站在房頂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框里,心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這個人到我們家,真的只是因為想找個媳婦過日子嗎?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有些答案,不是問出來的。
是要等。
等到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03
我媽出院那天,宋明一大早就去鎮上雇了輛面包車。
我請了假,幫著收拾東西。病房里我媽靠在床頭,臉色還黃著,人瘦了一圈。醫生說恢復得還行,回家好好養著,三個月內不能干重活。
宋明拎著兩個大袋子進來,額頭全是汗。
“東西都收拾好了?”他問我。
我說差不多了。他點點頭,又蹲下去翻柜子,怕落下什么。
外婆這次沒跟來,說腿疼,一個人在家待著。我知道她不想看到宋明忙前忙后的樣子。住院那幾天,外婆來了一次,站在病房門口沒進來,遠遠看了看我媽,轉身走了。我媽喊她,她頭也沒回。
面包車一路顛簸,我媽靠在宋明肩上,瞇著眼。
宋明一只手扶著她,另一只手護著她肚子那塊,怕顛著傷口。他動作很輕,像是捧著個易碎的東西。
我看著后視鏡里他的臉,突然想起那年夏天。
我記得很清楚,我十一歲那年,放暑假。外婆一大早就把我叫起來,說今天家里要來個人。我問誰,她說你姨。
我當時不知道“姨”是誰。外婆從來沒提過這個人。
后來我坐在門檻上吃西瓜,看見一個男人騎自行車過來。他穿白襯衫,袖子挽到胳膊肘,曬得黑,頭發有點長。他下了車,支好車子,從后座解下一個大包袱。
外婆從屋里出來,站在臺階上,喊了一聲:“來了?”
他說:“來了。”
然后就沒了話。
我盯著他看,他也看我。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你叫白曉?”
我說是。
他蹲下來,從包袱里掏出一個鐵皮文具盒,遞給我。粉紅色的,上面印著卡通圖案。在那個年代的鄉下,這東西算是稀罕物。
我沒敢接,回頭看外婆。外婆沒什么表情,只說收著吧。
我才接過來。
后來我才知道,那天他就是來入贅的。二十二歲的男人,比我媽小九歲,騎著自行車,馱著一個包袱,進了我們白家的門。
村里人都說閑話。說宋明肯定圖什么東西,不然一個年輕小伙子,干啥要娶個比自己大那么多的女人?再說我外婆還帶著個孩子,這婚結得也忒窩囊。
我那時小,不懂這些。只覺得家里多了個人,多了雙筷子。宋明話不多,干活倒是勤快。他會木匠活,家里的桌子椅子都是他打的。院子里堆著木頭,他整天拿著刨子推來推去,刨花卷成一團一團,落了滿地。
我媽給他端水,他就抬頭笑一下。
兩個人之間客客氣氣的,不像別人家兩口子那樣打打鬧鬧。
但外婆從來不喊他“媽”。跟我說話的時候,只說“你姨怎么怎么”。宋明在跟前,她也只喊“哎”。
我那時候問過外婆,為啥不叫媽。外婆正在切菜,刀剁得當當響,沒搭理我。
我又問了一遍。外婆回頭看我,眼神很冷:“叫不慣。”
我當時還想問,但她已經轉頭繼續切菜了。那把菜刀一下一下,剁得案板咚咚響,像是在跟什么東西較勁。
現在想起來,我大概明白了。外婆一輩子要強,年輕時守寡,一個人把我媽拉扯大。她養大了這個家,給了她一切。突然來個外姓男人,分走了她閨女,還要她叫“媽”,她心里過不去。
可這理由,總覺得還有哪里不對。
車停到院子門口,宋明先下車,把我媽扶下來。
外婆站在堂屋門口,手里拄著個掃帚,看著我們。她臉上沒什么表情,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神一直在我媽身上打轉,從臉看到肚子,看到腳。
“回來了?”她問。
“回來了,媽。”我媽笑了笑。
外婆“嗯”了一聲,轉身進了屋。我跟著進去,看見她坐在沙發上,手擱在膝蓋上,攥著那個掃帚把,攥得關節發白。
宋明把我媽扶進來,安排到床上躺下。他轉身去廚房燒水,腳步很輕,盡量不發出聲音。
我進廚房的時候,看見他站在灶臺前,盯著鍋里的水發呆。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冒泡,蒸汽撲了他一臉,他也沒動。
“姨?”我喊了一聲。
他回過神,笑了一下:“水開了。”
他擰小火,把熱水灌進暖瓶里。動作很麻利,但我注意到他手抖了一下,暖瓶嘴撞到壺口,發出清脆一聲。
他愣了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粗糙,指節上全是老繭,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木渣。他翻來覆去看了看,像是第一次認真打量自己的手。
“姨,咋了?”
“沒事。”
他放下暖瓶,走出廚房。經過堂屋的時候,外婆坐在沙發上沒動,眼睛看著院子里那堆木頭。
“房子的事,還要弄?”外婆突然開口。
宋明停下腳步,轉過身:“嗯,得修。白莉這身體,住漏雨的房子不行。”
外婆沒看他:“你有錢?”
宋明沉默了幾秒:“有。”
“哪來的?”
他抿了抿嘴,沒回答。
外婆終于轉頭看他,眼睛里的東西很復雜,有猜疑,也有別的什么,我說不上來。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外婆的聲音很低,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宋明站在門口,逆著光。我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只看見他肩膀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媽,”他最終只說了兩個字,“沒事。”
然后他轉身出去了,背影消失在院子里的樹影里。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外婆。她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把她渾濁的眼睛照得發亮。
我總覺得,外婆瞞著我什么。
而且那件事,一定跟宋明有關。
04
我媽出院后的第三天,宋明開始備料。
他騎著自己那輛破三輪,一趟趟往鎮上跑。水泥、沙子、鋼筋,碼在院子里,一堆一堆。磚頭是跟鄰村磚廠談的,說要先賒著,等人送來再給錢。
外婆蹲在門檻上,看著那些東西,眼神像看著一堆不祥的預兆。
我在屋里給我媽擦身子,她身上還帶著藥味。擦到肚子上那道疤,她哼了一聲,我趕緊放輕手。
“媽,疼?”
“不疼了,”她笑了笑,“就是癢,長肉呢。”
我坐在床邊,看著她的臉。她今年五十六了,頭發白了大半。年輕時候她是個漂亮女人,村里人都這么說。現在老了,臉上的紋路像是刀刻的,尤其是兩邊的法令紋,很深。
“媽,”我猶豫了一下,“你當初為啥要嫁給我姨?”
她愣了一下,沒料到我突然問這個。隔了半天才開口:“你姨人好。”
“就因為這個?”
“嗯。”
“可他比你小九歲啊。村里人都說他……”
“別人說啥你都信?”她打斷我,語氣有點沖。
我閉上嘴。她嘆了口氣,伸手摸我的頭發,像小時候那樣。
“曉曉,你姨不是壞人。你別聽你外婆瞎想。”
“外婆也沒說他是壞人。”
我媽沒接話。她轉頭看著窗外,院子里的樹被風吹得沙沙響。陽光灑在樹葉上,一閃一閃的。
“媽,”我又開口,“外婆為啥一直不喊他‘媽’?”
我媽沉默了。我看著她側臉的輪廓,她的嘴角微微抿緊。
“你外婆那個人,”她終于開口,“一輩子犟。她認準的事,十頭牛拉不回。”
“她認準啥了?”
我媽沒回答這個問題。她閉上眼睛,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有些事,還是不知道的好。”
我愣住。想說點什么,但話卡在喉嚨里。
晚上吃飯,宋明沒回來。外婆煮了面條,給我媽端了一碗,又給我盛了一碗。她自己坐在桌子前,挑著面條慢慢吃,吃得很慢,像在嚼什么嚼不動的東西。
“姨去哪了?”我問。
外婆筷子沒停:“去趟鄰村,說是看木頭。”
“這么晚還去?”
“誰知道他。”外婆的語氣很淡,但筷子在碗里攪得嘩啦響。
吃到一半,院門響了。宋明推門進來,肩上扛著一根長長的木頭。他走得很吃力,額頭上的汗順著臉淌。
他把木頭靠到墻根,轉身去舀水喝。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喉結上下滑動。
外婆沒動,繼續吃面。
宋明喝完水,走進來。他看了一眼桌上,一碗面條放在那兒,冒著熱氣。他愣了一下,看了看外婆。
“給我盛的?”他問。
外婆沒抬頭:“怕你餓死在外面。”
宋明笑了一下,坐下來,端起碗。他扒了兩口,又停下來,看了外婆一眼。
“阿姨,”他說,“謝謝。”
外婆的筷子頓了頓,沒說話。
我坐在旁邊,看著這兩個人。一個低頭吃面,一個假裝沒聽見。空氣里壓著什么,說不清楚。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翻來覆去想我媽那句話。
“有些事,還是不知道的好。”
她讓我別問,但我總覺得,越是這么說,越說明有事。
我翻身下床,想去院子里走走。經過堂屋的時候,看見燈還亮著。外婆坐在沙發上,手里捧著個東西。
我悄悄走近了點,看清了。
她捧著一張照片,老式的黑白照片,邊角發黃卷曲。照片里兩個人,并排站著。一個是年輕的外婆,另一個是個女人,我從來沒見過。
外婆盯著照片,嘴唇微微抖動,像是在說什么話,又像是無聲地念叨。
她的眼睛紅了。
我沒敢出聲,退了回去。躺到床上的時候,心臟怦怦跳。
外婆從來沒提過那張照片,也沒說過那個女人是誰。
她叫我媽“白莉”,叫宋明“姨”。這個家里,每個人都有秘密。
可秘密到底是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去廚房倒水,發現桌上有張紙。
是我小時候的作業本,上面被人寫滿了字。歪歪扭扭,一筆一畫,像小孩學寫字。
“白曉”、“白曉”、“白曉”。
宋明的字。
我拿起那張紙,手指摩挲著那些歪歪扭扭的筆畫。他在練習寫我的名字,練了十幾遍,有的寫得大,有的寫得小,但每一遍都很認真。
旁邊放著一支削斷的鉛筆,筆尖斷了一截,地上還有木屑。
我看見院子里,宋明蹲在墻根,用刨子刨著一根木頭。刨子推過去,木屑卷起來,落了一地。他頭上都是汗,襯衫后背濕透了。
他站起來,錘子在木頭上敲了幾下,又蹲下來量尺寸。
我走出去,站在他身后。
“姨,你為啥要叫白曉?”
他轉過身,手上還拿著刨子。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頭,聲音很小。
“也沒啥,就是覺得這名字好聽。”
我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目光避開了我。
這個答案,太敷衍了。
05
日子一天天過,宋明的翻修工程沒停。
他一個人扛水泥、和砂漿、砌墻,累了就坐在磚堆上歇口氣。外婆有時候端碗水出去,放在窗臺上,轉身就走。宋明也不說啥,過去端起來喝了。
我媽身體恢復得慢,整天躺著,精神頭倒還行。我每天下班回來給她換藥,傷口長得挺好。
入秋那陣子,宋明把老屋的房頂換了。
以前是瓦片,年久失修,一漏雨就滴滴答答。宋明翻新了一遍,鋪了新瓦,房梁也加固了。我站在院子里看,他站在屋頂上,彎腰鋪瓦,脊背弓著,像一把繃緊的弓。
他干完活跳下來,拍拍手上的灰,咧嘴沖我笑:“這下不怕下雨了。”
“姨,你累不累?”
“沒事。”
還是那句老話。
那天晚上,我媽難得下床,坐到堂屋吃飯。四個人的飯,宋明做了三個菜。他自己吃得很素凈,夾菜只夾青菜,肉全留給我們。
外婆看著碗里的肉,沒動筷子。過了半天,她把肉夾起來,放回盤子里。
宋明抬頭看了一眼,沒說什么。
吃過飯,我去洗碗。宋明坐在院子里抽煙,一根接一根。我媽坐在門口,披著件外套。
“你少抽點。”她說。
宋明把煙掐了,沒說話。昏暗的燈光下,他的臉看不太清。
我洗完碗出來,經過外婆房門口,聽見她在說話。
我停下來,側耳聽。
她一個人坐在床上,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又像在跟誰說話。
“……你說,他到底想干嘛……”
“……二十二年了……”
“……我欠你的,還清了沒有……”
我后背一陣發涼。想敲門,又沒敢。
后來幾天,我注意到外婆老往鎮上跑。她腿不好,平時走幾步都嫌累,現在隔兩天就跑一趟。我問她去干啥,她說是去抓藥。
但有一次我在街上看到她,她站在郵局門口,手里攥著一封信。她沒進去,就站在那兒,看著那封信。
我走過去喊她,她嚇了一跳,把信塞進口袋里。
“外婆,你干啥呢?”
“沒干啥。”她的聲音很硬。
我想多問一句,她轉身就走,走得很急,像怕我追上去。
那封信,她寄了沒寄,我不知道。
又過了一個星期,一個周末。我回了家。
院子門虛掩著,我推門進去,看見堂屋門開著。外婆站在屋里,背對著門口。宋明站在她對面,低著頭。
空氣不對。
我站在門口沒進去。外婆的聲音傳出來,很冷,一字一字像是從冰箱里拽出來的。
“你到底要啥?”
宋明沒吭聲。
“我問你話呢,”外婆的聲音拔高了,“你跑上門來,待了二十二年,你到底要啥?”
“阿姨,我啥都不要。”
“放屁!”外婆吼起來,聲音抖著,“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你翻房子,你存錢,你寫白曉的名字,你當我瞎?”
宋明抬起頭:“阿姨,我是真心實意的。”
“真心實意?”外婆冷笑,“你那年多大?二十二!你圖啥?你跟我說實話,你圖啥!”
“我……”
“你別糊弄我,你要是還敢說‘沒事’,我現在就給你攆出去!”
屋里安靜下來。靜得能聽見院子里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我心跳得厲害,手扶在門框上,指肚發涼。
宋明低著頭,肩膀微微抖動。他抬起頭,我看見他的眼睛,紅通通的。
“阿姨,”他的聲音啞了,“我爹死前讓我來的。”
外婆的身體瞬間僵了。
“他讓我來看看白莉,看看她過得好不好。他說他欠人一條命,欠了二十多年……”
“閉嘴!”
外婆的聲音像刀子一樣,狠狠劈斷了宋明的話。
我站在門口,渾身發冷。
外婆轉過身,看見了我。她的臉瞬間白了。
我張了張嘴,想問什么。但外婆已經沖過來,一把把我推進去,砰地關上門。
“你別聽他胡扯!”
她聲音發抖,手也抖。我從來沒見過她這個樣子。
“外婆……”
“我說了,別聽他胡扯!”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只看見宋明站在那兒,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姨,”我問他,“你說的是真的嗎?”
他沒回答。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東西沉得像石頭。
然后他轉身,走出了堂屋。
院子里的陽光很好,照在他背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看著他走到那堆木料前面,蹲下來,拿起刨子。
刨子推過去,木屑卷起來。
他低著頭,一下一下,刨得很慢。
像是在刨什么看不見的東西。
外婆在屋里沒出來。
我站在堂屋門口,看看屋里,看看院子。
陽光照在宋明身上,照在他的刨子上。他推一下,停一下,像是每一個動作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我忽然覺得,這個我們叫了二十二年“姨”的男人,他肩膀上扛著的,根本不是那個刨子。
他在替誰扛?
我一步步走過去,站在他身后。他沒回頭,手上的活沒停。
“你爹……”我開口,“欠誰的命?”
他的手頓住了。
刨子停在半截木頭上,木屑掛在上面,像一滴還沒來得及落下的眼淚。
他把刨子放下來,轉過身。
他的眼睛紅了,嘴唇抿得很緊。像是有什么話堵在喉嚨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半天,他開口了。
“白曉,”他說,“有些話,我不能說。”
“為什么?”
他低下頭,沒看我。
“說了,你外婆會恨我一輩子。”
我愣住了。他繞過我,往堂屋的方向走。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框里,心里像塞了團棉花,堵得慌。
那天晚上,我半夜醒來,口渴。我摸到廚房,倒了口水。喝完轉身的時候,看見堂屋亮著燈。
外婆坐在沙發上。
她面前放著一張紙,發黃的信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她沒發現我。她的臉在燈光下,半邊亮著半邊暗,嘴唇輕輕抖著。
我看不清那封信上寫的什么,但能看見信紙的一角卷起來了。
外婆抬手,把信紙折好,塞進懷里。
然后她站起來,向宋明睡的那間偏房走過去。
她的步子很慢,很輕。
我跟在她后面,隔著幾步。
她推開偏房的門,宋明還沒睡,正坐在床邊,手里握著什么東西。看見外婆進來,他愣了一下,站起來。
“阿姨?”
外婆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你明天,收拾東西走吧。”
宋明愣住了。
“阿姨……”
“你爹讓你看的,你也看到了。白莉還活著,沒死。你可以回去交差了。”
“阿姨,我不是……”
“夠了。”外婆的聲音很冷,“我欠別人的,不用你來討。”
宋明的手一松,手里的東西掉在床單上。是一張發黃的老照片。
他的肩膀垂下來,像是突然卸了所有的力氣。
“那張照片,能給我看看嗎?”我站在門口,開口。
兩個人都轉頭看我。
外婆的臉色變了。宋明看著我,眼里有什么東西碎開了。
他彎腰撿起照片,遞給我。
上面是宋明和一個女人。那女人很年輕,長頭發,懷里抱著個孩子。
“那是我娘,”宋明說,“懷里抱的,是我姐姐。”
我盯著照片里的女人,盯著她的臉,總覺得在哪里見過。
外婆沖過來,一把奪過照片。
“還給他!”
我沒躲開,照片被她搶過去,攥在手里。
她瞪著宋明,目光又兇又怕。
“你到底想要什么?”
宋明沒說話。他看了一眼外婆手里的照片,又看了看我。
“白曉,”他說,“你再等一下。最多三天。”
“三天?”
他點點頭,沒解釋。
外婆看看他,又看看我,手指攥得更緊了。
“姨,”我又開口,“你爹為什么要讓你來?你到底欠了我們家什么?”
宋明垂下眼。
“不是我,”他說,“是我娘。”
他轉過身,背對著我。
“白曉,夠了,”他說,“求你了,別問了。”
我心里像有什么東西在撞,撞得胸口疼。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窗戶外面是秋天,蛐蛐叫得一陣一陣的,叫得人煩躁。
外婆和宋明之間的秘密,像一張網,越收越緊。
三天。
三天后會發生什么?
我想著想著,眼皮沉了。
迷迷糊糊中,我聽見堂屋里有聲音。
是外婆的。她好像在哭。
我掙扎著睜開眼,坐起來,光著腳走到門口。
門沒關嚴,一條縫。
外婆癱坐在地上,手里攥著一封泛黃的信,嘴唇哆嗦。她盯著宋明的眼睛,幾乎是咬著牙說:
“你媽根本不是我親生的!”
我愣住了。
宋明突然跪下來,額頭重重磕在地磚上:“阿姨,求您讓我把真相帶進棺材,行嗎?”
我撲過去想扶他,外婆卻把信往懷里一塞,顫巍巍站起來:“要真相是嗎?好,你去問那個死人!”
我渾身發冷。
她說的“死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