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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慶節的火車票搶了一個星期。
我跟領導請了兩天假,趕最早那趟綠皮車回的村??h城到鎮上的中巴換了線路,我差點坐過頭。
村口那棵老槐樹還在,樹下幾個老頭在下棋??匆娢覐某鲎廛嚿舷聛?,有人喊了一聲:“強子回來了?”
我點點頭,拎著行李箱往家走。
路上經過大伯家的院子,大門敞開著。門廊下擺著一張圓桌,大伯母和堂妹正往桌上端菜。紅燒肉、清蒸魚、醬肘子,香味飄到路上。
堂妹看見我,笑著招呼:“強哥回來啦?過來吃點?”
“不了,我媽等著呢?!?/p>
我提著箱子繼續走。拐過巷子口,看見我爸蹲在自家門前的石階上,手里端著一碗白粥,碗邊放著半碟咸菜。
他看見我,咧嘴笑了笑,站起來接過箱子:“咋回來也不說一聲?”
“說了怕你忙。”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夾克,袖口沾著灰。這個點了,應該是剛打零工回來。
媽從廚房出來,圍裙上沾著油漬,手里端著一碗面湯??次乙谎?,埋怨著:“就知道你要回來,也沒提前說。家里沒啥菜?!?/p>
“沒事?!?/p>
我坐在門檻上吃那碗素面。面是掛面,煮得有點爛,湯里飄著幾片青菜葉子。跟大伯家的紅燒肉比起來,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不是我沒吃過苦。
只是每次回來,落差都在那兒擺著。
二十年前,村里來了兩個包工頭。一個姓張,叫張明海,做事精細,每一分錢都算得清清楚楚。另一個叫張明江,大方爽快,請人吃飯總是搶著買單。
那年村里要蓋新房子的人家多,兩個包工頭都想攬活兒。我大伯和我爸商量著,一家找一個人,算是兩邊都不得罪。
大伯選了張明海,精細那個。
我爸選了張明江,大方那個。
那時候我爸還說:“明江這人仗義,跟著他不會吃虧?!?/p>
可二十年下來,大伯家的日子越過越紅火。兩層小樓蓋起來了,堂妹在城里讀了大學,大伯母穿的用的都比村里女人好。
我爸呢,到現在還在鎮上工地打零工。家里的房子還是十幾年前的老平房,墻皮掉了好幾塊,一直舍不得修。
我問過我媽:“當初為啥不跟大伯選一樣的?”
媽說:“你爸那人,人家一客氣他就覺得虧欠?!?/p>
我沒再問。
可心里憋著一股勁,憋了這么多年。
01
吃完面,我爸在院子里洗腳,水盆里泡著一雙解放鞋。鞋底磨得快透了,他用膠皮補了好幾層。
我坐在旁邊的凳子上,點了根煙。
“爸,那個張明江,你后來聯系過嗎?”
我爸頭也沒抬:“問這干啥?”
“就是隨便問問?!?/p>
他用力搓著腳丫子,水花濺到地上:“沒聯系了,人都找不著了。”
“當初他找你干活,錢沒給齊吧?”
他動作頓了一下,然后又繼續洗:“記不清了,都多少年了?!?/p>
“媽說你還借給他一筆錢,到現在都沒還?”
院子里安靜了幾秒。我爸把腳從盆里抬起來,用毛巾擦著:“你媽嘴怎么這么碎?!?/p>
“多少?”
“別問了?!?/p>
他穿上拖鞋,端著盆進了屋。我跟著進去,我媽正在灶臺邊洗碗,看了我爸一眼,沒說話。
我爸從柜子里摸出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幾個饅頭,掰了一塊塞進嘴里,就那么干嚼著。
我心里不是滋味。
在城里上班五年了,一個月工資一萬出頭,自己花銷不少,每個月給家里寄兩千??蛇@兩千塊到我爸手里,他舍不得花,全攢著。
“爸,你退休吧,別去打零工了。”
他嚼著饅頭:“才六十歲,退啥休?你娶媳婦不要錢???”
“我的事我自己操心。”
“你操心?你現在連個對象都沒影?!?/p>
我不說話了。
我爸就是這樣,一說到這些事就把話頭岔開。
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老房子的床板硬,被子有一股樟腦丸的味道。
我打開手機,查張明江的名字。搜索結果寥寥,只有幾條十年前的新聞,大概是說他在鄰縣包了個工程,后來資金鏈斷了,欠了一屁股債,人就沒影了。
我又搜張明海的名字。
這人在縣城開了一家裝修公司,門面還挺大。關鍵是他跟我大伯家走得很近,逢年過節倆家還互相走動。
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同樣都是包工頭,一個干到開公司,一個欠債跑路。我爸偏偏選的是跑路那個。
不是運氣不好,是有人在背后做了局?
我翻了個身,給自己打氣。
明天,得去村里轉轉,找幾個老人問問。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村東頭老趙大爺家串門。
老趙七十多了,在村里住了一輩子,誰家什么事他都門兒清。他家院子里種了兩棵棗樹,棗子熟透了落了一地,他也不撿,就那么爛在地上。
“大爺,忙著呢?”
老趙坐在屋檐下剝花生,抬頭看見我,笑著招呼:“強子回來啦?來來來,坐。”
我搬了個小板凳坐下,隨手幫他把花生殼往筐里扔。
“大爺,當年那兩個包工頭的事,你還記得不?”
老趙剝花生的手沒停:“張明海跟張明江?咋不記得,那倆人當年在村里鬧得動靜可不小?!?/p>
“我就想問問,當時大家是怎么評價這倆人的?!?/p>
老趙哼了一聲:“張明海那人,小氣得要命。工錢算得精細,多干一天都不行。張明江就不一樣,大手大腳,請人吃飯好幾回,就是后來賴賬了?!?/p>
“賴賬了?”
“可不。包了好幾家活,干到一半就不干了,預付款全卷走了。后來債主找上門,他連夜跑的?!?/p>
“那跑之前,他跟誰走得近?”
老趙想了半天:“好像……跟你大伯家來往挺密。有幾次我路過你大伯家,看見他跟你大伯在院子里說話?!?/p>
“張明海呢?”
“那張明海也常去你大伯家,不過這人嘴巴嚴實,村里人都說他難打交道。倒是跟你大伯挺合得來,后來你大伯幫他介紹了好幾個活?!?/p>
我腦子里慢慢浮現出一個畫面。
那兩個包工頭,一個精細,一個大方,都跟我大伯走得近。
我爸選了那個大方的,結果被賴賬。
大伯選了精細的,修成正果,兩家還常來往。
這世上哪有這么巧的事?
從老趙家出來,我沿著村里的土路走。路邊有幾個老太太在曬紅薯干,看見我都笑瞇瞇地問:“強子,在城里干得咋樣?”
我應付了幾句,走到村西頭老孫頭家。
老孫頭當年跟著張明江干過活。他聽說我來問張明江的事,擺擺手:“那人不地道,干一半就跑了,我白干了一個月,工錢到現在沒要回來。”
“那你見過他弟弟或親戚嗎?”
“張明江還有弟弟?沒聽說過,就知道他是個外地來的包工頭。”
我心里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張明海和張明江,這兩人應該有關系。而且這個關系,很可能繞不開我大伯。
回到家里,我爸又出去干活了。我問媽:“媽,你還記得張明海那人不?”
媽正在擇菜,頭也不抬:“記得,咋了?”
“他跟大伯關系挺好?”
媽的手停頓了一下:“還行吧,都是生意上的事?!?/p>
“那張明江呢?”
她沉默了一會兒:“強子,有些事過去就過去了,別總翻舊賬?!?/p>
“翻舊賬?我想搞清楚,爸為啥選了個賴賬的?!?/p>
媽把菜重重地丟進水盆里,水濺了一灶臺:“那時候你大伯推薦的張明江,說這人靠譜?!彼志徚司徛曇?,“你爸那人,最信你大伯的話?!?/p>
03
張明海的裝修公司在縣城最西邊,門面不大,掛著“明海裝飾”的牌子。
我站在門口抽了根煙,想了想措辭,推門進去。
前臺小姑娘抬頭看我一眼,說找誰。
我說找張老板,同村的,有點事想問。
她指了指二樓。樓梯窄,墻上貼著各種樣板間的照片,燈光發黃。走上去,右手邊的門半開著,張明海正趴在桌上算賬。
他抬頭看見我,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李強?你咋來了?”
我說路過,順道看看。張明海給我倒了杯水,問我在城里干啥工作。寒暄了幾句,我琢磨著怎么開口。
他倒是先問了:“你爹身體還好吧?”
“還行,就是還在打零工?!?/p>
“大山那人,老實巴交的。”張明海嘆了口氣,“當年你爹跟著我弟干活,我那弟弟不爭氣,欠了一屁股債跑了,我對不住你們家?!?/p>
他說得真誠,我差點就信了。
“張叔,我其實是想問問當年的事?!蔽叶⒅澳愀掖蟛菚汉献鞯猛茫俊?/p>
張明海臉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
“你大伯那人有頭腦,我們合作挺愉快的。”
“那張明江呢?你跟他熟不熟?”
他沒接話,轉身去拿水杯,喝水的時候眼神飄了一下。
“都是同村的,說不上熟不熟?!?/p>
我正想再問,余光掃到他辦公桌后面的書架上,有個相框半掩在一摞文件后面。照片里兩個人,勾肩搭背,笑得開心。
張明海注意到我的視線,快步走過去,把相框塞進抽屜里。
“以前跟朋友合的照片?!彼f得漫不經心,但動作太快了。
我站起來,說張叔那我先走了。
他送到樓梯口,一個勁說有空來坐。我走出門,回頭看了一眼,他站在二樓窗戶邊,正盯著我。
回村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張照片。
兩個人,輪廓很像。
我把車停在村口,沒急著回家。掏出手機,給我同學劉洋打了個電話。他在縣城的銀行上班,關系不錯。
“劉洋,幫我查個事唄。”
“啥事?”
“縣城有個叫張明海的裝修公司老板,幫我看看他公司的賬戶流水,還有他法人是誰。”
“兄弟,這不合規啊。”
“你就幫我看看公開信息能查到的東西,又不讓你違規?!?/p>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行吧,回頭給你回話。
掛了電話,我靠在車座上抽煙。
天快黑了,路燈還沒亮。遠處一個人影走過來,扛著鐵鍬,是父親。
他看見我的車,走過來敲了敲車窗。
“又回來了?”
“嗯。”
“別老往家跑,路費貴?!?/p>
我想說點什么,他擺擺手,“回家吃飯吧,你媽做了面?!?/p>
他走在前頭,背影駝著,褲腿一高一低,鞋底磨得快透了。
那一刻我心里堵得慌。
04
劉洋的電話第二天下午打來的。
“李強,你讓我查那家公司,我翻了公開信息和渠道查到的數據,有點意思?!?/p>
“怎么說?”
“那個裝修公司的法人代表不是張明海?!?/p>
我一愣,“那是誰?”
“張明江?!?/p>
我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
“股東也只有一個人,就是張明海。也就是說,這家公司法人是張明江,但實際控制人是張明海。這倆人,一個是大股東,一個掛名法人。”
“還有呢?”
“這幾年,這家公司每年都往一個賬戶上轉錢,賬目寫的是材料款,但我查了收款方名字,姓李的,叫李大海?!?/p>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你確定?”
“賬戶名對得上,金額不小,今年上半年轉了八萬?!?/p>
掛了電話,我在房間里坐了很久。
張明海的公司,法人是張明江。張明海是個股東,股東的錢每年轉給大伯。
這怎么可能連得上?
我回想那天張明海收照片的動作,回想他閃爍其詞的樣子。腦子里所有碎片開始拼湊。
我站起來,直接去了大伯家。
大伯正在院子里澆花,看見我進來,放下水壺。
“強子來了?吃飯沒?”
“大伯,我有事問你?!?/p>
他看我臉色不對,笑容收了收,“進去說?!?/p>
屋里還是那套紅木家具,茶幾上擺著水果和點心。大伯母在廚房忙活,見我來招呼我吃水果。
我沒坐。
“大伯,你跟張明海到底什么關系?”
他臉一沉,“你這話什么意思?”
“他公司每年給你轉錢,我查到了?!?/p>
大伯的臉僵住了,過了幾秒,他冷笑一聲。
“你查我?”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轉錢怎么了?他欠我的。當年我幫他介紹活,他該給我提成?!?/p>
“那張明江呢?法人是張明江,那是他弟吧?”
大伯的表情徹底變了,手里的茶杯重重砸在茶幾上。
“你少在這胡說八道!”
我盯著他,沒吭聲。
這時門被推開,父親沖了進來。
他拉我的胳膊,力氣很大,“跟我回去!”
“爹,你讓我問清楚!”
“問什么問!你大伯家的事跟你有什么關系!”
父親的臉漲紅,眼睛瞪得嚇人。他很少發火,這一發火,連大伯都愣住了。
我被他拽著往外拖。母親站在院門口,手里拿著正在擇的菜,看著我們出來,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回到家,父親甩開我的手。
“你別再查了?!?/p>
“為什么?”
“沒有為什么!”他轉身進屋,砰地關上門。
我站在院子里,心里翻江倒海。
母親走過來,小聲說:“你別怪你爹。有些事……過去就算了?!?/p>
“媽,你知道什么?”
她搖搖頭,又回去擇菜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總覺得這事的味道不對。
05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縣城。
這次直接找工商所的同學幫忙調了檔案,張明海那家裝修公司的注冊信息,法人確實是張明江。我又托人查了張明海和張明江的戶籍信息,兩個人的家庭住址是同一個地方。
我開車到那個地址,是縣城邊上的一棟老房子。
敲開門,一個老太太探頭出來。
“阿姨,請問張明海住這兒嗎?”
“他不在,你找他有事?”
“那張明江呢?”
老太太臉色變了,“你找我家小江干啥?他都好多年沒回來了?!?/p>
我心里咯噔一下。
“張明江是您兒子?”
“對啊,明海也是。他倆是兄弟,你不知道?”
我站在原地,后背發涼。
老太太還在說,“老大明江命苦,欠了債跑了,老二明海幫他守著公司……”
我道了謝,走出巷子的時候,手有點抖。
張明海和張明江是親兄弟。
二十年前,兩個包工頭來村里,一個大方,一個精細。父親選了那個大方的張明江,大伯選了張明海。
兩個人是兄弟。
那當年的事,演的吧?
我坐回車里,發動引擎,腦子里亂成一團。
如果張明海和張明海是兄弟,那個大方爽快的形象就是故意裝出來的。張明江大手大腳,最后卷款跑路,留下爛攤子。而張明海精細算計,跟大伯合作,現在風生水起。
大伯選張明海,根本不是巧合。
他早就知道。
我猛地想起父親常說的一句話:“那兩個包工頭,長得真像。”
他一直覺得像,但從沒深想過。
我踩下油門,直奔大伯家。
車停在門口,沒熄火。
我推門進去,大伯正坐在客廳看電視??匆娢遥苯影堰b控器放在茶幾上。
“又來了?”
“張明海和張明江是親兄弟,我查到了?!?/p>
大伯的臉刷地白了。
“二十年前,你早就知道他倆是兄弟吧?你故意讓我爹選那個裝大方的張明江,你自己選張明海。等張明江跑了,他欠的債全爛在我爹頭上,你這邊跟張明海合作,賺得盆滿缽滿?!?/p>
大伯的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話。
“你說啊!”我吼了一聲。
他癱在沙發上,手捂著臉。
我掏出手機,翻開銀行流水的截圖,“這些錢,是張明海給你的分成吧?演這一出雙簧,你們瞞了二十年?!?/p>
大伯的手放下來,眼眶紅了。
他看著我,聲音沙啞。
“強子,有些事……”
“別跟我整那些!”
我一拳砸在茶幾上,上面的果盤跳了一下。
大伯的眼淚流下來了。
我轉過身,不想看他。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
父親站在門口,大口喘著氣,像是跑過來的。
他看著我和大伯,一步步走進來,在我面前跪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