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里燈光刺眼。
我哥沈嘉文剝好一只蝦,慢條斯理放進我碗里。
對面周炎彬放下酒杯,眼神涼得像刀子:“怎么,想找個鉆石王老五?”我張了張嘴,三年前那個雨夜的畫面突然撞進腦子里——他推開包廂門,冷聲說“她今晚加班,跟我回公司”。
我深吸一口氣,抬頭看他:“哥,他想當你的妹夫。”筷子掉在桌上的聲音,比我心跳還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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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整理舊物這種事,我從來不愛干。
但母親韓蕓打電話來催,說家里柜子塞不下了,讓我把不用的東西清一清。
我從床底下拖出那個落灰的紙箱時,壓根沒想到會翻出那張名片。
名片泛黃了,邊角卷起來,印著“天鴻科技”四個字,背面有一行手寫的電話號碼。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筆跡潦草,透著不耐煩,但我一眼就認出來了——是周炎彬的字。
三年前的事了。
那天公司聚餐,前領導張經理非要我敬酒。
我剛入職兩周,不懂拒絕,一杯接一杯往下灌。
后來他借著酒勁,手搭上我肩膀,貼著耳朵說“實習生嘛,多學學”。
我當時腦子嗡嗡響,想躲又不敢,整個人僵在原地。
包廂門突然被推開。
周炎彬站在門口,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領帶松了一半。
他看了眼張經理那只手,語氣冷得掉冰渣:“她今晚加班,跟我回公司。”張經理訕訕松開手,周炎彬頭也不回地走出包廂。
我愣了兩秒,抓起包跟上去。
走廊里他走得很快,我小跑著才能跟上。
到了電梯口他才停下來,從西裝口袋里掏出這張名片,背面寫了電話號碼,遞給我:“以后這種局,不想去就說加班,找我批。”電梯門開了,他走進去,頭也沒回。
那張名片我收起來了,沒打過那個電話。
第二天我就被調到了市場部,成了他的下屬。張經理后來調走了,聽說是因為“作風問題”。有人說是周炎彬往上遞的材料,沒人敢證實。
我把名片翻過來,背面那行數字有些褪色。三年了,我從來沒撥過那個號碼。除了工作的事,我跟他說過的話加起來,可能都沒有今天一天長。
“雨萱,你磨蹭啥呢?”林曉琳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我把名片塞進箱底,擦了一把臉走出去。林曉琳坐在沙發上嗑瓜子,腳邊扔著幾個快遞盒。她是我在公司唯一聊得來的朋友,嘴碎了點,但人靠譜。
“明天陪老周出差,緊張不?”她擠眉弄眼。
“什么老周,叫周總。”
“得了吧,全公司誰看不出來,你對他那點心思。”
我沒接話。林曉琳湊過來壓低聲音:“雨萱,三年了,你要真喜歡,就試試唄。萬一他也對你有意思呢?”
“他身邊那么多優秀的,輪得到我?”
“嘖,你這個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慫。”
我沒吭聲。
林曉琳不知道那晚的事,我也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
這份暗戀從感恩開始,慢慢發酵成更深的東西,但我始終跨不過那一步。
我怕跨出去之后,連現在這份能在他身邊工作的資格都沒了。
手機響了,是公司群消息。
周炎彬發了條通知:明天早上八點出發,帶鼎盛集團的項目資料和去年第四季度的數據報表。
我回了個“收到”,心跳開始不聽話地加速。
林曉琳湊過來看了一眼,嘿嘿笑:“明天穿那件白襯衫,你穿那件最好看。”
我翻了個白眼,心里卻在想:那件襯衫好像有點皺了,要不要今晚燙一下。
02
早上七點半,我到公司樓下的時候,周炎彬已經在車旁邊等著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站在那跟雜志封面似的。
看到我過來,他抬手看了看表:“準時,上車。”
我拉開后座車門,他看了我一眼:“坐前面。”
我愣了一下,繞到副駕駛坐進去。
他發動車子,空調風口對著我吹,我打了個噴嚏。
他伸手把風向調開,什么也沒說。
車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嗡嗡的聲音,他不說話,我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盯著窗外看。
路過一家咖啡店的時候,他靠邊停車。我以為他要去買咖啡,結果他轉過頭問我:“美式,不加糖?”
我愣住了。
他記得我愛喝什么?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下車進了咖啡店,五分鐘后端了兩杯出來,遞給我一杯。
杯子還燙手,我握著杯子,指尖的熱度一直傳到心里。
他重新發動車子,還是沒有說話。
我偷偷從后視鏡里看他,他的側臉線條繃得很緊,像是有什么心事。
三年來我坐過他車好幾次,都是出差的時候,但從來沒有單獨兩個人過。
每次車上都有其他人,他要么開電話會議,要么跟同事聊工作,從來沒像今天這樣沉默過。
我腦子里開始不由自主地回想林曉琳昨晚那句話——“萬一他也對你有意思呢?”怎么可能。
他那么優秀,公司里追他的女同事能排一長隊。
我呢?
普通本科,普通長相,唯一的優點是干活還算靠譜。
“鼎盛那邊,你了解多少?”他突然開口。
我趕緊回過神來:“看了他們公司去年的年報,業務板塊擴張很快,采購需求應該不小。”
“不是問這個。”他頓了頓,“他們的采購總監,沈嘉文,你認識嗎?”
我心跳漏了一拍。沈嘉文,我怎么可能不認識。他是我親哥。但這個名字我已經五年沒在任何人面前提過了。
“不認識。”我聽到自己回答。
周炎彬沒有再追問。
我低頭喝咖啡,掩飾自己心虛的表情。
沈嘉文離家出走那年,我二十三歲,剛從大學畢業。
他因為創業失敗欠了一屁股債,跟父親大吵一架,當晚就收拾東西走了。
母親哭了整整一個星期,后來慢慢接受了,只是每年過年都念叨:“你哥也不知道在外面怎么樣了。”
我試著找過他,電話換了號,所有社交賬號都注銷了。
他像是人間蒸發一樣,從這個城市徹底消失了。
我甚至想過最壞的可能,但母親讓我別瞎想,說“你哥那個人,命硬”。
車子在高速上跑了兩個小時,終于進了市區。
鼎盛集團的寫字樓很高,玻璃幕墻反射著午后的陽光,刺眼得很。
周炎彬停好車,從后備箱拿出公文包,路過我身邊的時候說了句:“待會兒機靈點,他們老板出了名的難纏。”
我點點頭,心跳已經快得不像話了。
如果待會兒真的見到沈嘉文,我該怎么辦?
當著他的面叫哥?
那位鼎盛的采購總監,真的是他嗎?
還是巧合,只是同名同姓?
走進一樓大廳的時候,前臺的小姑娘迎上來:“周總,沈總監在十七樓會議室等您。”
周炎彬“嗯”了一聲,大步往電梯走去。我跟在后面,手心已經開始出汗了。
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種強烈的預感——待會兒見到那個人,我的人生可能會從此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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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會議室的門推開時,我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個坐在主位上的背影。
肩膀比以前寬了些,頭發剪短了,西裝做工很好,一看就是定制的。他正在低頭翻文件,聽到有人進門,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我整個人像被電打了。
沈嘉文。
沒錯,是我哥。
雖然瘦了很多,也白了很多,但那雙眼睛,那個下巴的弧度,跟我記憶里的樣子一模一樣。
他也愣住了,手里的筆停在半空中,一動不動地盯著我看。
周炎彬沒注意到我們之間的異常,走上前去伸出手:“沈總,久仰。”
沈嘉文回過神來,站起身握住周炎彬的手,眼光卻一直沒離開我。周炎彬感覺到不對勁,回頭看了我一眼:“雨萱?”
我嗓子發緊,擠出兩個字:“沈總好。”
沈嘉文的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最后也只是點了點頭:“坐吧。”
我選離他遠的位置坐下,把文件攤在桌上,假裝一切正常。但我的手在發抖,翻文件的時候紙頁嘩嘩響,根本看不進去一個字。
周炎彬開始介紹合作方案,談采購需求、供貨周期、價格框架……他的聲音很穩,邏輯清晰,每句話都踩在點上。
但我完全沒聽進去,滿腦子都是沈嘉文那雙眼睛,還有他剛才看我的那個表情——復雜的,有愧疚,有驚喜,還有我不知道該怎么解讀的東西。
“數據表呢?”周炎彬突然問我。
我回過神來,趕緊翻文件袋。
手指不利索,翻了半天才找到,遞過去的時候還帶出了一樣東西——手機備忘錄不知道什么時候彈出來了,屏幕上是我昨晚隨手記的“11.23周總生日,偷偷定蛋糕”。
周炎彬伸手去接數據表,正好看到手機屏幕。他眉頭動了一下,接過數據表,什么也沒說。
我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他看到了?一定看到了。他那雙眼睛跟放大鏡似的,什么細節都逃不過。
沈嘉文也在看著這一幕。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周炎彬和我之間掃了好幾個來回,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微妙。
“周總,”沈嘉文開口打斷,“方案我看了,基本沒問題。具體細節,咱們邊吃邊聊?”
周炎彬點頭:“沈總安排。”
走出會議室的時候,沈嘉文走在最前面,我跟在后面,看到他的手機響了,他拿起來看了一眼,突然回頭看向我。
那一眼很短,短到周炎彬都沒注意到。
但我看懂了——他的眼神在說“待會兒再說”。
去餐廳的路上,我走在最后面,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果然,失聯五年的號碼,在一分鐘前發了一條短信:“雨萱,是我。”
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眼眶酸得厲害。
五年前他在家門口摔門而去的時候,最后一句話是說給父親聽的:“你們就當沒生過我。”母親追出去,哭得撕心裂肺,他沒有回頭。
現在他坐在鼎盛集團采購總監的位置上,穿著幾萬塊的西裝,對面坐著他的親妹妹和喜歡了三年的男人。
這頓飯,注定不好咽。
04
餐廳是沈嘉文訂的,一家私房菜館,裝修得挺精致。他顯然是常客,領班親自迎上來,把他們往包間里領。
沈嘉文坐了主位,招呼周炎彬坐他旁邊,然后指了指自己右手邊的位置:“雨萱,坐這邊。”
周炎彬看了我一眼,沒說什么。
我硬著頭皮坐過去,跟沈嘉文只隔了一個座位。
他身上的香水味淡淡地飄過來,是我以前給他買過的那個牌子——大學時我用兼職的錢買的生日禮物,他當時說“這味兒娘炮”,但還是用了好幾年。
“周總喝什么?”沈嘉文接過菜單。
“客隨主便。”
“那就來瓶白的吧。雨萱,你喝茶。”
沈嘉文這句話說得自然極了,好像我們昨天才一起吃過飯一樣。周炎彬抬眼看了他一下,沒說話。
菜上得很快。沈嘉文夾了一筷子清蒸鱸魚放到我碗里:“這個魚新鮮,嘗嘗。”
我盯著碗里的魚肉,不知道該說什么。周炎彬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在我倆之間來回跳。
“雨萱跟沈總認識?”他終于問出來了。
我一噎,正要開口,沈嘉文搶先說了:“以前見過。”他笑了笑,輕描淡寫帶過去了。
周炎彬沒有再追問,但我能感覺到,他的警惕心已經提起來了。
服務員端上來一盤白灼蝦。沈嘉文放下筷子,拿起一只蝦,慢悠悠地剝開殼,去掉蝦線,蘸了點醬,然后放到我碗里。
“你以前最愛吃這個。”
這句話是貼著我的耳朵說的,聲音很低,只有我能聽見。我鼻子一酸,差點沒繃住。
周炎彬放下酒杯,我看著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劃過一圈,然后他抬起頭,說:“沈總對下屬很照顧。”
沈嘉文沒接話,又剝了一只蝦。
第二只蝦放進來的時候,周炎彬的筷子頓了一下。
第三只蝦放進來的時候,他放下酒杯,笑了。那個笑容冷得能凍死人:“怎么,想找個鉆石王老五?”
我腦子里“嗡”一聲炸開了。
三年來的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旋轉——那個雨夜他推開包廂門,電梯里遞過來的那張名片,他每次路過我工位時放輕的腳步,他說“美式不加糖”時那個理所當然的語氣……
沈嘉文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看著周炎彬,又看著我,眼神里帶著詢問。
我知道,他不確定。他不知道我跟周炎彬之間是什么關系。他不知道這個男人對我意味著什么。
我的手在發抖,心在嗓子眼里跳。我張了張嘴,說出那句話的時候,聲音都在顫:“哥,他想當你的妹夫。”
沈嘉文的筷子掉在桌上,啪嗒一聲。
周炎彬的臉刷一下白了。
包間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嗡嗡聲。
沈嘉文最先反應過來。他緩緩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著周炎彬,語氣平靜得像在談公事:“周總,你追我妹?”
周炎彬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低著頭,眼淚滴在桌上那三只剝好的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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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沈嘉文拿起酒瓶,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周炎彬倒了一杯。
“周總,喝一杯?”
周炎彬端起杯子,一飲而盡。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把空杯子放回桌上,聲音有點啞:“沈總,雨萱是……”
“我親妹妹。”沈嘉文打斷他,“五年沒見了。”
周炎彬的眉頭擰了起來。他看著我,又看著沈嘉文,像是在消化這個消息。
“合同的事,明天正常簽。”沈嘉文說,“但現在,咱們先聊私事。”
他剝著手里的蝦,動作很慢,像是在給自己爭取思考的時間。“周總,你什么時候開始追我妹的?”
“我……”周炎彬停了一下,“我還沒追。”
“那你剛才那句話是什么意思?”
周炎彬沉默了。
我低著頭,不知道該看誰。沈嘉文放下蝦,看著周炎彬:“我不是為難你。我妹這個人,不太會說話,受了委屈也不吭聲。我得問清楚。”
周炎彬深吸一口氣,抬頭看著沈嘉文:“沈總,有些話,說出來可能你不信。三年前我就認識她了。”
沈嘉文的眼睛瞇了起來。
“她剛入職那晚,公司聚餐,出了點事。”周炎彬的聲音很穩,“當時我路過,聽到了,進去把她帶走了。第二天我就把她調到市場部了。”
沈嘉文看著我,像是想從我臉上找到答案。
我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開始,我就在注意她了。”周炎彬繼續說,語氣里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坦誠,“但我是她上司,我不能怎么樣。這三年,我一直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沈嘉文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那你現在覺得,時機到了?”
周炎彬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很復雜,有認真,有緊張,還有一種我從來沒見過的柔軟:“我不知道。但我不想再等了。”
沈嘉文靠在椅背上,看了我很久。他的眼眶有點紅,但語氣還是強撐著平靜:“雨萱,你怎么想的?”
我抬起頭,看著自己失聯五年的親哥,看著喜歡了三年的男人。喉嚨發緊,憋了半天只說出一句話:“哥,你回來那天,我找了你一整夜。”
沈嘉文的臉一下就垮了。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的時候,眼角有水光。
“是哥不好。”
他端起杯子,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周總,合同明天簽。追我妹這件事……”
他停了一下,抬眼看著周炎彬:“你得拿出誠意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