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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里體檢結果出來的那天下午,我正在開會。
手機震動了一下,我低頭看了一眼,是體檢中心的短信——
【陳銘先生,您的父親陳德厚體檢報告有異常指標,建議盡快帶本人到三甲醫院復診。】
我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把手機翻了過去。
會開完已經六點半了。我一邊往外走一邊撥了父親的電話,響了六聲,沒人接。又撥了一遍,還是沒人接。
我嘆了口氣,發了條微信過去:“爸,體檢報告出來了,有個指標不太正常,明天我來接你去醫院。”
過了半小時,他回了一個字:“嗯。”
這就是我們父子之間的交流方式。三十年了,從來都是這樣。
第二天一早,我開車去了他那套老房子。門沒鎖,我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正坐在客廳的藤椅上抽煙,桌上擺著體檢報告。
“什么情況?”我問。
他把報告推過來,指了指其中一頁。我拿起來一看,腦袋里瞬間“嗡”了一下——
“顱內占位性病變,建議進一步MRI檢查。”
我抬頭看他。
他抽了口煙,面無表情地說:“不就是個瘤子嘛。”
MRI的結果出來的時候,我的手是抖的。
放射科的醫生把片子舉到燈箱前,用筆尖畫了個圈:“看到沒有,這兒,大概4厘米乘3厘米,位置不太好,靠近腦干。”
“良性的還是……”我嗓子發干。
“不好判斷,但位置太深了。建議你們去華西醫院神經外科,找專家看看。”
我站在那兒,盯著片子上的那個陰影,腦子里一片空白。
“陳先生?”醫生叫我。
“……嗯。”
“盡快去吧,這東西不等人。”
我走出診室的時候,父親坐在走廊的長椅上,低著頭。
“怎么樣?”他問。
“醫生建議去華西看看。”我說,“那邊專家多。”
他沒說話,站起來往電梯口走。
“爸。”
他停住了腳步,沒回頭。
“這次聽我的,去華西。”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才悶悶地說了句:“行吧。”
我開車送他回家。路上我們誰都沒說話。車載電臺放著老歌,是一首鄧麗君的《小城故事》。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靠著車窗閉著眼睛,臉上的皺紋很深,頭發白了大半。
我忽然意識到,他已經七十三歲了。
在我印象里,他似乎從來沒有年輕過。從我記事起,他就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樣子,永遠板著臉,很少笑,更不會抱我親我。
我五歲那年母親死后,他好像就徹底變成了一個“不存在”的父親——按時給我做飯、洗衣服、交學費,但從來不過問我的心情,從來不參加我的家長會,從來不在我難過的時候說一句安慰的話。
我曾經恨過他。
恨了他三十年。
可現在他坐在我旁邊,老了,病了,腦子里長了個瘤子,我不知道還能恨多久。
晚上回到家,妻子張瑤正在輔導女兒寫作業。
“怎么樣?”她抬頭問我。
我把片子放在茶幾上,坐在沙發上,揉了揉太陽穴。
“要轉華西。”
她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輕輕握住我的手:“沒事的,華西那邊技術好,肯定能治。”
女兒也跑了過來,趴在我膝蓋上:“爺爺會好嗎?”
我摸摸她的頭:“會的。”
但我說這句話的時候,心里一點底都沒有。
去華西醫院的頭一天晚上,我一個人去了父親家。
鑰匙還是那把老鑰匙,門鎖還是那把老鎖。我開了門進去,客廳的燈亮著,父親坐在沙發上,茶幾上擺著一瓶酒和兩個杯子。
“來了?”他說,“坐吧。”
我有點意外。三十年來,他從來沒主動叫我來坐坐,更沒準備過酒。
我在他對面坐下。他倒了杯酒推過來,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手術的事,我都知道了。”他說,“華西的專家說,就算開刀,也不一定切得干凈。”
“爸——”
“聽我說完。”他打斷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我這輩子,沒做過什么大事。當了個小科長,管了幾個人,拿了二十年的工資,退休了。你媽走得早,你一個人長大,我也沒給你什么好臉色。”
“我知道你恨我。”
我張了張嘴,想否認,但話沒說出來。
他看著我,臉上忽然露出一個很淡很淡的笑容:“你不用否認。我自己也知道,我不是個稱職的父親。”
“只是有些事……我從來沒跟你說過。”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你媽的事……”
我屏住了呼吸。
三十年了,他第一次主動提起我媽。
“算了,”他搖了搖頭,“明天還要趕飛機,你早點回去休息吧。”
“爸——”
“走吧。”
他站起身,端著酒杯進了臥室,把門關上了。
我坐在客廳里,看著那瓶酒和兩個杯子,心里像堵了塊石頭。
他剛才想說什么?
關于我媽的事,他到底想說什么?
我回到家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張瑤問我怎么了,我說沒事。
但我知道,有事。
父親從來不是那種會主動談心的人。他今晚叫我去,說那些話,肯定不是無緣無故的。
他到底瞞了我什么?
華西醫院神經外科的病房很緊張,我找了人才好不容易排上一張床。
住進去那天,父親穿著病號服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梧桐樹發呆。窗外下著小雨,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流,模糊了外面的景色。
主治醫生姓梁,四十多歲,是國內腦外科的權威。
術前談話的時候,梁醫生把我和張瑤叫到辦公室,攤開片子,很坦誠地告訴我們:
“陳德厚這個病灶,位置確實很棘手。它長在左側腦干旁邊,和基底動脈關系密切,周圍還有好幾條重要的神經。”
“能切除多少?”我問。
梁醫生沉默了幾秒:“這個……要等開顱之后才能確定。如果粘連太嚴重的話,我們可能不建議全切。”
“那如果不切呢?”
“不切的話,腫瘤會繼續長大。它會壓迫腦干的呼吸中樞和心跳中樞,到時候就……”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那就開吧。”
“好,手術安排在周四上午。”
周四那天,我和張瑤一大早就到了醫院。父親已經被推進了準備室,我隔著玻璃看了他一眼,他躺在手術床上,眼睛閉著,表情很平靜。
“爸。”我在心里叫了一聲。
他好像聽到了,微微睜開眼睛,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門關上了。
手術從上午九點做到了下午五點。
整整八個小時。
我和張瑤坐在手術室外的長椅上,誰都沒吃東西。張瑤去買了瓶水回來,我喝了半口就喝不下去了。
每隔一個小時,就會有護士出來通報進度:
“正在開顱……”
“正在分離病灶……”
“梁醫生在做精細分離……”
下午四點的時候,梁醫生突然自己出來了。
他穿著手術服,戴著口罩,眼睛里全是血絲。我站起來的那一刻,心里忽然有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陳先生,”梁醫生的聲音很凝重,“你父親那個病灶的情況,比影像學上看到的還要復雜。”
“怎么……怎么復雜?”
“病灶已經把腦干上的幾根重要血管包住了。像是樹根嵌在石頭縫里一樣,完全長在一起了。我們試了三個小時,根本分不開。”
“那……那怎么辦?”
梁醫生看著我,口罩上面的眼睛里,是一種無能為力的表情。
“我們已經把顱骨復位了。病灶沒辦法切除,強行切除的死亡率接近百分之百。”
“對不起,陳先生,我們……只能先縫合了。”
那天晚上,父親被從ICU轉到了普通病房。
麻藥還沒全退,他迷迷糊糊地睡著,頭上包著厚厚的紗布,臉色蒼白得像張紙。
梁醫生的話一直在腦子里轉:“病灶沒辦法切除,只能先縫合。”
我坐在病床邊,看著父親的臉。
窗外天已經全黑了,病房里只亮著一盞床頭燈。張瑤靠在沙發上睡著了,我一點睡意都沒有。
父親突然動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什么。
我湊近聽,聽到他含含糊糊地說了幾個字:
“……淑芬……對不起……”
淑芬是我媽的名字。
我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他為什么會在手術后的昏迷中,跟我媽說對不起?
那天晚上我在病房里呆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去他的那堆隨身物品里翻找充電器的時候,從他那件外套的內口袋里摸到了一個小信封。
信封很舊了,邊緣都泛黃了,像是被揣了很多年。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了。
里面是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女人抱著一個嬰兒,女人笑得很開心。
那個女人是我媽。
那個嬰兒是我。
照片背面,用鋼筆寫著一行字:
“淑芬,我欠你一條命,欠兒子一個真相。如果有機會,我會還。”
那是我爸的筆跡。
但我從來沒見他寫過這樣的話。
欠我媽一條命?
欠我一個真相?
什么意思?
我把照片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心里有個聲音在拼命敲打:你爸有事瞞著你。大事。
張瑤醒了,看到我拿著照片,輕聲問:“怎么了?”
“沒事。”我把照片裝回信封,“我去買點早飯。”
電梯里只有我一個人。
我看著電梯門上映出的自己的臉,忽然發現,那張臉上有一些我不認識的表情。
手術后第三天,父親終于完全清醒了。
他睜開眼睛的第一句話是:“瘤子沒切掉?”
我點點頭。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看來老天爺還沒打算讓我走啊。”
梁醫生說,雖然腫瘤沒切,但做了個病理活檢,確認是惡性程度不高的星形細胞瘤,發展速度很慢。如果配合放療,也許還能控制幾年。
幾年。
不是幾十年,不是一輩子。
是幾年。
我請了長假,每天在醫院陪著父親。以前我們一個月都說不了十句話,現在天天在一起,反而不知道說什么。
手術后第五天,我去樓下便利店買水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對面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陳銘是吧?”
“你是?”
“我叫王建國,是你爸……以前在局里的同事。”
王建國?
“你父親的事,我聽說了。有些事……我覺得你應該知道一下。”
“什么事?”
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鐘,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決定。
“你媽的死,不是意外。”
我的腦子“嗡”的一下,身體僵在原地。
“你說什么?”
“電話里說不清楚,明天下午三點,老街那家‘清香茶樓’,你一個人來。我把當年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訴你。”
“等等——”我連忙說,“你說的‘不是意外’是什么意思?我媽到底——”
“明天見面聊。”
他掛了電話。
我拿著手機,站在便利店門口,像根木樁子一樣杵在那兒。旁邊進進出出的人都看我,但我完全感覺不到。
我媽的死,不是意外?
三十年了,我一直以為我媽是出車禍走的。那天下著大雨,她騎自行車去接我放學,被一輛貨車撞了,當場就沒救過來。
不是意外?
那是什么?
我抬起頭,看到醫院的白色大樓立在灰蒙蒙的天空下。
父親躺在十五樓的病房里,他的照片背面寫著“欠你一個真相”。
明天下午三點。
清香茶樓。
我開始發抖——
不是害怕,是一種我從未體驗過的感覺。
就好像你活了一輩子,一直以為自己站在堅實的地面上。忽然有人告訴你,你腳下其實是薄冰。而冰下面,是你從來不知道的深淵。
手機屏幕還亮著。
那個陌生的號碼存進了通訊錄。
我發現自己正在想一個問題:
三十年前的那天,我爸在哪里?
他在做什么?
他一直沒說出口的那個“真相”,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