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深秋的風卷著皖北老家村口的梧桐葉，簌簌落在我洗得發白的黑色運動鞋上。
我站在熟悉的石橋邊，看著闊別八年的故土，心里一片平靜。
岳志亮，三十四歲，就在昨天，我正式接任集團董事長，接過了父輩打拼三十年的商業版圖。旗下涵蓋建材、物流、文旅三大板塊，員工上千，市值數十億。
可今天，我沒開豪車，沒帶隨行團隊，只穿了一身普通的黑色休閑裝，手里拎著兩袋鎮上老店買的糕點，孤身一人回了老家。
在外浮沉十余年，見過燈紅酒綠的商界繁華，經歷過商場廝殺的爾虞我詐，到了如今的位置，我早已看淡了外在的排場。這次回來，只是想安安靜靜看看老家的秋景，祭拜一下過世的爺爺奶奶，再順便處理一下老宅翻新的小事。
我以為這次回鄉會平淡無波，卻萬萬沒想到，會在這里，遇見我塵封了整個青春的初戀，陳明媚。
更沒想到，時隔八年再見，她留給我的，只有一場刻薄又刺眼的嘲諷。
村口的便民廣場剛翻新完畢，修了涼亭和步道，是村里如今最熱鬧的地方。不少回鄉的年輕人、留守的中年人都聚在這里聊天曬太陽。我穿過人群，正準備往老宅的方向走，一道嬌俏又帶著幾分傲氣的女聲，突兀地落在我耳邊。
“岳志亮？真的是你？”
我腳步一頓，循聲回頭。
不遠處的石凳上坐著一個女人，妝容精致，穿著一身得體的米色風衣，卷發打理得一絲不茍，手腕上戴著亮眼的細鐲，渾身透著一股脫離鄉土的精致洋氣。
是陳明媚。
八年未見，她變了很多，褪去了少女時期的青澀稚嫩，多了幾分成熟女人的嫵媚和高傲。可那雙眼睛依舊沒變，看人時帶著與生俱來的優越感，淺淺一瞥，就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審視。
時光瞬間被拉回十幾年前。
高中那年，我和陳明媚是全校公認的金童玉女。她是家境尚可、長相拔尖的班花，追求者無數；我是成績拔尖、沉默內斂的學霸，是老師眼里最有出息的學生。
那時候的感情純粹又熱烈，晚自習后的操場散步，校門口的街邊小吃，偷偷傳遞的紙條，填滿了我們整個青春。她曾拉著我的手，滿眼憧憬地說，以后要跟著我走出小山村，去大城市安家，一輩子不分開。
所有人都以為，我們會走到最后。
可現實終究抵不過人心和距離。
高考結束，我考上了省城的重點大學，家里卻突發變故，父親創業失利，欠下巨額債務，一夜之間家徒四壁。為了替家里還債，我放棄了讀研的機會，輟學打工，一頭扎進最底層的社會摸爬滾打。
而陳明媚，聽從家里的安排，去了二本院校，畢業后留在了市里發展。
異地的隔閡、生活的落差、現實的壓力，一點點磨掉了我們的感情。最后一次爭吵，她哭著說我給不了她想要的未來，看不到半點希望，果斷提出了分手。
我那時一無所有，滿身狼狽，沒有半點挽留的底氣，只能咬牙放手，成全她的體面。
分開八年，我們徹底斷了所有聯系，再無交集。我一路摸爬滾打，從工地小工、銷售業務員，一步步跟著父親重整家業，浴火重生，走到了今天的位置。
而陳明媚，聽村里的親戚偶爾提起，這些年混得不錯，在市里大企業做中層管理，收入穩定，生活體面，算是村里人眼里最有出息的年輕人。
我回過神，收回紛亂的思緒，對著她淡淡點頭：“是我，好久不見。”
我語氣平和，沒有刻意熱絡，也沒有刻意疏離。對于這段無疾而終的初戀，我早已釋懷。年少的歡喜和遺憾，都早已被歲月沉淀，只剩下普通故人的淡然。
可陳明媚顯然不是這般心態。
她緩緩站起身，上下打量著我，目光從我樸素的衣著、普通的鞋子，再到我手里廉價的糕點，細細掃過一遍，眼底的驚訝很快變成了淺淺的不屑。
她往前走了兩步，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惋惜，還有幾分居高臨下的憐憫：“真沒想到，這么多年過去了，你還是老樣子。”
我微微蹙眉，沒有接話。
她像是找到了宣泄優越感的出口，繼續開口，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周圍幾個看熱鬧的村民聽得清清楚楚：“當年你可是我們班的第一名，全校最有希望的人。那時候所有人都說，岳志亮以后肯定是飛黃騰達的大人物，我當初也傻乎乎以為，你前途不可限量。”
“結果呢？” 她輕輕嗤笑一聲，語氣嘲諷更甚，“八年了，你還是困在這個小山村，穿得普普通通，看著毫無起色。說真的，岳志亮，你未免太沒出息了。”
周圍的村民紛紛側目，小聲議論起來。
“這不是老岳家的小子嗎？小時候多聰明啊。”
“可惜了，家里出事之后就一蹶不振了。”
“對比起來，明媚是真厲害，在市里當領導，日子過得風生水起。”
細碎的議論聲鉆進耳朵，換作從前的我，或許會窘迫、會難堪、會自卑。
但現在的我，早已歷經千帆，心性沉穩如水。數十億的產業壓在肩上，商場上的大風大浪我都從容應對，又怎會因為這點旁人的閑言碎語、故人的嘲諷而動怒？
我看著她，語氣平靜無波：“日子各有過法，談不上有沒有出息。”
“你這就是自我安慰了。” 陳明媚搖搖頭，一副看透世事的模樣，眼神里的優越感更濃了，“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我們這個小地方，但凡有點本事的年輕人，誰不是在大城市扎根立業？只有沒本事、沒上進心的人，才會守著老家原地踏步。”
“我真的挺感慨的，岳志亮。” 她語氣帶著幾分假意的遺憾，“當年我跟你分開，很多人還罵我現實、嫌貧愛富。現在看來，我當初的選擇一點沒錯。如果我當年真跟了你，怕是現在還在村里熬日子，一輩子都看不到頭。”
這句話，說得極盡刻薄。
她不僅嘲諷我如今的境遇，還要刻意拔高自己當年的選擇，變相否定我這些年所有的拼搏和付出。
我眼底終于掠過一絲微涼。我從不炫耀自己的身份，是因為覺得沒必要，不是因為我不堪一擊。
我淡淡開口：“每個人的際遇不同，選擇也不同，沒必要拿來比較。”
“不是我要比較，是現實擺在眼前。” 陳明媚雙手抱胸，姿態愈發高傲，“我現在在市企做部門總監，月薪幾萬，有車有房，出入都是高端場合。可你呢？窩在小山村，看著就是普通打工的樣子，一輩子也就這樣了。”
她頓了頓，目光帶著幾分戲謔的打量：“說句實話，我真替你可惜。空有一副好腦子，卻活成了最平庸的樣子。這么多年，你真的一點長進都沒有，太讓人失望了。”
周圍的議論聲越來越大，有人惋惜，有人看熱鬧，還有人暗自唏噓。
我沒有辯解，也沒有動怒。和眼界狹隘、自持高傲的人爭辯，是最無用的事。
我本想就此作罷，轉身離開，沒必要跟舊人過多糾纏。可陳明媚顯然不打算就此收手，她像是徹底打開了話匣子，借著眾人的目光，愈發肆意地打壓我。
“以前我還偶爾想起你，覺得年少一場，總歸有幾分情誼。今天見到你，我算是徹底放下了。” 她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輕佻，“岳志亮，你真的太沒出息了。要是早知道你這輩子只能困在鄉下，當年我根本不會跟你浪費那么多青春。”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商務車緩緩停在廣場路口。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干練職業套裝、氣質沉穩利落的女人快步走了下來。她身姿挺拔，妝容精致，步履從容，身上帶著職場精英獨有的氣場。
是我的專職秘書，高小英。
高小英是我一手提拔起來的得力助手，跟隨我多年，做事嚴謹細致，能力出眾，也是集團核心管理層的老人。
昨天我正式接任董事長，全集團上下都召開了就職大會，所有人都清楚我的新身份。今天我獨自低調回鄉，只告訴了高小英我的行程，讓她處理完公司緊急事務后，下午再來老家對接老宅翻新的合同事宜。
高小英快步穿過人群，徑直走到我身邊，微微躬身，語氣恭敬又得體：“岳董，抱歉我來晚了，公司上午有臨時會議，耽誤了一點時間。老宅的裝修合作方我已經對接好了，合同帶過來了，您隨時可以簽字。”
這一聲恭敬至極的 “岳董”，瞬間讓喧鬧的廣場，驟然安靜下來。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在場所有的村民瞬間噤聲，原本議論紛紛的嘴巴全都閉上，一臉錯愕地看著我。
而剛剛還盛氣凌人、嘲諷不止的陳明媚，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瞳孔猛地一縮，渾身的傲氣和優越感瞬間凝固在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