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務區廁所后面的排水溝邊,我蹲在那兒,聽見韓麗云壓低嗓音說了一句:“差不多了,今晚動手?!?/p>
那聲音輕飄飄的,卻像一記重錘砸在我心口上。
我扶著墻壁站起來,手抖得厲害。十分鐘前,她還把頭靠在我肩上,說想跟我去省城看看女兒。
我看著手里的礦泉水瓶,瓶身已經被我捏得變了形。
一輛大巴從旁邊駛過,帶起一陣風,吹得我眼眶發干。
我掏出手機,叫了一輛網約車。
等車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服務區。韓麗云正從那頭走過來,看見我站在路邊,沖我笑了笑。
那笑容跟平時一模一樣。
我后背一陣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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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秋天的傍晚,天還亮著。
我提著水杯往廣場走,遠遠就聽見音響的聲音。路上碰見張姐,她拎著個布袋子,看見我就笑:“老周,今兒來這么早?”
“閑著也是閑著?!蔽艺f。
張姐是我們小區的老鄰居,退休前在衛生院干了一輩子,比我大兩歲。她老公前年走的,我們倆算是同病相憐。
廣場上已經來了不少人。男的站一邊,女的站一邊,三三兩兩的聊著天。
我找了個花壇邊坐下,擰開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早上燒的,這會兒已經涼了。
正發著呆,音響突然響了。一個女聲從隊伍前面傳過來:“姐妹們,站好了啊,今天練新舞?!?/p>
我抬頭看去,愣了一下。
領舞的不是原來那個大姐,換了一張生面孔。
那女人看起來四十多歲,穿著一件淺綠色的運動衫,頭發扎成一條長馬尾。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嘴角往上翹,看著挺舒服。
“這是新來的領舞?”我問旁邊一個老頭。
老李頭眼睛盯著那邊,頭都沒回:“聽說是從別的隊調過來的,姓韓?!?/p>
音樂響了,那女人帶著隊伍跳起來。她的舞姿很輕盈,腰身扭起來一點都不僵,不像這個年紀的人。
我看了好一會兒,心里動了一下。
散場的時候,天已經有點暗了。我坐在花壇邊系鞋帶,其實鞋帶沒松,就是不想那么快走。
韓麗云收拾好音響設備,從我旁邊經過,停了下來。
“你是新來的吧?”她問我。
我抬起頭,看見她站在面前,路燈的光打在她臉上,照出幾條淺淺的皺紋。
“來了好幾年了,”我說,“你才是新來的?!?/p>
她笑了:“我叫韓麗云,你貴姓?”
“姓周,周瑞祥?!?/p>
“周大哥,”她叫了一聲,“以后多多關照?!?/p>
就這一聲周大哥,我心里那個地方動了一下,像有什么東西被輕輕碰了一下。
回到家,屋里黑漆漆的。
我打開客廳的燈,冷鍋冷灶的,啥也沒有。廚房水龍頭滴答滴答響了好幾聲,才回過神來。
我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翻出老伴董二梅的照片。照片是前年拍的,她坐在陽臺的藤椅上,手里捧著一本書,笑得挺好看。
我盯著照片看了好一會兒,把它往抽屜深處推了推。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老是出現韓麗云笑起來的樣子。
翻了個身,老伴的枕頭還在旁邊。
我伸手摸了摸,涼的。
窗外秋蟲叫了一夜。
02
連著去了一個禮拜的廣場,我跟韓麗云慢慢熟悉了。
她說話輕聲細語的,對誰都客客氣氣。跳舞的時候站在最前面,領完舞又會到隊伍里轉轉,跟這個說兩句,跟那個笑一笑。
我每次去都坐老地方,她會過來聊幾句。
“你家住哪兒?”有一天她問。
“明珠小區,離這兒走十五分鐘?!?/p>
“那挺好的,近便?!?/p>
她又問:“家里幾口人?”
我說就自己,老伴三年前走的,女兒嫁到省城了。
她聽了,眼里的光暗了一下:“我跟你差不多,離婚好些年了,有個兒子跟著他爸?!?/p>
“那不容易。”我說。
“習慣了?!彼α诵?,那笑里帶著點苦澀。
我看著她,心里不是滋味。想說點什么安慰她,又不知道說什么好。
第二天去廣場,我帶了一兜橘子。散場的時候,我把橘子遞給她:“嘗嘗,小區門口買的,挺甜?!?/p>
她愣了一下,接過去的時候,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就那么一下,我手心都出汗了。
從那以后,我隔三差五就帶點東西去。有時候是水果,有時候是兩個包子。她每次都接過去,說謝謝周大哥。
張姐看見了幾次,私下里跟我說:“老周,你可別犯糊涂?!?/p>
“犯啥糊涂?”我裝作聽不懂。
張姐壓低聲音:“這個韓麗云,你知道她什么來歷?聽說是從東區那邊過來的,我有個姐妹說她以前騙過老頭子的錢。”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還是硬:“人家就是來跳個舞,你想多了。”
“你愛信不信。”張姐扔下這么一句話,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沙發上想了好一會兒。
張姐的話像根刺,扎在我心里??赊D念一想,韓麗云對我挺好的,說話客客氣氣,又沒跟我要錢要東西,能有什么問題?
過了一個星期,我生日到了。
往年這時候,女兒周海燕會打個電話來,說一句“爸,生日快樂”,然后微信轉五百塊錢。今年也不例外。
只是電話那頭,她還是那句老話:“爸,你一個人在家注意身體,別去外面瞎搞?!?/p>
“我能瞎搞什么?”我說。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那個廣場舞的女人……”
“行了行了,”我不耐煩了,“你管好自己就行。”
掛了電話,我坐在客廳里發呆。電視開著,一個臺播著沒意思的節目,一個臺播著賣藥的廣告。
這時候門鈴響了。
我打開門,韓麗云站在門口,手里拎著一個保溫盒。
“周大哥,生日快樂。”她笑著說。
我愣住了,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換了件米白色的外套,頭發放下來披在肩上,看著比平時年輕了好幾歲。
她把手里的保溫盒遞給我:“我自己包的餃子,豬肉白菜餡的,你嘗嘗。”
我接過來的時候,手有點抖。
“你怎么知道……”
“上次去跳舞,聽你隨口說了一句?!彼f,“快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p>
她說完就走了,下樓的時候還回頭沖我笑了笑。
我關上門,打開保溫盒,一股香味撲鼻而來。
餃子包得很精致,一個個像月牙似的。我夾了一個放進嘴里,是豬肉白菜餡的,放了一點姜末,味道剛剛好。
吃著吃著,眼睛有點酸。
老伴走了三年,這還是頭一回有人在我生日那天給我包餃子。
我坐在餐桌前,把一盒餃子全吃了。
連湯都喝得一口不剩。
那晚我給韓麗云發了條微信:“謝謝你的餃子,很好吃?!?/p>
她回了一個笑臉:“好吃就行,周大哥?!?/p>
我盯著那個笑臉看了很久,心里暖烘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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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過得挺快的,轉眼入冬了。
天冷了,廣場舞搬到了室內,改在社區的舞廳里跳。場地小了些,人還是那些。
我跟韓麗云的關系越來越近。
她會在跳舞的時候多往我這邊看幾眼,我也會散場后多待一會兒等她收拾東西。
兩個人有時候一起去附近的早餐店吃碗餛飩,有時候沿著路邊走一段路再分開。
有那么幾次,我送她到家樓下,看著她上樓,心里覺得挺踏實。
女兒周海燕的電話來得越來越勤了。
每次都是那幾個話:“爸,你最近怎么樣?有沒有跟那個女的來往?”
我一開始還應付兩句,后來就直接掛了電話。
有一次她打過來,語氣很沖:“爸你是不是傻?你那點退休金夠干啥的?你還真以為人家看上你了?”
“你管得太寬了!”我沖著電話喊了一句。
“我不管你誰管你?媽走的時候讓我照顧好你,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被騙子騙了!”
我氣得手都在發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直接按了掛斷鍵。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越想越難受。
女兒說的那些話像針一樣扎人,可我不敢細想,怕一想,就發現她說的都是對的。
第二天去舞廳,韓麗云見我臉色不好,問我怎么了。
我說沒事,昨晚沒睡好。
她沒多問,只是散場的時候,遞給我一個保溫杯:“給你泡了杯姜茶,暖暖身子?!?/p>
我接過來,喝了一口。姜味挺沖,還放了紅糖,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那一刻我心里想,就算她是騙子,騙得我心里暖和,我也認了。
這句話我一直沒跟任何人說。
連我自己都覺得,說出來挺傻的。
可人到了一定年紀,有時候就是這么傻。
明知可能是個坑,還是忍不住往里跳。
后來有一天晚上,韓麗云突然跟我說:“周大哥,我想跟你商量個事兒?!?/p>
“你說?!?/p>
“我有個朋友在省城開了店,下個禮拜我要去一趟。”她頓了頓,“你要不要一起去?順便看看你女兒?!?/p>
我當時正在系鞋帶,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我開車去,”她又說,“你坐我的車,方便?!?/p>
“你不是不會開車嗎?”我問。
“前年考的駕照,就是沒車開?!彼α诵Γ拔医枇伺笥训呐f車,雖然破點,但能開?!?/p>
我腦子里亂了一下,又很快被高興沖散了。
“行,”我說,“我跟你去?!?/p>
回到家,我翻出存折看了看。
上面有八萬塊錢,是我退休后一點點攢的。本來想著給女兒存著,給她孩子以后上學用。
我猶豫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去銀行,取了八萬塊,讓柜員都換成一百的。柜員是個小姑娘,看了我一眼,說:“叔叔,這么多現金帶身上不安全?!?/p>
“沒事,”我說,“有急用?!?/p>
回來的路上,我找了個塑料袋,把錢一層層包好,又用橡皮筋勒緊,最后塞進貼身的內衣口袋里。
外面的衣服一穿,什么都看不出來。
我還特意去理發店剪了個頭,買了件新襯衫。
回家對著鏡子照了照,還行。
人靠衣裝馬靠鞍,收拾收拾,看著年輕了好幾歲。
04
出發那天早上,天剛蒙蒙亮。
我背了個小包,里面裝了兩件換洗衣服,還有一雙新買的皮鞋。內衣口袋里,那八萬塊硬邦邦地貼著胸口。
韓麗云的車停在我家樓下。
一輛銀灰色的舊桑塔納,車門上有幾處掉漆,前保險杠還能看見一道裂縫。她坐在駕駛座上,搖下車窗沖我招手:“周大哥,上車吧?!?/p>
我拉開車門坐進去,里面一股檸檬味清新劑的香味。座椅的皮都磨破了,用布套子罩著。
“這車是我姐們的,”韓麗云說,“她平時不怎么開,讓我先用幾天。”
“挺好,”我說,“能走就行?!?/p>
她發動了車,引擎轟了兩聲才起來。一路上她開得挺穩,就是車速慢了些,上了高速才敢開到八九十碼。
省城離我們這兒三百多公里,正常開三個多小時。
我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一路后退的白楊樹,心里挺舒坦。
“周大哥,你女兒知道你去看她嗎?”韓麗云問。
“不知道,”我說,“想給她個驚喜。”
“那挺好。”她笑了笑,“她要是見了你,肯定高興。”
我“嗯”了一聲,心里其實沒底。
周海燕要是知道我跟韓麗云一起來的,不知道會是什么反應。
車開了一個多小時,路上我讓韓麗云下了高速,在路邊一個小鎮停下來吃早飯。
鎮上有個早市,人不少。我們找了家包子鋪,要了兩碗豆漿、一籠包子。韓麗云吃得很慢,她吃一口,看我一眼,眼神里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
“你看啥呢?”我問。
“看你吃東西香?!彼f,“一看就是個實在人?!?/p>
我笑了,嘴里嚼著包子,心里美滋滋的。
吃完早飯上了車,又開了一個多小時,天開始陰了。云層壓得很低,風也大了起來,路邊的樹被吹得東倒西歪。
“要下雨了。”韓麗云說。
“下就下吧,”我說,“反正也快到了。”
又開了一會兒,前面出現一個服務區。綠色的大牌子上寫著“龍泉服務區”,旁邊是個加油站。
“咱們歇會兒吧,”韓麗云說,“我有點犯困,下去洗把臉?!?/p>
“行。”我說。
車拐進服務區,停在了加油站旁邊的停車場上。
我解開安全帶,剛要下車,韓麗云說:“你等我一下,我先去上個廁所?!?/p>
“好,我正好抽根煙?!?/p>
她下了車,往廁所那邊走去。
我坐在車里,摸了摸內衣口袋,那八萬塊還在。外面風大,吹得車窗呼呼作響。我在車里找煙,找了半天沒找到,才想起來煙放在后備箱的包里。
我正猶豫要不要下車去拿,突然聽見韓麗云的手機在副駕駛座上響了一聲。
屏幕亮了,是一條短信。
我本來沒在意,眼睛不經意掃過去,看見那行字的時候,整個人僵住了。
短信顯示:“那老頭子帶錢了嗎?”
發件人沒有存名字,只有一串陌生的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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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盯著那行字,腦子一下子懵了。
手機屏幕很快暗了下去。我坐在副駕駛座上,手里的安全帶已經解開了,但整個人像是被釘在座位上一樣。
心口砰砰跳,手心全是汗。
那八萬塊緊貼著胸口,像一塊燒紅的鐵。
我深吸了兩口氣,告訴自己不要多想。就一條短信,能說明什么?也許是朋友借錢,也許是發錯了。
可腦子里另一個聲音在說:你傻啊,這種短信你還覺得正常?
我坐不住了,推開車門下了車。
風很大,吹得我眼睛發澀。我站在車旁邊,點了一根煙,抽了兩口,嗆得直咳嗽。
不行,我得去看看。
我掐了煙,往廁所那邊走去。服務區的廁所分男女,中間隔著一道走廊。走廊旁邊有個小賣部,再往后面,是一排垃圾桶和排水溝。
韓麗云還沒出來。
我站在走廊盡頭,裝作在看手機。過了大概兩三分鐘,聽見女廁那邊傳來一個聲音。
是韓麗云在說話。
她壓低著嗓音,但我離得近,聽得一清二楚。
“差不多了,今晚動手。”
她頓了一下,又說:“那老頭取了八萬,都帶在身上?!?/p>
一陣風吹過來,我后背一陣發涼。
腿都軟了,扶著墻壁才沒倒下去。
她還在說話,但我已經聽不清了。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腦子里面轉。
我踉蹌著往回走,走了幾步就跑起來。
跑到服務區門口,找個角落蹲下來,手抖得厲害。
好一會兒,我才緩過神來。
掏出手機,手還是抖的,打了好幾次才打開打車軟件。我點了“立即叫車”,定位在龍泉服務區,目的地寫的是我家地址。
等車的時候,我又點了一根煙。
手指捏著煙,能看見它在抖。
幾分鐘后,網約車到了。一輛白色的比亞迪,車牌號我都沒看清,拉開車門就坐進去了。
“師傅,去明珠小區,我在導航上設好了?!?/p>
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看了我一眼:“你這么遠打到明珠小區?那得上百公里啊。”
“我知道,你走吧,多少錢都行。”
司機沒再說什么,發動了車。
車子開出服務區的時候,我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韓麗云正從廁所那邊走出來,朝停車場走去。
她走路的姿勢還是那么好看,馬尾辮甩來甩去的。
她走到車旁邊,發現我不在,東張西望地看了看。然后掏出手機,應該是在給我打電話。
口袋里,我的手機震個不停。
我沒有接。
車子上了高速,開得很快。窗外的樹一棵接一棵地往后倒,天空陰沉沉的,好像隨時要下雨。
我靠在座椅上,后背的衣服全濕了,黏黏糊糊的。
摸了一下胸口,那八萬塊還在。
可我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什么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