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的醋貨架前,我正跟兩瓶醋較勁。
一雙運動鞋停在我面前。
“叔?您是李浩宇爸爸吧?”
我抬頭,一張年輕的臉,有點眼熟。
“周哲彥?”我努力回憶,“浩宇的同學?”
他撓撓頭,表情古怪:“叔,您……您不知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什么?”
“那個……浩宇他……兩年前就退學了。”
醋瓶脫手。
瓷片和水漬濺了一褲腿。
旁邊有人扭頭看過來,我顧不上。手機掏出來,手指頭哆嗦著翻到兒子的微信,直接撥過去。響了兩聲,接了。
“喂,爸。”
“你在哪?”
“圖書館啊,還能在哪。”
背景音里,傳來一陣熱鬧的說話聲和車喇叭。我閉了閉眼:“你那邊怎么那么吵?”
“啊?哦,隔壁在裝修……爸,信號不好,我先掛了。”
嘟嘟嘟——
我握著手機,手背上的青筋都快爆出來了。
今天早上,我剛給這個“在美國圖書館”的兒子,轉了3萬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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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蹲在地上撿碎瓷片。
手指頭抖得厲害,好幾片都沒捏住。
周哲彥也蹲下來幫我撿,嘴里念叨著:“叔,您別著急,這事兒可能是我搞錯了……”
我沒吭聲。
搞錯了?
我兒子剛才在電話里說自己在美國圖書館,可背景音里清清楚楚是夜市的熱鬧。
我活了大半輩子,還分不清美國街頭的安靜和咱們中國夜市的喧嘩嗎?
“哲彥,你跟我說清楚。”我把碎瓷片扔進垃圾桶,站起來看著他,“浩宇到底怎么回事?”
周哲彥咽了口唾沫,左右看了看。
超市里人不多,醋貨架這邊就我倆。
他把聲音壓得很低:“叔,我跟浩宇是本科同學,您知道的。他到美國后第一學期我們就還有聯系,后來他說掛科太多,學校勸退了。大概……大概第一年下學期的事。”
“勸退?”
“對。”周哲彥不敢看我眼睛,“他說不敢告訴家里,就……就在國內待著了。”
國內待著了?
我腦子嗡嗡的。
“那他這兩年多,在國內干啥?”
“這個我真不知道。”周哲彥趕緊擺手,“我們也就那次聊完就沒聯系了,他后來換了手機號。我也是今天碰見您才……”
我沒聽完。
轉身就往超市門口走。
“叔!您去哪兒?”周哲彥在后面喊。
“買張票。”
“買票去哪兒?”
我沒回答,推門出去了。
外面的太陽很毒,曬得人頭暈。我站在超市門口,掏出手機翻到老婆王玉珈的微信,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終還是沒發出去。
說什么?
說你兒子根本不是在美國讀書?
說咱們三年省吃儉用給他寄的錢,他都拿去在國內鬼混了?
我說不出口。
我甚至不敢去想。
我站在那兒愣了好一會兒,才想起自己是來買醋的。
可手里的醋瓶早就碎了,我也不想再買一瓶了。
我轉身去車站買了張去隔壁省的車票——周哲彥說,他最后一次跟李浩宇聯系時,李浩宇在隔壁省一個小城市。
“去那邊干啥?”
“沒啥,就是待著。”
我當時沒多想,現在回頭想想,兒子的話里處處都是漏洞。
可我怎么就沒發現呢?
三年了。
整整三年。
我每個月雷打不動給他轉3萬塊錢。
頭一年我還在工廠上班,一個月工資就四千多塊,那3萬里有兩萬八是借的。
我跟親戚借,跟同事借,跟村口賣化肥的老劉借。
他們都勸我:“老李,你兒子留學花這么多錢,值當嗎?”
我說值當。
我兒子有出息。
我兒子能去美國讀書,我砸鍋賣鐵也得供。
可現在我兒在哪兒?
我在車上坐了兩個多小時,腦子里亂成一鍋粥。
手機突然響了。
是王玉珈。
“老李,你買了醋沒有?我等著炒菜呢。”
我張了張嘴,說:“沒買。”
“咋沒買呢?你不是說去買醋嗎?”
“超市沒了。”
“超市咋能沒醋呢?”
“就是沒了。”我聲音有點大,“沒醋就沒醋吧,我今天不回去吃飯了。”
“你不回來吃飯去哪兒?”
“有事。”
“啥事?”
“有事!”我直接掛了電話。
掛完電話我就后悔了。我不是想沖她發火,可我現在控制不住自己。我腦子里全是兒子的事,越想越亂,越想越怕。
車窗外,天慢慢黑了。
我看著路邊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心里像壓了塊石頭。
兒子,你到底在干啥?
02
我到那個小城市的時候,已經晚上九點多了。
車站很破,出站口連個正經的出租車都沒有,全是拉客的黑車。
我招手打了一輛,跟師傅報了周哲彥給我的那個地址——李浩宇以前說過的一個賓館。
“小哥,那邊有啥好玩的?”我故意套話。
“那邊?”司機從后視鏡看了我一眼,“那邊沒啥好玩的,就幾個小賓館,一些洗腳店。”
“洗腳店多嗎?”
“多,那邊一條街全都是。”
我沒再問了。
車開了二十多分鐘,在一家叫“四季賓館”的樓下停了。我付了錢,下車四處看了看。
這條街不長,兩邊全是各種小賓館和足療店。
霓虹燈一閃一閃的,路面上濕漉漉的,不知道是灑水車剛過去還是怎么回事。
空氣里有一股油煙味,夾雜著劣質香水的味道。
我在賓館旁邊找了個小面館,要了碗面。
面很難吃,但我不在乎。我看著窗外,掏出手機翻兒子的朋友圈。
他最近一條是兩個星期前發的:一張圖書館的照片,配文“期末了,加油”。
圖書館?
我看著那張圖,放大。
書架上的書脊……中文的?
我又放大,仔細看。
確實是中文。
美國大學的圖書館里怎么可能擺一堆中文書?
我又往前翻。
去年冬天的照片,說是在波士頓,窗外白茫茫一片。
可我仔細看那張照片——窗框的紋路,跟我們老家以前那種老式鋁合金窗一模一樣。
我怎么就沒發現呢?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閉上眼。
心里像有把刀在絞。
我小口小口地吃著面,一邊吃一邊想接下來該怎么辦。
直接去賓館找他?
萬一不在呢?
打草驚蛇了,他跑了怎么辦?
我正想著,面館老板拎著水壺過來給我倒水:“老哥,出差啊?”
“嗯。”
“住哪兒?”
“就旁邊那個四季賓館。”
“哦。”老板點點頭,“那邊住的人挺雜的,很多小年輕去開房。”
“你見過一個……”我描述了一下兒子的長相,“大概一米八,瘦瘦的,長得挺精神。”
老板想了想,搖搖頭:“沒太注意,這邊來來往往的人多。”
我有點失望,但也沒再多問。吃完面,我去四季賓館開了間房。前臺小姑娘問我住多久,我說先住一晚。
“身份證。”
我遞給她,她登記完,給了我一張房卡。
“三樓,305。”
我拿著房卡上樓。走廊里燈光昏暗,地毯上有煙頭燙過的痕跡。我打開305的門,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床和一個電視。
我坐在床上,掏出手機,翻到兒子的微信。
打還是不打?
打了,說什么?
不打,我在這兒干嘛?
我猶豫了很久,最后還是沒打。
我把手機扔在床上,去衛生間洗了把臉。鏡子里的人看起來很憔悴,眼睛紅紅的,頭發亂糟糟的。
我愣了一下。
這是我嗎?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感覺年輕了這么多,怎么一下子就老了呢?
我在衛生間站了好一會兒,才走出去。我打開窗戶,看著樓下那條街。
路燈底下,幾個年輕人勾肩搭背地走過,笑聲很大。
我看著他們,突然想起兒子小時候。
他上小學那會兒,可聽話了。放學回來知道幫我干活,自己在院子里寫作業。成績也好,每次考試都是班里前幾名。鄰居都夸他,說這孩子有出息。
我也覺得他有出息。
我得供他讀書,供他出人頭地。
可現在呢?
我坐在窗邊,一夜沒合眼。
凌晨四點多的時候,街上終于安靜了。我看著天一點一點亮起來,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著,喘不上氣。
五點多,我突然聽到樓下有動靜。
我起身走到窗前往下看。
一輛出租車停在賓館門口。一個年輕人從車里鉆出來,穿著名牌T恤,戴著一塊看起來很貴的手表。
他摟著一個女孩,兩個人有說有笑地往賓館門口走。
我的心猛地一沉。
那是李浩宇。
我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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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的手按在窗框上,指甲都快掐進木頭里了。
樓下,李浩宇和那女孩已經進了賓館。我聽見前臺小姑娘說了句“回來了”,然后是一陣腳步聲上樓。
我站在門后,聽著腳步聲越來越近。
停在隔壁。
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開門,關門,鎖門。
然后是女孩的笑聲。
我靠在墻上,胸口劇烈起伏。腦子里閃過無數個念頭:沖過去敲門?一腳把門踹開?還是等他出來再說?
我深吸了好幾口氣,才讓自己冷靜下來。
我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逐漸亮起來的天。
那個方向,應該就是老家的方向。
我想起王玉珈,想起她每天省吃儉用,想起她為了多存兩千塊錢,連件新衣服都舍不得買。
她要是知道了,會怎么樣?
我不敢想。
我坐在床邊,等。
等到走廊里安靜下來,等到隔壁沒了聲音,等到天徹底亮了。
我拿起手機,給兒子發了條微信:“你在哪?”
等了大概三分鐘,他回了:“圖書館啊,還能在哪?爸你咋這么早。”
“昨晚沒睡好?”
“嗯,復習呢,通宵了。”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頭抖得厲害。
通宵了?
他昨晚確實通宵了——在賓館跟女朋友通宵。
“你那個圖書館叫什么名字?”我問。
“啊?”
“你們學校圖書館叫什么名字?”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回了句:“爸,你咋了?”
“沒咋,就問問。”
“就叫……就叫我發過的那張圖那個名啊。”
“哪個名?”
“就是……”他打了一串字母,亂七八糟的,根本不是什么正經名字。
我看著那串字母,突然笑了。
笑自己傻。
真傻。
我站起來,走到隔壁門口,抬手敲了敲門。
沒人應。
我又敲了兩下。
“誰啊?”一個男聲,帶著起床氣。
我沒說話。
“誰啊?”聲音更大了。
我還是沒說話。
門開了。
李浩宇穿著一條內褲站在門口,頭發亂糟糟的,臉上還有睡意。他看著我,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震驚,再變成恐懼。
“爸……?”
我看著他,沒說話。
他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著:“爸,你……你怎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