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到北京時,蓋叫天已經(jīng)走了很久。
中南海的案頭還壓著文件,周總理聽完匯報,先問去世的日子。答復是:一九七一年一月十五日,杭州。
屋里靜了一下。
他追問,為什么沒有早些報上來。隨后那句話壓得很重:“蓋叫天是我黨的朋友。”
這不是一句客氣話。
這個被周總理惦記的老人,原名張英杰,河北高陽人。舞臺上,人們叫他蓋叫天;戲迷還給他一個更響的名號——江南活武松。
可他最早拿在手里的,不是什么名角的行頭,而是科班里的藤條、木棍和一身摔打出來的傷。
他沒有退路。
一八八八年,張英杰出生在直隸高陽。家里日子緊,孩子進了戲班,等于把骨頭交給了師父。
天不亮起身,壓腿、翻跌、打把子,錯一招就挨一下。小孩子的胳膊腿還沒長開,先學會了咬牙。
后來他取藝名“小小叫天”,有人冷笑,說他也配。
他聽了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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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勁一上來,他索性改名“蓋叫天”。不是低頭借名,是明著把志氣掛在臺口:學前人,也要往前走。
臺下有人笑,臺上那個人不笑。
十六歲以后,他在杭州、上海、漢口一帶跑碼頭。戲箱一開,短打武生的身段亮出來,觀眾很快記住了這個黑瘦、利落、下盤穩(wěn)的年輕人。
可真正讓人記住他的,不只是戲。
一九〇四年前后,清廷擬召他入宮供奉。對許多藝人來說,那是抬身價的機會。他卻不愿去。
他把話說得直:“我演戲是給老百姓看的。”
這句話放在那年頭,不輕。
舊社會唱戲的人,常被權貴呼來喝去。到一個碼頭演出,先要拜客,先要請安,先要給地方上的頭面人物遞臉色。
蓋叫天偏不。
他覺得,靠本事吃飯,票賣給觀眾,不是把腰彎給權勢。
這一硬,代價很快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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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月笙辦堂會,請南北名伶,蓋叫天不去。上海幾家戲院一合力,把門一關,他多年沒有整期演出。
債主上門,家里靠典當借貸過日子。朋友勸他低一低頭。
他還是那句話:不唱堂會的規(guī)矩不能破。
規(guī)矩二字,壓過了銀元。
一九三三年,他好不容易重登上海大舞臺,和陳鶴峰合演《獅子樓》。武松跳樓一場,為了避開同臺演員,他摔斷了右腿。
醫(yī)生接錯了骨。
這對武生幾乎是斷命的事。腿廢了,臺也就沒了。蓋叫天問還有沒有法子,得到的答復是,除非折骨重接。
他沒有等別人動手。
那條腿又斷了一回。
戲迷后來講起這件事,總愛說他狠。其實那不是狠,是一個武生對舞臺最后的掙扎。
他知道,自己的飯碗不在桌上,在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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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戰(zhàn)時期,上海淪陷,日偽要用戲曲粉飾太平,打出“大東亞共榮”的幌子,準備請名角大會串。
廣告上,蓋叫天的名字排得很醒目。
他沒答應。
開鑼那天,后臺等不到人。觀眾起哄,組織者慌了,日方派人壓陣,只好臨時找別人頂上。
第二天,日本憲兵上門。
客堂里,蓋叫天坐著。對方問他為什么不演。他先說沒人通知,又說自己不識字,家里不訂報,沒看見廣告。
對方不肯放。
他撩起褲腿,把舊傷給他們看。斷過的腿,怎么翻打《鐵公雞》?沒有商量就把名字登出去,這責任難道要他擔?
憲兵無話可說。
門關上了。
這一關,關住的是日偽的臉面;門里坐著的,是一個不肯給侵略者捧場的老武生。
可同一個蓋叫天,遇到義演,又是另一副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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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三年,上海伶界為辦學校、設粥廠、救濟窮苦梨園子弟籌款,想請他出山。
來人心里打鼓。前頭那么多權勢請不動,這回能不能請動?
蓋叫天聽明白是為窮人辦事,答應得很快:“這等善舉,我當然要參加。”
《大名府》帶《一箭仇》,他和周信芳同臺。戲票一放出去,很快搶空。
同樣是登臺,有些錢他不拿,有些苦他愿意吃。
這就是他的分寸。
一九四九年以后,蓋叫天的晚年有過一段亮光。
他當過浙江省文聯(lián)副主席、中國戲劇家協(xié)會浙江分會主席。文化部門為他拍《蓋叫天的舞臺藝術》,后來又攝成彩色京劇藝術片《武松》。
一九五七年,周總理在杭州還曾探望他。
老人把一輩子的身段、把子、腳下功夫教給后輩。中國京劇院排《一箭仇》,李少春、張云溪也向他學藝。
這時候的蓋叫天,已經(jīng)七十多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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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排練場上,手里一比劃,年輕人還得盯緊。因為那不是花架子,是幾十年摔出來的火候。
可風暴來了。
一九六六年以后,蓋叫天也被卷進去。大字報、批斗、折磨,一樣沒有少。
他老了,腿本來就傷,身體再也扛不住。病中得不到應有照料,終于在一九七一年一月十五日,于杭州含冤去世。
享年八十三歲。
消息沒有及時送到北京。
等周總理知道時,這個曾經(jīng)在臺上打虎、在臺下拒權貴、拒日偽的老人,已經(jīng)不能再開口了。
所以那句追問才重。
不是只為一個演員,更是為一個時代里被遮住的委屈。
周總理痛惜地說,蓋叫天在舊中國不畏強暴,敢同惡勢力抗爭、同日寇斗,是硬骨頭,是戲劇界的英雄。
英雄兩個字,落在一個武生身上,并不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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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演了一輩子武松,最后讓人記住的,卻不是水滸里的拳腳,而是他自己的脊梁。
一九七八年九月十六日,蓋叫天沉冤得到平反昭雪。浙江方面在杭州龍駒塢為他舉行骨灰安放儀式。
后來,西子湖畔丁家山下重修了蓋叫天墓。
風從湖面過來,吹過墓前石階。那個曾經(jīng)不肯拜客、不肯唱堂會、不肯給日偽登臺的老人,終于安靜地躺在杭州。
他的戲箱合上了,武松還在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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