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復雜性創傷幸存者的內心世界深處,存在著兩股方向相反的力量。一股力量推動著連接、創造、修復與存活,另一股力量則拉扯著向毀滅、退縮、重復與終結。弗洛伊德在其晚期理論中,將這兩種力量分別命名為生本能與死本能。它們并非日常意義上的“求生意志”與“死亡愿望”,而是在更深層面上描述著心靈運作的兩種基本傾向——一種朝向整合與生命,一種朝向解體與回歸無機狀態。
在復雜性創傷的語境下,生本能與死本能之間的動態關系呈現出特殊的形態。創傷不僅從外部摧毀了個體的安全基礎,更在內部深刻地擾亂了這兩種本能之間的平衡。理解這種擾亂,是理解創傷后心理諸多矛盾現象的關鍵。
一、兩種本能的原初面貌
弗洛伊德在《超越快樂原則》中首次系統闡述了死本能的概念。他在臨床中觀察到一種令人困惑的現象:個體并非總是追求快樂和回避痛苦,有時反而主動地、重復地將自己置于痛苦的境地。退伍軍人反復夢見戰場創傷,受虐者無意識地重返施虐場景,童年被拋棄的人成年后一次次制造被拋棄的情境。這些現象無法用唯樂原則來解釋,它們暗示著一種超越快樂原則的、更為原始的力量在運作。
弗洛伊德將這種力量稱為死本能——一種將生命帶回無機狀態的傾向。它的表現形式不一定是生物學意義上的死亡,更常見的是一種心理層面的“回歸”——回到刺激消失的平靜,回到張力為零的寧靜,回到一切尚未開始的虛無。在這個意義上,死本能是所有“不想要”、“不想做”、“不想繼續”背后的終極推力。
與死本能相對應的是生本能。生本能不僅指向生物學意義上的存活和繁衍,更指向心理層面的整合、創造與連接。它將分離的元素聚攏在一起,將破碎的經驗編織成連貫的敘事,將孤立的個體拉向與他人的關系。生本能推動個體走出自身,走向外部世界,走向他人,走向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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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健康的心理運作中,這兩種本能以一種融合的方式共存。死本能的一部分被用于自我保存——通過適度的退縮來休息,通過睡眠來恢復,通過接受有限性來放棄不切實際的追求。另一部分被轉化為攻擊性,指向外部,用于維護邊界、克服障礙、保護自己。在這種融合狀態中,死本能服務于生本能的目標,攻擊性服務于生命的延續和關系的維護。
二、創傷對兩種本能的擾亂
復雜性創傷從多個層面擾亂了生本能與死本能之間的平衡。其后果在創傷幸存者的日常體驗中清晰可見,卻很少被識別為這兩種深層力量的作用。
首先是死本能被大量釋放并脫離了與生本能的融合。在健康的融合狀態下,攻擊性是有目標的、有節制的、服務于生命需要的。但創傷——尤其是長期的、由本該提供保護的客體施加的創傷——讓攻擊性失去了可以安全指向的外部對象。一個完全依賴施虐養育者才能存活的兒童,不能將攻擊性指向施虐者,因為那會危及依戀關系的存續。于是攻擊性被壓抑、被轉向內部,或者以扭曲的、爆裂的方式在不可預測的時機噴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