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安靜得嚇人。
大女兒周曉妍拿著手機,盯著屏幕上的到賬短信,嘴角壓都壓不住。小女兒周曼妮在旁邊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連著截了好幾張圖。
桌上擺著兩份銀行轉賬單。三百萬,一份。
趙秀英在廚房洗碗,水聲嘩嘩的,比平時響得多。
我坐在沙發上,拿著手機翻通訊錄。翻到那個名字,手指停了停。
電話撥出去,響了十幾聲,沒人接。
我又撥。還是沒人接。
從下午三點開始,我一個接一個地打。打到傍晚,打到天黑。六十多個電話,那個號碼始終沒人接。
直到晚上九點,終于通了。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請問你是哪位?”
我的手一抖,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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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周偉,今年六十五,退休前在鎮上中學教語文。
一輩子教書育人,說出去也算體面。可我這人有個毛病,就是重男輕女。
年輕那會兒,我做夢都想要個兒子。老婆趙秀英連生了三個閨女,我心里那個氣啊,卻又沒處撒。生完小女兒那年,她身子也垮了,再沒能懷上。
沒有兒子,就成了我一輩子的心結。
三個女兒里,我最疼的是小女兒周曼妮。
她嘴甜,會撒嬌,從小就知道怎么討我歡心。
大女兒周曉妍也還行,懂事,不鬧騰,嫁了個公務員,日子過得體面。
唯獨二女兒周夢瑤,從小就跟我犯沖。
她性子倔,嘴硬,從來不服軟。
小時候我罵她兩句,她梗著脖子頂嘴,氣得我拿皮帶抽她,她咬著牙也不認錯。長大了更是跟我沒話說,一年到頭也打不了幾個電話。
她二十歲那年,說要考大學。
我當時沒當回事,覺得女孩子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
以后嫁人了,還不是在別人家過日子。
正好小女兒說想學鋼琴,我一合計,就把積蓄都給了小女兒買鋼琴。
夢瑤那天站在門口,手里拿著錄取通知書,眼睛紅紅的,卻一句話沒說。
我以為她會哭,會鬧,會罵我偏心。但她沒有,只是轉身走了。
那之后,她更加沉默,跟我的話也越來越少。
她后來嫁了個開貨車的司機,日子過得緊巴巴的。我那時候嫌她沒出息,連婚禮都沒去參加。為此,趙秀英跟我吵了好幾次。
“那也是你閨女,你怎么能這樣對她?”
我哼了一聲:“她自己選的,怪得了誰?”
后來她離婚了。
消息傳到我耳朵里時,小女兒正忙著辦婚禮。我正張羅著給曼妮置辦嫁妝,哪有心思管她的事。
我打電話過去,本想問問怎么回事,結果她接起電話,說了句“沒事”,就掛了。
我氣得直接把手機摔了。
“你看看,她這是什么態度?我這個當爹的關心她,她就這個德行?”
趙秀英在旁邊掉眼淚,說是夢瑤命苦,嫁了個不靠譜的男人,在外面有人了,捉奸在床,鬧到了法院。
“她凈身出戶,什么都沒要,就帶走了孩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卻說:“那是她活該,誰讓她當初不聽我的。”
趙秀英沒再說話,只是眼淚掉得更兇了。
那段時間,我正忙著給小女兒操辦婚事,根本沒心思去管二女兒的事。甚至覺得,她不來參加婚禮也好,省得給我丟人。
現在想起來,我真不是個東西。
可那時候,我不覺得自己有錯。
女兒嘛,早晚是別人家的人。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我供她吃穿長大,已經盡了本分。她過得好不好,那是她的事。
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我會為這個想法后悔。
02
六百萬,是我和趙秀英一輩子的積蓄。
縣城的房子賣了,加上這些年攢下來的退休金,湊了這么個數。我琢磨了好幾天,決定把這錢分了。
大女兒三百萬,小女兒三百萬。
二女兒?我沒考慮過給她。她跟我關系不好,見面都沒話說,給她錢干什么?
那天我把兩個女兒叫回來,當著她們的面說了這事。
大女兒周曉妍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彎了:“爸,您真給我們啊?”
小女兒周曼妮直接撲過來抱我:“爸,您太好了!我愛死您了!”
趙秀英在旁邊站著,嘴巴動了動,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等兩個女兒走了,她才小聲說:“夢瑤那邊……你是不是也該給點?”
我擺了擺手:“給她干什么?她又不認我這個爹。”
“可是……”
“沒有可是。”我打斷她,“這錢我說了算,誰也別管。”
趙秀英沒再吭聲,只是嘆了口氣,轉身去廚房忙活了。
我知道她心里不舒服,可我不覺得有問題。夢瑤跟我不親,連電話都不怎么打,我憑什么給她錢?
錢分出去那幾天,家里氣氛好了不少。
大女兒隔三差五打電話過來,噓寒問暖,還說周末要帶著外孫來看我。
小女兒更是三天兩頭往家里跑,給我買煙買酒,嘴里一口一個“爸”,叫得我心里舒坦。
我覺得這錢分對了。
人這一輩子,圖什么?不就是圖個兒女孝順,老了有人管嗎?
可我沒料到,熱鬧的日子沒過幾天,就開始變味了。
那天晚上,我跟趙秀英商量養老的事。
“咱們這房子賣了,總不能一直租房子住。要不輪流去兩個閨女家住吧?”
趙秀英點頭:“也行,就是不知道她們方便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我是她們爹,住閨女家天經地義。”
第二天,我把大女兒和小女兒叫回來,說了這個想法。
大女兒聽了,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好一會兒才說:“爸,您也知道,我們家房子不大,就兩室一廳。您和媽要過來,住哪兒啊?”
我說:“客廳打地鋪也行,又不是沒住過。”
“那多不方便啊,孩子還小,萬一吵到您……”
小女兒在旁邊接話:“爸,要不你們先在我姐那兒住著?我這邊婆婆也在,實在不方便。”
我心里“咯噔”一下,臉上的笑容也掛不住了。
“你們這是不愿意?”
大女兒趕緊擺手:“不是不是,爸您別多想。就是……就是得商量商量嘛。”
大女婿蔣宇軒在旁邊打圓場:“爸,您放心,這事兒我們肯定安排好。您和媽先回去等著,我們商量好了通知您。”
話說到這份上,我也不好再說什么。
可回去的路上,我心里翻來覆去不是個滋味。
錢分出去了,怎么住個房子就這么難?
趙秀英在旁邊小聲說:“要不……給夢瑤打個電話?”
我瞪了她一眼:“打什么打?她愛來不來!”
其實我心里也知道,不管打不打,她都不會來。
那天回到家,我坐在沙發上抽悶煙。
趙秀英去廚房做飯,鍋碗瓢盆的聲音傳過來,聽著格外響。
我想起夢瑤小時候,也曾經趴在我腿上撒嬌,叫我爸爸。
可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她再也不叫了。
是因為那次不讓她讀書?還是因為她離婚時我沒管她?
還是……因為我從來沒把她當回事?
我甩了甩頭,把那些念頭甩開。
管她呢,是她自己不懂事,跟我有什么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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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養老的事拖了快一個星期。
大女兒那邊一直沒消息,我催了幾次,她都說“在商量”。小女兒干脆連電話都不怎么接了,打過去十次有八次沒人接。
我心里憋著火,可又發不出來。
那天晚上,我實在忍不住了,給大女兒打電話:“到底商量得怎么樣了?”
大女兒支支吾吾:“爸,我這幾天忙,還沒顧上……”
“有什么好忙的?不就是收拾個屋子的事嗎?”
“爸,你真得等我幾天……”
我氣得直接把電話掛了。
趙秀英端著碗從廚房出來,看我臉色不好,小心翼翼地說:“要不,我打個電話問問夢瑤?”
“問她干什么?她要是想來,早就來了。”
趙秀英把碗放在桌上,聲音低低的:“她不是說……要來嗎?”
我一愣:“她什么時候說的?”
“上次你給她打電話那天……她接了的。”
我想起來了。那天我確實給夢瑤打過電話,是她接的。
電話通了,我提了養老的事,問她有沒有什么想法。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我知道了。”
然后就掛了。
我當時覺得她在敷衍我,也沒當回事。現在想起來,她那句“我知道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真說要來?”我看著趙秀英。
趙秀英低頭擦桌子:“她那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你讓她來,她能不來嗎?”
我哼了一聲:“來就來唄,我還不信她能把天捅個窟窿。”
說是這么說,我心里還是有點犯嘀咕。
夢瑤那性子,說不來肯定就不來。她要是真來了,我倒還覺得奇怪。
到了養老會議那天,我一大早就起來了,收拾得利利索索。
趙秀英把客廳擦了一遍又一遍,還特意去買了水果和點心。
大女兒和小女兒先后到了。大女兒拎著兩盒點心,小女兒空著手,進來就往沙發上一癱。
“爸,夢瑤還沒來啊?”小女兒問。
我沒搭理她。
從早上九點等到十點,又從十點等到十一點。
門始終沒響過。
大女兒看了看表,露出為難的表情:“爸,要不咱們先商量?她可能……忙。”
小女兒在旁邊撇了撇嘴:“忙什么忙,就是不想來唄。”
我按了按太陽穴,沒說話。
拿出手機,找到那個號碼,撥了過去。
響了一聲,兩聲,三聲……沒人接。
我掛斷,又撥。
四聲,五聲,六聲……還是沒人接。
我連著打了十幾次,一次比一次長,一次比一次急。
趙秀英在旁邊急得團團轉:“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咬著牙,繼續打。
到第二十三個電話時,我的手指已經開始發抖了。
電話那頭傳來忙音。
再打,關機了。
我把手機拍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小女兒被嚇了一跳:“爸,你干嘛啊?發這么大脾氣。”
我沒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發現茶水已經涼透了。
04
從下午兩點開始,我一直坐在沙發上打電話。
大女兒和小女兒坐在對面,誰也不敢說話。
趙秀英躲進了廚房,鍋碗瓢盆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在掩飾什么。
第四十七個電話。
第五十三個。
第六十個。
每一個都打到自動掛斷。
到第六十三個時,電話那頭終于通了。
我屏住呼吸,等著那邊說話。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我聽到一個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溫度。
我整個人像被潑了一盆冷水,從頭涼到腳。
“夢瑤,是我,你爸。”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就在我以為她要掛斷時,她的聲音傳了過來,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疏離感。
“哦,我沒什么爸。”
“你……”
“你要是有良心,就別再打來了。”
電話掛了。
我拿著手機,半天沒動彈。
大女兒在旁邊小聲說:“她怎么這樣啊。”
小女兒接話:“就是,給臉不要臉。”
“閉嘴!”
我吼了一聲,把她們倆都嚇了一跳。
客廳里安靜得可怕,連鐘擺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
趙秀英從廚房探出頭,手里還拿著抹布:“怎么了?”
我沒回答她。
站起來,走進臥室,關上門。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腦子里一片空白。
為什么?
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我沒欠她什么啊。從小到大,吃穿沒缺過她,供她讀到高中,讓她嫁了人……
我想不明白了。
可腦子里有一個聲音,一直在響。
“你心里真的不清楚嗎?”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那個聲音還在響。
清楚什么?我有什么不清楚的?
可我到底還是清楚。
她說的沒錯。
我確實,沒把她當回事。
從始至終,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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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最后,養老的事還是定了下來。
先去大女兒家住半年,再去小女兒家。
那時候我心里雖然不爽快,但也覺得這樣也行。
兩個女兒雖然嘴上抱怨,到底也沒真把我趕出去。
我安慰自己,至少比去養老院強。
可我沒想到,這一去,就把自己逼到了墻角。
搬進大女兒家的第一天,我就覺得不對味了。
大女婿蔣宇軒見了我,臉上掛著笑,可那笑怎么看怎么假。
吃飯的時候,他從來不主動跟我說話。
我夾菜,他就不動筷子了。
我說什么,他就低頭扒飯,連眼皮都不抬。
大女兒周曉妍倒是熱情,一直給我夾菜:“爸,多吃點。”
可我總覺得那熱情是裝出來的,像是做給別人看的。
晚上,我睡不著,起來上廁所。
經過他們臥室門口,聽到里面傳來說話聲。
我本來沒想偷聽,可大女婿的一句話,讓我停住了腳步。
“你爸那退休金一個月多少?”
大女兒的聲音:“三千多吧。”
“那還行,夠日常開銷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讓他把卡交出來。錢放他手里,指不定哪天又給誰了。”
“你這……會不會太難看了?”
“難看什么?現在花的還不是我們的錢?”
我的心一下子就涼了。
三千多塊錢的退休金,他們就看上了?
我站在門口,想沖進去罵他們一頓,可腳就像灌了鉛一樣。
最后還是回了房間,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一夜沒睡。
第二天一早,我就給大女兒打電話。
“曼妮那邊怎么說?什么時候能過去住?”
大女兒支支吾吾:“爸,我還沒跟她聯系……”
“那你現在聯系。”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大女兒才說:“好。”
等了一上午,大女兒終于回電話了。
“爸,曼妮說……她婆婆身體不好,家里走不開。”
“她什么意思?”
“她說,讓您再在我這兒住一段時間。”
我氣得手都在發抖。
我也沒說什么,掛了電話。
坐在客廳里,看著大女兒家的電視。
屏幕上放著什么,我一點都沒看進去。
趙秀英坐在我旁邊,一句話也沒說。
我想起夢瑤,想起她離婚那年,我連個電話都沒打。
她一個人帶著孩子,凈身出戶,沒錢沒房子。
那時候她怎么過來的?
我想不下去了。
06
在大女兒家住了半個月,我實在待不下去了。
不是吃不好穿不好,是那口氣出不來。
大女婿表面客氣,背地里沒給我好臉色。
大女兒雖然嘴上不說,但每次我要添東西,她都要問一句:“爸,你還有錢沒?”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
她想讓我把那點退休金交出來。
可我偏不。
我周偉一輩子教書育人,到頭來還要被女婿指指點點?
那天晚上,我終于忍不住了,跟大女兒吵了一架。
“你們是不是就惦記著我那點退休金?”
“爸,您說什么呢?”
“我說的什么你們心里清楚。”
大女婿在旁邊坐著,一句話也不說,嘴角還掛著笑。
那笑容看得我心里發毛。
我站起來,拉著趙秀英就走。
大女兒追出來:“爸,您去哪兒啊?”
“回老家!”
“老家房子都賣了……”
我沒理她,拖著趙秀英上了出租車。
趙秀英在車上一直掉眼淚:“你這是干嘛啊?她們也沒說不讓咱住……”
“你別管,我心里有數。”
可我心里也沒數。
房子賣了,錢分了,除了兩個女兒家,我們還能去哪?
我掏出手機,翻了半天通訊錄。
最后停在那個名字上。
猶豫了半天,還是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很久,沒人接。
我又撥。
還是沒人接。
我連著打了七八個,全都石沉大海。
趙秀英在旁邊問:“誰啊?”
“夢瑤。”
她愣了一下,沒說話。
出租車在街上轉了一圈又一圈,不知道該往哪兒開。
最后,我讓司機把我們送到小女兒家門口。
按了半天門鈴,小女兒才開了門。
看到是我們,她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
“爸,媽,你們怎么來了?”
我沒回答,直接往里走。
屋子里很干凈,電視開著,茶幾上擺著水果。
小女兒跟在我后面:“爸,您跟我姐鬧矛盾了?”
我坐在沙發上,沒接話。
趙秀英在旁邊打圓場:“沒事沒事,就是想你們了。”
小女兒笑了笑,那笑里帶著點心虛。
我坐了很久,最后站起來,走進她家廚房。
冰箱里塞得滿滿的,柜子里堆著各種零食。
日子過得挺好。
我回頭看了看她:“曼妮,爸問你個事。”
“您說。”
“那300萬……你花了嗎?”
小女兒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爸,您這是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就是想問問。”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
小女兒盯著我,眼睛里全是防備。
“爸,那錢您已經給我了。”
“我知道。”
“那您就別問了。”
她說完,轉身回了客廳。
我站在廚房里,看著窗外的天。
天已經黑了。
萬家燈火,沒有一盞是為我亮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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