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1973年的冬天,大隊的牛棚塌了,資本家的小姐宋白芷凍僵在雪地里。
我掏空了打家具攢下的家底,頂著全村人的白眼把她娶回了家。
新婚那天,屋里沒生火盆,冷得像冰窖。我看著坐在炕上的她,剛想湊近說說話。
她猛地吹滅了油燈。
屋里黑透了,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就在這要命的黑夜里,她開口說了一句話。
這句話,讓我這輩子都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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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一整夜。
王大山推開木門。冷風灌進脖領子。院子里的積雪快沒過膝蓋了。他抄起門后的鐵鍬,鏟出一條道。
大隊部的上空飄著白煙。大喇叭里喊著上工。
王大山拍打著身上的雪渣子,往大隊院里走。胳膊底下夾著他的工具褡褳。褡褳里裝著刨子、鑿子和墨斗。
牛棚塌了半邊。
茅草和爛泥混在一起,凍得梆硬。幾十頭牛擠在另一半棚子里,哞哞地叫。
劉金旺站在避風的墻根底下。他穿著件軍大衣,雙手攏在袖口里。嘴里叼著半根卷煙。
“干快點!沒吃飯是不是!”劉金旺朝牛棚那邊吼。
宋白芷正踩在爛泥里。她穿著一件灰布面的破棉襖,露著白花花的棉絮。頭上裹著一條看不出顏色的破圍巾。她兩只手端著個破土箕。土箕里裝滿和了麥秸稈的黃泥。
她低著頭,一步一步往土坡上挪。風把她的棉襖吹得鼓起來。她太瘦了,像根枯樹枝。
王大山走過去。放下褡褳。拿出卷尺去量裂開的門框。
宋白芷腳下一滑。連人帶土箕摔在泥水里。黃泥濺了她一臉。
她趴在地上。半天沒爬起來。
劉金旺吐掉嘴里的煙頭,走過去。抬起穿著膠鞋的腳,踢在宋白芷的肩膀上。
“裝死!給我起來!今天不把這面墻糊完,扣你三天口糧!”劉金旺的聲音很大。周圍干活的人都低著頭,沒人吭聲。
宋白芷動了動。手指摳著地上的凍土。她撐著膝蓋,慢慢站起來。渾身都在發(fā)抖。臉白得像墻皮。她沒看劉金旺,低頭去撿那個破土箕。
王大山捏著手里的鉛筆。在木頭上畫了一道線。他把鉛筆別在耳朵后面。
他轉身走向拴在樹上的老黃牛。黃牛旁邊有個草垛。他從懷里掏出一個用舊報紙包著的烤紅薯。紅薯還冒著熱氣。
他走到宋白芷身邊。宋白芷正彎腰鏟泥。
王大山把紅薯塞進她破棉襖的大口袋里。
宋白芷的手停住了。她抬起頭。
一雙眼睛黑漆漆的,像兩口枯井。沒有道謝,也沒說話。就那么死死盯著王大山。
王大山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他轉身走回門框邊。拿起鋸子,開始鋸木頭。木屑落在雪地上,黃澄澄的。
宋白芷蹲下身,手捂住口袋里的紅薯。她接著干活。
中午歇工。大家都端著飯盒去大隊食堂打飯。
王大山沒去。他坐在木頭上,啃著一塊干癟的粗糧餅子。
劉金旺也沒去食堂。他走到牛棚后面。那里有個堆放雜物的破土房。
宋白芷正坐在土房的墻角。手里拿著那半個烤紅薯。一口一口地咬著。她吃得慢,連皮都咽了下去。
劉金旺走過去,用腳尖踢了踢宋白芷的鞋。
“宋白芷。”劉金旺壓低了嗓門。
宋白芷停止咀嚼。沒抬頭。
“你爹死前,東西到底藏哪了?”劉金旺彎下腰,臉湊近宋白芷。
宋白芷不說話。
“別跟我裝啞巴。”
劉金旺冷笑一聲,“別人不知道,我清楚得很。你們家當年那么大宅子,不可能連點黃魚都不留。你老老實實交出來,我保證你以后在大隊里吃香的喝辣的,不用再干這種牲口干的活。”
宋白芷抬起頭,看著劉金旺。
“沒有。”她聲音沙啞。
“嘴硬!”
劉金旺直起腰,狠狠啐了一口,“行。你等著。西山那個采石場正缺人。我看你到了那地方,骨頭還能不能這么硬。”
西山采石場。大隊里最要命的地方。去那里砸石頭的,沒幾個能全須全尾地回來。
宋白芷的手指攥緊了紅薯皮。
王大山站在土房拐角。他手里拿著一把刨花。聽見了里面的對話。
下午收工。天快黑了。風更大了。
大隊部辦公室的燈亮著。
劉金旺坐在辦公桌后面。大隊支書抽著旱煙。
門被推開了。風卷著雪花吹進來。
王大山走了進來。他把門關嚴實。
“大山,門框修好了?”支書吐出一口煙圈。
“修好了。”王大山走到桌子前。
他從貼身的襯衣口袋里掏出一個布包。一層層打開。里面是一沓毛票。有十塊的,五塊的,還有幾分錢的鋼镚。厚厚的一疊。這是他當木工干了三年攢下的全部家底。
“你這是干啥?”支書愣住了。
王大山把錢拍在桌子上。
“支書,我要娶媳婦。”王大山說。
劉金旺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水。“娶媳婦是好事啊。看上哪家姑娘了?大山,你這成分好,三代貧農,大把的黃花大閨女隨你挑。”
王大山看著劉金旺。
“我要娶宋白芷。”王大山一字一句地說。
辦公室里安靜了。只有墻上的掛鐘在滴答滴答響。
劉金旺嘴里的水直接噴了出來。他猛地站起來。
“你瘋了!”劉金旺指著王大山的鼻子,“她是什么人!資本家的狗崽子!黑五類!你一個貧農去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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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要娶她。”王大山沒躲,“支書,這錢是彩禮,當是交給大隊的。以后宋白芷就是我婆娘。我親自盯著她勞動改造。絕不給大隊添麻煩。”
支書皺著眉頭,拿旱煙袋敲了敲桌角。
“大山,這事開不得玩笑。你這叫劃不清界限。”支書說。
“我沒開玩笑。我就是缺個婆娘洗衣做飯。她干不了重活,留在牛棚也是浪費糧食。不如交給我。”王大山的聲音很平穩(wěn)。
劉金旺眼珠子轉了轉。他死死盯著桌上的那沓錢。
“不行!宋白芷態(tài)度不端正,我還打算把她送到西山采石場去磨練磨練。”劉金旺咬著牙說。
“劉主任。”王大山上前一步,“西山采石場風大。宋白芷那身子骨,去了活不過三天。她要是死了,有些事,你一輩子都問不出來了。”
劉金旺的臉色變了。他死盯著王大山。
王大山不避讓。兩人就這么對視著。
支書咳嗽了一聲。把桌上的錢收攏在一起。
“行了。大山既然愿意接手這個包袱,也算是替大隊分憂。大山,你可得看緊了她。這事就這么定了。錢大隊收下,當是贊助大隊的拖拉機油費。”支書發(fā)了話。
劉金旺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轉身摔門出去了。
王大山家住在大隊最西頭。孤零零的三間土坯房。
房子是他爹活著的時候蓋的。有些年頭了。
大山娘死得早,家里就他一個。
第二天,王大山要娶資本家女兒的事傳遍了全大隊。
王大山走在土路上。村里人看見他,都躲著走。
沒人跟他打招呼。平時找他打家具的人也繞開了。
王大山沒當回事。他去供銷社買了二斤紅糖,一瓶醬油,還有兩根紅蠟燭。
回到家。他脫了棉襖,開始打掃屋子。
他打來井水,把條案擦得干干凈凈。
里屋有一張火炕。炕席破了幾個洞。
王大山把舊炕席卷起來。扔進院子里的柴火垛里。
炕面上露出幾塊青磚。有一塊青磚周圍沒抹灰。
王大山踩上去,磚頭有些松動。底下是空的。
這是個地窖。當年抗日的時候挖的,用來藏糧食和躲鬼子。
地窖有兩人深,很寬敞。另一個通風口連著后院的廢豬圈。
王大山沒管它。他找了些黃泥,把那塊松動的青磚重新糊嚴實。
他找來高粱稈,重新編了一張新炕席,鋪在上面。
屋里亮堂了不少。
天黑了。
王大山坐在院子里劈柴。斧頭劈在木頭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狗突然叫了起來。
是大山養(yǎng)的大黃狗。拴在院門邊。大黃狗沖著院門外面狂吠。爪子刨著地上的雪。
王大山放下斧頭。走到門邊。
他沒有開門。順著門縫往外看。
外面黑燈瞎火的。只有白茫茫的雪地反射著一點微光。
雪地上印著一串亂糟糟的腳印。從村口的方向延伸過來,一直走到他家院墻外面。腳印在墻根下徘徊了很久,又繞著院子走了一圈,最后消失在通往后山的路上。
王大山蹲下身,摸了摸大黃狗的腦袋。大黃狗嗚咽了兩聲,安靜下來。
后院的豬圈空著。墻塌了一半。
王大山繞到后院。看了看地窖那個露在外面的通風口。通風口被一堆亂草蓋著。
他撿起一塊石頭,壓在亂草上。
結婚的日子定在臘月初八。
沒有迎親隊伍。沒有嗩吶。
王大山穿著一件半新的藍布中山裝。胸前別著一朵紅綢子扎的花。
他站在院門外等。
中午的時候,宋白芷走過來了。
她沒穿紅衣服。還是那件灰布面的破棉襖。頭上包著一塊洗得發(fā)白的藍花布巾。
她手里抱著一個木頭做的硬枕頭,胳膊底下夾著一條打滿補丁的破棉被。這就是她的全部嫁妝。
沒有送親的人。全村的人都端著飯碗站在自家門口看熱鬧,指指點點。
宋白芷沒看任何人。她一步步走到王大山面前。
王大山推開院門。
“進去吧。”他說。
宋白芷沒動。
她把破棉被放在門檻上。把木頭硬枕頭放在被子上。
她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是灶膛里的草木灰。
她捏起一撮草木灰,順著門檻,均勻地撒了一道白線。
撒完門檻,她繞到窗戶底下。在窗沿上也撒了一層。
做完這些,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抱起枕頭和棉被,走進了屋里。
王大山站在門外。看著地上的那道草木灰。
草木灰很細。風一吹就散了。但在門檻和窗沿的避風處,留下了清晰的痕跡。只要有人踩過或者摸過,馬上就能看出來。
王大山沒問她為什么這么做。
他跟著進屋,關上了門。
下午,王大山去了趟廚房。把那二斤紅糖倒進鍋里,熬了一鍋紅糖水。
他盛了一碗,端進里屋。
宋白芷坐在炕沿上。背挺得很直。
王大山把紅糖水放在炕桌上。
“喝點暖暖身子。”他說。
宋白芷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了。喝完,她把碗放回桌子上。
一整個下午,兩人都沒說話。
王大山坐在外屋做木匠活。他在雕一個木頭匣子。刨花掉了一地。
宋白芷坐在里屋的炕上。一動不動。像個木頭人。
天慢慢黑了。
風刮起來了。吹得窗戶紙嘩嘩作響。
院子外面的狗又開始叫。叫得特別凄慘。像是在躲避什么東西。
王大山放下手里的刨子。走到窗戶邊看了看。
外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見。
他點著了那根買來的紅蠟燭。紅光照亮了屋子。
他又拿起火柴,點亮了炕桌上的煤油燈。
煤油燈的火苗很小,昏黃昏黃的。
王大山搓了搓手。掌心出汗了。
他掀開門簾,走進里屋。
屋里很冷。沒有生火盆。
宋白芷還是坐在那個位置。手里緊緊抱著那個木頭硬枕頭。
王大山走過去。坐在炕沿的另一頭。
木板床發(fā)出吱呀的聲音。
煤油燈的火苗跳動著。照著兩人的臉。
王大山看著宋白芷。她的頭發(fā)有些亂,臉頰瘦得凹陷下去。嘴唇干裂。
王大山清了清嗓子。
他往宋白芷那邊挪了挪。
距離近了。能聞到她身上那股長時間沒洗澡的餿味,還有一股淡淡的泥土味。
王大山不在乎。他是個粗人。
他再往前湊了湊。胳膊幾乎要碰到宋白芷的肩膀。
“白芷。”王大山叫了她的名字。聲音有點發(fā)顫。
宋白芷沒看他。眼睛盯著地上的影子。
“以前的事都過去了。以后跟了我,我打家具,你洗衣做飯。只要我有一口干的,就絕不讓你喝稀的。”王大山粗著嗓子說。
他伸出手,想去拉宋白芷的手。那雙手長滿了凍瘡,指關節(jié)腫大。
他的手快要碰到她的手指。
宋白芷突然動了。
她像一只受驚的貓,猛地轉過頭。整個人朝王大山湊了過來。
王大山嚇了一跳,往后閃了一下。
宋白芷的臉幾乎貼到了王大山的鼻尖。
王大山剛想開口問她怎么了。
宋白芷撅起嘴,對著炕桌上的煤油燈,“噗”地吹了一大口氣。
火苗掙扎了一下,滅了。
屋里瞬間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窗外的風聲顯得更大了,像有人在扯著嗓子號喪。
王大山愣在原地。眼睛還沒適應這突如其來的黑。
他剛要說話。
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是宋白芷的手。
她的力氣大得出奇。指甲隔著厚厚的棉襖,幾乎要掐進王大山的肉里。
王大山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黑暗中,宋白芷貼了上來。她的呼吸打在王大山的耳朵上,急促又慌亂。
她整個人都在劇烈地發(fā)抖。抖得像篩糠一樣。連帶著王大山的半邊身子都在晃。
她湊近王大山的耳邊,卻吐出了一句讓他瞬間脊背發(fā)涼、冷汗狂冒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