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澡堂里的水汽總是很重,白茫茫的,常年飄著一股硫磺皂混雜著廉價洗發水的味道。今年我干搓澡工的第八年,我的雙手因為長年累月泡在熱水里,骨節變得粗大,掌心結了一層厚厚的老繭,指紋都快磨沒了,去銀行辦業務按指紋經常識別不出來。
每個人走進這間煙霧繚繞的澡堂時,不管她在外面是女老板、女高管,還是菜市場賣豆腐的大姐,或者剛下夜班的流水線女工,在這里都沒有分別。卸下了名牌包、高跟鞋,也卸下了化纖工作服和舊棉襖,剩下的只有一具具帶著歲月和生活痕跡的肉體。
昨天下午三點多,澡堂里人不多,水汽也沒有晚上那么嗆人。一個女人裹著浴巾,慢吞吞地走到我的床前。她看起來四十多歲,燙著精致的卷發,神態里透著一種習慣發號施令的體面。但奇怪的是,她一直用雙手緊緊攥著浴巾的邊緣,眼神有些閃躲,遲遲不愿意躺下。
“大姐,水溫正好,躺吧,先給你澆點熱水透透。”我擰開墻上的水龍頭,試了試水溫,笑著對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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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咬了咬嘴唇,終于松開了手,浴巾滑落的瞬間,她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肩膀微微向內瑟縮。我一眼就看到了她右側胸口那道長長的、暗紫色的疤痕。那里是平坦的,甚至有些凹陷,刀口像一條猙獰的蜈蚣,趴在她原本應該柔軟白皙的皮膚上。
我沒有任何停頓,也沒有流露出哪怕一絲一毫的驚訝。我太知道這時候哪怕是一個同情的眼神,對她來說都是一種刺痛。我像往常一樣,用溫熱的水瓢把水均勻地澆在她的肩膀和后背上,然后輕聲說:“水溫行嗎?要是覺得燙我就調涼一點。”
她睜開眼,長出了一口氣,聲音有些發顫:“正好。”
我讓她先趴下,從后背開始搓。我的手掌隔著粗糙的澡巾,感受著她緊繃的肌肉。我沒有問她任何關于病癥的話題,只是用不輕不重的力道,順著她的脊椎一點點往下推。搓到肩膀的時候,我發現她肩頸的肌肉硬得像石頭一樣。
“大姐,平時坐辦公室看電腦多吧?這頸椎可夠硬的,我給你多揉揉。”我一邊搓,一邊和她閑聊。
她漸漸放松下來,話也多了起來,抱怨著公司里那些永遠做不完的報表,還有家里那個正處在叛逆期、天天跟她頂嘴的兒子。等翻過身來的時候,她的身體已經不再像剛開始那樣僵硬了。
我的手繞過那道深深的疤痕,仔細地清理著她完好的左側和肋下的皮膚。我的動作很輕,避開了所有可能讓她感到不適的區域。
搓完沖水的時候,她突然小聲說:“我做完手術兩年了,這是我第一次敢來公共澡堂。我怕別人看我,也怕搓澡的師傅嫌棄。”
我拿過一塊干凈的熱毛巾,輕輕蓋在她的胸前,笑著說:“咱們女人這輩子,誰身上還沒點傷啊?生孩子剖腹產一刀,切闌尾一刀,你這個也就是病了一場,病好了就行了。你這皮膚保養得多好,白凈得很,有什么可怕看的。”
她沒有說話,但我看到水珠順著她的眼角滑進了耳朵里,不知道是洗澡水還是眼淚。她穿上浴巾離開的時候,背挺得比剛進來時直了一些。
趙倩是我干搓澡第二年認識的。第一次見她時,我倒吸了一口涼氣。她脫下衣服,白皙的皮膚上布滿了青一塊紫一塊的瘀傷,甚至還有幾個半圓形的煙疤。
她當時只有二十五六歲,長得很漂亮,但眼神像一只受驚的小鹿,空洞又絕望。她躺在搓澡床上,身體止不住地發抖。
“你身上這是怎么弄的?”我當時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