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夏天,我高中復讀了一年,依然沒有考上大學。父親抽了整整兩包煙,最后托了縣水利局的遠房親戚,給我找了個差事——去縣郊的紅旗水庫當合同制管理員。
去報到的前一天晚上,母親在煤油燈下給我縫鋪蓋卷,眼淚一直往下掉。村里人都說,看水庫是個苦差事,那是發配邊緣人的地方。夏天要忍受毒蚊子和暴雨,冬天要在刺骨的寒風里巡壩,最可怕的是孤獨,幾十里水面連個人影都看不見,能把一個大小伙子憋出精神病來。
我也滿心抗拒,覺得自己的青春就要在那片荒山野嶺里漚爛了,但迫于生計,只能背著鋪蓋卷上了路。
接送我的拖拉機在坑洼的土路上顛簸了兩個小時,最后停在了一道長長的黃土壩前。推開值班室那扇掉漆的綠木門,一股夾雜著機油和霉味的空氣撲面而來。屋里只有兩張硬板床,一個掉了一個角的木桌,以及墻角一個黑乎乎的煤球爐。
接待我的是老趙,水庫的老管理員。他五十多歲,皮膚曬得像核桃皮,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腳上一雙解放鞋沾滿黃泥。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沒多說話,只是遞給我一本泛黃的記錄冊和一把沉甸甸的手電筒:“先安頓吧,下午帶你上壩。”
最初的一個星期,日子確實如我想象般難熬。
每天早上六點,天剛蒙蒙亮,我就得跟著老趙起床,拿上標尺去測水位。夏天的清晨,水庫邊的草叢里全是露水,一趟走下來,褲腿濕了半截,貼在腿上冰涼難受。水庫的蚊子毒得很,個頭都特別大,隔著衣服都能咬出一個個硬包,奇癢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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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白天,我們要繞著兩公里長的副壩巡視,檢查有沒有管涌,有沒有人偷偷炸魚電魚。八月的太陽毒辣地烤在頭頂,土壩上升騰起扭曲的熱浪,走不到一半,衣服就全被汗水浸透了。
晚上只有無邊無際的蛙鳴和蟲叫,我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看著屋頂結網的蜘蛛,當心心里盤算著干滿三個月就辭職去南方打工。
那天傍晚,我們照例巡完壩回到值班室。我累得癱在椅子上不想動彈,老趙卻提著個破塑料桶走向了泄洪道。不一會兒,他提溜著兩條活蹦亂跳的草魚回來了。“今晚開開葷。”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齒。
老趙在屋外的空地上生起了柴火,把洗凈的魚剁成大塊。鐵鍋燒熱,倒一點底油,蔥姜蒜一下鍋,刺啦一聲,香氣瞬間就在空氣里炸開了。他把魚塊煎至兩面金黃,倒進半鍋井水,又去屋后的菜地里揪了兩把嫩生生的小白菜扔進去。
半小時后,我們在院子里支起小飯桌。奶白色的魚湯在粗瓷碗里冒著熱氣,魚肉鮮嫩得入口即化,小白菜吸飽了湯汁,清甜中帶著醇厚。我一口氣吃了三個大白面饅頭,喝了兩大碗魚湯。胃里暖和了,一天的疲憊仿佛順著汗毛孔散了出去。
我抬頭看天,這才發現水庫的傍晚竟然這么好看。太陽已經落到了西邊的山頭,把半邊天染成了橘紅色。紅霞倒映在寬闊的水面上,隨著微風泛起細碎的、波光粼粼的金鱗。遠處有幾只白鷺貼著水面低飛,幾聲清脆的鳥鳴在空曠的山谷里回蕩。微風吹過,帶來水草和泥土的清香。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這地方似乎也沒有那么糟。
隨著時間推移,我逐漸摸清了水庫的脾氣,也開始懂得欣賞這里的美。
秋天是水庫最舒坦的季節。山上的樹葉黃的黃、紅的紅,倒映在深綠色的水里,像一幅濃墨重彩的油畫。水位下降后,大片的河灘裸露出來,成了天然的寶庫。老趙教我挖野薺菜,采野蘑菇。我們把采來的野山菌曬干,燉在土雞湯里,那股鮮味兒,是城里飯店多少錢都買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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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雖然枯燥,但一旦有了規律,就變成了一種從容。每天早中晚三次記錄水位,檢查閘門機電設備,清理攔污柵上的雜草。剩下的時間,完全屬于自己。我從家里搬來了一箱子書,有武俠小說,也有以前沒讀進去的名著。
天氣好的時候,我就搬個馬扎坐在壩頂上,吹著風看書。看累了,就抬頭看看云。那里的云走得慢,水面靜得像一面鏡子。沒有父母的嘮叨,沒有村里同齡人攀比的壓力,沒有考學失敗的陰霾。那片寬闊的水域,用它獨有的安靜,一點點撫平了我心里的焦躁。
老趙是個話不多的人,但他用行動教導我什么是責任。
1996年的夏天,縣里遭遇了罕見的大暴雨。雨下得像天上漏了個窟窿,三天三夜沒停。水庫的水位眼看著逼近了警戒線。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老趙臉上出現緊張的神情。
“小林,穿上雨衣,拿上強光手電,跟我上壩!”凌晨兩點,老趙一把將我從床上拽起來。
風雨交加,手電筒的光柱在密集的雨簾中只能照出十幾米遠。我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泥濘的壩頂上。老趙走在前面,身子弓著,仔細地用手電掃過每一寸背水坡,尋找是否有滲漏的跡象。
走到主溢洪道時,水流巨大的轟鳴聲震耳欲聾,白花花的浪頭翻滾著往下砸,感覺腳下的土地都在顫抖。
“二號閘門有雜物卡住了,得清理!”老趙扯著嗓子沖我喊,聲音很快被風雨撕碎。
我順著燈光看去,一截粗大的枯樹干卡在閘門縫隙里,導致閘門無法完全降下,水流正在異常沖擊閘墩。如果不及時清理,可能會影響整個閘門的結構安全。
老趙二話沒說,把繩子往腰上一系,把另一頭塞進我手里:“你抓死繩子,我去挑開它!”
“趙叔,太危險了!”我大喊。
但他已經順著濕滑的水泥臺階爬了下去。狂風中,他那個瘦小的身影在洶涌的洪水面前顯得不堪一擊。我死死踩在臺階頂端,把繩子在手腕上繞了兩圈,雙手勒得生疼,心臟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