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五年的秋天來得格外早,幾場秋雨過后,營區外的白楊樹就掉光了葉子。那天上午,全團在操場上開表彰大會,我作為抗洪搶險的一等功臣,胸前戴著大紅花,從陳團長手里接過了那枚沉甸甸的軍功章。
陳團長是個不茍言笑的人,平時在訓練場上哪怕眉頭一皺,底下的人都要打個哆嗦。但那天,他把軍功章別在我的常服上時,破天荒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里透著一股我看不透的熱乎勁兒。
我叫趙林,那年二十三歲,是從沂蒙山區走出來的農村兵。因為軍事素質過硬,當時已經是警衛連的副連長了。
在我們那個年代,農村娃能在部隊提干立功,那就是祖墳冒青煙的大喜事。但我心里清楚,這枚軍功章是用命換來的。
那年夏天,江南遭遇了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水。我們團奉命千里馳援,在江堤上整整守了半個月。那天夜里,雨下得像瓢潑一樣,一段老堤突然出現管涌。水流湍急,如果不馬上堵住,下游幾萬群眾的命就沒了。
當時情況萬分危急,我沒多想,把麻繩往腰上一拴,抱起一個個沙袋就跳進了漩渦里。底下暗流洶涌,我連嗆了幾口泥水,感覺五臟六腑都要被水壓擠碎了。就在我快撐不住的時候,上游沖下來一根連根拔起的枯樹,樹干重重地砸在我的后背上。
那一瞬間,我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等我再醒來時,人已經在后方醫院的病床上了。醫生說,要是那根樹干再偏兩寸,我的脊椎就徹底斷了。我在醫院躺了一個多月,出院后就迎來了那次表彰大會。
一個月后的一天,團部通訊員突然跑來連隊,說團長讓我去他辦公室一趟。
我心里有些打鼓。最近連隊訓練沒出岔子,內務也標致,團長找我干什么?我整理了一下軍容,深吸了一口氣,敲響了團長辦公室的門。
“報告!”
“進來?!?/p>
陳團長正坐在辦公桌后看文件,見我進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讓我坐下。他站起身,親自給我倒了一杯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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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林啊,背上的傷徹底利索了嗎?”陳團長拉了把椅子坐在我旁邊,語氣像個長輩。
“報告團長,全好了,現在每天武裝越野五公里不在話下!”我挺直了腰板大聲回答。
陳團長壓了壓手,示意我放松:“今天找你來,不談工作。你今年二十三了吧?老家是山東的,父母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p>
“是?!蔽也恢缊F長為什么突然查我的戶口,只能如實回答。
陳團長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目光炯炯地看著我:“個子一米八,長得也精神,軍事素質沒得挑,最關鍵的是,骨子里有股子拼命的血性。趙林,你在老家定親了嗎?”
我愣住了,臉一下子漲得通紅,連連搖頭:“沒……沒有,家里窮,當兵前沒人給說媒?!?/p>
“沒定親就好。”陳團長一拍大腿,突然笑了起來,“那我就給你指派個任務。我有個閨女,叫陳曉月,今年二十一歲,在軍區總醫院當護士。這丫頭被她媽慣壞了,脾氣有點倔,但心眼好,人也踏實。這周末你請個假,去市里的迎春公園跟她見一面?!?/p>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整個人都傻了。團長做媒,把親閨女介紹給我?這簡直是天方夜譚。我一個農村出來的窮小子,每個月的津貼除了留點買肥皂牙膏,全寄回老家給弟弟妹妹交學費了。團長家是什么條件?那可是高干家庭。這門不當戶不對的,我哪敢高攀。
“團長,這……這不行,我配不上……”我急得直結巴,雙手在膝蓋上搓來搓去。
陳團長臉一沉,拿出了首長的架勢:“什么配不上?我看上的是你這個人,不是你的家庭。咱們當兵的,不搞那些封建門第觀念。我陳某人的閨女,就得嫁給一個有擔當、敢豁出命保護老百姓的純爺們兒!這事兒就這么定了,周末上午十點,迎春公園門口,接頭暗號是你手里拿一本《解放軍文藝》,聽明白沒有?”
“是!”軍人的天性讓我條件反射般地站起來敬了個禮,但心里卻像裝了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回到連隊,我一晚上沒睡好。滿腦子都是周末見面的事。見面的那天是個大晴天,冬日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穿上平時舍不得穿的常服,把皮鞋擦得锃亮,懷里揣著那本《解放軍文藝》,提前半個小時就到了迎春公園門口。
公園門口人來人往,有賣糖葫蘆的,也有照相的。我像個木樁子一樣筆挺地站在大門左側的石獅子旁邊,手里死死捏著那本雜志,手心全都是汗。
十點整,一個穿著紅色呢子大衣的姑娘出現在人群中。她扎著馬尾辮,皮膚白皙,眼睛很大,正四處張望。當她的目光掃過我手里的雜志時,停頓了一下,然后徑直朝我走了過來。
我深吸一口氣,在心里默默排練著開場白:“你好,我是趙林……”
她走到我面前,停下腳步。我剛要開口,她突然抬起頭,眼睛死死地盯著我的臉。我也看清了她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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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空氣仿佛凝固了。我只覺得頭皮發麻,喉嚨像是被塞了一團棉花,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她認出了我,我也認出了她。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她突然上前一步,抬起腳,照著我的小腿骨結結實實地踹了一腳。
“哎喲!”我吃痛,往后退了一步。
她雙手插在紅大衣的口袋里,柳眉倒豎,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咬牙切齒地說:“原來是你這個榆木疙瘩!我爸說給我介紹個抗洪大英雄,我還當是誰呢,搞了半天,是把你這個死腦筋推給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