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公墓的守墓人陳師傅一直記得十年前的那個下午。那天的風很大,吹得墓園道兩旁的柏樹嘩嘩作響。
一輛黑色的殯葬車緩緩駛入園區,后面跟著幾個戴著黑紗的家屬。這在公墓是最尋常不過的場景,陳師傅拿著掃帚站在路邊,習慣性地低下頭以示尊重。
就在這時,他看到了一只狗。
那是一只很普通的中華田園犬,黃色的皮毛有些雜亂,體型不大,瘦骨嶙峋的。它沒有叫,也沒有亂跑,只是低著頭,緊緊地跟在捧著骨灰盒的家屬身后。它的爪子在水泥路面上踩出細碎的聲響,尾巴無力地垂在后腿之間。
下葬的過程很短,家屬們燒了些紙錢,鞠了幾個躬,便匆匆離開了。陳師傅像往常一樣,拿著鐵鍬去清理墓碑前的雜物。當他走到那座新墳前時,發現那只黃狗還趴在墓碑前。
“去去,哪來的野狗,這里不能待?!标悗煾祿]了揮手里的掃帚。公墓有規定,為了保持肅穆,也為了防止驚擾來掃墓的客人,園區里是絕對不允許流浪動物逗留的。
黃狗抬起頭看了陳師傅一眼。它的眼睛很濕潤,眼角還有兩道深褐色的淚痕。它沒有躲閃,也沒有沖陳師傅吠叫,只是往墓碑的方向縮了縮身子,下巴緊緊貼著冰冷的石板。
陳師傅嘆了口氣,心想大概是跟著家屬混進來的,等天黑肚子餓了,自己也就下山了。
然而第二天清晨,當陳師傅拿著手電筒巡山時,手電筒的光束掃過那片半山腰的墓區,反光中亮起兩只綠瑩瑩的眼睛,那只黃狗還在那里。
初春的夜里氣溫接近零度,它的身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凍得瑟瑟發抖,但它的位置和昨天下午相比,連一寸都沒有挪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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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師傅走上前,看了看墓碑上的名字,李建國,享年六十八歲。他又看了看狗,狗也看著他。
“你不冷嗎?你主人已經不在里面了。”陳師傅喃喃自語。他知道狗聽不懂,但他還是轉身回了值班室,拿了一個吃剩的白面饅頭,掰碎了放在墓碑旁。黃狗嗅了嗅,沒有吃,只是把頭又埋進了爪子里。
接下來的幾天,事情變得棘手起來。公墓的主管發現了這只狗,勒令陳師傅必須把它趕走?!叭f一咬到掃墓的客人怎么辦?我們負不起這個責任?!?/p>
陳師傅只能硬著頭皮去趕。他拿棍子嚇唬它,拿石頭砸在它身邊的空地上。黃狗被逼急了,就站起身,慢吞吞地退到十幾米外的灌木叢里,用那種安靜又哀傷的眼神注視著陳師傅。只要陳師傅一走,它又會立刻回到墓碑前趴下。
后來主管親自開著園區的小貨車過來,和陳師傅一起用網兜把黃狗抓起來了。黃狗拼命掙扎,嘴里發出嗚嗚的哀鳴,但它始終沒有張嘴咬人。他們把狗裝進籠子,拉到了離公墓十五公里外的一個農貿市場附近放生。那里有吃的,也有其他的流浪狗,主管覺得這對它來說是個好去處。
那天晚上,陳師傅睡得很踏實,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
可是,當第三天早上陳師傅推開值班室的門時,他愣住了。那只黃狗就趴在值班室的門外,渾身是泥,四只爪子的肉墊磨破了,滲著血絲,原本黃色的皮毛上沾滿了蒼耳和灰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