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來源:
①《郭炳湘》,維基百科(香港中文版)詞條
②《張子強》,維基百科(香港中文版)詞條
③《鄺肖卿》,百度百科詞條
④《郭氏三兄弟》,百度百科詞條
⑤《社會情感財富、制度壓力與家族管理控制》,上海財經(jīng)大學《財經(jīng)研究》學術期刊
部分章節(jié)僅代表筆者個人觀點,請理性閱讀。
1997年9月29日,香港深水灣道的清晨,空氣里帶著海風的咸腥味,陽光才剛剛爬過維多利亞港的水面。
郭炳湘獨自坐進自己的座駕,準備從位于深水灣道的豪宅出發(fā)前往灣仔的辦公大廈。
這條路,他走了幾十年,中間每一個拐角每一段坡道都爛熟于胸。
那一年,回歸的喜慶氣氛還沒散盡,香港樓市正當全盛,新鴻基地產(chǎn)的資產(chǎn)總值已經(jīng)突破2200億港元,郭氏兄弟以約1873億港元折合240億美元的身家,穩(wěn)穩(wěn)坐在香港富豪榜第二位,僅次于李嘉誠。
就在那道平日最普通不過的彎道處,有幾輛車悄悄等候已久。
車子剛拐過去,兩輛私家車和一輛摩托車倏然逼上,堵死了去路。
車門被拉開,幾個蒙面男子手持槍械從車上跳下來,黑洞洞的槍口沒有半點猶豫。
香港第二富豪,就這樣消失在了那個秋天的早晨。
沒有人知道,他還能不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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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個名叫"大富豪"的悍匪
張子強這個名字,香港警察一聽就頭疼。
綽號"大富豪",與"賊王"葉繼歡、季炳雄并稱香港三大賊王。
他1955年出生于廣西壯族自治區(qū)玉林市,4歲時隨父母來到香港,落腳在九龍油麻地的廟街。
廟街那時候是什么地方——魚龍混雜,黑社會火拼時有發(fā)生,整條街的白天和黑夜都帶著某種骨子里的不安分。
張子強就在這樣的地方長大,小學都沒念完,12歲起開始進出警察局,16歲第一次坐牢,此后在犯罪這條路上越走越深,越走越大。
他父親在油麻地開了一間涼茶鋪,維持一家人的溫飽。
父親是本分人,擔心兒子學壞,把他送進一間西裝裁縫店當學徒,希望他學門手藝走正路。
結果學了幾年,針線沒學會,倒是把那個裁縫鋪里進進出出的道上人物交了個遍。
張子強對父親談不上什么感情,后來被人問及家事,他始終冷冷的幾個字打發(fā),不多說。
他打小就看不上老老實實做事的活法,覺得那輩子只夠溫飽,沒什么意思。
在黑道里闖出了名號,先是被稱作"一哥",后來進了看守所,在里面用錢幫獄友打官司、請律師,仗義疏財,反而得了個"大富豪"的外號,黑道朋友越來越多,出獄后的攤子也越鋪越大。
1991年,張子強組建犯罪集團,在啟德機場伏擊劫持了一輛運鈔車,搶走約1.7億港元現(xiàn)金。
案發(fā)后他被警方抓獲,但在律師和妻子羅艷芳的一番運作下,以證據(jù)不足為由當庭獲釋,香港警方甚至被迫賠償他800萬港元。
出了法院,他雙手高舉,面對一眾鏡頭,那副囂張到骨子里的模樣上了各大報章頭版。
這之后,他胃口大了。
1996年5月,張子強聯(lián)手葉繼歡集團,綁架了香港首富李嘉誠的長子李澤鉅。
張子強腰纏炸彈,孤身上門,在李嘉誠家里坐下來談判,開口索要20億港元。
李嘉誠以銀行單日提款上限為由,將數(shù)字壓到10億出頭,最終張子強拿走了10.38億港元,這個數(shù)字后來被錄入吉尼斯世界紀錄——全球勒索贖金額最高的單筆案件。
拿到錢,他直奔澳門。嗜賭如命,不到一年,大半落進了賭場。
1997年初,錢花得差不多了,他翻出那本香港富豪榜雜志,把目光落在了排名第二的名字上——新鴻基地產(chǎn)董事局主席郭炳湘。
這次他更謹慎,出資200余萬港元,重新招募一批新人,找到了"老狐貍"胡濟舒和江湖老手張志烽等人搭班子,在郭炳湘的日常出行規(guī)律上踩了好幾個月的點,把郭家豪宅附近的地形摸了個透,然后安靜等待最合適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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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木箱里的六天
1997年9月29日清晨,郭炳湘獨自駕車出門,駛至深水灣道豪宅大門附近,事先埋伏在此的張子強團伙驟然出手,兩輛私家車和一輛摩托車將其座駕前后堵死,幾名手持AK-47突擊步槍和手槍的蒙面悍匪迅速逼上,郭炳湘被強行擄走,押送至新界一間偏僻村屋。
綁匪的第一步,是讓郭炳湘打電話回家,要求家里準備贖金。
郭炳湘,拒絕了。
這個1950年出生、在英國倫敦大學帝國理工學院拿了土木工程碩士學位、從父親手上接下香港第二大地產(chǎn)王國的人,在一屋子持槍匪徒面前,硬生生地把頭搖了過去。
綁匪要他開口,他不開;打他,他咬著牙撐著;罵他,他沉默應對。
據(jù)綁匪事后供認,郭炳湘被關押的頭幾天,始終不肯配合打那個電話,把張子強氣得直跳腳。
張子強的耐心用完了。他下令:脫光衣服,塞進木箱。
那是一個僅能容納一個成年人蜷縮其中的小木箱,箱壁上只留了幾個透氣小孔。
郭炳湘被剝?nèi)ト硪挛铮涣粢粭l內(nèi)褲,雙眼被蒙,手腳被綁,強迫蜷曲在那個逼仄的黑暗空間里。
1997年的香港,9月的暑氣還沒有退。
那個木箱里,即便不動彈,也早已汗流浹背。
郭炳湘連翻身都做不到,只能保持一個蜷縮的姿勢,在完全的黑暗里聽著外面的聲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出去。
每天從外面遞進來的,只有叉燒飯和清水。大小便,一律只能在箱子里解決。
據(jù)后來綁匪供認,郭炳湘不肯就范、郭家人談判態(tài)度強硬,這讓張子強幾次怒從心頭起,把郭炳湘從木箱里拖出來拳打腳踢一頓出氣,打完再塞回去關上。
這樣的折磨,一天復一天。
在那個漆黑的密封空間里,一個掌管著數(shù)百億資產(chǎn)的人,每天靠著一碗叉燒飯維持體力,靠著幾個小孔維持呼吸,靠著某種難以言說的意志力維持著還沒有崩潰的神志。
整整四天,郭炳湘撐住了。
但人的意志終究有極限。
到了被關押的第四天,郭炳湘同意撥出那個電話——致電妻子李天穎,告訴她準備20億港元贖金。
張子強獅子大開口,20億港元。這個數(shù)字是他上一票李澤鉅贖金的將近兩倍。
消息傳到郭家,局面并沒有因此變得簡單。
郭家兄弟在贖金由誰承擔、出多少的問題上,各方意見不一,遲遲無法形成一致。
據(jù)相關記錄,郭炳湘的妻子李天穎不得不獨力挑起與綁匪談判的擔子。
郭炳江后來曾對外形容,與張子強打交道極難,"對方永遠不肯講個具體數(shù)字",始終讓郭家摸不清楚底線究竟在哪里。
談判的每一天,郭炳湘還困在那個木箱里,被人按著日子數(shù)著。
經(jīng)過多番斡旋,幾輪拉鋸之后,贖金從20億一路壓到了6億港元。
郭炳湘的弟弟郭炳聯(lián)親赴銀行,把6億港元現(xiàn)金裝進了兩輛車,連人帶車一起交給了張子強。1997年10月3日,錢到了張子強手里。
張子強收了錢,沒有立刻放人。
又拖了整整一天,直到10月4日,郭炳湘才被釋放,走回了那個他以為熟悉了幾十年的家。
從1997年9月29日被擄走,到10月4日獲釋,前后六天。
這六天里發(fā)生的事,郭炳湘后來從未對家人詳細提起過,只字不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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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出了木箱,才知道代價
郭炳湘回到家,身形消瘦,話比從前少了很多。
綁架的創(chuàng)傷,不是那種用肉眼能看見、能量化的東西,它會在一個人心里某個最脆弱的地方打一個缺口,然后慢慢往深處滲。
郭炳湘后來接受國際傳媒訪問時親口承認,被綁架后患上了抑郁癥,經(jīng)過逾一年的治療才逐漸康復。
那段時間,他幾乎無力處理任何公司事務,只能在家靜養(yǎng),對家人也越來越難以傾訴,遇到事情容易驚恐,常常一言不發(fā)地沉在自己的世界里。
整整到了2002年之后,他才算真正重新走回臺前。
在他養(yǎng)傷的這幾年,新鴻基的日常運作由郭炳江和郭炳聯(lián)兩兄弟分擔撐著。
外人看不見的是,三兄弟之間原本那種默契,在那段最難的時間里,已經(jīng)悄悄開始松動了。
張子強的下場來得很快,比許多人預想的還要快。
綁架郭炳湘得手之后,張子強繼續(xù)擴張野心,1997年10月又策劃綁架澳門賭王何鴻燊,被警方提前識破,未遂。
不甘心,他又謀劃更大的動作,1998年1月7日,指使同伙錢漢壽購買818公斤烈性炸藥和1997支雷管,意圖儲備用于下一步犯罪。
1月17日,香港警方截獲這批炸藥,并逮捕了張子強的三名手下。
張子強嗅到風聲,迅速逃竄內(nèi)地。1月25日,廣東警方在江門外海大橋檢查站將他截獲拘押。
1998年7月22日,張子強等32名疑犯被批準逮捕。
同年11月12日,廣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對張子強犯罪集團43名罪犯進行宣判,張子強、陳智浩、馬尚忠、梁輝、錢漢壽被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宣判后張子強等人提出上訴,1998年12月5日,廣東省高級人民法院對上訴案審理,終審決定維持原判。
當天,張子強在廣州伏法。
賊王的結局,從轟天綁架到一聲槍響,前后不過一年多。
從表面上看,這筆賬算清楚了。郭炳湘出了木箱,張子強進了刑場,一個活下來了,一個沒有。
只是沒有人料到,郭炳湘真正最漫長的困局,此時才剛剛開始。
綁架的陰影讓他性情大變,他越來越怕事,越來越不愿開口,遇到爭論第一反應是逃避,投資決策風格也開始被兩個弟弟認為"過于激進",三兄弟之間的歧見越來越多,說話也越來越難對付。
與此同時,一個名叫唐錦馨的女人開始在他生活里扮演越來越重要的角色。
唐錦馨與郭炳湘是世交,兩家淵源極深,據(jù)稱兩人早年曾相戀,只是后來因為家庭安排各自婚嫁。
綁架之后郭炳湘情緒極差、與家人也難以溝通,唐錦馨卻是少數(shù)能與他正常交流的人之一。
兩人在地產(chǎn)界的合作往來數(shù)以百億計,隨著關系日漸親密,郭炳湘開始把唐錦馨安排進公司的重要位置,讓她出席各類涉及決策的場合,逐步進入集團內(nèi)部的核心層面。
這在郭炳江、郭炳聯(lián),乃至母親鄺肖卿眼里,是絕對不能接受的事。
家族成員認為,唐錦馨借助與郭炳湘的特殊關系,在公司內(nèi)部不斷擴大影響力,其行為對家族企業(yè)的穩(wěn)定構成威脅。內(nèi)部矛盾越積越多,三兄弟的關系從裂縫開始走向決裂。
2008年1月初,郭炳聯(lián)拿出了一份來自美國醫(yī)生馬爾多納多的通知,指郭炳湘患有躁狂抑郁癥,不適合繼續(xù)出任公司主席兼行政總裁。
郭炳湘后來自述,他找了香港幾名頂尖的精神科專家為自己診斷,這些專家均不認為他患有躁狂抑郁癥,也不需要治療。
他隨后發(fā)現(xiàn),那兩次與美國醫(yī)生馬爾多納多的見面,均是由兩個弟弟安排的,向醫(yī)生提供的信息也是由他們掌控的。
但這一切的抗辯,都沒能改變接下來那個公告的內(nèi)容。
2008年2月18日,新鴻基地產(chǎn)突然對外宣布,董事局主席兼行政總裁郭炳湘因個人理由,即日起暫時休假,其職務及職責由兩名副主席兼董事總經(jīng)理郭炳江及郭炳聯(lián)分擔。
公告里沒有解釋原因,沒有說明期限,只有那幾行冷靜的文字。
同年5月8日,郭炳湘要求召開董事會,邀請了三位醫(yī)學專家到場,希望當面向董事會說明情況。
結果那三位專家沒有獲得任何發(fā)言機會,郭炳湘的匯報還沒開始,主持會議的郭炳江就宣布會議延后。
5月27日,新鴻基地產(chǎn)董事局正式舉行會議,郭炳湘的主席兼行政總裁職務被終止,由母親鄺肖卿出任集團主席。郭炳湘轉任不參與日常管理的非執(zhí)行董事。
郭炳湘向香港高等法院申請禁制令,要求阻止公司剝奪他的職務。
法院同日先發(fā)出臨時禁制令,但新地董事會當即發(fā)出強硬聲明,稱臨時禁制令不代表法院已有任何判決,郭炳湘將繼續(xù)休假。
最終,申請被駁回,上訴庭同樣駁回上訴。
他走出了張子強的木箱,卻走進了另一場持續(xù)更久、更難對抗的困局。
而那場困局里,最后那個決定性的動作,來自一個他從來沒有防備過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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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母親的那張牌,壓在最底下
郭炳湘打完官司,以為最壞的結果,不過是暫時失去了主席的位置。
他的名字還在家族信托基金的受益人名單上。那個信托基金,持有新鴻基地產(chǎn)逾42%的股權,是郭家整個地產(chǎn)王國的根基所在,也是郭得勝當年用心設計的傳家骨架。
郭炳湘告訴自己,只要這個名字還在,一切都還有轉圜的余地。
2008年5月27日,新鴻基地產(chǎn)董事局開會,由郭氏兄弟的母親鄺肖卿出任集團主席。
郭炳湘降為非執(zhí)行董事,從此不參與公司日常管理。
郭炳湘另立門戶,注冊了一家公司,起了個與新鴻基極為相近的名字。
這個舉動讓母親鄺肖卿非常不滿,郭炳湘只能將公司改名,后來陸續(xù)更名為帝國集團。
外界看來,這不過是一場兄弟爭權、暫時失勢的商場戲碼,遲早會有個說法。
但真正的變局,悄悄壓在了所有人都沒看到的地方。
2010年10月4日深夜,新鴻基地產(chǎn)發(fā)言人代表鄺肖卿發(fā)出一份聲明,稱郭氏家族信托基金已經(jīng)落實重組。
聲明里有一句話,咬文嚼字之間藏著天壤之別——郭炳江的受益人寫的是"郭炳江及其家人",郭炳聯(lián)的受益人寫的是"郭炳聯(lián)及其家人",而郭炳湘那一條,只寫了四個字:"郭炳湘家人"。
他自己的名字,消失了。
就在郭炳湘以為還握著那份底氣的時候,他的母親鄺肖卿,悄悄動了那份信托的結構,在郭炳湘的名字上,畫了一道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