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余元貴的第一站，是95歲的余蔣生家。
老人躺在竹椅上，見余元貴進來，眼睛亮了一下，忙著起身，一小步、一小步挪到八仙桌邊，坐下。余元貴慢慢托起老人的胳膊，輕松纏上血壓帶?！?0、160，血壓有點高咧。”
75歲的余元貴，是淳安縣大墅鎮大墅村退休鄉村醫生。
又到月初他隨診的日子。7月3日，淳安縣“七一”大會剛結束，他就馬不停蹄趕回村里，背上自己的“老伙計”——一個背了幾十年的老藥箱，穿行在村里的胡同巷。
以前我拔牙也是他拔的
兩塊錢一個，拿老虎鉗拔
閑聊了幾句余蔣生老人最近的飲食作息，余元貴側過頭，對余蔣生的兒子余彭銘說：“藥按時吃，飯菜吃得清淡點，紅燒肉少吃，早上空氣好，可以稍微活動活動，我過幾天再過來?！?/p>
余彭銘今年也五十多歲了，站在一旁連連點頭。“小時候就是余醫生給我看（?。┑模?0年了嘞。”余彭銘頓了頓，又笑著補了一句：“以前我拔牙也是他拔的，兩塊錢一個，還不夠買一張到縣城的車票，拿老虎鉗拔?！?/p>
兩塊錢，一把老虎鉗，……余元貴聽著也笑了，但沒說話。
“他這個人就這樣，話不多，但心細。”余彭銘接著對我們說，“以前我們這一片，誰家有人生病了，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特別是年紀比較大的，出門不方便，不管刮風下雨，隨叫隨到。”
在余元貴收拾聽診器、收拾血壓計時，我們才注意到這個醫藥箱已經褪色，金屬鎖扣邊緣也有些銹跡，里面還碼放著霧化器、吸氧管、醫用綁帶，還有幾樣急救藥品。
“醬菜不要吃了，記得咧！”
從余蔣生家出來，我們又跟著余元貴穿過幾條村巷，去村民方淮建家。
七十多歲的老人前頭走，我們扛著拍攝設備跟在后面，差點沒跟上。余元貴走路太快了。背挺得筆直，步子又大又穩，像腳下生了風。
同行的攝像師氣喘吁吁地追：“余醫生，您慢點兒！”
他回過頭，輕聲說了句：“習慣了?！?/p>
這時我們才仔細端詳了一番這位老人——滿頭銀發梳得一絲不亂，臉上帶著淺淺的笑，身上淡藍色的POLO衫，清爽干凈，規規整整地扎進黑色褲腰里，腳上是一雙擦得锃亮的黑皮鞋，說話輕輕的、慢慢的，語速不急不躁，溫溫和和?？梢坏┻~開步子，那股子軍人勁兒就藏不住了。腰板挺著，步伐利落。
“70、140，還可以的，醬菜不要吃了，記得咧！”量完血壓，方淮建笑呵呵地對我們說：“部隊出來的，軍醫哎，醫者仁心?！?br/>
在大墅村，幾乎家家都存著余元貴的電話號碼。那不是一串數字，是50年積攢下來的信任。方淮建對我們說：“在大墅片區，甚至以前整個大墅區，提起余元貴，沒有不豎大拇指的，半夜孩子發燒、老人突發疾病……只要一個口信、一個電話，他就背起藥箱出門?！?/p>
一雙腳、一個藥箱
50年跟他走了18萬公里
1971年，19歲的余元貴入伍，在部隊營部衛生所當衛生員。四年后，他光榮入黨。1977年4月，帶著在部隊刻苦學習的醫療知識，余元貴退伍回到了淳安縣大墅村。從此，一雙腳、一個藥箱，成了他的“行醫家當”。
“那時候的農村，缺醫少藥。我們大墅村又藏在淳安南部的大山里，幾十年前，村里不通公路，最近的衛生院在十幾里外。誰家有個頭疼腦熱，全靠‘赤腳醫生’背著藥箱上門?！贝笫宕甯刹拷榻B。
余元貴回憶道：“以前都是走路，不管是遠近，靠兩只腳，還有10來公里以外的山溝溝里面，要爬山嘞，一去就是一天?！?/p>
18萬公里，這是余元貴行醫50年走出來的數字，相當于繞地球4圈半。2萬余人次，這是他接診過的鄉親。深夜急診出診500余次，免費為村民體檢千余人次。
“50年18萬公里，每天10公里咧！”這位村干部提高嗓門說：“余醫生的時間不是自己的，逢年過節，別人家團圓，他還在路上。”
一天兩天不難，難的是日復一日，走了半個世紀。
為鄉親們墊付醫藥費5萬多元
自學中醫上山采藥免費給大家用
余元貴最讓人動容的，還有那股“貼錢”的傻勁。
山里的鄉親不富裕，有的老人拿不出藥費。余元貴從來不催、不問。遇到實在困難的，他連藥錢都墊上。村干部幫他算了筆賬，行醫至今，他自掏腰包為鄉親承擔醫藥費差不多有5萬多元。
5萬塊，在城里可能不算什么，但在一個鄉村醫生手里，每一分都是翻山出診攢下的辛苦錢。有鄰居勸他：“你也不富裕，該收的錢還是得收?！庇嘣F擺擺手：“我是黨員，又是醫生，鄉親們有難處，我能不管？”
為了減輕鄉親的負擔，他還到縣衛生院學習了中醫，一有空就自己上山采草藥。大墅村周邊的山山水水，哪座山上有金銀花、哪條溝里有魚腥草，他比誰都清楚。采回來的草藥晾干、炮制，免費給鄉親用。村里老人說：“余醫生開的藥，不光管用，還不要錢。”
退休之后，余元貴也沒閑著。他主動承擔起周邊村落慢性病患者的健康隨訪工作，上門為三十余名高血壓、糖尿病老人監測血壓，調整用藥。
“前面還有幾家，都是老人，還要去看看”
50年了，余元貴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多少次上門隨訪，就像他記不清50年來出過多少次急診、翻過多少座山。
50年，從青絲到白發，當年那個從部隊回來的年輕衛生員，如今也已是75歲的退休老人。但他背藥箱的姿勢沒有變，走路的節奏沒有變，挨家挨戶敲門問“最近身體怎么樣”的習慣也沒有變。
離開大墅村前，我們想請他跟年輕一代黨員說幾句心里話，他想了想，慢慢地說：
“我當了一輩子鄉村醫生，沒攢下多少錢，但攢下了鄉親們的信任。這份信任，比什么都值錢。做黨員，不要想著能圖什么，要多想想能為別人做什么。希望年輕一代黨員，踏踏實實做事，對得起胸前的黨員徽章?！?/p>
說完，他站起來，又背起那個舊藥箱?！扒懊孢€有幾家，都是老人，還要去看看?！?/p>
橙柿互動·都市快報 記者 王夏琴
通訊員 方倩 王鴻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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