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日報 | 暗訪養老機構消防安全

消防設施較為完備，但有的無法正常運行；值班制度完整，但有的安全人員一問三不知

“消防栓怎么沒水？”“會使用這個消防設施嗎？”

　　隨著我國人口老齡化進程加快，養老機構數量快速增長，人員密集且老年人自救能力弱，養老機構的消防安全問題引人關注。近期，國家消防救援局會同民政部組織開展養老機構安全專項暗訪暗查。養老機構的消防設施設置情況如何？各項規范執行是否到位？記者隨同暗訪組赴上海、江西、貴州、云南等地，實地對多家單位開展了暗訪暗查。

　　硬件設施不達標：消防設施“帶病運行”，避難間、疏散樓梯間被占用

　　每到一家養老機構，暗訪組首先對消防設施的設置情況進行詳細檢查，包括火災自動報警系統、自動滅火設施、防排煙設施等。從檢查的結果看，大部分養老機構已經配備了基礎的消防設施，然而部分設施的運轉情況卻不盡如人意。

　　有些養老機構為了圖方便或者節約成本，雖然設置了消防設施，卻未做好消防設施的維護保養工作，關鍵時刻消防設施難以有效發揮作用。

　　在云南曲靖市曲靖多康養老服務有限公司的一處弱電管道井內，暗訪組發現，這里的火災探測器防塵罩一直未拆除，且這一管道井位于一間四人間內。對此情況，該機構分管消防工作的副院長卻表示完全不了解。

　　而在江西南昌市華紡康養中心，暗訪組來到樓頂試驗了消火栓。試驗過程中發現，頂層的消火栓啟動后，沒有持續供水，穩壓泵的壓力明顯不足。暗訪組隨后來到消防水泵房，發現水泵控制柜被切換到了手動狀態，濕式報警閥報警試驗時，噴淋泵并未響應。也就是說，如果此時發生火災，安裝好的自動噴水滅火系統是無法正常啟動的。

　　除了消防設施，安全疏散與避難也尤為關鍵。根據國家標準，三層及三層以上總建筑面積大于3000平方米的養老機構，應在二層及以上各層每座疏散樓梯間的相鄰部位設置1間避難間。避難間給行動不便的老年人提供等待救援的避難場所，對于養老機構來說十分必要。

　　然而從暗訪結果來看，有的養老機構壓根沒有設置，有的設置得不合規。還有些避難間已被挪為他用，也沒有配備相應的消防設施，一旦發生火災，后果不堪設想。暗訪組在上海市清峪養老院看到，避難間擺放著護理床位，被作為護理房間使用。

　　有些養老機構在疏散樓梯間堆放雜物，有些疏散樓梯間內設置了儲物間，有的甚至作為配電房使用（見圖）。在貴州貴陽市親情樹托老院的一處疏散樓梯間底部，暗訪組發現這里堆放了10余瓶液化石油氣罐。負責人解釋稱，這些都是已經用光的，只是還沒有處理的空罐。

　　與此同時，寫著“常閉式防火門”的大門常年敞開，安全出口卻被上鎖，消防設備直接插接普通電源插頭……部分養老機構對這些消防隱患視而不見，在關鍵時刻，這些消防設施很難發揮效能。

　　應急處置能力弱：值班人員7分鐘后才趕到起火點，不熟悉救援流程

　　除了消防設施，人防是養老機構消防安全的關鍵，對早發現、早處置火災隱患起著決定性作用。根據相關規定，養老機構消防控制室應實行24小時值班制度，并應明確值班人員職責、火警處置程序、要求，值班人員應持證上崗。

　　暗訪組來到云南曲靖市圣愛養護園時，門口兼做值班室的消防控制室卻無人值守。暗訪組在大門口呼喊了近10分鐘，才有一名中年男護工慢慢悠悠地前來開門。

　　該院院長解釋，養老院白天安排有兩名持證人員值班，她自己也是其中之一，但因為要照顧老人和處理行政工作，所以無法在消防控制室值守。當被問及另一名值班人員為何不在時，院長回答：“他去接孩子了?！贝蠹s10分鐘后，這名值班人員才匆匆趕了過來。

　　在上海市信儀養老院，暗訪組隨機啟動了一個手動火災報警按鈕。按照程序，當有人按下報警按鈕，消防室要組織人員到現場核查，如發現火情，應立即撥打119報警電話并組織人員疏散。

　　然而，在警報響起7分鐘后，才有值班人員匆匆趕來，檢查起火點。暗訪組詢問值班人員應當如何處理火警，他卻支支吾吾答不上來?！熬瘓箜懥酥蟮谝粫r間應當做什么？”“到現場檢查，報告領導，然后撥打119。”“先報告領導還是撥打119？”“還是先撥打119吧……”

　　在暗訪組突擊檢查的過程中，部分養老機構消防控制室值班人員并不在崗，還有的消防值班記錄與實際報警情況不符。在江西上饒市城北中心敬老院，暗訪組檢查值班人員臺賬，發現在已發生的值班情況臺賬上，記錄的卻是還未發生的時間節點。

　　當被問及消防設施如何使用時，“不清楚”“這個要問消防維保人員”“我平時不負責這塊”等是常見回答。甚至連持有消防設施操作員職業資格證書的消防控制室值班人員，也不清楚消防設施的使用方法。暗訪組請貴州貴陽市孝善老年公寓的消防控制室值班人員手動點起消防噴淋系統進行檢查，她尷尬地回答：“我不太會?！?/p>

　　有的養老機構沒有安全員，連相關材料、臺賬都無從查證。云南玉溪市安化彝族鄉敬老院作為農村區域性綜合養老服務中心，只留有兩名護理員日常值守。一名護理員介紹，他們院長是政府民政辦的工作人員，平時不在這里。

　　當暗訪組提出要查看消防相關材料及公示內容時，護理員說這些都是院長負責，“他直接拿走了，沒和我們交代過?！倍翟L組想請院長提供相關材料時，護理員致電院長后得到的回復是：“我今天休假，不方便?！?/p>

　　與此相對應的是，在暗訪中，記者發現有些養老機構按規定設置了安全員，但是大部分安全員的主要工作就是應對每月一次的消防檢查、做臺賬，對于養老院的情況，既不知道有多少老人，也不知道失能老人等重點監護對象的位置。如果實際發生火災，安全員很難履職到位。

　　實際上，經過多次安全檢查，大部分養老機構配備了基本的消防設施。但不少養老機構消防安全工作流于表面，普遍存在上緊下松、敷衍應付，上級管理人員或許清楚消防救援流程，實際值班人員、護工卻不知道怎么疏散。

　　消防管理待提升：化解養老機構特性與消防安全管理間的矛盾，整改應可落地、可量化、可考核

　　在江西上饒市橫山鎮敬老院院內，可以看到一新一舊兩棟樓房，據負責人介紹，敬老院重新建了一棟樓房，馬上就可以搬進去。

　　“消防設施都有的?！比欢鴱慕衲?月開始，為搬遷做準備，老樓的消防設施全部停用了，為了解決建設工地臨時用餐的問題，還在樓外臨時搭建了彩鋼板房作為廚房?！靶聵穷A計7月份啟用。”

　　中間兩個月的斷檔期，相當于這家敬老院處于不設防的狀態。

　　從這次暗訪的結果來看，當前各場所消防安全管理制度、管理方法基本健全，行業通用管控模式、操作流程已全面普及，但制度落地、責任傳導還存在偏差。

　　江西南昌市九九頤家養老院負責人告訴記者，一般會來養老機構的都是失能或半失能老人，“能占到80%左右”。而在鄉鎮走訪過程中發現，鄉鎮養老院老人大部分都是“五保戶”，公辦養老院則起到了“兜底”作用。居住老人的特殊性讓養老機構的消防安全管理更加重要。

　　然而，養老機構的特性對消防安全管理提出挑戰。部分養老機構的防火門都有門禁，甚至管理人員到了跟前都打不開，消防控制室和值班室內也沒有一鍵釋放的按鈕。

　　“這主要是為了防止失智老人走失。”一家養老機構的負責人告訴記者，養老院中常住著患有阿爾茨海默病的老人，為了防止老人走失，養老機構普遍會在安全出口加裝防盜鐵柵欄、密碼電磁門禁。貴州貴陽市工商養老電池廠養護院的每個樓梯間安全出口都被加設了一扇磁吸式鐵柵欄。

　　然而，這卻造成了火災隱患。出門時，護工需逐個解鎖門禁，行動遲緩、認知障礙的老人無法自主開門，形成“防走失”與“保逃生”的管理兩難。

　　有些養老機構消防設施設置不符合標準，但改造起來有實際困難。在江西上饒市吉陽老年公寓，由于選址就在居民樓一二層，沒有封閉式樓梯間，只能加設外掛樓梯，然而樓梯間距還是達不到要求，“已經整改了很多次，但是場地受限沒有辦法?！痹摍C構負責人無奈地說，“但如果取締這樣的養老院，周圍老人怎么安排？”

　　另外一個困難是運營成本問題。貴州貴陽市頤養東方老年公寓負責人告訴記者，他去年在消防設施改造上就投入了40多萬元，“我在公寓后面新加的這個消防水箱，每年都要多給房東2000塊錢?！?/p>

　　上海市百達敬老院負責人告訴記者，養老院核定床位在200多張，現在實際居住老人只有70多位，“入住率至少要達到60%才能收回成本。”但是消防設施的維保等不會因為老人較少就不運轉。比如消控室的值班人員就要兩人，有的時候夜間值班的護工也才兩個人。

　　老人需要24小時監護，而護工需要輪班、休假，這導致在崗護工數量大幅縮水。大部分養老院夜間僅1—2名護工值守整棟樓層，面對大量失能、半失能老人，人力投入與消防安全需求失衡。

　　還有些機構頻繁應對檢查，紙面整改、空轉運維現象突出。一家養老機構，上頭有六七家單位管著?！肮饨裉焐衔缇陀袃蓚€檢查組來過，告訴我們準備迎檢?！币患茵B老機構的負責人告訴記者。

　　暗訪組認為，后期整改過程中，還需兼顧機構經營實際、監管執行難度與硬件改造的可行性，從責任體系、設施運維、防火改造、疏散管控、消控標準化、電氣可燃物整治、養老專屬風險治理、部門聯合長效監管8個維度提出可落地、可量化、可考核的工作舉措。

　　有機構負責人表示，嚴格的消防標準非常必要，保安全是底線、硬杠杠。養老服務業雖是“為老”產業，還處于“年輕態”。很多機構賠本經營、正在爬坡過坎。辦養老機構需要投入房產和大量的人力資源，消防、抗震等安全投入也很大，光靠機構本身難以承擔，急需政府、社會等各方加大支持力度。消防安全不是單一部門的事情，而需要進行共治。今年2月，國務院辦公廳轉發了民政部、國家消防救援局等部門發布的《關于進一步加強養老機構安全管理的意見》，提出健全完善養老機構安全管理機制，壓緊壓實各方責任，全面排查、分類整治、強基固本，及時消除各類安全風險隱患，堅決遏制重特大安全事故發生。意見提出，到2026年底，深入排查整治養老機構存量安全風險隱患，推動安全風險隱患動態清零。

來源：人民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