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由郭京飛、任素汐主演的20集荒誕懸疑喜劇《迷墻》正式收官。該劇6月7日在央視八套首播當日酷云實時收視峰值達到1.86%,騰訊站內熱度開播即突破21000,然而,豆瓣開分僅有6.0分。在此之前,同樣打出“荒誕懸疑喜劇”標簽的《低智商犯罪》,以豆瓣評分8.2、愛奇藝站內熱度破萬、貓眼有效播放9.6億的成績收官。荒誕懸疑喜劇正在成為懸疑賽道的新風口,但它的創作門檻遠比看上去要高。一邊是口碑爆款,一邊是高開低走的爭議之作,同一標簽之下,分野究竟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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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事動力:有序之亂與無序之亂
傳統懸疑的敘事動力是邏輯推理,觀眾的追劇快感來自“我能不能比主角先猜到真相”。荒誕懸疑喜劇替換了這套動力機制,它不再依靠燒腦推理驅動,轉而用多線交叉與巧合編排制造張力。編劇的功夫不花在讓案件更難猜,而花在讓多條線索的碰撞具有嚴密的內在邏輯,使得觀眾在看似偶然的事件中,摸到一條清晰的因果線。
《低智商犯罪》搭建了警方、黑幫、笨賊三條并行的敘事線索,每條線索上的微小動作都像推倒一塊多米諾骨牌,觸發其他線索的連鎖反應。
以全劇最典型的巧合鏈條為例:笨賊方超和劉直搶劫后丟下背包,里面恰好裝著匿名舉報信碎片,張一昂在現場撿到,重啟舊案。看似偶然,實則每一步都有伏筆。笨賊丟背包是因為慌不擇路,此前已大量暗示他們行動魯莽;舉報信碎片在同一路線被遺落,方庸銷毀證據前文有交代;而張一昂撿到是因為笨賊炸化糞池引發的混亂讓他恰好在場疏散群眾。三個人的行為由各自性格和處境驅動,互不知情,卻碰撞在一起。觀眾事后回溯,會發現每處意外皆有前因,荒誕之下藏著精密邏輯。
葉劍遺言的處理也是如此。他臨終刻下的“一昂”二字,讓所有人以為是指認張一昂為兇手,但伏筆從第一集埋到最后一集才揭示,諧音指向真兇朗博圖的小名“洋洋”。這些巧合看似烏龍,實則大多有伏筆可循,觀眾二刷時會發現處處是暗扣,最終能匯聚成一個相對完整的閉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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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墻》也大量使用巧合,但巧合之間的因果鏈條許多是斷裂的。比如大結局中,李槿騙走5800萬后在服務區與鐵柱三人陰差陽錯開錯了車。這個巧合需要滿足多個條件:兩輛車外觀一模一樣、雙方同時在便利店把鑰匙放在柜臺上、拿錯鑰匙、一輛大貨車擋住視線,而之前劇情沒有任何鋪墊這些條件的成立;再比如用三兒太奶奶用拐棍敲地回應問題的“神算”能力,營造出超自然指引的預期,直至大結局才揭曉,只是一只小橘貓在玩木棍。前情從未交代小貓與敲地的關聯,觀眾看完不是恍然大悟,而是有一種被強行接受巧合的生硬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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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是巧合,《低智商犯罪》的巧合是“有序之亂”,每一次巧合都有鋪墊,觀眾復盤時可以回溯出因果鏈,感到設計的精巧。而《迷墻》的巧合是“無序之亂”,巧合是孤立的“天降事件”,缺乏伏筆支撐。當巧合成為編劇的萬能鑰匙而非精密設計的齒輪,就容易讓觀眾感到反感。
人物塑造:行為邏輯與角色設定的一致性
傳統犯罪敘事底層是精英主義的,即天才罪犯設計精密犯罪,神探以更高智力破局,觀眾仰視的是智力精英的對決。而荒誕懸疑喜劇主動選擇了“反精英”的人物設定。這種設定本身不是問題,問題在于:當一個人物被設定了某種性格特質后,他的所有行為都必須在這個特質的邏輯框架內運行。一旦行為與性格脫節,觀眾立刻會產生不適。哪怕說不清哪里不對,也會覺得“這個人不像真的”。
《低智商犯罪》主角張一昂確實不聰明,沒有強烈的勝負欲與正義感,像生活中街上的普通路人。勸跳樓的人一本正經念詩,結果對方更想跳了;蹲點抓人餓到低血糖;追外賣小哥撞翻路人,一看卻是個潛逃殺人犯......觀眾笑他,是因為角色的行為完全符合其既定人設:沖動、莽撞、運氣好過實力。笨賊方超和劉直同樣如此,搶銀行砸半天防彈玻璃沒發現旁邊門沒鎖,搶金店扛回一尊假財神像、綁架人質對方暈車被嗆死。這些行為“蠢”得離譜,但跟兩個角色一貫的粗疏、無知、蠻干完全吻合,觀眾笑的是“這種人果然會干這種事”,而不是“編劇又讓角色犯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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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墻》的問題就在于行為選擇與性格特質之間缺乏一致性。主角余鳴具備窩囊、沖動、好面子、貪心等一系列特質,這樣一個窩囊又慫的人面對來路不明的三千萬巨款,最可能的反應是恐懼、想藏起來,是在有限范圍內改善生活但不張揚。這是觀眾基于生活經驗形成的預期。然而余鳴做的恰恰相反:背著現金到處炫耀,在親戚面前公然撒錢。當角色做出與自身性格設定相矛盾的行為,觀眾的不適感就產生了。彈幕中“他不是窩囊,是智力有障礙”這類評論,本質上是觀眾無法將“窩囊”與“高調炫富”統一到同一個人身上時產生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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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同樣是“降智”,《低智商犯罪》雖然降的是人物的智力水平,但人物行為與其性格特點始終具有一致性;《迷墻》的問題在于角色的行為有時脫離了自身性格的邏輯,而是按照劇情需要來行動,于是讓觀眾的共情鏈條斷裂,無法根據已建立的人設預判他會做什么,也就無法理解他為什么這么做。
類型融合:以輕載重與浮于表面
荒誕懸疑喜劇并非“荒誕+懸疑+喜劇”的簡單疊加,它需要喜劇進入懸疑敘事邏輯,荒誕打破敘事套路,合力提供一種“以輕載重”的可能性:讓社會觀察與人性剖析借由笑聲潛入認知深處。能不能做到“以輕載重”,是檢驗元素融合質量的關鍵刻度。
《低智商犯罪》幾種元素的融合較為扎實。喜劇不僅停留在臺詞和動作層面,而是嵌入了懸疑敘事的推進邏輯。黑幫、警方、笨賊三線并行,按照自己的邏輯運轉,每一條線上人物的行為都與觀眾熟悉的類型模板產生了持續的錯位,由此產生了極大的荒誕感。例如,方超和劉直搶銀行前,一個做PPT復盤、引用赫拉克利特哲學名言,滿嘴商業黑話,一個莽撞鐵憨憨,負責執行。這些笑點不是硬塞的段子,而是從人物設定和處境中自然長出來的。當“嚴肅的人在做荒唐的事”成為貫穿全劇的基調,喜劇和懸疑就不再是兩張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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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觀《迷墻》,整部劇在爽劇、現實主義和黑色幽默之間反復橫跳。開頭用砸出三千萬的設定制造了爽劇的懸念感,隨后轉向中年窘迫與東亞母子關系,又加入荒誕橋段。這些部分各自成立但未能很好融合,導致整體風格渙散,觀眾剛進入一種情緒就被另一種情緒打斷。
懸疑層面,敘事節奏拖沓,三千萬背后的線索破碎松散,單是余鳴想告訴妻子巨款秘密、對方不接電話就橫跨兩集,大量家庭瑣事消解了懸疑質感;喜劇層面,荒誕源自現實底盤上的錯位感,當現實邏輯足夠堅實,人物的行為與現實規則之間的錯位才會產生真正的荒誕張力。但《迷墻》的荒誕橋段大多建立在人物行為本身的不可信之上。余鳴連賠兩萬塊都要崩潰,卻被朋友幾句話忽悠就抵押住房借八十萬高利貸買兇宅;發現來路不明的三千萬現金,沒有恐懼和猶豫,心安理得地驗鈔藏錢花錢;洪金奎幫余鳴還了一百多萬卻沒得到任何回報。這些行為不是“在現實規則之下的偏差”,而是直接跳出了現實規則。一錘砸出三千萬的開場,本可以成為探討金錢如何異化人性的入口,但后續沒有展開,既未能成為爽劇的燃料,也非現實主義的試金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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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而言之,《迷墻》的失利,根源在于它沒能為荒誕搭建一個堅實的現實地基。當人物行為、劇情邏輯都缺乏可信度時,荒誕便不再是洞察人性的哈哈鏡,而成了空中樓閣。
結語
荒誕懸疑喜劇的走紅并非偶然。過去五年,《隱秘的角落》《沉默的真相》《漫長的季節》等把社會派懸疑推向了高潮,也讓觀眾對暗冷色調和高智商犯罪產生了一定的審美疲勞。荒誕懸疑喜劇保留了犯罪故事的殼,把情緒從“焦慮”轉換成了“松弛”,這不是觀眾的智力降級,是情感需求的轉向。但熱度攀升并不意味著創作門檻降低。豆瓣評分8.1與6.0之間,差的從來不是標簽,而是標簽之下的敘事功力,觀眾看的是巧合是否有因果鏈條,行為是否有性格邏輯,類型是否有統一氣場。接下來,還有由《瘋狂的石頭》編劇張承執筆的《瘋狂的黑魚》等作品待播,荒誕懸疑喜劇這條賽道還將繼續被驗證。
— THE END —
作者 | 杜昕陽
主編 | 彭侃
執行主編 | 劉翠翠
排版 |郭萌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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