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文獻:①維基百科《日本開拓團民亡者名錄墻》詞條;②維基百科《中日友好園林》詞條;③維基百科《滿蒙開拓移民》詞條;④百度百科《砸碑五壯士》詞條;⑤百度百科《中國式碑劇》詞條;⑩哈爾濱師范大學社會與歷史學院李淑娟:《日本移民開拓團的組織形態及對東北村屯組織結構的破壞》,載《民國檔案》2010年第1期;?華東師范大學學報:《戰后日本"滿洲移民"的記憶與繼承》,載《華東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5期;?中央電視臺紀實頻道:《揭秘日本開拓團——走近真相》;?新華社報道:《口述日本開拓團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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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8月3日下午三點,黑龍江方正縣炮臺山腳下,五個大汗淋漓的男人蜷縮在山后的灌木叢里,屏住呼吸等待時機。
他們背負著兩小桶紅色油漆和小鐵錘,已經在這片山頭上繞行了整整一個多小時。
幾把
正面進不去,就繞道翻山。
翻過一道鐵絲網,再越過一道土墻,荊棘劃破了褲腿,汗水濕透了衣背,腳下的碎石隨時松動。
五個人互相拉拽,一步一步往上挪,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山下,中日友好園林的大門外,停著十余輛警車。
幾十名保安和警察來回巡邏,守住了每一處正面入口,專門防著他們這樣的人靠近。
那塊漢白玉與青石合制的石碑在午后的陽光下閃著冷光,碑體長6.9米、高3.8米,莊嚴得近乎刺眼。
但他們還是進來了。
那塊立在公墓旁、正反兩面密密麻麻刻著日文名字的石碑,就在前方不遠處。
接下來發生的事,讓方正縣乃至整個中國都不得不正視一個已經被回避許久的問題——一塊用數十萬元納稅人的錢在受過日軍侵略的土地上立起來的碑,究竟該不該存在?
那五個爬山進來的普通人,砸了碑之后,又將面臨怎樣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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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拓團"是什么——一段被刻意遮蔽的東北往事】
要真正搞清楚這件事為什么會把整個中國都惹怒,得先弄明白"開拓團"三個字背后究竟埋藏著什么樣的歷史。
1931年9月18日深夜,日本關東軍在沈陽柳條湖附近炸毀了自己的一段鐵路,隨即以此為借口向中國軍隊發動進攻。短短數月,東北三省悉數淪陷。
從那以后,日本的野心不再只是軍事占領,而是要把東北這片沃土變成永久的日本領土。
但光靠軍隊還不夠。
即便駐扎再多的關東軍,東北廣袤的腹地和農村依然是中國人的土地,只要中國農民還在這片土地上生活耕作,這塊地就永遠無法真正變成日本的。
所以他們需要另一樣東西——人口,大規模的日本移民。
1932年,第一批日本武裝移民到達今黑龍江省佳木斯附近的永豐鎮,建起了第一個開拓團定居點"彌榮村"。
對于原本居住在那里的400多名中國農民來說,這意味著他們世代耕種的土地在短短幾天內被強行抽走,被迫流離失所,遷往根本不適合人居住的所謂"集團部落"。
這批移民在出發前接受過專門的軍事訓練。
來到東北后,他們用無償強占或極低價格收購的方式奪取中國農民的土地。
1933年后,日偽當局強力推行"歸村并屯"政策,將分散居住的農民強迫遷至"集團部落",原村限期拆除,逾期燒毀,騰出的土地全部分配給日本開拓團。
1936年,廣田內閣通過決議,確定在20年間向中國東北移住500萬日本農民,并將此正式列為"國策"。
到1945年日本戰敗,農業開拓移民超過30萬人,開拓團數目超過860個,密布東北各地。
根據新華社相關報道,這些人使超過500萬中國農民失去土地,流離失所,或在日本人組建的12000多個"集團部落"中忍饑受寒,凍餓而死者無法計數。
哈爾濱師范大學教授李淑娟在《日本移民開拓團的組織形態及對東北村屯組織結構的破壞》一文中明確指出:開拓團從經濟上說是生產組織,從政治上說是獨立的基層政權組織,從軍事上說又是日本關東軍的別動隊,其長遠目標是通過大量移民改變東北人口的民族構成,實現東北版圖的"日本化"。
方正縣就是這段歷史深度侵入的地方之一。
方正縣吉利鄉的劉安發老人曾向記者回憶:"他們占了我們的地,連山林都分了,不讓我們上山伐木頭,誰敢伐木頭,道口被截著,要挨打的。不能吃大米白面,被日本人發現就是'經濟犯'。逢年過節,家里弄點吃的,都在夜里偷著吃。"
另一位親歷者陶青山老人的無名指少了一節——當年在"部落"里因饑餓偷了日本人的食物,被碾子軋斷了。
弄清楚這些,才能真正理解,2011年那塊碑立起來的時候,為什么那么多人的第一反應不是討論,而是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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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留在方正的5000具尸骨——一段被記錄在案的歷史】
日本戰敗的消息,來得突然。
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宣布無條件投降,盤踞在東北各地的開拓團民陷入慌亂。
他們被自己的政府遺棄了。日本關東軍在蘇聯紅軍的攻勢下節節敗退,根本顧不上這些"開拓民"。
數十萬開拓團民拖家帶口,展開了一場沒有方向的大逃亡。
逃亡路上,死亡如影隨形。
根據中央電視臺紀實頻道《揭秘日本開拓團——走近真相》的資料,在逃亡和難民營生活期間,先后死亡的開拓團民達到17.4萬人,其中農業開拓團成員死亡約7.85萬人。
太平洋戰爭后期,日本大規模征兵,把開拓團里的成年男性幾乎全部征走,剩下的大多是老人、婦女和孩子,體力最弱,最難熬過嚴冬和疫病。
方正縣,成了這場大潰散中一處重要的聚集地。
1945年秋冬,大約1.5萬名開拓團民集結于方正縣伊漢通鄉,尋求回國途徑。
據《方正縣志》記載,那年最低氣溫達到零下37攝氏度。
饑餓、寒冷、霍亂和傷寒接踵而至,僅永安西屯一帶,140多戶人家中幾乎家家死人,那條山溝后來被方正縣人叫做"挑灶溝"。
到1946年春天,5000余名開拓團民死在方正縣荒郊野外,被簡單掩埋在各處山頭。
剩下的人里,一部分輾轉回國,婦女和孤兒大多留了下來。
方正縣的老百姓——那些才剛剛從開拓團占領下熬過來的人——收留了這些日本婦女和遺孤,有的撫養成人,有的與其成婚。
1963年,總理周恩來批準興建"方正地區日本人公墓",將散落各處山頭的遺骨收集整理遷葬。
1973年遷至炮臺山北麓現址,1984年雞西麻山區另一處日本人公墓也遷入合葬。
1994年,方正縣政府將這片區域更名為"中日友好園林",1999年被黑龍江省人民政府公布為省級文物保護單位。
此后,日本戰爭遺孤遠藤勇出資建造了"中國養父母公墓",從上世紀80年代起,每年約有20余個日本政府或民間團體赴此祭掃。
對于方正縣絕大多數本地居民來說,這個園林平時大門緊鎖,不對公眾開放,與他們的日常生活幾乎沒有交集。
這是這塊土地上安靜埋藏了將近70年的往事,直到2011年,一塊新立的石碑把它重新翻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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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70萬元的石碑與一條微博——全國輿論沸騰的起點】
方正縣是黑龍江哈爾濱下轄的一個小縣,總人口約22萬,財政長期較為拮據。
但它有一個在全國縣級單位里極為罕見的歷史背景——當年留在方正的日本婦女和遺孤,讓這里成了中國最大的對日僑鄉之一。
根據維基百科《中日友好園林》詞條援引的數據,方正縣26萬人口中,和日本相關聯的華僑、華人、歸僑、僑眷達到11萬,占總人口的42.3%。
方正縣華僑商會工作人員曾對記者透露,方正縣人的居民儲蓄高達近40億元,"都不是自己產出的,錢大部分是從日本帶回來或者匯過來的"。
方正縣政府從很早就意識到,這是一張別人打不了的牌。
2010年9月,方正縣華僑商會發布《僑鄉形象工程建設調研報告》,核心思路是打造"東北旅日僑鄉"形象,把中日友好園林的"特殊內涵"做足做深,強化"以德報怨"的歷史形象,以此吸引日本投資。
同年,方正縣還曾要求當地商家在門牌上標注日文,且日文比例須占30%以上,否則不得營業。
就是在這個背景下,方正縣政府從2007年起逐級向國家有關部門申報,歷經數年籌集資金,在外交部批準的前提下,投資約50萬元(網絡流傳版本通常稱"70萬元")在中日友好園林內建造了兩面名錄墻——"日本開拓團民亡者名錄"與"中國養父母逝者名錄"。
2011年7月28日,日本駐沈陽總領事松本盛雄專程出席揭幕,稱方正縣是日本開拓團的"靈魂棲息地"。
7月30日,消息被中國媒體人翻譯傳播后,一條微博迅速在網絡上炸開:黑龍江方正縣花費70萬元為侵華日軍逝者立碑,以求吸引日商投資。
不到24小時,該微博被轉發8.1萬次,評論超過1.8萬條。
隨著更多細節被挖出,憤怒一層層疊加:中日友好園林平時不對中國普通民眾開放;方正縣要求商家門牌附注日文;當地政府招商引資文件里明明白白寫著要用"日本人公墓"的特殊資源吸引日本投資。文件在前,解釋在后,兩相對照,輿論信任度所剩無幾。
抗戰史研究學者余戈批評道,方正縣的做法"改變了1963年建公墓時確定的中性稱謂,讓'開拓團'這一侵略殖民色彩的名稱直接刻入碑墻之上",并追問:"目前國內抗日陣亡將士紀念碑,有幾個有名單的?方正縣費盡心力為侵略者找名單,這是多么大的反差,多強烈的自辱?"
主持人楊瀾寫道:"樹碑本身是有祭奠崇敬之意的,不等同于記錄歷史。能想象在奧斯威辛集中營樹一塊納粹屠夫的碑嗎?荒唐!"
著名作家方軍直言:"不論這個碑最終結果如何,只要它立起來過,就是一個抹不去的恥辱。"
就在聲討持續發酵、成千上萬人用鍵盤宣泄憤怒的時候,有五個人做出了一個不一樣的決定——他們要親自去方正縣,把那塊碑砸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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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翻山越嶺,五人秘密入園——砸碑的那五分鐘】
7月30日,就在那條微博引爆輿論的當天,河北保定的陳福樂看到了它。
他35歲,小學畢業,在保定做點小買賣,是"中國保釣聯盟"論壇的活躍成員。
他隨即聯系了論壇上幾個相熟的網友——河南的梁智、湖南的韓忠、飛天燕子、湘軍五百。
五人一拍即合,決定親自趕去方正縣砸碑。
2011年8月2日,五人先趕往北京匯合,采購了兩小桶紅色油漆和小鐵錘,當晚連夜坐火車奔赴哈爾濱,隨后驅車近三個小時抵達方正縣。
幾把
到了方正縣,先去踩點偵察。園林正面入口已有警車值守,保安來回巡邏,外地面孔一律被攔截盤問。
陳福樂讓大家繞著外圍轉了一圈,走到了不遠處的烈士陵園。
就在距中日友好園林幾公里之外,方正縣烈士陵園大門鎖著,鐵鎖松松地搭在門扣上。
宣傳欄上的字跡殘破難辨,里面雜草叢生,一棵海棠樹枯死在角落,兩座小亭子的琉璃瓦大半脫落,墓碑上布滿風化的裂縫。
那里埋葬的,是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中犧牲的方正縣英烈——其中包括1937年犧牲于偽吉林監獄的方正縣第一任中共縣委書記劉興亞。
蘇軍烈士墓同樣破敗,墓碑周圍的鐵鏈已經銹斷,與旁邊農民家的柴草垛連在一起。
侵略者的碑,整潔如新,有專人打掃,有警察專程守護;烈士們的墓,雜草叢生,無人問津,連門都懶得鎖好。
這組對比,讓原本就已燃著的五個人心里的火又旺了幾分。
正面進不去。
陳福樂反復打量了炮臺山的山勢,說:從后山繞。
五人把車停在山腳,背上油漆和鐵錘,開始徒步上山。
荊棘劃破褲腿,汗水濕透衣背,翻過一道鐵絲網,再越過一道土墻。
整整一個多小時,才繞進了公墓區域,避開了園林內的八名看護人員,站到了那塊石碑面前。
碑體長6.9米,高3.8米,漢白玉與青石打制,正面刻著"日本開拓團民亡者名錄"序言,兩側密密麻麻排列著250個日文名字。
五人沒有停頓。
兩人抬起油漆桶直接朝碑面潑去,鮮紅的液體順著碑身大面積蔓延,覆蓋碑體約30%的面積;另外三人舉起小鐵錘砸了上去。
石碑遠比想象的堅固,榔頭砸下去手掌震得發麻,留下的不過是一些淺坑。
他們換方向繼續砸,繼續潑,前后大約五分鐘。
巨大的聲響驚動了看守人員,七八個人沖出來阻攔,雙方發生肢體沖突。
約二十輛警車隨即趕到,將五人全部帶走,送往方正縣公安局。
那塊碑,沒有砸倒。紅漆潑上去了,淺坑砸出來了,但它依然完好地立在那里。
五個人就這樣被帶進了方正縣公安局的大門。
沒有人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
以行動對抗公權力,他們自己在出發之前就清楚意味著什么風險。
當警察把他們帶進問詢室的那一刻,等待他們的究竟是拘留、起訴還是別的什么,沒有一個人說得準。
而就在這五人被帶走的同時,他們的砸碑畫面已經在網絡上開始瘋狂傳播,一場聲勢浩大的輿論風暴正在以超出所有人預期的速度席卷全國——那道問詢室的門合上的那一刻,沒有人知道,當它再次打開時,等待這五個人的將會是怎樣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