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婧儀：空隙里的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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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前的張婧儀，長發濃密烏黑，素凈著一張臉。姿態是收著的，連說話也輕，模樣讓人想起一件尚未上釉的瓷器：干凈，素白，高嶺土的顆粒之間留著天然的空隙，仿佛生來就是為了吸納顏色與水。

越是這樣本真的存在，越能激發創作欲。你迫不及待地想用一件戲服、一段臺詞，或是一些意味深長的故事，把她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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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攝前夜，張婧儀和好朋友約了一頓飯。不是什么豪華的宴席，通告結束之后，三個在深圳“打工”的湖南女孩找飯店撮了一頓，飯后步行回酒店，窩在房間里說悄悄話。在朋友身邊，張婧儀感覺到放松，因為認識很久了，可以在彼此面前展現最真實的面目，分享上班的煩惱，拍戲的快樂，雜七雜八很瑣碎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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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講起這些，用貓一樣輕柔又清亮的語調，聽得出很珍惜這松弛的一刻。“做這份工作，有時會讓我有很不真實的感覺。演戲也好，當明星也好，都需要去包裝，藝人變成了一個形象、一個品牌，不再是單純的人。”

這次拍攝的主題“漂浮”，讓張婧儀有許多感觸。出生在湖南，中學開始讀寄宿制學校，然后考去北京讀大學，人生一直都在漂。進入娛樂圈，日子更是如跋涉大水中，從這部戲到那部戲，這個場景到那個場景，這個城市到那個城市，在不同的酒店醒來。人就像生活在透明水泡里，一舉一動都被看在眼里，卻感覺自己與世界是隔絕的，沒有踏實感。

“我會學著找一些錨點，讓自己不要漂浮起來。朋友之間的感情算一個吧，她們和我從小一起長大，像是同路人，彼此互相保護。我不是那種會交很多朋友的人，有幸找到了，就會格外珍惜，無條件地信任，分享所有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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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工作太忙，她就自己制造空隙，和閨密打一通電話，出門等電梯到樓下放空幾秒，或者突然“消失”一段日子。空隙，是宇宙保持運轉的基礎規則，哪怕最微小的存在，粒子和粒子之間、原子和原子之間，都存在巨大的空間。如果剔去所有空隙，宇宙將會塌縮成沒有生命的黑洞。對張婧儀而言，正是這種空隙，支撐著她身體和內心的平穩。“劇組拍戲工作強度高，整天都停不下來，人時刻緊繃著，我需要空出時間去舒展身心。”

今年5月去深圳，進組《霧里青》之前，張婧儀和公司商量挪空了半個月行程，全心全意在家休息。看電影，看書，學打網球，過一些平常的日子，像蓄電池一樣積累電量。“很多朋友說羨慕我的職業，可以到處飛，去看新鮮的東西，其實我也很羨慕上班的人，每天能按部就班回家，去菜場買個菜，煮個家常便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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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做的好處之一，是焦慮很少持續性地停留在她心里。遇到不開心，張婧儀第一反應就是說出來，“我個人的經驗，非常有用。”沒來得及說出來的話，她會用文字將想法記錄在手機備忘錄里，那是屬于她的電子蝸牛殼，僅自己可見。語言是一種很有力的武器，尤其針對躁動的情緒。科學研究表明，當人類嘗試著用語言去定義自己的感受，負責理性思考的前額葉皮層會被激活，代替放大情緒的杏仁核。

張婧儀沒琢磨那么深，她只是憑本能行事，“就好像充滿了氣的氣球，放一點氣出來，它就不會因為壓力破掉。”

最初意識到這種壓力，要追溯到《風犬少年的天空》的時候。2020年，她拍的網劇試水作在B站首播，意外爆紅，成為當年熱門，張婧儀演的李安然，如一道白月光照進很多人心里。對才滿20歲的新人來說，出道作品贏得掌聲和認可，是夢寐以求的好事。張婧儀卻生出很強烈的不安：“那時候我想的是，大家對我的期待會不會太高了，把我想得太好了，我真的就是會自我懷疑，我不是那種天生就很厲害的人。”

她的性格，對這種出風頭的顯擺，天然就很警惕。頂著“女明星”的頭銜，參加人多的活動，也會讓她感到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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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現在，張婧儀都沒有完全克服緊張感。進入新的劇組，她會忐忑一兩個星期，明明背熟的詞，大鏡頭懟到臉上，收聲話筒一開，不自覺腦后發緊。去年張婧儀和宋威龍合作演《野狗骨頭》，第一場戲，就是在廢棄工廠女主角苗靖要向陳異袒露心意。周圍是斑駁的墻皮、霉變的墻角和生銹的各種破爛玩意兒，但對于重組家庭相依為命長大的兩個人，這里又是充滿回憶的巢，年幼的陳異帶著苗靖在工廠里淘廢品，供她上大學出人頭地。“拍攝過程，真的非常難。”張婧儀回憶說，這場戲反復拍了多次。又是重頭戲，又放在開機第一場，她和宋威龍沒來得及熟悉，就要在很大的情緒強度上重復表演，其實是很耗人的。

好在導演劉俊杰和張婧儀合作了兩次，《野狗骨頭》和2022年的《點燃我，溫暖你》，他對張婧儀的節奏熟稔在心。“劉導知道我不是那種喜歡大力出奇跡的演員，所以，給予我充分的信任，一直在鼓勵我，不讓我感覺到任何壓力。不僅導演，整個攝制組都是熟人，我就會放松得更快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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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年戲拍下來，回頭去看，現在身體感受的緊張，已經和小時候不同了，那時候更多是對未知的恐懼和手足無措。如今，她把入戲當作結交一個新朋友，緊張中還帶著新鮮的期待。“比方說苗靖吧，她就很主動，也很懂得如何用適合對方的方式去理解包容對方，我在她這種強烈的愛之中，感受到了能量。”

六年的成長，其間每一個變化，都被記錄在作品和角色里，成為觀眾看到張婧儀的“痕跡”。同樣的，她也從角色身上，獲取面對生活的智慧和力量。

“我這幾年的進步，大家能從我演的角色里發現。我的感知變強了，情感變多了，演戲的過程更享受對人物的理解，研究人性的維度，然后把她變成自己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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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角色選擇上，她一直只做力所能及的事，不偽裝，自己是什么樣就演什么樣，去選擇當下可以感受到的角色。張婧儀相信，動人的愛情劇，先決條件是“自然”，演員符合年紀，符合角色此刻心態，才會有自然互動。“離我最近的，永遠是我當下在演的那一個角色”。她打了個比方，哪怕現在讓她回去重演《風犬少年的天空》，也無法復制18歲的心境，對劉聞欽喊出那句“我們之間，哪有那么大的差別啊”。現在的她，是苗靖和陳異烏云過后見到太陽的彼此治愈；是陳清霧和孟弗淵像悶在雨里要打雷的摩擦生電。

作為演員、一個創作者，張婧儀很少去思考一部作品未來的受眾是誰、上映了會不會爆。大部分時間里，創作者只是在做自己認知范圍內的事，剩下的時間，交給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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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選《獨一無二》的時候，沒想過商業性與藝術性的平衡，也沒擔心過特殊群體的故事能否打動經歷之外的人。她的父母理解為普通人——他們愛著她，也給她壓力，和全天下所有的父母都一樣，只是表達方式不同，用的是手語。

“沒覺得這是一個悲苦的電影，我自己看完之后反而覺得溫暖。喻延就是被愛著的人，她的離開不是逃脫，而是被家人的愛托舉出了家門。”

4月剛剛殺青的《致我那菜市場的白月光》，張婧儀也是在讀劇本的一開始，就愛上了女主角任冬雪。任冬雪是一個學歷只有職高的廠妹。她在菜市場與學霸白月光程廈金風玉露一相逢后，追隨他南下打工，自考，進工地，闖非洲，一步步踏實走到了建筑公司總經理的位置。聽上去像開了金手指，其實劇情相當接地氣，生活感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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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冬雪代表了一個女孩的勇氣。從一個很小的世界走向一個很大的世界，邁出的第一步需要足夠的勇氣。”

沒有經歷過廠妹的生活，張婧儀形容拍《白月光》的體驗是“痛，并快樂著”，對生活細節的追求差點把她磨廢了。她清楚地記得一場和廠領導的喝酒戲。導演帶著她現學“酒桌規則”：哪個級別的領導坐在哪個位置，要從哪里敬酒，一句話說給誰聽、是什么意思、要達到什么目的。短短一場戲，沒有激烈的情感爆發，只有對生活細節的還原，要求每個句子、每個表情、每個動作都精準到位。那場戲，她學得很用心，也演得很酣暢。

好像不知不覺間，最初需要仰望的高峰就被翻越了，留在身后。她不再自我懷疑，不再以為觀眾的掌聲和認可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餡餅，因為真的在每一次表演中下過苦功，很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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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員這個職業，對張婧儀來說，無所謂成敗勝負。拍戲的數量、獲獎與否、評論的好壞，或許是外界衡量成功的標尺，卻不是她關注的核心。她沒有那種“要成為誰”或者“屬于哪個階段”的焦慮。張婧儀把演戲比作攀山：走一走，停一停，急一程，緩一程。在充實與放空的交錯中，在期待與真實的縫隙里，捕捉自我。

“讓我有成就感的東西，可以是今天拍了一場酣暢淋漓的戲，也可以是充實的生活本身。兩者都很好。可能這就是我現在的自洽。”

*本期內容收錄于《世界時裝之苑ELLE》26年7月刊，雜志購買可點擊文末左下角“閱讀原文”。

出品：孫哲

攝影：何開拓一

造型：夕多

化妝：LU WANG

發型：劉濤

撰文：徐文瀚

編輯：JIAWEI

設計：SHU

制片：不完美工作室

美術：AUSTIN

攝影助理：郭東偉

造型助理：ANGELENA、JOJO、大船

美術助理：曉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