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鐵窗之下，昔日翻云覆雨的賴昌星已是風(fēng)燭殘年。
當(dāng)年輕的獄友壯著膽子，好奇地問起他與一代歌后董文華的坊間傳聞時，他沒有直接回答，只是陷入了那個驚心動魄的夜晚。
“賴總，不好了！”心腹慌張的密報猶在耳畔，“董小姐她……出事了！”
然而，那扇被恐懼推開的門后，是一個足以讓無數(shù)人聽后感慨萬千的真相......
01
“放開我！”
一聲不似人聲的凄厲嘶吼，如同一把生銹的刀，猛地劃破了監(jiān)室深夜的死寂。
緊接著，是搪瓷杯被狠狠砸在水泥地上，發(fā)出的那聲刺耳、破碎、令人牙酸的撞擊聲。
清水潑灑了一地，在巡夜通道透進(jìn)來的那一點昏黃暗淡的燈光下，反射著絕望的光，像一灘永遠(yuǎn)無法被收拾干凈的淚水。
監(jiān)室里所有沉睡的身體都猛地一顫，繼而被徹底驚醒。
人們睡眼惺忪，帶著被打擾的惱怒和一絲不安，不約而同地望向那個發(fā)出巨響的角落，那個靠墻的下鋪。
那個在冊子上被稱為賴昌星，在犯人中被叫做“老賴”的老人，此刻正像一條離了水的魚，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的上半身掙扎著從硬板床上彈起，雙手在面前的空氣中胡亂地抓撓著，仿佛想要抓住什么正在飛速流逝的東西，又像是在推開某個無形的夢魘。
他的額頭上布滿了豆大的冷汗，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油膩的光，順著他深刻的法令紋滑落。
那雙曾經(jīng)睥睨眾生的眼睛里，此刻滿是尚未從極致恐懼中完全掙脫出來的混沌與驚惶。
“怎么回事！”
一聲冰冷的厲喝伴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一名值夜的獄警已經(jīng)站在了鐵門外。
他擰開了那把大功率手電筒，一道刺眼的、毫無溫度的白色光柱瞬間穿透鐵欄，精準(zhǔn)地釘在了老賴的臉上。
老賴下意識地用手臂擋住眼睛，身體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強光而瑟縮了一下。
睡在他上鋪的年輕人，一個因為盜竊罪進(jìn)來的，名叫阿哲的小伙子，趕緊翻身坐起，趴在床沿上，對著門外小聲解釋。
“報告管教，沒事，沒事，賴叔他……他就是做了個噩夢。”
那道刺眼的強光在老賴那張布滿皺紋和老年斑的臉上停留了足足十幾秒，像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審視和確認(rèn)。
這張臉，曾經(jīng)在無數(shù)的報紙頭版、電視新聞的黃金時段里反復(fù)出現(xiàn)，它一度是財富、權(quán)力和一個紙醉金迷時代的終極象征。
而此刻，它只是一張屬于囚犯編號“七三四”的，一張在噩夢中驚醒后，寫滿了蒼老、恐懼與狼狽的臉。
獄警似乎確認(rèn)了沒有什么暴動或者斗毆的跡象，強光手電“咔”地一聲關(guān)掉。
他沒有再多問一句，只是用那根包裹著橡膠的警棍，不輕不重地敲了敲鐵欄。
“都他媽老實點！大半夜的鬼叫什么！”
冰冷的聲音帶著不耐煩的警告，在空曠的走廊里回蕩。
隨即，那規(guī)律而沉重的腳步聲漸漸遠(yuǎn)去，監(jiān)室里重新恢復(fù)到一種令人窒息的，混合著汗味、腳臭味和淡淡霉味的壓抑安靜之中。
只有老賴依舊無法平復(fù)的，如同破舊風(fēng)箱般粗重的喘息聲，在提醒著剛才發(fā)生的那一幕并非幻覺。
阿哲從上鋪小心翼翼地探下頭，確認(rèn)獄警已經(jīng)走遠(yuǎn)。
他靈巧地滑下床，走到老賴的床邊，將自己那只還沒舍得喝的水杯遞了過去。
“賴叔，喝口水吧，壓一壓，定定神。”
老賴的身體還在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那是一種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寒意。
他沒有伸手去接那只水杯，目光也沒有焦點，只是用那雙渾濁得如同隔夜茶水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大塊因為常年潮濕而剝落的墻皮，那斑駁的痕跡在黑暗中扭曲著，像一張五官模糊、正在無聲嘲笑的人臉。
“賴叔，你……你到底夢到什么了？嚇成這樣。”阿哲蹲下身，壓低了聲音，語氣里帶著一絲少年人無法抑制的好奇。
老賴沒有回答。
他的靈魂仿佛還沒有從那個恐怖的夢境中完全返回到這具衰老的軀殼里。
他似乎陷入了比噩夢更加幽深、更加遙遠(yuǎn)的回憶之中，那回憶的海水冰冷刺骨，讓他無法自拔。
監(jiān)室里靜得能清晰地聽見每個人刻意放緩的呼吸聲，還有墻角那只不知疲倦的蟋蟀，在單調(diào)地重復(fù)著它的鳴叫。
時間，像是被拉長了的粘稠的糖漿，流逝得異常緩慢。
過了很久，久到阿哲以為老賴已經(jīng)重新睡著，正準(zhǔn)備起身返回自己床鋪的時候。
他終于聽到了一聲嘆息。
那聲嘆息，不像是從喉嚨里發(fā)出的，更像是從他那塌陷的胸腔最深處，擠壓出來的最后一點空氣。
那嘆息里，夾雜著往事的鐵銹味，和被歲月掩埋的塵埃的味道。
“我沒夢到什么。”
老賴終于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就像被最粗糙的砂紙反復(fù)打磨過一樣。
“我只是……忽然想起了紅樓的燈。”
“紅樓？”
阿哲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像是在黑夜里被點燃的火苗。
這個充滿了神秘、奢靡和禁忌色彩的名字，他只在那些半真半假的網(wǎng)絡(luò)文章和地攤文學(xué)里窺見過一鱗半爪。
“就是那個……外面?zhèn)鞯蒙窈跗渖瘢蕦m一樣的紅樓？”
老賴的嘴角，非常艱難地向上扯動了一下，那動作與其說是在笑，不如說是一個因為痛苦而扭曲的表情。
“神乎其神？”他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重復(fù)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里充滿了無法言說的自嘲。
“對啊！”阿哲完全沒注意到老賴情緒的復(fù)雜變化，他的興奮已經(jīng)被勾了起來。
他把身體湊得更近，用一種近乎耳語的音量說道：“都說那里是真正的人間天堂，黃金鋪地，美酒當(dāng)水，那些平時只能在電視上看到的大人物，都排著隊想進(jìn)去。”
“還說……還說那些最大牌的明星，都把能去紅樓給您唱首歌，當(dāng)成一種榮耀。”
他說到這里，小心地停頓了一下，像是在觀察老賴的反應(yīng)。
看到老賴沒有制止他，他終于鼓起勇氣，試探著問出了那個在他心里憋了很久很久，也是今天白天引發(fā)他無限遐想的問題。
“賴叔，今天下午勞動的時候，食堂電視里放新聞，播了一段董文華的資料片，她又出來參加什么演出了，唱的還是那首《春天的故事》。”
“外面那些亂七八糟的書上，都說您當(dāng)年跟她……關(guān)系不一般。”
“您跟我說說唄，她……她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啊？”
這個問題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間打破了所有的平靜。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被抽空、凝固了。
老賴猛地轉(zhuǎn)過頭來，直勾勾地看著阿哲。
那一瞬間，他那雙原本渾濁不堪的眼睛里，竟然爆發(fā)出了一絲極其銳利的光芒。
那光芒，冰冷，威嚴(yán)，帶著一種洞穿人心的力量，像一把隱藏在鞘中多年的寶劍，突然出鞘了一寸。
阿哲被這道目光看得心里猛地一驚，后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仿佛在這一刻，看到了當(dāng)年那個站在財富帝國之巔，一言可決人生死的遠(yuǎn)華主宰。
但是，那銳利的光芒只是一閃而過，快得像一道錯覺。
隨即，它就迅速地黯淡下去，重新被那無盡的疲憊、落寞和麻木所吞噬。
老賴緩緩地收回目光，重新躺了回去，將那雙布滿老繭的粗糙的手臂枕在了自己的腦后。
他再次開口，聲音卻變得異常飄忽，仿佛不是說給阿哲聽，而是說給這間屋子里的黑暗，和墻角的那只蟋蟀聽。
“在回答你她是個什么樣的人之前，你首先要明白一件事。”
“紅樓里，是沒有‘人’的。”
阿哲徹底愣住了，他完全無法理解這句充滿了矛盾和禪機的話。
“沒有‘人’？”
“對，沒有。”老賴的聲音里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冷漠。
“紅樓里有的，只是一個個精心扮演的‘角色’。”
“那里有一個巨大的，看不見的舞臺，所有走進(jìn)來的人，都會不自覺地找到自己的位置，開始自己的表演。”
“有的人，扮演的是手握權(quán)柄、不茍言笑的威嚴(yán)角色。”
“有的人，扮演的是腰纏萬貫、揮金如土的豪爽角色。”
“有的人，扮演的是清高脫俗、不食人間煙火的藝術(shù)家角色。”
“更多的人，扮演的是謙卑恭順、極盡諂媚的奉承者角色。”
“每個人都戴著一張為自己量身定做的、嚴(yán)絲合縫的面具，說著一套套經(jīng)過深思熟慮、滴水不漏的臺詞。”
“他們彼此心照不宣，共同演出一幕幕關(guān)于權(quán)力、金錢和欲望的荒誕大戲。”
“而我，”他停頓了一下，自嘲地笑了笑，“我就是那個戲臺的班主。”
“我以為我可以安排所有的劇本，掌控所有的角色，決定這場大戲的開幕與落幕。”
“可我到了這里面之后才慢慢明白，其實我自己，也是那舞臺上一個最可悲的角色。”
“一個被無數(shù)的欲望和掌聲推著往前走，根本停不下來的，孤獨的班主。”
他開始形容自己當(dāng)年的狀態(tài)，就像一個被命運之鞭不停抽打的陀螺，身不由己地高速旋轉(zhuǎn)。
今天，他要飛到北京，在一個不起眼的飯館里，等待一個能決定他一批貨物命運的處長。
明天，他要回到廈門，在他的紅樓里，鋪開最盛大的宴席，款待一群從香港來的，背景神秘的投資客。
白天，他要在煙霧繚繞的談判桌上，為了幾分錢一噸的關(guān)稅差額，和海關(guān)的官員磨上幾個小時的嘴皮。
晚上，他就要在觥籌交錯的酒桌上，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承諾，一杯接一杯地灌下那些辛辣的烈酒，直到喝到胃里翻江倒海，跑到衛(wèi)生間吐得一塌糊涂，回來后還要裝作什么都沒發(fā)生。
紅樓里的每一個人，見到他，都畢恭畢敬地叫他“賴總”，那聲音里充滿了敬畏、羨慕和討好。
可他心里比誰都清楚，他們尊敬的，不是他賴昌星這個從福建晉江窮苦漁村走出來的農(nóng)民的兒子。
他們尊敬的，是他能帶給他們的巨大利益，和他身后那座用金錢和關(guān)系堆砌起來的，能實現(xiàn)他們所有夢想的魔幻城堡。
“你知道嗎，那幾年，我平均每天只睡不到四個小時。”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
“只要一閉上眼睛，我的腦子里就像放電影一樣，閃過無數(shù)張不同的臉。”
“一張張帶著不同表情，不同訴求的臉，在我腦子里飛快地旋轉(zhuǎn)。”
“我必須用盡我全部的精力，去記住每一張臉背后的信息。”
“我得記住，A領(lǐng)導(dǎo)喜歡喝存放了三十年的茅臺，而且只喝特定的那個批次。”
“我得記住，B老板有嚴(yán)重的痛風(fēng)，所以宴席上絕對不能出現(xiàn)海鮮和豆制品。”
“我得記住，C官員的夫人下周要過五十歲生日，她最喜歡的是卡地亞的珠寶。”
“我甚至還要記住，D處長的兒子成績不好，但是想去美國留學(xué)，他需要一個全額的獎學(xué)金名額。”
“我感覺自己不是活在一個真實的世界里，而是活在一本厚得讓我喘不過氣的，巨大無比的賬本里。”
“那是一本人情賬、利益賬、欲望賬、交易賬。”
“我就是那本賬本的守護(hù)人，每天戰(zhàn)戰(zhàn)兢兢，生怕記錯任何一筆。”
“同時，我也是它最大的奴隸，被它牢牢地捆綁著，永世不得超生。”
老賴的敘述異常平淡，沒有一絲一毫的控訴或者煽情，就像一個歷史學(xué)家在客觀地陳述一段與自己無關(guān)的過往。
可阿哲卻聽得心驚肉跳，后背發(fā)涼。
那平靜的字里行間所透露出的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空虛和非人化的生活狀態(tài)，比任何聲嘶力竭的哭訴都更令人感到沉重和悲哀。
“那……那董文華呢？”阿哲的思緒被拉了回來，他還是執(zhí)著于那個最初的問題。
“她不一樣。”
老賴這一次的回答，非常迅速，而且肯定。
“在那個所有人都在演戲的舞臺上，她是一個異類。”
“她也是少數(shù)幾個，能讓那本壓得我喘不過氣的賬本，暫時合上那么幾分鐘的人。”
02
他開始具體地描述董文華在紅樓里的“出場”。
他說，紅樓的宴會廳，無論在任何時候，都像一個燒開了的水壺，永遠(yuǎn)充斥著各種嘈雜的聲音。
酒杯碰撞的清脆聲，男人們吹牛拍胸脯的夸張笑聲，女人們嬌媚的撒嬌聲，還有無數(shù)壓低了聲音進(jìn)行的，關(guān)于股票、地皮和人事調(diào)動的秘密交易聲。
所有這些聲音，混合著濃烈的酒氣、嗆人的古巴雪茄煙味和各種昂貴刺鼻的法國香水味，構(gòu)成了一種屬于紅樓的，獨特而又令人煩躁的背景音樂。
但是，只要董文華的歌聲一響起，哪怕只是一個最簡單的起音。
整個世界，就會在那么一瞬間，不可思議地安靜下來。
那歌聲里，沒有任何一絲雜質(zhì)，沒有任何討好或獻(xiàn)媚的成分。
它清亮、高亢、純凈，像一道來自天際的圣光，又像一把溫柔的手術(shù)刀，能在一瞬間，輕而易舉地剖開所有在場之人那堅硬、油膩、布滿偽裝的外殼。
那些剛剛還在酒桌上勾肩搭背，為了一個項目爭得面紅耳赤的商人們，會不自覺地放下酒杯，身體后仰，閉上眼睛，安靜地聆聽。
那些穿著暴露的華麗旗袍，像花蝴蝶一樣在各個權(quán)貴之間穿梭，尋找著自己目標(biāo)的年輕女人們，也會停下她們搖曳的腳步，臉上的職業(yè)笑容會暫時褪去，露出片刻的，屬于她們那個年紀(jì)的失神和惘然。
“她的歌聲有一種奇怪的魔力。”老賴的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一點溫度。
“它能把你的靈魂，從那個充滿了銅臭、算計和交易的骯臟現(xiàn)實里，暫時地，溫柔地，拖拽出來。”
“它能讓你暫時忘記你是一個商人，或是一個官員，讓你短暫地回歸到一個‘人’的身份。”
“它會把你帶回到一個更干凈，更純粹，更遙遠(yuǎn)的記憶里。”
“也許是你的故鄉(xiāng)那片金黃色的麥田，也許是你童年時爬過的那棵大槐樹，也許是你第一次參軍時，在軍營里唱起的第一首軍歌。”
“在那短短的三四分鐘里，金碧輝煌的紅樓不再是紅樓，它只是一個很普通的，有歌聲在回蕩的房間。”
“而那些戴著厚厚面具，演得自己都快信以為真的人們，似乎也能在那歌聲里，暫時找回一點點早已丟失的，屬于‘人’的真實感覺。”
所以，他愿意花任何代價請她來。
因為他知道，他重金聘請的，不是一個為宴會助興的歌女。
他請的是一個能讓那群已經(jīng)快要瘋狂的靈魂，得到片刻安寧的“鎮(zhèn)場”法器。
“可是……”老賴的話鋒忽然一轉(zhuǎn)，聲音又冷了下來。
“我是一個觀察力很強的人，這是我能活到今天的根本。”
“我觀察過她很多次，在不同的場合。”
“我發(fā)現(xiàn)，她唱歌的時候，整個人是發(fā)光的，她的眼睛里有神采，是那種完全沉浸在音樂世界里，與外界隔絕的神采。”
“但是，只要最后一節(jié)樂章結(jié)束，掌聲像潮水一樣涌起來的那一瞬間，她眼里的那道光，就會‘唰’地一下，迅速熄滅。”
“她會立刻變回那個我們熟悉的董文華，對著臺下所有人，露出那種最標(biāo)準(zhǔn)，最得體，最無懈可擊的微笑。”
“她會優(yōu)雅地鞠躬，用她那甜美的聲音說‘謝謝’，‘謝謝大家’。”
“但那笑容，是空的，是職業(yè)的，是帶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隔膜的，你能感覺到一種無法靠近的巨大疏離感。”
“她的眼神，總是在那些應(yīng)酬的間隙，在你和她碰杯，說著客套話的時候，不經(jīng)意地飄向別處。”
“她不是在看某個人，也不是在看某個東西，她只是在看，在看那些黑暗的，沒有人注意的角落，在看窗外那片深不見底的夜空。”
“就好像，她的身體雖然站在這里，但她的靈魂，早已經(jīng)飛走了，有一半，永遠(yuǎn)不屬于這個喧囂的世界。”
阿哲聽得完全入了迷，他甚至忘記了自己身處何處。
他的腦海里，清晰地浮現(xiàn)出那個令人心疼的畫面。
一個穿著華美演出服的女人，站在這個世界上最璀璨、最耀眼的燈光之下，接受著來自最有權(quán)勢的一群人的，最熱烈的掌聲和歡呼。
她微笑著，優(yōu)雅地回應(yīng)著一切。
可她，卻像一個全世界最孤單的影子。
“有一次，那是我印象最深，也是最后一次在紅樓見她。”老賴低沉的聲音，像一把錘子，敲打著阿哲的想象。
“那晚的場子，是我開業(yè)以來規(guī)模最大，也最重要的一次。”
“從京城來了幾位身份極度敏感的大人物，省里市里的頭頭腦腦也幾乎全員到齊，氣氛從一開始就顯得格外莊重，甚至有些緊張。”
“空氣里都彌漫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和權(quán)衡。”
“我那天也格外地疲憊，感覺自己臉上的肌肉已經(jīng)完全笑僵了，說的每一句話都要在腦子里過三遍。”
“董文華是那晚宴席流程中，最重要的一個環(huán)節(jié)，一個用來緩和氣氛，承上啟下的‘引爆點’。”
“她被安排在所有人都酒過三巡，氣氛達(dá)到第一個高潮的時候出場。”
“我記得很清楚，她那天穿了一件非常素雅的及地白色長裙，上面沒有任何多余的亮片或者裝飾，頭發(fā)也只是簡單地挽在腦后。”
“當(dāng)她從后臺緩緩走出，站在那個被無數(shù)金色射燈照得如同白晝的舞臺中央時，在一片紙醉金迷、金碧輝煌的背景襯托下，她就像一朵于污泥之中，悄然綻放的，安靜的白蓮花。”
“那天她的狀態(tài)好得出奇，或者說，投入得出奇。”
“她一連唱了三首歌，從《十五的月亮》到《長城長》，再到壓軸的《春天的故事》。”
“一首比一首高亢，一首比一首震撼，一首比一首更能勾起那群經(jīng)歷過特定年代的男人們的集體回憶。”
“當(dāng)《春天的故事》最后一個音符落下時，整個宴會廳先是靜默了三秒鐘，然后，就爆發(fā)出了雷鳴般的，排山倒海般的掌聲。”
“那掌聲，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是真誠的，經(jīng)久不息。”
“我?guī)ь^從我的主位上站了起來，為她鼓掌，我身邊所有的大人物，也都跟著站了起來。”
“然后，整個宴會廳，幾百號人，所有的人，都自發(fā)地起立，向舞臺上的她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那是我在紅樓里，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這樣壯觀的，所有人為同一個藝術(shù)家而起立的場景。”
“她依舊是那樣，在舞臺上，微笑著，一次又一次地鞠躬，然后就安靜地，像一片羽毛一樣，輕盈地退到了幕后。”
“按照慣例，我以為她會像往常一樣，在專屬的休息室里稍微休息一下，喝口水，然后等她的助理來接，就從側(cè)門悄悄地離開。”
“后面的應(yīng)酬實在太多了，一個接一個的人端著酒杯過來敬酒，要和我單獨聊幾句，我也就把這件事，暫時拋在了腦后。”
夜色，在酒精的催化下，變得越來越深，也越來越瘋狂。
紅樓大宴會廳里的氣氛，也從一開始那種帶著幾分克制的莊重和客套，逐漸滑向了熱烈、放縱，甚至有些失控的邊緣。
水晶吊燈散發(fā)著醉人的光暈，空氣中，頂級古巴雪茄的濃郁煙霧，混合著女人們身上昂貴的法國香水，和男人們杯中頂級的XO白蘭地，發(fā)酵成一種獨屬于紅樓的，象征著權(quán)力與欲望的，獨特而又頹靡的氣味。
男人們的領(lǐng)帶早就被扯得歪歪扭扭，襯衫的領(lǐng)口也解開了好幾顆，他們滿面紅光，嗓門也越來越大，開始毫無顧忌地勾肩搭背，大聲談?wù)撝切﹦虞m上億的生意，和一些只可意會的葷段子。
女人們的笑容也愈發(fā)嬌艷，她們像一群在暗夜里盡情盛開的玫瑰，帶著誘人的芬芳，也帶著不容侵犯的尖刺，巧妙地周旋于各個目標(biāo)之間。
賴昌星穩(wěn)穩(wěn)地坐在那張象征著絕對權(quán)威的主位上，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古代的君王，正在檢閱他的臣子和疆土。
他享受著這種被人群簇?fù)恚荒抗庋鐾粰?quán)力浸泡的極致快感。
他端著那只價值不菲的水晶酒杯，看著眼前這一張張因為酒精和欲望而漲紅的，或敬畏，或諂媚，或貪婪的臉，感覺整個世界都溫順地匍匐在他的腳下。
在那一刻，他覺得自己是無所不能的，他就是這個夜晚，這座城市，甚至這個時代的王。
就在他喝到半醉，感覺自己輕飄飄的，靈魂都快要脫離身體，飛升到天花板上的時候。
他的心腹頭馬，那個永遠(yuǎn)冷靜沉穩(wěn)，辦事滴水不漏的助理阿燦，忽然像一頭發(fā)了瘋的兔子，從喧鬧的人群外圍，跌跌撞撞地擠了進(jìn)來。
阿燦的臉色，是一種極不正常的慘白，就像剛剛粉刷過的墻壁，額頭上密密麻麻地布滿了冷汗，平時梳理得一絲不茍的頭發(fā)也亂了幾縷，貼在額角，顯得異常狼狽。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到了賴昌星的身邊，也顧不上周圍還有那么多大人物在場，猛地俯下身，用一種因為極度恐懼而顫抖的，幾乎只有他們兩人才能聽見的耳語，急切到了極點地說道：
“賴總，不好了！”
賴昌星那因為酒精而變得有些遲鈍的大腦，被這三個字狠狠地撞擊了一下。
他的酒意，瞬間就醒了一大半。
在紅樓這個他一手打造的獨立王國里，能從他最得力的心腹阿燦嘴里，說出“不好了”這三個字，那就意味著，事情已經(jīng)嚴(yán)重到了阿燦完全無法處理，甚至不敢處理的地步。
他那因為飲酒而舒張的眉頭，立刻緊緊地皺成了一個川字，他壓低了自己那帶著酒氣的嗓音，呵斥道：“什么事！慌慌張張的！天塌下來了？”
阿燦的嘴唇都在哆嗦著，他湊得更近，聲音抖得像風(fēng)中的樹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是……是董小姐。”
“她……她好像在西邊的茶室里，出事了！”
“出事了”！
這三個字，像三把淬了冰的尖刀，一瞬間狠狠地扎進(jìn)了賴昌星的心臟最深處。
他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被瞬間抽干，然后又被灌入了冰冷的鉛水，讓他從頭到腳都變得僵硬。
董文華，在紅樓里，在他的地盤上，出事了？
他的大腦在一片空白之后，瞬間閃過了無數(shù)個比剛才的噩夢還要可怕一萬倍的念頭。
是被哪個喝醉了酒，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權(quán)貴強行帶走了？
還是她在后臺無意中聽到了什么不該聽的驚天秘密，被某個派系的人扣下，準(zhǔn)備殺人滅口了？
又或者，這根本就是一個針對他賴昌星的，精心設(shè)計的陷阱，而董文華，只是那個被推到臺前的，最無辜也最致命的棋子？
在紅樓這個藏污納垢、龍蛇混雜的地方，任何一種可能，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
尤其牽涉到董文華這樣一位家喻戶曉、形象正面、并且有著特殊軍方背景的公眾人物。
這件事一旦處理不好，哪怕只是泄露出一點風(fēng)聲，都足以引發(fā)一場無法預(yù)測的政治地震。
而他，賴昌星，和他一手建立的這個看似堅不可摧的商業(yè)帝國，都將是這場地震中，第一個被夷為平地的廢墟。
“他媽的！”他在心里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了一句，不知道是在罵那個可能惹事的人，還是在罵自己今晚的疏忽。
他猛地推開了面前那只盛著昂貴紅酒的水晶杯，酒杯翻倒，鮮紅的液體潑灑在潔白的桌布上，像一灘刺目的鮮血。
他霍然站起。
周圍那些原本還在喧鬧的人群，看到他那瞬間變得鐵青的臉色和充滿殺氣的眼神，都嚇得立刻安靜了下來，不解而又敬畏地望著他。
他沒有理會任何人的目光，一把死死地抓住了阿燦的胳膊，指甲幾乎要嵌進(jìn)對方的肉里，聲音因為極度的緊張和憤怒而變得嘶啞變形。
“人在哪里？帶我去！”
他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撥開面前層層疊疊的人群，幾乎是踉蹌著，用最快的速度朝著西翼的方向沖去。
紅樓的西翼，為了保證絕對的私密性，特意設(shè)計得非常僻靜。
一條長長的，鋪著厚重到可以吸收掉一切聲音的波斯地毯的走廊，兩邊的墻壁上掛著幾幅不知名的歐洲古典油畫，畫中人物的眼神在昏暗的壁燈下顯得詭異而神秘。
走廊里安靜得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賴昌星走得很快，腳上那雙昂貴的意大利手工皮鞋踩在地毯上，沒有發(fā)出哪怕一絲一毫的聲音，這讓他感覺自己像是行走在一個無聲的噩夢里。
他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不受控制地擂動。
咚，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是在為他那不可知的，即將到來的命運敲響的沉重警鐘。
他感覺自己的喉嚨發(fā)干，后背的冷汗已經(jīng)浸透了那件真絲襯衫。
那種極致的恐懼感，比他當(dāng)年第一次鋌而走險，在漆黑的公海上被緝私船的探照燈追光還要強烈百倍。
比他在一場決定生死的商業(yè)談判中，輸?shù)粢淮瑑r值上億的貨品還要心悸千倍。
因為那些，丟掉的，最多只是錢。
而這一次，他有一種極其強烈的預(yù)感，他可能會丟掉的，是他賴以生存的一切，包括他的命。
走廊的盡頭，就是那間紅樓里最大，也最僻靜的景觀茶室。
門，是兩扇極其厚重的海南黃花梨木對開門，上面用最頂級的工藝雕刻著繁復(fù)的祥云圖案，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莊嚴(yán)而壓抑。
此刻，那兩扇門緊緊地關(guān)閉著，像一張沉默的，等待著吞噬獵物的巨獸之口。
阿燦跟在他身后，跑到門口時，已經(jīng)不敢再往前走一步，他指著那扇門，臉色白得像一張紙，身體抖得像篩糠。
賴昌星一把甩開了他的手，站在門前，強迫自己做了一個深呼吸。
他感覺自己的手心全是冰冷的汗水，粘膩得讓他惡心。
他試圖讓自己那片混亂的大腦重新運轉(zhuǎn)起來，在腦海里飛速地預(yù)演著推開門后可能發(fā)生的一切，以及他應(yīng)該如何應(yīng)對。
門后，會是一個怒發(fā)沖冠、喪失理智的權(quán)貴？還是一個衣衫不整、梨花帶雨的絕望美人？
會是一片狼藉的血腥場面？還是一個死一般寂靜的死亡陷阱？
他緩緩地伸出手，那只曾經(jīng)簽過無數(shù)張巨額支票的手，此刻卻有些顫抖。
他把手，放在了那冰冷、沉重的黃銅門把手上。
就在握住門把手的那一瞬間，他甚至有了一絲猶豫，他害怕看到門后那個他絕對無法承受的畫面。
他講到這里，突然毫無征兆地停住了。
整個監(jiān)室里，除了他自己那粗重的呼吸，就只剩下阿哲因為極度緊張而屏住呼吸時，心臟發(fā)出的微弱跳動聲。
老賴拿起身邊那只已經(jīng)摔出了一個大豁口的搪瓷杯，就著昏暗的燈光，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里面早已冰涼的白開水。
杯子的豁口，輕輕地磕碰著他的牙齒，發(fā)出一聲聲輕微的“咔噠”聲。
在這萬籟俱寂的深夜里，這聲音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
他的眼神，變得異常復(fù)雜，那里面有回憶，有恐懼，有惋惜，有悲涼，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讀不懂的，仿佛看穿了一切的荒謬。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改變了他很多想法的夜晚，又重新站在了那扇仿佛能決定他下半生命運的沉重木門之前。
阿哲等了半天，見他只是喝水，遲遲沒有下文，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快要被那種巨大的懸念給折磨瘋了。
他就像一只被吊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來的貓，抓心撓肝，終于忍不住，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追問道：
“賴叔！然后呢？！”
“您倒是說啊！門后面到底是什么？”
“到底……到底出什么事了？”
老賴緩緩地，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般，放下了那只搪瓷水杯。
他轉(zhuǎn)過頭，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仿佛能清晰地看見阿哲那張年輕、焦急而又充滿好奇的臉。
他輕輕地?fù)u了搖頭，聲音里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仿佛燃盡了所有生命能量的疲憊。
“那一瞬間……”
“我推開門，看到的那個場景……”
“這么多年，我只跟另外一個人，完整地提起過。”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浮現(xiàn)出一絲極其古怪的笑容。
隨后說出的一句話讓阿哲徹底地愣住了......
